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深杯引滿 青史幾番春夢

華燈初上,這是帝都最熱鬧的時分。

「長安市上多酒家,長安女子貌如花。」這兩句話說得一點都不錯,每當夕陽西下,夜幕深垂,沉寂莊嚴的長安立刻就活潑起來了。五陵少年,王孫公子,都開始了他們千金市笑的歡樂生涯。

「天外天」是一座別具盛名的酒樓,除了氣派大之外,烹調精美固然是一個原因,最重要還是這兒的侑酒歌伎特別豔美。因此「天外天」一到傍晚時分,總是座無虛席。「天外天」最精美的席位是在三樓。花廳雖然寬敞,可是尋常百姓休想分得一席之地,因為上面的席位永遠是被一批達官貴人與顯宦子弟們定去了。

因此,運氣好一點的人,可以在二樓佔著一副座頭,分享著一點由三樓傳來的清歌妙樂,再下的人只好向隅了。

今夜又是客滿,可是三樓上卻靜悄悄的沒有一絲動靜。

一些比較熟的客人忍不住感到奇怪,紛紛地向店夥們探問究竟,那些店夥則神秘地笑笑不作回答。

長安通達鏢局的總鏢頭通臂靈猿馬雲程正好假二樓宴請兩個重要的顧客,連問了四五個人都沒有得到回答,不禁有點發火了,因為馬總鏢頭多少在長安市上還算得了一個響噹噹的人物。

他沉下臉一把抓住上菜的堂倌作色道:「混賬!馬大爺幾時少過你們的酒菜銀子,我要訂樓上的座位你們說沒空,沒空為什麼樓上連個鬼影子都找不到?」

那堂倌被握住手腕,疼得直咧嘴,苦著臉哀求道:「馬爺!樓上今兒實在是沒空。別說您,連謝御史跟魯翰林早三天就定下三樓的花廳了,今天都讓了出來。」

馬雲程也微微一怔道:「到底是什麼人有那麼大的架勢,連這兩個老傢伙都惹不起,總不成是萬歲爺自己要來吧?」

堂倌賠著笑臉道:「馬爺開玩笑了,萬歲爺怎麼會上這兒來呢?」

馬雲程道:「這就是了,這兩個老傢伙除了萬歲爺誰都不怕,今天怎會心甘情願地讓出場子呢?」

謝御史與魯翰林都是簡在帝心、紅極一時的大員,連丞相閣老都要讓他們三分,今夜居然肯甘心避讓,無怪馬雲程會感到特別驚奇了,可是那名堂倌仍是吞吞吐吐地說不出名目來。

馬雲程看見他的兩個客人也都十分有興趣地注視著他,不禁又有點下不了臺,沉著聲音道:「姓馬的也許比不上他們做官的,可是問問總不犯法吧。」

堂倌見馬雲程生氣了,再者腕子也被握得十分疼痛,只得咬著牙,朝四邊望了一下才低聲道:「馬爺!您彆氣,實在是小店得到過關照不許聲張,這個主兒雖不是皇上,可比皇上還讓人惹不起,您是明白人,不用小的多說了吧。」

