這句話立刻激動了周圍的弟子,紛紛持劍攻了上來。
易水流大叫道:「你們只要再上前一步,我可要大開殺戒了?」
那些弟子毫無所動,依然持劍挺進,易水流長嘯一聲,劍身突振,一塵與一鷺只覺虎口一痛,劍柄脫手飛出。
又是兩聲慘呼,那兩柄振飛的長劍又傷了兩個人。
一塵定過神來,伸拳取胸,擊向易水流,易水流平劍下拍,將他的手臂揮了開去,叱道:「不知死活的東西,我要是換了劍鋒,你的手還要不要?」
一塵厲聲道:「我連命都不要了。」
語畢正待撲上來,青木突地巨喝道:「住手!」
一塵腳步一頓,青木噹的一聲,將手中長劍擲落道:「算了!我聽你們吩咐吧!」
易水流微微一怔,笑道:「掌門人願意出關了?」
青木點頭道:「不錯!技不如人,貧道聽候任何吩咐!」
易水流收劍笑道:「掌門人早答應了,何必誤傷這麼多人命!」
青木悽然地嘆道:「一塵!從現在起,你就是武當掌門,記住一句話,無論如何,斷不能使門戶中斷,再者,切記今日之誡,好勇逞氣者,必無善果,你不許記仇,今後好好地領著門中弟子,一意清修!」
一塵大感意外,淚眼承睫,吶吶地道:「掌門人!您……」
青木悽苦地道:「一塵!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你該懂得我的意思!」
一塵頓了一下道:「是的!弟子知道了!」
青木褪下手上碧玉扳指道:「這是掌門信物。你拿去吧,好好地儲存它!」
一塵跪在地上,正準備接受,易水流突然道:「慢著!」
青木望著他怒道:「貧道已然認輸,這是敝派家務,尚請易少俠不必過問!」
易水流微笑道:「在下奉命邀請的是武當掌門,不是道長本人,道長若此刻將掌門信物交出,在下只有另外請人了。」
青木不覺一怔,沉吟難決。
一塵卻飛快地接過扳指,套在手上起立道:「此刻貧道已是掌門,長白之行由貧道去了。」
易水流怔了一怔才道:「事既如此,當然是道長前往了!」
一塵走到青木身前再次跪下道:「恩師請恕弟子擅越之罪。長白歸後,弟子再奉還信物。」
青木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激動地道:「不用了!亂世弱門,掌門人必須懂得忍辱之道,我就是因為不能忍,才招致許多弟子無故傷生,柔草不折於勁風,齒搖脫而舌仍存,這是道家最基本的道理,我卻把它忘了,你比我更像個修道人,也比我更配做掌門人,去吧。」
一塵沉重地站了起來,朝易水流與邢潔道:「二位!我們可以走了。」
易水流望了滿地血腥一眼,默然地扭轉身軀,正待離去,突然殿門口又傳出一聲清麗的呼叱道:「站住!回來!」
易水流詫然回身,只見真武殿內並排出來三人,中間是一個半老的美婦,旁邊伴著一雙年青的俊美男女!那半老美婦跨步出殿門,先朝四下看了一眼,然後朝青木望著,青木無言地低頭,半老美婦微嘆道:「掌門人!為什麼不早派人通知我一聲,以至於把事情弄得這麼不可收拾,要不是我問了值日的弟子……」
青木慚聲道:「這是敝派的事,韋夫人遠來作客,怎敢驚動!」
「韋夫人」二字使得易水流與邢潔都不禁一震。
半老美婦望著易水流道:「老身朱蘭,拙夫韋明遠,這是你們首領的弟妹韋光、韋珊!
