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公子的父親因為為軍功彪炳,爵封一等候,他是個現成的侯爵,武學世家,文采風流,屬於京師第一佳公子。
他的客人也都是一時知名之士,所以這場酒會實屬一時之盛,蝴蝶紅今天的打扮也十分俏麗。
明眸皓齒,一身紅衣服,在席上飛來飛去,就像是一隻真的紅蝴蝶,那麼輕盈,那麼撩人!
酒至半酣,孫世玉一把拖住她的手腕道:「紅兒!你實在太可人了,要不是怕父親不答應,我一定娶你回去,香花供奉,才不至辱沒佳人!」
蝴蝶紅嫣然一笑,奪回手腕道:「公子說得太客氣了,妾身這種蒲柳寒姿,哪裡配得上公子絕世神品?以公子這般身份才華,還怕娶不到嬌妻美妾嗎?」
孫世玉忘情地道:「紅兒!我不是說著玩的。京師美女多如沙,能及卿者有幾人?紅兒!你要是生在官宦人家多好。」
大家都湊熱鬧地附和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地問個沒完,只有一個人靜靜地坐在一隅沒作聲。
蝴蝶紅的眼光一掠那個人時,不禁臉色一變,但隨即恢復正常,執起面前的酒壺,施施然過及道:「先生怎麼不飲酒?」
那人輕輕地一笑道:「秀色可餐呀!我一見姑娘,未飲先醉。」
蝴蝶紅淺淺一笑道:「妾身敬先生一杯。」
那人舉起杯子道:「美人賜,不敢辭!這一杯就是穿腸毒藥,我也甘之如貽!」
由於蝴蝶紅這一番動作,使得全席的眼光,都注視到那個人身上,每個人在心中都打了個問號。
這個人的儀表不俗,簡直可以說是丰神秀逸,頷下的一部黑髯更增加了他的風度脫塵。
只是不知道他是誰,又是何時入席的!
孫公子身為主人,當然不能失禮,連忙上前一揖道:「這位先生尊姓大名?」
那人從容地道:「在下姓姚,草字聞愚,乃是陳御史公子的授業師,今日陳公子因為偶感風露,又不敢負卻主人盛邀,是以由在下代為赴宴。方才登樓時,見諸位正在熱鬧,在下不敢打攪諸位主興,只得悟自就座了!」
孫世玉見他不過是一個教書的,遂淡淡地道:「原來是姚先生,失迎!失迎!」別過頭去,又跟旁邊的人說話了。
不意那個姚聞愚卻佛然不悅地道:「天地君親師,乃人倫之綱,方才公子不知,可以不為罪,現在既知吾為陳公子業師,陳公子與公子誼屬同輩,公子便該對我尊敬些!」
孫世玉被教訓得面紅耳赤,怒也不是,氣也不是。
一旁魯翰林的二少爺立刻就發作了,指著姚聞愚道:「你這個窮酸好沒分寸,一個教書匠,孫公子讓你坐在這兒已經是客氣的,你倒擺起架子來了!」
翰林本是窮官,魯二少爺平時跟著吃喝,跟打秋風的清客差不多,這時正是用得著他的時候。
姚聞愚哼哼一笑道:「罵得好!你老子是這麼教你的嗎?只要你承認一聲,我立刻就向孫公子告罪,然後再去向尊大人請教!」
魯二少爺聞得一怔,僵在那兒作聲不得。
姚聞愚眉頭一皺,目中精光暴露,厲聲道:「你們這些世家子弟愈來愈不像話,平時家裡少管教,今天我倒要代勞一番,至少讓你們明白一些做人的道理。」
說時慢慢地站起來,走到魯二少爺跟前喝道:「跪下。」
魯二少爺接觸到他嚴峻的目光,身不由主地跪了下來。
姚聞愚信手開弓,打了他十幾個嘴巴,然後再道:「滾回去!把韓文正公那篇師說讀上兩百遍,不懂的問你老子,學會了尊師重道再出門!」
他的聲音不嚴自威,魯二少爺居然不敢違抗,乖乖地站了起來,像一隻喪家犬,低頭走下樓去。
