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雪地困龍男 豈容相輕侮

藍龍居然被她懾住。不敢動一下。

空氣陷入一種難堪的沉寂中。

良久之後,宇文瑤慢步漠然地道:「素月!你拍他的巨闋穴!」

素月應聲而上,走到黃麟身畔,伸手輕輕一拍,黃麟哇地一聲,又噴一口鮮血,立刻氣絕不動。

藍龍與諸葛鳳見狀大驚,剛一移動身子,宇文瑤喝道:「站住!你們膽子越來越大了。」

二人俱廢然卻步,宇文瑤卻由懷中掏出一方白綾,在黃麟一旁抹下一絲鮮血,放在眼前仔細察看。

杜念遠臉色微微一動,卻未作任何表示。

宇文瑤察看半晌,方始將白綾棄下輕嘆道:「夫人果然名不虛傳,這青胞蠱下得高明之至。」

杜念遠仍無表示,蠱神祁三連卻為之一震,顯然宇文瑤己經辨認出來了,韋紀湄更為之震驚了。

杜念遠輕輕一笑道:「你倒是很博學。」

宇文瑤也淡笑道:「我自幼在宮中接受一切教育,今日以雙十之年,領轄宮中所有武士侍衛,並不因為我是公主的原故。」

杜念遠笑道:「佩服!佩服!我倒願意跟你鬥一鬥。」

宇文瑤輕笑道:「我不怕你,此時我若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黃鱗是被你的先聲所奪,讓你先攻了兩招,所以才上了當。」