你們也許不認識,但一定聽說過!」
易水流立刻拉著邢潔跪下道:「弟子叩見祖姑、師叔。師姑!」
朱蘭冷哼道:「不敢當!你們今天很威風。」
易水流見朱蘭瞼帶不愉之色,惶恐地道:「弟子不敢!弟子完全是奉命行事!」
朱蘭冷笑道:「上門凌人,殺人,流血!這也是命令嗎?」
易水流道:「弟子等受命之時得到囑咐,先是以禮相邀,萬不得已時,可以採取任何手段,是以弟子等不得不如此。」
朱蘭臉色一變道:「你們依的什麼禮?」
易水流不敢作聲,青木只得道:「神騎旅杜夫人確曾具柬相邀,敝派未曾應命,先有失禮處,當然怪不得他們二位,只怨貧道過於矯情。」
易水流接著道:「弟子們在動手之際,已經儘量不傷人了,否則今日此地,伏屍定不致這麼幾具!恐怕……」
朱蘭大怒道:「混賬,在我面前還敢逞勇!」
易水流立刻叩首道:「弟子不敢!」
一塵上來道:「易少俠對晚輩已曾數度留情,韋夫人不可責之過深。」
朱蘭輕輕一嘆道:「念遠實在太不像話了,我該見見她去……」
四個俱無答語,朱蘭又對易水流道:「滾吧!去告訴你們夫人,就說這裡事由我擔下了,過幾天我代表武當去向她請罪!」
易水流又叩了一個頭起來道:「弟子遵命!弟子立刻轉告夫人,準備迎迓祖姑仙駕!」
朱蘭哼了一聲,易水流與邢潔轉身如飛而去。
朱蘭望著他們的背影又是一嘆道:「一批好好的孩子,被念遠教成什麼樣子了。」
在長江岸旁,有一隻揚帆待發的紅船。
在船旁,有一堆送行的人與被送行的人。
朱蘭朝那一列道裝的人作一個萬福道:「有勞各位道長相送,列位請回吧。」
青木莊重地作了一禮道:「韋夫人!敬祝一路順風,希望你能早日尋得韋大俠,更希望夫人此去長白,能夠順利他說服神騎旅,為武林消弭一次浩劫。」
朱蘭微笑了一下道:「找尋拙夫的事倒無關緊要,這次我帶著孩子出來,主要的是讓他們見歷見歷,倒是神騎旅的事……」
青木深嘆道:「神騎旅此次重出,天龍已散,他們當然以天下霸主為自任,挾威以立,受害的當不止敝派一門。」
朱蘭也嘆道:「妾身知道,我一定儘量說服她,不過念遠的口才很好,我不定講得過她,再者在身份上,她總是梵淨山的少主人,我不能過分強迫她,更無權命令她,這其中種種的地方,相通道長是諒解的。」
青木沉重地點點頭道:「貧道十分明白,請夫人念在天下安寧,勉力而為吧。至於為敝派解圍免辱之德,敝派日後當再謀補報。」
朱蘭一面移步上船,一面微笑道:「道長言重了,妾身只憾出來得太遲,未能及時阻攔,以致於傷卻許多人命,內心正感不安。」
青木長嘆道:「總是貧道無德,才貽門戶之羞,再者也是武當合當劫數……」
朱蘭見他說話的神情十分傷感,也不好多去撩撥他,連忙率了子女登舟,船伕解纜起旋,悠悠地走了。
這一趟是順江而下,恰又趕上順風,船行得特別快,到了晚上的時候,已經走下一百餘里了。
韋光在艙裡陪著母親和妹妹用過晚飯後,又談了一陣閒話,就走到船頭上,瀏覽著江天月色。
月光很好,把銀光灑在粼粼的江波上,閃起萬道銀紋,再加上江邊拍岸的濤聲,竟是一幅絕妙的聲色圖!