馬雲程面色,一變道:「難道是……」

堂館忙慌張地道:「您知道就得了,可千萬不能嚷嚷!」

馬雲程立刻哄聲鬆手,那堂倌抽回腕子,不住地揉著。馬雲程想了一下,才搖頭低聲道:「真想不到,他怎麼敢上這兒來呢?」

堂倌壓低嗓子道:「這是第三回了,還不是為著蝴蝶紅嗎?現在時間還沒到,他應酬過那一位,大概也就快來了。」

馬雲程用手一揮道:「你去吧!別多說了。」

聲音已變得十分慎重,堂倌打了一個躬退走,這時坐在馬雲程旁邊的一位少年錦杉公子忍不住相詢道:「馬兄!你問了半天,到底說的是誰呢?」

馬雲程臉色端莊地低聲道:「黃公子!你們做生意的不瞭解京師的情形,這件事不必多問,一會兒你們就可以看見兩個京師極品人物。」

那個被稱為黃公子的年輕人卻不死心地道:「是怎麼樣的人物?」

馬雲程微笑道:「一位是京師第一名花蝴蝶紅,論色論藝,相信你們兩位一見就捨不得移開眼睛。」

黃姓少年淡淡地道:「原來只是略具姿色的歌伎。」

馬雲程微笑道:「豈僅略具姿色,簡直就是天仙化人。」

黃姓少年笑道:「當真有如此絕色佳人,我們倒要領教一番,也不枉這次的長安之行。

泉哥!你說是不是?」

他未後是對著另一個少年人說的,這個少年身形比姓黃的魁偉得多,臉上也帶著一股英氣,聞言緩緩一笑。

馬雲程笑著道:「黃公子與莊公子這等英俊年少,想必早已成家立室,不然倒可以去找蝴蝶紅談談,這妮子頗為不俗。」

姓莊的臉上一紅,姓黃的笑道:「我們做珠寶生意的,整天在珠寶堆中打轉,倒是沒想到成家這回事,等一下見了蝴蝶紅,一定要……」

馬雲程連忙攔阻道:「二位要結識蝴蝶紅,千萬別在今天!」

黃姓少年道:「為什麼?她不是一個歌伎嗎?」

馬雲程道:「蝴蝶紅雖是歌伎,卻是不比尋常,她來京師一年、豔名大噪,可絕不亂來,而且學識很好,詩詞歌賦,件件精通,二位談吐文雅,她也許不會拒絕,尋常俗客她還懶得應酬呢!」