其他人也被他的氣度懾住了,孫世玉訕訕地站起來,對他作了一個長揖,然後恭敬地道:「夫子別生氣,小子知罪了!」
姚聞愚冷冷地道:「小侯爺太客氣了,寒生不敢當!」
孫世玉知道他餘怒未歇,仍是一揖道:「夫子請上坐!小子執壺賠罪!」
說著拉開自己的座位,請姚聞愚坐下,又親自替他斟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一邊。
姚聞愚的臉上氣色才平了一點,點頭道:「公子不愧為京師第一佳子弟,聞過即改,善莫大焉!」
孫世玉恭身道:「請夫子多加賜海!」
姚聞愚將臉一板道:「既然公子這麼說,我倒是不客氣了,公子正在有為之年,不思努力上進,微逐酒色,不知是何道理?」
孫世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訥訥地道:「小子們不過是偶一為之,逢場作戲……」
姚聞恩將桌子一拍,滿臉寒霜怒道:「胡說,信陵近婦人,青蓮醉濁醒,不過是壯士暮年,聊以遣情,你有多大歲數,敢說這種話!」
孫世玉的頭更低了,姚聞愚又厲聲道:「尊大人一生為國,位居極品,也不敢像你如此荒唐,你仗著祖上餘蔭,居然就呼盧買笑,目空一切……」
孫世玉的臉上汗水浸浸訥訥地道:「是,是,小子知罪,小子一定悔改!」
姚聞愚輕哼一聲道:「那你還站在這兒做什麼?」
孫世玉如逢大赦,連忙作了一個躬道:「我承夫子棒喝,警痴發迷,小子告辭了,夫子請多用兩杯,權當小子的一番敬意,改日再到陳世兄府上,專誠拜謁夫子,多領一些教誨!」
姚聞愚淡淡地道:「教誨是不敢當,但願公子潔身自重,好自為之!」
孫世玉又答應了兩聲,慢慢地退下樓去,其他的一些客人也都一個個地溜之大吉,片刻之間,只剩下蝴蝶紅一人。
姚聞愚擲杯哈哈大笑,蝴蝶紅賠著一笑道:「先生罵得很好,痛快淋漓,可把我的生路打斷了!」
姚聞愚停住笑聲,含有深意地望著她道:「我以為今天之後,你也不會再操此業了!」
蝴蝶紅也深深地盯他一眼道:「不錯!駙馬爺是不會再來了,公主大概也是最後一次光顧,今後我自然無須迎來送往,操此賤業了!」
姚聞愚將頭上的儒巾一扯,露出如黛青絲,扯下頷邊的黑髯,一起丟在桌子上,微微一笑道:「你的眼睛真厲害,居然一眼就認出我來了!」
蝴蝶紅笑道:「六年前我一度識荊,對公主的印象十分模糊,方才也不過是覺得公主不同於流俗而已……」
恢復了女容的宇文瑤奇道:「那你是怎麼認出我來的?」
蝴蝶紅笑道:「從公主的儀態偶有所覺,一個倚人為生的教書先生斷無如此魄力,再一想公主所用的化名,自然不難猜天。」
宇文瑤笑了一下道:「我把名宇顛倒過來用一下,卻不想被你抓住破綻了!」
蝴蝶紅笑道:「公主方才一番痛罵,倒是大快人心,這批王孫公子,無一非朱門敗類,是該有人給他們一點教訓。」
宇文瑤鄭重地道:「嗯!這些人將來都要承繼爵位,成為國家柱石,為國家計,我不得不振發他們一下。」
蝴蝶紅仍是含笑道:「公主今天不是專為教訓人來的吧?」
宇文瑤哼了一聲道:「當然不是,我是要出來問問你,你留戀京師,居心何在?」
蝴蝶紅收起笑容道:「很簡單,探訪神騎旅韋首領的下落。」
宇文瑤笑道:「貴首領不是已經死了嗎?」
蝴蝶紅尖刻地道:「死不死只有公主自己明白。」
宇文瑤微微含笑道:「你認為拙夫就是從前的韋首領嗎7」。