杜念遠笑道:「換你也是一樣。」

宇文瑤道:「換了我你就沒機會了,第一招我就不會容情。」

杜念遠大笑道:「你還是沒機會,我敢在這兒現身,絕不會只作一項準備,因人而施,對你我就不會使用這種方法了。」

宇文瑤微笑道:「我們要試一試?」

杜念遠也淡淡地道:「悉聽尊便。」

宇文瑤嫋嫋地移步向前,杜念遠端立不動,四外之人卻被她們之間的緊張局勢,逼迫得連大氣都不敢透,而且誰都不敢預測那後果。

宇文瑤走了幾步,忽而停止身形道:「算了吧,我不願意用這種方式跟你比。」

杜念遠輕籲一口氣道:「我也不願意,因為也許你為平生最佳對手,這是最笨的比賽法,我們似乎可以多交手幾回合。」

緊張的局勢和緩下來了,四周的人也透了一口氣,每一人都感到失望,也感到同樣的滿足。

大家希望知道她們之間孰強孰弱。

大家都知希望這兩個女子中有一個失敗,當然雙方希望物件不同,可是大家又怕自己失敗。

宇文瑤想了一下道:「你還有多少絕招可以使的?」

杜念遠道:「很難說!你在宮中有著良師傳授,我博覽群書也略有心得,在學識與見聞上我們是相等的。」

宇文瑤冷笑道:「在武功上你不堪一擊。」

杜念遠也冷笑道:「在心智上我勝你良多,因此我的條件並不比你差。」

宇文瑤微微一笑道:「這也許是對的,不過我絕不承認,我發誓必在心智上要勝過你,而且要贏得你口服心眼。」

杜念遠談笑道:「很好!我隨時在等待著,不過你先發動攻勢,我卻坐以待斃,多少是吃了一點虧。」」

宇文瑤淺笑道:「這倒不錯,我絕不要佔這點便宜,今後我在發動攻勢時,事前通知你好了,如此一來就公平了。」

杜念遠興奮地道:「行!就是這麼辦,我很高興能遇上你這個對手。」

宇文瑤不再說話,只是舉手對素月一揮。

素月在懷中掏出一個小銀角,鳴鳴地吹了起來。

杜念遠笑著不作聲,韋紀湄倒又糊塗起來了。

素月將銀角連吹三長聲,每一長聲間都有片刻的間歇,那響亮的號角聲在谷中迴盪,歷久不歇。

三聲既罷,四谷一無迴音。

字文搖淡淡地道:「算了吧!那兩批人大概都回不來了。」

杜念遠談笑道:「不錯!侵入前山的六個人都闖入了百禽陣,大概是餵了敝旅西門堂主的靈禽,其他的四個人則被匯入迷陣了。」

宇文瑤不信地道:「我宮中的人對陣圖涉獵甚精,你的迷陣可能難不住他們。」

杜念遠道:「迷陣當然不行,可是迷陣是設在樹海之中,你既然學富五車,當知長白山樹海中有些什麼?」

宇文瑤淡淡地道:「十年落葉成爛沼,你大概是用這困住他們的吧。」

杜念遠大笑道:「不錯!落葉化水,聚水成沼,其質甚於弱水,其浮不載鵝毛,你屬下的高手都成了沼底冤魂了。」

宇文瑤想說什麼,未後還是忍住了,只道:「看來我這一次是輸了一著。」

杜念遠談笑道:「下一次你還是輸定了。」

宇文瑤忽而臉色一寒道:「你別太得意,這一陣我並未認輸,而且我還放過了一次贏的機會,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嗎?」

杜念遠詫然道:「我不知你贏在哪裡?」

宇文瑤哼了一聲道:「儘管你能不露聲色,可是你的屬下卻沉不住氣,方才我只要一齣手,你必是個死數。我就是不願意那樣殺了你。」

杜念遠回頭望了西門泰與祁三連一眼,兩個人羞慚地低下了頭,只有公冶勤木然毫無表情,杜念遠微微一笑道:「俗子不足以與大事,幸虧我對每一個人都只交代了一件事,副首領!你告訴她吧。」

公冶勤抬起頭來,仍是木然無表情地道:「夫人雖然只向祁堂主要了一項青虺蠱,但是我與巧匠未明先生合力設計了一種暗器紅線盒,就藏在夫人袖中。」

宇文瑤蔑笑道:「紅線盒能擋我一擊嗎?」

公冶勤道:「不能!可是紅線盒能在公主掌初發之時致公主於死命,這紅線盒暗藏無數毒針……」

宇文瑤立即插口道:「那毒針能傷得了我?」

公冶勤道:「公主何妨試發一掌?」

宇文瑤眼角一斜素月立刻發出一掌,公冶勤亦適時將手抬了起來,素月眉頭一皺,掌力才吐出一半即止。

她雪白的掌心並插著五枚細針,入肉分許。

素月臉色大變,公冶勤淡淡一笑道:「姑娘別緊張,這針上是無毒的,毒針在夫人的袖口中,敝人這一盒不過是供參觀的樣品。」

宇文瑤拔下針來一看,目光凝視公冶勤道:「這針是你發明的?」

公冶勤輕輕一點頭道:「不錯!針身的螺紋專為迴轉氣流而設,遇力則逆行,勁力愈強其勢愈速,這道理是先父發現的。」

宇文瑤追著問道:「令尊為何不自行打造呢?有此一針,可橫行天下。」

公冶勤道:「先父縱然發現這個道理,然不遇東方先生這等巧匠,亦無法打造,這螺紋深淺一點也錯不得。」

宇文瑤微微一笑,一掌卻拍向公冶勤前胸。

公冶勤眉頭一皺,胸前衣衫微凹了一下,驟然有陣涼風泛體,身不由主地打了一個冷譁!