黃姓少年道:「這不就結了嗎,她既不討厭我們,何妨……」

馬雲程擺手道:「不行!今天約她的這位主兒我們惹不起。」

黃姓少年問道:「為什麼?他會吃人,會殺人?」

馬雲程道:「他不吃人,也不殺人,反正我們惹不起是真的。方才兄弟提起另一位絕頂人物,就是他。」

黃姓少年再問道:「他究竟是什麼人?」

馬雲程擺手道:「這個兄弟不敢多說,二位也不必多問,等一會他來時,二位可以偷偷地看一下,可千萬不能莽撞!」

他的態度聲調都極具謹慎,姓莊的沒表示,姓黃的卻撇著嘴巴冷笑連連,然後才以譏諷的口吻道:「兄弟只道馬總鏢頭是京師第一位英雄了,想不到……」

馬雲程紅著臉,吶吶地道:「二位不清楚,這……咳,我不必多說,二位若在京師多耽一陣,自然會懂得兄弟的話。」

正說之間,座間一陣騷動,一陣環佩叮噹,大家眼睛都不禁為之一亮,陣陣香風襲人。

一個千嬌百媚的絕色女子,大概二十五六年紀,手捧琵琶,帶著一種醉人的笑容,嫋嫋地走上三樓。

莊姓少年微微一瞥,不作任何表示,黃姓少年卻盯著她,一直到她的背影整個地消失了,才扭轉頭。

馬雲程見了他的形相,不禁得意地笑道:「兄弟說得不錯吧,這女子可夠得上稱為尤物?」

黃姓少年拊掌大笑道:「尤物,果然是尤物。泉哥!明天我們去找她好不好?」

莊姓少年談笑道:「要去你去吧,我沒興趣!我的心……」

黃姓少年臉上一紅,連忙道:「你的心就在珠寶上。這麼幾顆貓兒眼,不過是幾十萬兩銀子,要是在亂世,一個大錢都不值。」

馬雲程急忙道:「黃公子,別嚷!京師人物複雜,財帛動人心!」

黃姓少年笑道:「交給你馬總鏢頭保了,我們還怕什麼?」

馬雲程擺下臉色道:「黃公子!我不否認這是一筆大買賣,可是兄弟宣告過保的是暗鏢,你這一聲張開來,兄弟可不敢負責了!」

黃姓少年毫不在乎地道:「怎麼?您馬總鏢頭還怕有人在太歲頭上動士?」

馬雲程正著臉色道:「這兒到齊魯地界,兄弟還能賣個交情,再過去兄弟就不敢負責了,江湖並不是兄弟一個人的天下。」

黃姓少年大方地一笑道:「丟了就算了,這點銀子我們還損失得起!出了事絕不要您馬總鏢頭賠償,這該可以了!」

遇上這種顧客,馬雲程也是毫無辦法,這時他們的談話已引起許多人的注意,大家都竊竊私語著。

馬雲程尷尬地提起壺來勸酒,剛斟到莊姓少年面前,四座忽然靜了下來,好似發生了什麼重大之事。

樓上來了四五個錦衣漢子,為首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略蓄短鬚,神氣十足,相貌英俊。

四座的人都站了起來,連馬雲程都放下了酒壺肅立,只有黃姓少年與莊姓少年穩坐不動。

那男子微微點頭,臉上含著一層淡淡的笑容,向四周掃視了一遍,當他掃到黃、莊兩個座上時,目光稍微一頓。

黃姓少年臉色變了一下,可是那男子提起腳步,率著一群人上樓去了,眾人也繼續落座。

從這男子現身上樓之後,四周的嘈雜聲也靜了下來。

馬雲程低聲道:「剛才二位應該站起來的,好在他也沒有怎麼樣……」

黃姓少年驟然色變道:「憑什麼?大家都是來喝酒的。他比別人尊貴些?」

馬雲程急得變色道:「公子低聲些好不好?他是駙馬。」

黃姓少年一愕道:「駙馬?這倒怪了。」

馬雲程怔道:「公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黃姓少年臉色已轉平和道:「沒什麼。駙馬也沒什麼了不起,他怎麼敢公然到酒樓召伎情酒!難道不怕御史劾他行為不檢?」

由於這次聲音很低,馬雲程雖因話題太棘手,仍是耐著性子,壓低了嗓門,偷偷地道:

「哪個御史敢參他,他手掌生殺大權……」

黃姓少年奇道:「他的權這麼大?這倒是不簡單!他是哪位公卿的子弟?」

馬雲程臉色一變道:「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敢說,公子是生意人,看好別打聽這種事,幸虧是遇見兄弟,換了別人……」

黃姓少年臉色也變了,正要發作講話,莊姓少年已壓著他的手,眼中作了個暗示,道:

「馬總鏢頭說得對,咱們生意人何必多管閒事。」

黃姓少年按捺了下來,馬雲程吁了一口氣,他怕再說下去惹麻煩,乾脆變轉了話題。

在舉杯邀飲之際,莊姓少年遞了一個詢問的眼色,黃姓少年作了個肯定的眼色,莊姓少年又作了個疑問的眼色。

馬雲程看在眼中,倒覺得十分狐疑。

這時樓上已調絲弄竹,響起管絃之聲。

四座連竊竊的低語都沒有了,大家都在傾聽著。

馬雲程壓低了嗓子道:「蝴蝶紅要唱歌了,二位不妨仔細地聽一下,她的歌聲美極了,的確夠得上是餘音繞樑……」

兩個少年都駐杯傾聽,樓上果然傳出一陣歌聲:

「日日深杯引滿,

朝望小圃花開,

自歌自舞自開懷。

且喜無掛無礙!

青史幾番春夢,

紅塵多少奇才!

不需計較與安排,

領取而今現在。」

歌聲甜美悅耳,歌意高曠遠達,樓上的人都聽呆了,不敢撥出一口氣,只有樓上有人用響亮的喉嚨笑道:「哈……好一個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紅紅,你就是一個難得的奇才,我敬你一杯!」

然後是蝴蝶紅嬌滴滴的聲音道:「妾身怎麼敢當呢?這不是折殺妾身了嗎……」

接著是一番笑濾聲,大概是那個男子硬灌了女的一杯酒,黃姓少年冷冷地哼了一聲道:

「青史幾番渾夢,紅塵多少殺才!」

這句話說得很低,可是馬雲程已經嚇黃了臉色。

不想樓上的那個男子大笑道:「紅紅,有人改你的歌詞呢!你以為如何?」

蝴蝶紅嬌笑道:「妾身以為改得很好。往事如春夢,人生難得一個渾字,是男人多負心,確實該殺他幾個。」

男子豪笑道:「說得好,也罵得好。你再唱一曲吧。這次唱個好的,免得又惹人家罵了,這兒的知音很多呢。」

蝴蝶紅遵命又開始投弦起引,黃姓少年臉色卻動了一下,他想不到輕輕的一句話,竟會被樓上聽去。

那男的不簡單!