蝴蝶紅更尖刻地道:「是不是公主自己也明白!」
宇文瑤哈哈一聲長笑道:「你已經見過他了,這問題我留待你自己去解答。」
這一句回答大出蝴蝶紅意料之外,怔著不知如何開口。
宇文瑤傲然地道:「憑你那點玄虛,跟我鬥還差得遠呢。」
蝴蝶紅未及回答,後面突有人接腔道:「不錯!她的確不是對手,我倒還可勉強湊趣!」
宇文瑤悚然回顧,她身後不知何時已坐著一箇中年文士,相貌陰森,口角含著玄秘的冷笑,正是恨天居士。
他對宇文瑤驚詫的神情頗為激賞,微笑道:「大家都是故人,公主何淡忘如許之速?」
宇文瑤變容道:「你是……」
恨天居士將手一擺道:「你知道了就好,對別人我都是以恨天居士的身份出現,惟獨對你不然,我要跟你在絕對公平的情況下一決勝負。」
宇文瑤大笑道:「你已失敗過了,敗得不可收拾!」
恨天居士淡淡地道:「我們是一項比耐性的鬥爭,只要有一口氣在,誰都不能誇言勝負,就是一方死了,活著的一方也不見得絕對勝利。」
宇文瑤愕然一下才道:「你還不服輸?」
恨天居士微笑道:「根本我就未曾輸,你雖能將他奪過去,安知我不能奪回來,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等到六年之久才出頭找你?」
宇文瑤偏著頭道:「為什麼?」
恨天居士道:「我給你一些時間,讓你去改造他,等他定了型,然後我再把他變回原來的形狀,這才是我所謂真正的勝利。」
宇文瑤默然片刻,突地縱聲大笑,笑得連眼淚都流了出來,恨天居士詫然地望著她,出聲問道:「你笑些什麼?」
宇文瑤勉強地抑制笑聲道:「假若你以此作為勝負的依據,只怕我們兩個人都輸定了。」
恨天居士奇道:「此話怎說?」
宇文瑤思索了一下才道:「當年我佈下一個金蟬脫殼之計,原知道是瞞不過你的……」
恨天居士微笑道:「我知道那是你給我留下作為對外的交代,可是我不想領這份情,所以一掌將那個替身擊碎了。」
宇文瑤微笑道:「這一點我倒頗為佩服你,我用迷心大法將他擄過來之後,本來想改變他的,可是我失敗了。」
恨天居士道:「怎會失敗呢!他不是改變了嗎?」
宇文瑤輕輕一嘆道:「他是改變了,可是並沒有變成我希望的那一種,他依照自己的性情變了,變得我無法控制他。」
恨天居士微怔道:「這怎麼可能呢?」
宇文瑤道:「我也無法相信,可是事實俱在,不容我不承認,除了對身世無法記憶外,他完全成為另外的一個人。」
恨天居士默然片刻才低聲道:「我很奇怪你怎會讓他活到今天!」
宇文瑤含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突然低咽道:「我們實在太相像了,我們不該成為仇敵的,若是你我聯手,我該說放眼宇內而無餘子!」
恨天居士對她的這番話不感興趣,只是追問道:「我只想知道因何中止了殺他之念!」
宇文瑤雙眼下垂,以一種從所未有的聲調說道:「說來也許難以令人相信,他這一變,形成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性格;造成一種絕世難企的風標!」
恨天居士聽罷臉上一陣激動,片刻才道:「你為他的風度所折,便真地傾心於他了是不是?」
宇文瑤點頭道:「不錯,我毋庸諱言對他的感情,而且我發現他從前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所表現的一切,只是受你所影響的一切,這次並不是改變他,而是將他隱蔽的本性激揚了出來……」