韋光第一次離開梵淨山,也是第一次領略到梵淨山以外的天地,再加上得自韋明遠遺傳的豪情,不禁仰天長吟:
「風急天高猿嘯哀,
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本蕭蕭下,
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江湖常作客,
百丈波上逞奇才,
臥龍躍馬男兒志。
仗劍高歌英雄懷!」
這前半闕是杜工部的七律登高,恰能符合眼前的情境,後半闕因為原作過於頹衰,他按照自己的意思改了。
韋光吟罷之後,只覺得胸中豪氣激漲,恨不得長嘯一陣,心裡才痛快,更恨不得找人打上一架,才可以發洩他體內充沛的精力。
正在他豪興四塞的時候,上游悠悠的蕩下一葉小舟,舟上只有一個白衣的女郎,呆呆地凝立在船頭。
風飄著她縞白的衣裳,綽約如仙。
可是她腳下的那葉扁舟,卻因無人駕駛,在江中或橫或倒,隨波逐流,那女郎恍如未覺。
藉著朗朗的月色,韋光將這樣情景看得很清楚,心中不覺一急,因為這女郎的身子望去很單弱,衣著卻很華貴。
「她一定是什麼富貴人家的小姐,一個人在江邊的小船上玩耍,不留心把纜索脫了絆,被江流沖走……
「這樣一個弱女,在江上飄流,該是多麼危險的事,她一定是嚇呆了,以至連喊救都忘了……」
韋光在心中暗忖了片刻,立時有一股義憤激動著他,毫不考慮地雙足一點,朝小舟上飛去。
小舟離他的大船本就有一段距離,再加上一陣江流衝激,少說也有十丈遠,以韋光的功力,還不能一蹴而過。
所以他的身形先朝江面上落下,腳尖一點水波,再度凌空拔起,然後才徐徐飄落在舟尾上。
韋光躍上小舟之後,立刻開言道:「姑娘不要怕!我來救你了!」
女郎等他開口說話了,才徐徐掉轉身子道:「怎麼救法?」
韋光不假思索地道:「我先想法把船攏岸,再送小姐回去!」
女郎露齒一笑道:「那敢情太好了。」
她笑的時候,神情美到極點,尤其是她的牙齒,潔如編貝,晶瑩似玉,在月下閃爍生光。
韋光的心神隨之一動,低頭尋視舟內,除了二人立足的地方外,中間還空著二尺餘隙地,卻無槳揖之流的東西。
不禁將眉頭一皺道:「怎麼連槳都沒有?」
女郎又是一笑道:「要是有槳的話,我早自己劃回去了,哪裡還用公子相救?」
韋光聽得臉上一紅,心想這是實話,只怪自己太欠思慮,想了片刻,計上心頭,歡聲道:「沒有槳也行,請姑娘坐下來。」
女郎不解地道:「做什麼?」
韋光道:「我學過武功,可以用掌力擊水推舟,只是舟身難免晃動,姑娘站著不易保持平衡,恐怕會掉下去。」
女郎依言坐下笑道:「看不出公子文質彬彬的樣子,原來還會武功?」
韋光笑道:「我若不會武功,怎能上得了姑娘的船?」
女郎笑著道:「公子從我後面上來的,我沒有看見。」
韋光苦笑著搖搖頭,心想這女郎夤夜孤身泛舟,船上突然多了個人也不覺得奇怪,多半是個傻丫頭。
見她已坐定了,韋光也懶得多作解釋,這時船隻剛好橫了過來,船頭對著岸邊,連忙叫道:「姑娘小心了!」
一掌朝船後的水面推去,掌力強勁不凡,水面立刻掀起一陣巨濤,奇怪的是他們的坐船卻一動都不動。
韋光不覺怔住了,簡直無法相信。
以他自己的估計,這一掌少說也有五百斤的勁道,再以二人的載重來計,船身縱不前進如飛,至少也該推出二三丈。
女郎仍是含笑等待道:「我坐穩了,公子快發掌力呀!」
韋光的臉紅了一下,再次發掌朝後猛擊,這次是用盡全力推出,勁道總在千斤左右,水上波湧尺許。
呼的一聲,小舟立刻像枝急箭般的朝前急駛。
女郎歡聲大叫道:「公子!您的掌力真好,這不像是騰雲駕霧嗎?」
韋光這才釋然地吐出一口長氣,臉上現出得意色。
可是那女郎又叫起來道:「公子!不對啊,怎麼離岸越來越遠了?」
韋光聞言一驚,連忙舉眼望去,果然船正飛似的朝江心駛去,想是第二次發掌時,沒有注意到船頭的方向。
望著那女郎愁眉蹙額的樣子,韋光只能安慰說道:「姑娘不必心急,等它再轉向時,我馬上再發掌……」
女郎寬慰似的一笑,韋光也感到很興奮,深以能保護這嬌小荏弱天真的女郎為榮,雖然他們還沒有交換過姓名。
相對默然片刻,女郎突又笑道:「公子!您的掌力真是奇妙,我們的船還在走呢。」
韋光聞言一驚,這女郎的話確然不錯,他們的小船仍在破浪前進,而且速度絲毫未減。
不但速度照舊,船行的方向也改了,此刻小舟已到江心,船首卻筆直對準下游駛去,離開他的大船已是很遠。
韋光這一驚非同小可,而且對眼前所發生的事,簡直不知如何應付,因為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他的想像。
起先是五成功力發掌催舟,船身竟絲毫不動!