蝴蝶紅也不簡單!

琵琶彈了一個過門,蝴蝶紅的歌聲又起了:

「當年白山黑水,

曾說海誓山盟。

君去杳如黃鶴,

而今音信無憑。

憶否冰雪為證,

共許白頭深情。

君何忍作相絕,

十載悠悠此心……」

歌聲在一聲怨嘆中結束,充滿了悽惻之情。

男子也輕輕一嘆道:「紅紅,這一曲為何哀怨之深?」

蝴蝶紅悽楚地道:「妾身想起一個負心的男子,不自而然地流露出心中的怨情,請駙馬爺別見怪!妾身……」

那男子笑道:「紅紅,不要緊張,不是我怪你,像你這樣的女子,居然會有人負心相待,那個人簡直該殺!」

蝴蝶紅嚶嚶地啜泣起來,那男子在溫言勸慰,樓下的人都屏息相待,黃姓少年突然起立道:「這女子太可憐了,我得勸勸她去!」

說完離座向樓上走去,馬雲程急忙想去拖他,可是那少年身形很是滑溜,居然沒有被他抓住!

馬雲程臉色如土的站在樓梯口發呆,身旁忽而掠過一人,正是那莊姓少年,回頭向馬雲程笑道:「我這個把弟年青不懂事,我去關照他一下!」

兩個人居然一先一後都上了三樓。

花廳門口有一個錦衫大漢,按劍怒叫道:「下去!這是什麼地方,也容得你們胡闖!」

黃姓少年傲然地道:「這是酒樓,大家都來得的地方!」

那大漢怒泛顏色,正準備發作,廳內已有人發話道:「劉標!別發橫,讓人家進來!」

那大漢悻然讓開一邊,兩個少年一先一後地進入花廳。

這兒的陳設更華麗,畫欄雕樑,承塵上懸著幾盞宮紗裱糊的方燈,將廳中照得光亮異常。

燈下襬著一桌盛筵,盤皿俱是爛銀所制,燦然生輝。

黃姓少年很不禮貌地道:「喝!好氣派!」

那個男子在座上起立,毫不為忤地笑道:「二位別客氣了,二位腰纏萬貫,身挾奇珍,這點東西在二位的眼中算得了什麼,來,請坐!」

他的聲音儀態,別具一種懾人的氣質,兩個少年都不禁被他震住了,呆呆地出不了聲。

蝴蝶紅嫋嫋地起來替他們安排杯著,男子笑指著黃姓少年,以半帶幽默的口吻對蝴蝶紅道:「這位公子大概對你很注意,讓他坐在你身邊吧。」

蝴蝶紅低著頭,順從地安下座位,兩個人坐下了。

黃姓少年含有深意地微笑道:「您真厲害,居然把我們的底細都摸清楚了。」

那男子含笑道:「那倒不敢當!不過我的眼睛還算識人,一來就看出二位不凡,至於其他的事是別人告訴我的。」

黃姓少年一怔道:「您看出我們是誰嗎?」

男子微笑道:「沒有。雖然我的工作是防止宵小不法之徒在京師胡鬧,但是二位不像是壞人,因此沒有注意。」

黃姓少年哦了一聲道:「防止宵小之徒是九門提督的責任,想不到駙馬爺居然會降尊屈貴,來管起這些芝麻綠豆的小事。」

他的態度很壞,口氣尤其不禮貌,席中其他人都有了不愉之色,只有那男子仍是溫和地點頭道:「沒辦法,我也是王命在身,不得不耳!二位貴姓?」

黃姓少年盯了他一眼道:「我姓黃,黃白的黃,單名一個英字,英雄的英。我是關外長白山的人氏,駙馬爺知道這地方嗎?」