宇文瑤頓了一頓,繼續道:「現在所表示的他,才是真正的他,這種本質,是一種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邪惡不能搖,艱困不能移的大丈夫,大英雄氣質,我改不了他,但我相信你也改不了他!」
恨天居士默然半晌,突發異聲道:「我也許改得了他,但是聽你這一說,我實在不願意去改變他,這件事姑且作罷,我在別的地方跟你較量吧!為了表示公平起見,我也在事先通知你,你靜候佳音吧。紅兒,咱們走吧!」
蝴蝶紅捧著琵琶,答應著站了起來,恨天居士對宇文搖擺擺手,就與蝴蝶紅一起離去了。
韓芝佑在宮中的生活是寂寞的,他一個人獨佔一幢精美的宮殿,也有許多的宮女侍候他,但他依然是寂寞的,宇文瑤不常來看他,即或是來了,也僅只寒暄一陣就離去了,這是種很不正常的夫婦關係,可是兩個人都很習慣。
宇文瑤很尊重他,職務上的許可權整個都交給了他,大小事情的處理,也從不干涉。這一切都不能使他滿足。
他不知道自己還缺什麼,還需要什麼,這種不滿的感覺深深發自他的內心,莫可名狀……
良夜悄悄,夜寒似水,韓芝佑照例在書案前對著一枝巨燭,默默地翻閱著手中的一本厚書。
忽而他身前的燭火微微的跳了一下,韓芝佑心中突生異兆,便四周看了一遍,屋中空蕩蕩的不見半個人影。
可是他感覺到這屋中的確是多了一個人,因為他鼻中喚到了一股異樣的氣息。
忽而他眼角朝上一抬,身前別無異狀一可是在離他丈許的古銅鏡中卻似乎掠過一絲衣角。
韓芝佑心中一動,這屋中的確是有人潛進來了,那人就躲在他的身後,而且隨著他的頭轉,因此他瞧不見人臉。
這人是個女的!但不會是宇文瑤。
宇文瑤的氣息他聞慣了,這氣息很陌生。
也不會是其他宮女,因為她們沒有這麼好的功力,能無聲無息地掩至他身後而不被他發覺。
那麼這個人是誰呢?他在心中飛速地尋思了一下。
「這掩進來的女子必是外人,因為鏡中的衣角分明是黃色的,這在官中列為禁忌,黃者為帝王之色,連宇文瑤都不準穿著此色的……這女子對我也沒有惡意,她要暗算我的話,早就可以下手了……」
沉吟片刻,他忽而淡淡一笑道:「常聞古人說‘書中自有顏如玉’,只道是古人信口胡謅,不想今夜倒讓我親身體會了,只是驚鴻一瞥,為何不讓我看個真切呢?」
身後靜悄悄地沒有一絲迴音,韓芝佑身形微微一偏,鏡中的情影也跟著他偏過去,依然沒看清楚。
韓芝佑不動聲色地指著銅鏡笑道:「姑娘!出來吧!我看見你了,你躲得過我的眼睛,怎麼不注意這三尺銅鏡,已把你照得清清楚楚了。」
這原是一句試探之詞,事實上他並未看見身後的人影,只是在氣息中有股淡淡的幽香,使他判斷身後必非老婦。
不管是少婦或少女,叫聲姑娘總不會錯。
果然身後傳來幽幽的一聲輕嘆,鏡中顯出一個窈窕的身影,韓芝信看清了容顏時,不禁失聲驚呼道:「怎麼會是你?」
情影嫋嫋移前,卻是不日前在此匆促遁去的黃英,面容慘淡,神色已經憔悴了不少,珠淚盈盈。
韓芝佑急忙轉身過去又問道:「黃賢弟……不,黃姑娘,你怎麼來了?」
黃英悽楚地望著他不作聲。
韓芝佑等了一下才又改口道:「姑娘是一個人來的?」
黃英點點頭,韓之佑再問道:「姑娘進來時沒受到阻攔?」
黃英這時才輕輕地搖了一下頭低聲道:「沒有,我是藉著黑影掩護進來的,沒有人發覺……」