第二掌雖用上全力,船不應行走如此之速,即使此刻是順流,那力量也不應維持如此之久!
這一切都只有一個解釋!
那就是船上另有高明的人物在操縱!
是誰呢?
這個嬌弱的女郎嗎?
他將一切的情形在腦中飛快地回憶一遍。
從見她第一眼時開始,那時她單獨無助地站在船頭,一任小舟在浩渺的江心飄搖而全無驚色。
其次是自己登舟之後,她也了無驚色。
這女郎不是傻丫頭,傻的是他自己。
她坐在那裡,兩隻雪白的紗袖披在船外,微微地飄拂,不正是船行如飛的最好解釋嗎?
韋光用手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臉色漲得通紅。
一方面是為了自己目力太差而羞愧。
另一方面他也有著被戲弄的屈辱感。
最主要的是他的自尊心受了損害,他的英雄感受了打擊!
過了片刻,他才粗聲地道:「原來姑娘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只怪在下有目無珠!」
女郎眨著眼道:「什麼高人低人?公子!我不懂你的話!」
韋光望著她無邪的樣子,看不出她像是在說謊,然而對於發生在眼前的怪事,他又無法不相信。
想了一下,他突然朝前一掌,掌心對準水面,勁力又提到十成,砰然一聲,立刻又激起一道很高的水柱。
這次他採取了與船行相逆的方向,照理船該後退或停止,可是這小船僅擺得一擺,仍是繼續前進。
不過韋光可小心多了,他看見那女郎的雙臂在無意間朝後劃了一下,這次是再無可疑的了。
這女郎不但會武功,而且功力高出他很多。
韋光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憤然地道:「在下在登舟之際,原是激於一片義憤與愚誠,不意眼光太差,自取其辱,打擾了姑娘遊興,告辭了!」
說完冷冷一點頭,作勢就待向江中跳去。
這次女郎不再裝痴扮呆了,連忙出聲喚道:「喂!等一下,我送你回去!」
韋光紅著臉冷冷地道:「不勞費神,在下自己能走!」
女郎笑道:「你登萍渡水輕功雖好,大概還不能一路踩著水回去吧?」
韋光氣呼呼地道:「在下略識水性,飛不回去,還遊得回去!」
說完又要往下跳,女郎卻哈哈大笑起來。
韋光怒道:「你把我戲弄夠了,自然開心,在下無意繼續供姑娘消遣,風清月明祝姑娘玩得高興!」
說完猛一長身,身形往後飛去,然後落向江心,這一回他存心遊水回去,所以並未提氣。
等到落下來時,他不禁又是一怔。
原來腳下並不是水,依然乾乾的。
低頭一看,身子依然是在舟上,大概那少女又把船趕了回來,恰到好處地湊到他的腳下。
韋光不禁氣往上衝,高聲道:「姑娘!你這是什麼意思?」
女郎笑著吟道:「臥龍躍馬男兒志,仗劍高歌英雄懷,你這位大英雄好男兒怎麼做事情有始無終,救人不救徹?」
韋光聽她吟的正是自己信口製出的最後兩句,不禁把臉又是一紅,再者也恨她過於促狹,遂將臉一沉道:「冒昧相救之事,在下已自承孟浪,姑娘何必逼人大甚!」
女郎微微一笑道:「我戲弄了你半天,你不恨我嗎?」
韋光高聲道:「我當然恨你,但我更恨自己!」
女郎仍是含笑道:「你既然恨我,為什麼不想打我,甚至殺我?」
韋光頓了一頓道:「這點小事我犯不著打架,更談不上殺人。」
女郎突然止住了笑意,換以誠懇的聲音道:「公子生性正直,小女子不該如此輕戲,假若公子真為這件事生氣的話,我情願給你打幾下出氣。」
韋光想不到她突然會這樣說,頓了一下道:「在下方才說過,這點小事並不值得打人。」
女郎仍是誠懇地道:「不!公子還是打我幾下吧,我不想讓你恨我。」