杜念遠急問道:「副首領!你感到怎麼樣?」

公冶勤搖搖頭,宇文瑤笑道:「我這一掌並未用力,算是報答你針上無毒。你們肯示出紅線盒,我也告訴你一聲,這叫無影掌。一發即至。」

杜念遠微笑道:「掌髮針至!兩敗俱傷!我們只是個平手。」

宇文瑤笑道:「我深居大內。遍覽群書,還沒有毒藥能傷得了我?」

杜念遠亦笑道:「難得遇見行家,我這張配方倒要請教一下。」

說著含笑地從袖口中摸出一張紙條遞過去。

宇文瑤接了過來,略一省視,不禁輕輕一嘆,又注視了一下手中的素針,才微帶欽意地道:「高明!高明!你值得驕傲,蒐羅的這些人也值得驕傲。我這趟出來倒是不虛此行。」

杜念遠微笑道:「富傾天下,貴為帝裔,未必就足以傲視宇內,滄海遺珠,亦足以警戒你們不得固步自封。」

宇文瑤輕輕地笑道:「領教!領教!今天的事就算到此結束了,不出三個月,我必定再度前來候教,那時卻望你好好準備。」

杜念遠笑了一下,宇文瑤已經揮手下令,準備開拔。

韋紀湄這時才有機會開口,指著帳篷道:「這座行官小姐不必拆走,三個月後再度蒞臨時,依然可以居住,敝旅一定派人妥為照顧。」

宇文瑤望著他笑道:「這個無須首領費心,帝王之家,衣著不乏,用過的東西我不會再要了,倒是首領本身要多珍重一點。」

韋紀湄怔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宇文瑤響起銀鈴似的笑聲道:「三月後以君作注,請尊夫人將你看牢些,最好拴在褲帶上,否則我就把你拐跑掉。」

韋紀湄想不到她貴為公主,居然會不顧尊嚴地開起這種玩笑,一時弄得面紅耳赤,無言可答。

宇文瑤卻帶著那一連串的笑聲,攜著素月領頭飛馳而去,藍龍與諸葛鳳望了地下兩具屍首一眼,緊追著也走了。

韋紀湄還在發呆。

公冶勤這時才對杜念遠道:「恭喜夫人!這一仗又是大獲全勝。」

杜念遠望著宇文瑤遠去的背影搖頭道:「不!我真有點怕這個女人,她勝負成敗不形於色,心機不在我之下,神騎旅真要丟了首領,跟斗就栽到家了。」

韋紀湄的臉色在微紅中泛出怒意,杜念遠輕輕嘆道:「紀湄!別生氣,我不是拿你開胃,這次我真怕會把你給丟了。」

這是杜念遠從來沒有過的表情和語氣。

大家都不禁呆了。

時屆深秋,蘆花翻白燕子飛。關外又開始為風沙所籠罩了,萬里青沙的高粱田全收割了,一望無垠的平原上,留給人的是一片淒涼的感覺。

一個孤獨的中年人,兩鬢星白,騎在一頭駿馬上向前飛馳,把蹄印灑在無垠的平原上。

當他遠遠望見那終年長白的山頭時,不禁微微地舒了口氣,可是立刻又為一種情景而詫異了。

他勒住馬匹,靜靜地思索片刻,然後自言自語地道:「這是神騎旅的轄地呀,怎麼會沒有人招呼我呢,難道已沒有人認識我了,我才離開江湖半年呀。」

頓了一下,他又慨然地嘆了一口氣道:「江湖真是個無情的地方,我闖蕩江湖半生,也曾轟動過天下,可是才半年,江湖人都忘記我了……」

感慨中他繼續策馬前進,片刻之後,忽又失笑自語道:「我真是自尋煩惱,既然已經絕意江湖,還去計較做什麼?前段日子還在希望人家忘記我呢?辦完了這最後的一件事,我就可以安心去求歸宿了。」