韓芝信點頭微笑道:「不錯!姑娘的輕身功夫的確高明,連我都沒有發覺姑娘來至身後,值班的那些飯桶更不用談了!」
黃英受了誇讚,擠落眼中的淚珠,呆呆地望著他,似怨艾又似凝視,情緒萬千……
韓芝佑覺得老是沉默相對不太像話,沉吟了一下才道:「我真眼拙,在酒樓上竟不知姑娘的易裝,後來在紅紅那兒才得知真相,那天我太冒昧了一點……」
黃英的臉上飛起一片紅暈,低聲道:「別說了,我很感謝你救了我。」
韓芝佑笑道:「那不算什麼,我不過是舉手之勞,只是姑娘走得太倉促,致使今師兄發生了誤會,我已經向他解釋過了。」
黃英板著臉道:「我們碰過頭了。」
韓芝佑高興地道:「這就好了!你們能把誤會解開,我也放了心。」
黃英臉容一緊道:「我們不過是師兄妹,沒什麼可誤會的,今後更不會了。」
韓芝佑一怔道:「姑娘這話怎麼說?」
黃英寒著喉嚨道:「我沒有賣給姓莊的,他管得我太多,我們吵翻了,從此他是他,我是我,連師兄妹的關係都不存在了!」
韓芝佑頗感意外,訥然莫知所答。
黃英冷笑一聲又道:「你別擔心,這事情跟你沒關係,今天我是為著兩件事來找你,希望你能給我個明白答覆!」
韓芝佑連忙道:「姑娘想知道些什麼?」
黃英目光轉為銳利,沉聲道:「先說你是不是韋紀湄!」
韓芝佑心中一陣掇掇,暗自思忖道:「怎麼又是老調重彈了?大家都要說我是韋紀湄……」
沉思良久他才搖頭道:「不是,我叫韓芝佑!」
黃英逼視良久,目光漸轉溫和,緩緩地道:「好吧,就算你是韓芝佑,現在我提第二個問題,你準備對我作何處置?你別裝糊塗,誠實地回答我!」
韓芝佑心中一動,覺得宇文瑤所料的事,半點不錯,可是這是他最傷腦筋的一件事,沉吟半刻才道:「我明白姑娘的意思,可是我希望姑娘亮察,前些日子所發生的乃是意外,我絕無其他心思!」
黃英咬著牙道:「我知道!模糊中我還有些知覺,衣服是我自己撕破的……」
韓芝佑高興地說道:「這就太好了,對著令師兄我實在不便說明,我只希望姑娘明白,我不是輕薄之徒……當然。這也不能怪姑娘……」
黃英哼了一聲道:「可是我的身體已被你看過了,我雖在江湖,可不是蝴蝶紅之流的歌伎,一個女子的清白之體,怎可輕易示人?」
韓芝佑皺眉道:「我明白!我心中對姑娘並無絲毫蔑視,就是莊兄……」
黃英突然變色道:「別提他!他是第一個該殺的男人!」
韓芝佑愕然。黃英又道:「你別想得大多,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並不一定就是有感情,要有也是兄妹之間的那種情誼……」
韓芝佑想了一下才道:「我很明白姑娘的心,若是我現時未當婚配,我一定不會辜負姑娘,現在我只好視姑娘為妹……」
黃英強忍著淚珠道:「這就解決問題了?」
韓芝佑急道:「我總不能停妻再娶……」
黃英冷笑道:「那我倒不敢妄想,我知道你現在貴為駙馬,權傾一時,我也不想叫你放棄這一切來娶一個江湖女子。」
韓芝佑佛然道:「我不是一個貪戀權勢的人,我不能負宇文瑤,並不因為她是公主,而是基於夫妻的情分與道義。」
黃英仍是冷笑地道:「我很清楚這一點,你毋需解釋……」
韓芝佑攤著手道:「那姑娘的意思是什麼?」
黃英道:「我是江湖人,並不在乎什麼嫁娶的形式,我只要你的一句話!」
韓芝佑急問道:「什麼話?」
黃英厲聲尖叫道:「你要是裝糊塗我就一劍劈了你!」