韋光倒被她纏得沒辦法,只得道:「我不恨姑娘了,行不行?」
女郎正色道:「那你也不生氣了?」
韋光道:「不生氣了!」
女郎突轉笑顏道:「公於既不恨我,也不對我生氣,那就不要走了,我一個人玩實在無聊,你陪我玩玩好嗎?」
韋光被她一笑,天大的怒氣也發不出來,只得道:「家母及舍妹還在後面船上……」
女郎笑道:「不要緊,他們的大船泊著不走,公子隨時可以趕回。」
韋光道:「只怕她們找不到我會著急。」
女郎大笑道:「公子這麼大的人了,還怕丟了不成?我難得遇上個投機的人,你就陪我聊聊天吧,等一下我送你回去。」
韋光還在沉吟,女郎已撅著嘴道:「莫非是公子還在生我的氣,不願意理我?」
韋光遇到這麼一個刁蠻的女孩子,也實在是沒辦法,再者這白衣女郎也似乎有一種吸引他的力量。
想了一下他才道:「也罷,我就陪姑娘談天吧!」
女郎高興得直笑道:「公子,你真好!剛才對不起的地方,我向你道歉。」
說完果真盈盈作了一個萬福。
韋光連忙還了一禮道:「姑娘別客氣了,其實只怪在下閱歷太差,就憑姑娘一人獨駕扁舟,放舟中流,想來也應非凡人。」
女郎盈盈一笑道:「公子一定把我當做個任性胡鬧的野丫頭。」
韋光臉上一紅道:「哪裡?姑娘只是天真不失童心而已。」
女郎淺淺一笑道:「其實我從不跟人開玩笑,今天還是第一次,本來我亦無相戲之意,及至聽見公子長吟賦詩,又追到我的船上。」
韋光哈哈一笑道:「姑娘將我當做一個輕薄少年了。」
女郎點頭道:「不錯!初時我的確以為公子是個挾技自負的假薄浪子,及至公子發急負氣離去,我才知道看錯了人。」
韋光心中有些得意,忍不住問道:「現在姑娘對我作何看法?」
女郎瞥了他一眼,臉上突現紅暈,低聲道:「也許交淺言深,現在我覺得公子是個守義不阿的古道君子,所以才靦顏相留,希望能多認識一點。」
韋光被她說得很不好意思,連忙道:「姑娘太謬讚了,韋某太不敢當!」
女郎將臉一正道:「公子姓韋?」
韋光道:「是的,在下韋光,家父韋明遠。」
女郎動容道:「原來是韋大俠的公子,武林世家,俠義門風!」
韋光謙道:「不敢當,姑娘又客氣了。」
女郎盯著他望了半天道:「江湖上傳言韋大俠的公子乃神騎旅首領,叱吒風雲,不可一世,想不到會如此年輕!」
韋光笑道:「姑娘錯了,那是家兄紀湄。」
女郎詫道:「韋大俠有兩個兒子?」
韋光微笑道:「不錯!紀湄大哥是家父與五湖龍女蕭湄蕭姨姨所生。蕭姨姨死得很早,家父後來在梵淨山續娶家母,生有子女二人,就是在下與舍妹韋柵,江湖極少知悉,現在我們就是出來尋父的。」
女郎點頭道:「原來是這麼回事,令尊大人一生俠行無數,技挾海內,他的事蹟與情史兩傳不朽,寒家極為推崇。」
韋光見人家談到他的父親情史,多少有點不好意思,臉紅紅的沒作聲,女郎見狀又笑道:「公子不必誤會,我提到韋大俠與杜山主的一番生死深情,感徹心脾,絕無半點不敬之意。」
韋光訕然道:「在下並無此意,家父與杜山主之事,連家母在內俱都萬分同意,杜山主死而復生,避而不見,家父天涯尋覓,至今毫無音訊,家母不放心,故而帶了我們兄妹也出來尋訪,順便讓我們歷練一下。」
少女奇道:「杜山主與韋大俠情堅如石,死而重生,正是一件可喜之事,為什麼要避而不見呢?」
韋光輕嘆道:「姑娘有所不知,杜山主因泰山大會時,吹奏‘天魔引’,力過而死,家父十分傷悲,運樞回梵淨山,原準備身殉的,誰知因故耽擱,杜山主回山後,原來僅是一時虛脫,並未身死,復甦之後,卻因容顏已改,不願再見家父。」
少女嘆道:「紅顏後恐青春老,常留芳華駐人間,杜山主可算是一個真正懂得情的奇女子,後來怎樣了?」