馬蹄得得地輕敲山徑的時候,他又發現事態有異了。

這兒已近神騎旅的總壇,怎麼還是不見半個人影。

「山上有什麼變故嗎?我一路行來並未有所聽聞呀。」

驚詫中他極力地策馬,上坡應該是很費力的,可是由於他的坐騎神駿,速度依然很快。

偌大的總壇仍是空蕩蕩的,可是他的蹄聲卻激動四周的山谷。行到總壇的巨廳前面,裡面才匆匆地出來一人。

中年人飄身下馬,那裡面出來的人卻怒聲道:「我們已經宣佈解散了,你又回來做什麼?」

中年人初是一怔,繼而怒聲道:「公冶勤!你這是什麼話?」

那裡面出來的人,正是神騎旅的副首領公冶勤,他仔細地打量一下這中年人,不禁驚叫道:「掌門人!」

中年人微微擺手道:「我已離開江湖,你可以不必如此稱呼。」

公冶勤恭敬地道:「是……韋大俠。」

原來這中年人卻是曾經叱吒一時的太陽神韋明遠。

公冶勤又打量了他一下才搖頭道:「韋大俠!真的是您,半年來您怎麼變了那麼多。」

韋明遠詫然道:「我有多大改變,居然使得你認不出了。」

公冶勤遲遲地道:「大俠的一頭黑髮都變成斑白了,臉上也添上了皺紋。」

韋明遠愕了一下道:「真是這樣?半年多我沒有看自己了。想不到會蒼老成這個樣子,難怪一路上沒有人認識我。」

公冶勤仍是不甚相信地道:「大俠曾服駐顏丹,應該永保英顏才對。」

韋明遠浩然嘆道:「縱有不死靈藥,難活此心如灰,我的心已死了,所以駐顏丹也失去了功效,這就是我蒼老的原因。」

公冶勤隨之一嘆道:「大俠與杜山主的一段感情,足可以動搖天地,墜落星辰,憂思催人老,想不到會如此厲害。」

韋明遠觸耳傷心,不願意再談下去,連忙問道:「這裡是怎麼回事?」

公冶勤臉色一暗,低低地道:「解散了,朱樓瓦礫,不過瞬息間事,真是太快了。」

韋明遠驚道:「解散了?為什麼要解散,紀湄呢?」

公冶勤支吾半晌,才黯然地道:「死了。」

「死了?」

韋明遠幾乎要跳了起來,但是過了片刻,他又鎮定了下來,慢慢地消去了激動,輕輕地道:「死了也好,我這樁心事算了了。」

這次輪到公冶勤吃驚了,望著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韋明遠輕輕一嘆道:「在泰山會上,我已經宣佈他不是我的兒子了,這次來看看他,正為了我一樁未了的心事,他死了就算了。」