韓芝佑也沉下臉肅容道:「姑娘一定要問,我不妨說明白,我救姑娘之時基於做人的本分,我並不作其他的想法,姑娘也不該作……」
黃英臉容慘變,悽然良久,忽發哀聲道:「難道我留在這兒作個宮女也不成嗎?我別無所求,只想守著你,我相信你的妻子會同意的。」
韓芝佑愕然片刻才道:「姑娘何苦自屈如此,我只是個普通的男人……」
黃英這時似已把整個矜持都放棄了,哭著道:「我不管你是怎麼樣的人,我的心向著你定了。」
韓芝佑搖著手道:「姑娘這是為什麼呢?令師兄比我強多了!他比我……」
黃英已哭得像淚人似的,顫著喉嚨道:「是的!他比你年輕,他長得不錯,對我也是一片深情,本來我認為我愛著他的,可是見了你之後,我就變了,從酒樓上第一次見你時我就變了,所以我討厭他,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為什麼會這樣……」
韓芝佑柔聲道:「姑娘年紀大輕,或許以後還會遇上……」
黃英用手一拭淚珠道:「一個女人不管年紀多大,她絕對不會認錯什麼是真正的愛情,一生中她把這種感情只付給一個男人。」
韓芝佑愕然道:「姑娘認為我是這一個男人了?」
黃英點頭道:「是的!我們女子有一種本能,就是在千百人中能把這個人確定無誤。為了這種感情,她可以作任何犧牲,受任何的屈辱。你妻子要是不答應,我可以跪下來求她去!」
韓芝佑默然良久,方長嘆一聲道:「我真不明白你們女人,阿瑤說得一點不錯。」
黃英抬頭詫道:「你妻子怎麼說?」
韓芝佑仍是感嘆地道:「阿瑤早料定你會有這樣的一天。」
黃英緊張地道:「是嗎?她對我怎麼樣?」
韓芝佑道:「她很喜歡你。」
黃英喜笑顏開道:「真的?我太感激她了,我會像奴婢似的尊敬她。」
韓芝佑搖頭道:「姑娘!拙荊很喜歡你;她表示過要你留在官中,可是這事情仍是不可行,因為還有人反對……」
黃英的歡顏又變為緊張道:「誰?是蝴蝶紅?」
韓芝佑感慨地一笑道:「怎會是她呢?我跟她更不談上什麼關係了,這人是我自己。老實說我很感激姑娘的盛情,可是我不願意這樣做。」
黃英勉強控制住自己道:「為什麼?我醜嗎?我無恥嗎?我不值一顧嗎?」
韓芝佑搖頭道:「都不是!姑娘天人之姿,冰雪之品,一片純情,可是感情是無法勉強的,我無法對姑娘生出感情。」
黃英臉容上罩起一片寒霜,顫抖地道:「我連蝴蝶紅都比不上嗎?你對她還有些感情……」
韓芝佑微微搖頭道:「姑娘怎麼又扯上蝴蝶紅呢?你跟她不同,她是個歌伎,我不過付了纏頭之資,逢場作戲而已。」
黃英冷笑道:「你替她找歸宿,託良人,這份感情不像是個普通客人吧?」
韓芝佑搖手道:「那是因為我覺得她還不錯,我不希望她長此流落風尖,這種做法不是感情,而是一種助人向上的同情。」
黃英強忍住激動道:「我也只要一點同情就夠了。」
韓芝佑莊容道:「不!不行!對你這樣一個純潔的女孩子,要就是全心全力的愛你,事實既不可能,我就不能糟蹋你!」
黃英叫道:「我自甘受屈!」
韓芝佑正色道:「我不能屈己誤人!」
黃英默然片刻,忽變為冷漠地道:「這就是你的答覆了?」
韓芝佑堅定地道:「是的!我對姑娘很抱歉。」
黃英一言不發,突地抽出腰中長劍獰聲道:「我與你勢不兩立,不能承你之情,只有取你的命!」
語畢一劍挺刺,來勢十分兇猛,韓芝佑躲得快,可是仍被她劃破一點衣衫,急得高聲大叫道:「姑娘,你理智一點!」