韋光道:「家父雖然早年服過駐顏丹,自得知杜山主死訊後,相思煎熬,也告蒼老起來,故聞杜山主未死,發誓天涯覓訪……」
女郎感動含淚道:「這是一樁多麼美妙的感情啊,但願他們能夠重逢,白頭俠侶,重照人間,天下沒有比這更美的事了。」
韋光默然片刻,才想起來道:「還沒有請教姑娘芳名。」
女郎用手一擦珠淚道:「寒門姓白,賤字紉珠,與公子還有一點淵源。」
韋光一怔道:「莫非今尊與家父有舊?」
白紉珠搖頭道:「不是!家曾祖與韋大俠的師租天龍子,還有一位捻花上人,是方外至交,刻下兩位老人家都在寒舍與家曾祖作伴。」
韋光跳起來,高聲歡叫道:「真的,白姑娘,快帶我拜見一下去!」
白紉珠搖頭道:「這恐怕不容易吧,三位老人家不太願意見外人。」
韋光忙道:「沒有問題!除了令曾祖白老公公不太熟外,捻花上人是我環姑姑的師祖,對於我這小輩,他們應該不會拒絕的。」
白紉珠偏著頭道:「也好!姑且試試看。」
韋光高興得一揖道:「謝謝你,白姑娘!請問姑娘芳齡?」
白紉珠扁著嘴道:「我今年十七歲。」
韋光初是一怔,繼而會過意來,笑道:「既是我們有著這份淵源,我痴長一歲,託大叫你一聲妹妹吧。」
日紉珠嫣然一笑,鼓動雙袖,輕舟如飛飄去。
輕舟越過了停泊的大船,船艙中燭光瑩然,朱蘭與韋柵正在焦急地企望,不知道韋光上哪兒去了。
韋光正想出聲招呼,然而白紉珠卻毫無停意,一晃就過去了,韋光空自著急,白紉珠微笑道:「韋哥哥,你可是有點不放心?」
韋光略有不樂地道:「她們已經看見我,至少你該讓我打個招呼。」
白紉珠笑著道:「你彆著急,我早就替你招呼過了。」
韋光不信地道:「我怎麼沒看見?」
白紉珠笑著不語,舟行依舊,然而韋光的耳中卻依稀聽見有人用極清楚而又極輕微的聲音叫道:「韋哥哥!」
韋光正在發愁,聞言忙應道:「珠妹!什麼事?」
白紉珠笑道:「我口都沒開,你怎麼知道我叫你?」
韋光心頭一動,恍然悟道:「原來你是用這個方法通知我母親的,這種功夫真妙,我記得環姑姑也會,叫什麼‘梵音心唱’。」
白紉珠笑道:「‘梵音心唱’是佛門神功,也是捻花上人的獨門禪學,我還沒有這麼好的福緣,蒙他青睞傳授。」
韋光道:「那你用的是什麼功夫?」
白紉珠道:「這是我曾祖父獨創的‘鳳吟傳音’,我功力不夠,只能送到兩三里,若是太公他們,千里之外,談笑自若。」
韋光搖頭道:「千里傳音,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白紉珠正顏道:「你別不信,有一次,我太公與天龍子下棋,天龍子在巫山頂上,太公坐在家中,捻花上人在大巴山。」
韋光不解道:「下棋要三個人幹嗎?」
白紉珠道:「太公與天龍子口授棋路,捻花上人負責為兩方布子,三地相距不下千里,他們居然連下了三盤,一子不錯。」
韋光搖頭嘆息道:「隔坪對局還聽過,千里傳著則連想都不敢想了。」
白紉珠笑笑不答,片刻忽然道:「令尊技稱天下第一,令兄也呼叱一世,怎麼你……」
韋光臉上一紅道:「我大概是西出長安不見家(佳)吧!」
白紉珠微笑道:「比諸江湖有餘,放之尊府則不敢恭維!」
韋光慚愧地道:「家父遍歷江湖,仇牽冤結,弄得心灰意懶,所以禁止我們習武,這點功夫還是家母教的。」
白紉珠搖頭道:「沒道理,武學世家中怎可有庸俗子弟?韋伯伯太想不開了,習技用以強身有何不可?譬若寒門……」
韋光苦笑道:「我家跟你們家不同,只要姓上這個韋字,就有說不完的麻煩,所以家父的用心不謂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