公冶勤驚疑地道:「大俠之言,實在令人費解。」

韋明遠嘆道:「我雖然已不再承認他是兒子,可是他始終令我懸心……」

公冶勤道:「父子乃人類天性,無怪大俠不能忘懷。」

韋明遠搖頭道:「不!我不是這意思,因為對他的行為,我至少有一部分責任,這次就是要告訴他好自為之,多行不義者必無善果,誰知道他已經遭報了。」

公冶勤不以為然地辯道:「首領所作所為,並無違義之處。」

韋明遠莊容道:「那是念遠找理由,事實上神騎旅的一切行為,哪一件是對的?就是他們作的義舉,也有著一個邪惡的動機。」

公冶勤想了一下道:「大俠不計親,再下十分欽佩,只是……」

韋明遠苦笑道:「你必是認為我親情太淡薄了一點,其實對他的死,我是難過的,可是我仍覺得他該死。」

公冶勤默然無語,片刻之後,韋明遠又問道:「他是怎麼死的?」

公冶勤低聲道:「不知道。」

「不知道?這是怎麼說呢?」

公冶勤又道:「首領死因不明,可是兇手定是大內宮中之人,尤其是那個名叫宇文瑤的公主嫌疑最大。」

韋明遠道:「你越說我越糊塗了。」

公冶勤乃詳細地說明道:「在泰山丈人峰頭,神騎旅用火藥炸死了傅一飛與大內四十餘名衛士,這是結怨之始。」

韋明遠嘆道:「一下子四十餘條人命,這似乎大狠了一點。」

公冶勤道:「神騎旅先被殺了五十幾個弟兄,大俠是知道的。」

韋明遠道:「以殺易殺,這是暴行……」

公臺勤道:「不過那時首領及首領夫人是為了自衛,傅一飛志在紫府秘籍,首領就是獻出了秘籍,也未必能保住性命。」

韋明遠無辭可對,只得道:「你繼續說下去吧,我們不要爭理了。」

公冶勤乃又道:「三個月前大內派三批高手出關,滲入總壇,被夫人設計消滅了兩批,只有宇文瑤與宮門四傑跟首領對了面。」

韋明遠又忍不住岔嘴道:「宮內技藝如何?」

公冶勤道:「高不可測,首領力殺淳于雛,夫人計除黃麟,四傑去二,夫人用心智挫敗宇文瑤。此女尤其了得,若論功力,神騎旅無人與匹敵。」

韋明遠奇道:「宇文瑤如此了得,何以甘心認敗?」

公冶勤道:「宇文瑤看上了首領,情願下嫁首領,首領拒絕了,宇文瑤揚言三個月後重來,志在獲得首領。」

韋明遠一嘆道:「又是風月牽纏,韋家人怎麼永遠都跳不出這個圈子。」

公冶勤有點想笑,可是不敢笑出來。

韋明遠又道:「三月為期,不就是最近嗎?」

公冶勤道:「是的!夫人想盡辦法,始終未能躲過此厄,三天前外堂堂主毛文錫猝然暴斃,過一天是西門泰,再後是祁三連,今天早上在密室中發現首領無疾而終,死因不明。」

韋明遠惻然低頭,半晌才緩緩道:「他成於紫府秘籍,死時還是肇因於此。是以重寶功籍,得之並非福緣,反是禍胎。」

公冶勤憬然不語,韋明遠又問道:「那麼念遠呢?」

公冶勤忽發異容道:「夫人的態度很奇怪,她見了首領屍身之後,並無傷感的表示,看了片刻,突然發了一掌……」

韋明遠驚叫道:「幹什麼?」

公臺勤道:「她將首領的屍身擊得粉碎,冷笑幾聲,吩咐我立刻解散神騎旅,然後就帶著徐剛走了,不知到哪裡去了。」

韋明遠愕然道:「這孩子怎樣怪到這種程度?」

公冶勤搖頭道:「不知道!夫人是非常人,常有非常的行止。」

韋明遠想了一下,淚水不禁潛然而下,慢慢地移動身子向後走去。公冶勤忍不住跟在後面道:「大俠不想替首領報仇了嗎?」

韋明遠回頭含淚苦笑道:「不了!紀湄手下殺過無數的人,他們該找誰報仇去?江湖上怨怨相報,永無已時,我不應存此想。」

公冶勤又道:「大俠難道連他的墳墓都不想見了嗎?」

韋明遠黯然地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麼。公冶勤幾次欲語又止,倒是韋明遠又問他道:

「神騎旅解散了,你作何打算呢。」

公冶勤悽苦地嘆道:「我連參加兩個最盛大的幫派,天龍派與神騎旅,我眼看著它在日麗中天時,闋然消亡,雄心頓盡,對江湖也灰心透頂,今後只想守在此地,陪著首領的英靈。」

韋明遠點點頭道:「也好!江湖是個傷心的地方,也該倦鳥知還了,紀湄的墳墓有你照顧,他會在泉下感謝你的。再見了。」

公冶勤作了一禮,韋明遠點點頭,回身上了馬,緩緩地向前走著,望著他微溝的背影,想到一生光輝的歲月,公冶勤不禁替他掉下了眼淚。

忽然他又想起了一件事,高聲叫道:「韋大俠!請等一下。」

韋明遠回過身來道:「你還有什麼事?」

公冶勤抽出一卷書道:「這是夫人臨走時交給我的,要我送到梵淨山去,大俠一定會到那兒去的,請您帶去吧!」

韋明遠展開一看,只見卷首題著:「痴人冢!」

三個大字之後,是洋洋灑灑的一番血淚情史,正是敘述他與杜素瓊的全部遭遇,韋明遠一邊流淚,一面念著,直到最後的兩句:「地老天荒!從此人間情常在;海枯石爛,而今冢中魂相依!」

忍不住掩卷唏噓,策馬急馳而去!

夜色深罩在梵淨山,韋明遠將身子藏在黑暗裡,望著一間小樓的窗子發怔,雨絲菲菲,淋溼了他的衣裳。

窗紙上有燈光映著三個影子,他知道那是朱蘭在替兩個孩子上夜課,琅琅的書聲隱約可聞。

韋明遠用手擦了一下眼淚,低低地輕語道:「蘭妹!孩子們,我不來看你們了,因為見了你們的面,我會更加深了自己的內疚,我不是一個好丈夫,更不是一個好父親,請你們原諒我的自私吧。瓊妹已經等待我太久了,你們是最後一樁心事,我只想遠遠地望一下你們的影子,我就安心地去了……」是的,朱蘭,另倆孩子,是他唯一的心事了,上次在杜素瓊的墓旁,他已替自己安排好了歸宿。