黃英不理他,仍是一劍一劍地刺過來,招式很奧奇,腕力也很深厚,韓芝佑簡直無法躲避了,可是他仍不還手。
黃英接連攻了十幾劍,劍鋒將他的衣衫又劃破了好幾處,甚至有幾劍還劃破他的一點皮膚。
韓芝佑十分心涼,發現這女子的劍路居然都是從所未見的招式,詭奇中帶雄渾,要是他手中也有劍的話,或者可以佔點上風,即使是空手相搏,他不致於吃大大的虧,可是他實在無法對這樣的一個女子出手。
又是五六招過去後,黃英簡直跟瘋了一樣,劍尖每次都指著他的要害,勁風瑟瑟,連他的護身真氣都擋不住。
韓芝佑在受了一次皮傷之後,覺得再糾纏下去實在沒有多大意思,將心一橫,立定腳步道:「也罷!為了酬謝姑娘一番隆情,我把命給你吧!」
黃英一劍刺向心口時,他乾脆不躲,肅容閉目負手,泰然準備受劍,黃英劍鋒觸及肌膚時,反倒停止了,哭聲道:「你就是拼死也不能接受我的感情嗎?」
韓芝佑睜目望她一眼,臉上浮著湛然神光,朗聲吟道:「願能一死酬知己,愧無虛情答紅顏。」
黃英滿面都是淚痕,那隻握劍的手不住的顫抖,表露出她心中無限的激動,可是她無法再將劍向前進一分。
默然相對片刻,黃英似乎被他漠然的態度激怒,銀牙一咬,劍尖向前推去,可是她的手已經偏了。
「嗤!」一劍刺進韓芝佑的肋間,鮮血順著劍身滴下來。
黃英的眼睛已被淚水充滿,根本就看不清面前的情形,隔了半天,仍未聽見韓芝傷倒下的聲音。
淚水掉落了一部分,她才看清是刺歪了方向。
血染紅了韓芝佑的衣衫,他仍是漠然地站著。
黃英只覺得萬箭鑽心,慘聲哭叫道:「你……你不是人……」
一股熱血從她的口中猛射出來,身子已軟軟地向前歪倒下去,韓芝佑的助上還插著那枝長劍,卻伸手要去扶她。
就在這同一時候,門外飛速地躥進兩條人影,一條影子接住黃英的身子,另一條人影攙住了韓芝佑。
韓芝佑抬頭一看,攙住他的正是宇文瑤他的妻子。
宇文瑤首先替他拔出肋間的長劍,擲在地上,然後撕開他的衣襟,替他止血、裹傷。
她好像早就在外面了,因此在襄傷時,居然連金創藥都準備妥當,韓芝佑一言不發地由她處理。
宇文瑤忙碌了半天,才一一整理完畢,朝他悻悻地道:「願能一死酬知己,愧無虛情答紅顏。你真是天下第一狠心人,你輕易地死了,置我於何地?」
韓芝佑望她一眼道:「你不是全看見了嗎?我不該替她治傷,惹出這麼多麻煩,這個情形下,我只有以死報之。」
宇文瑤哼了一聲道:「我呢?你替我設想了沒有?」
韓芝佑望著她淡淡一笑道:「我留下一份完整無缺的感情給你,認為足夠了。」
宇文瑤望著他英俊的臉,眼睛漸漸地溼潤了,情不自禁地握起他的一隻手,放在嘴上吻著。
韓芝佑伸出另一隻手,輕撫著她的頭髮……
突然!在寂靜的空氣中傳來一陣異聲。
「篤!篤!篤!」
這陣異聲非常地清晰,入耳震人。
這是敲木魚的聲音!
在禁衛森嚴的深宮中,怎會有這種聲音呢?
兩個人的心神都還來不及應付這突來的變化時,門口已翩然站著一個淄衣女尼,她身披袈裟,頭上的青絲仍是盤成一堆高髻,足登麻鞋白襪,手持清磐,臂懸念珠。
論年齡不過三十餘,容貌清麗脫俗。
她突然地出現,她怪異的打扮,震住了所有的人。
尤其是韓芝佑,更是在震驚中透著一片迷惘。
這人從未見過,卻又是十分熟悉。
而且不知怎地,這人居然令他的內心深處,起了一種從所未有的莫可名狀的難以形容的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