剩下的只是一些心願未了。

他首先到玄真官中,見過了慎修,以及一些隨他創天龍派的夥伴,紅塵歷一劫,他們的道心更堅定了。

他把碎心人的事情告訴了老道士,老道士沒表示意見。他又把文抄侯、聶無雙、文梅姑的骸骨送回他們的故里安葬,本來想也許可以碰見祖師天龍子的。

可是天龍子如閒雲野鶴,他也就算了。

到家鄉拜過祖墳,天龍谷也就是他早年投師學藝的幽靈谷,拜辭過天龍大俠姬於絡與天香娘子的雙棲冢,歸還拈花玉手,默禱一番,接著就到關外去,原意想告誡韋紀湄一番的,不想反得了他的死訊,他難過了一陣,覺得反而心安了。

在途間他又到洞庭之濱,默吊一陣蕭媚,把紀湄的死訊告訴她,雖然她聽不見,但紀湄總是她的孩子。

他又吊過湘兒的墳,姑蘇城中寒山寺畔再聽一次淒涼的鐘聲,他又告訴了紀湄的死訊,因為她愛過這孩子。

同時在寒山寺中,他意外地發現了天竺神僧法印,法印已虔心禮佛,無意向他爭雄了,這件事令他十分欣慰,雖然是無足輕重的怨嫌,總算又了一樁,他願意在瞑瞑歸去時,心中的懸念愈少愈好。

一切恩怨都已清了,除了蕭環。

可是他找不到她,也不想找到她,即將結束的餘生,不須多惹情波了……

窗上的人影漸漸地模糊,想是朱蘭將燈芯撥小了。

接著他聽見朱蘭的聲音道:「孩子們睡吧。」

韋明遠禁不住又輕輕自語道:「睡吧!孩子們睡吧!蘭妹!我也要睡了,我太疲倦了,這一覺我要睡到永生,再也不起來。」

說完他輕輕地移動身子,直向杜素瓊的墳墓而去。

夜間夾著閃電,使他在閃光中將墓碑都看得很清楚,望著那空著的墓穴,他安慰地笑了一下。

「瓊妹!我來了,馬上就要跟你在一起了。」

走到碑前,他準備做最後的一件事,把杜念遠替他們作的那篇傳記親自刻上去。

一個電閃過來,怔住了。

空白的地方忽然有了字跡,也是刻上去的。

是誰在這兒留字呢?他簡直無暇思考,急著想看那字跡。

藉著晴空中一點微光,他慢慢地讀著。

心跳了,跳得很厲害,這字跡太熟悉了。

是杜素瓊的。

明遠:

感君痴情作伴,振指留字時,內心激動,幾不成書。

妾未死,妾不死,君亦不必死矣。

天魔引耗力過度,妾僅一時虛脫而已,約計泰山會後四十餘日,妾又悠悠復生,此四十餘日中,四肢皆冰,惟胸頭一點餘溫而已,不意竟能不死。

妾未死實與死無異,復生之日,兩鬢皆霜,皺紋滿面,已不復昔日之素瓊矣。九天梅雖能駐顏,卻不足抗天魔引之巨大損耗,昔日梵淨山主管雙成即為前例。

妾無庸人女貌印生命之思想,知君亦必不以妾貌衰而見棄,然自度白髮英顏,實非其匹。

委本意再度自尋了斷,又恐君一念情痴,不改身殉之念,乃忍死須臾。

嗣後深山古洞中為妾容身之地,所伴著惟一枝玉笛,一腔愛君之情。

君雖屆中年,英姿依然,蘭妹雖逾不惑,風韻不減。環師妹初度而立,尤其青春,君未來歲月似錦,望為妾珍重此生,妾所願也。

妾今生得知己如君,實為無上之幸,今後山居歲月,當終日馨香為君禱也。

若體妾愛君之意,盼勿存覓妾之念,即便陌路相逢,恐君亦難識妾矣。

珍重!明遠,謹記妾言。

字跡到這兒沒有了,韋明遠一掌推開墓穴,果然發覺人去棺空。

「哈……瓊妹!你真傻!你沒有死,你老了,可是你不知道我也老了,醜了。天意要我們在一起,無論你在什麼地方,我也要把你找到……」

豪雨!巨雷!都掩不住他的笑聲。

他魁梧的身材不一會就消失在夜雨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