他說時聲色俱厲,雙目圓睜,這時連蝴蝶紅都緊盯著那男子,希望能從他的臉上看出一絲動靜。

誰知那男子微微地搖搖頭道:「不太清楚!我只聽說那兒終年積雪,可惜我一直住在宮中,希望有一天能到那兒去見識一下。」

黃英臉泛疑色,蝴蝶紅則又是一聲失望的輕嘆。

那男子也將目光移向莊姓少年,莊姓少年自我介紹道:「我叫莊泉,與黃……賢弟是世交,現在合夥做買賣。」

男子點點頭道:「原來是黃兄與莊兄,我真羨慕二位,年青有為,又有機會四處遊歷,我真恨自己被這些俗務困住了!」

黃英忍不住道:「首領……」

說了這兩個字,他立刻就頓住了,等待反應。

那男子微笑道:「在宮中我是禁衛軍與待衛的首領,二位身不在職,不必如此稱呼!也不須稱我駙馬,我姓韓。」

黃英驚疑地道:「韓?」

男子笑道:「不錯!韓,韓信的韓,我叫韓芝佑,託大一點,二位不妨叫我一聲韓兄吧,我很高興能認識二位,尤其是黃兄。」

黃英將韓芝佑三個字唸了兩遍,忽然變色道:「你為什麼高興認識我?」

韓芝佑微笑指著蝴蝶紅道:「那是為了她。」

大家都為之一怔,用眼睛盯著他。

韓芝佑又笑著道:「紅紅是個很好的女子,我很賞識她,可是我又無法多接近她,本著愛人之衷,我希望她有個好歸宿。京師雖大,英才難求,好容易今日得遇黃兄,更難得黃兄對紅紅如此心折,我決心把她交給黃兄,希望黃兄念在我們惜花志同,好好地愛護他!」

黃英為之一愕。

蝴蝶紅泣然涕下。

韓芝佑自己則有點落寞的感覺。

空氣陷入一陣難堪的沉寂。

良久之後,韓芝佑長嘆一聲,擊桌長吟道:

「客裡逢佳人,小聚恣歡遊。

幾度消魂時節,不覺斜玉鉤。

漫撥朱弦玉柱,輕擊紅牙檀板,難過離人愁。

蕭索朱樓外,響徹一天秋。

聞歸雁,碧雲收,瓊樓幽。

應念孤裳夜寒,此後夢難求。

湖海波濤經慣,事業功名白頭。

此恨付東流。

但願人長好,

重泛雙溪舟。」

聲調蒼涼,莊泉不禁動容鼓掌道:「韓兄這一闋水調歌頭,音節勁古,竟不在白石青蓮之下,詞意纏綿,尤在易安三變之上!」

韓芝佑微微一嘆道:「紅紅!你我相識一場,今天我替你找了這麼一個歸宿,總算盡了我一點心意,也算是對得起你了!」

蝴蝶紅垂淚不語,黃英想了一下道:「韓兄抬愛盛情,在下感激不盡,可是在下才二十歲……」

韓芝佑微笑道:「她二十五,正可以像個大姊姊似的照顧你。」

蝴蝶紅擦了一下眼淚道:「韓爺!您不要我,就把我隨便送給別人,像我們這種落涵殘花,本來是無所謂,可是……」

韓芝佑誠懇地阻止她道:「紅紅,你別想歪了,我不是不要你,而是不能要你,我又不願意你如此以終,所以才將你託付給黃兄弟。」

蝴蝶紅頓了一下道:「妾身怎麼配得上黃相公?」

韓芝佑大笑道:「配得上!配得上!」

話聲中突然雙手分向左右拍去,一取蝴蝶紅,一取黃英,取的是同一穴位,而且認穴奇準。

二人都沒有防備,猝然應變,蝴蝶紅纖手輕刁,將他的手封住了;黃英則舉手反拍,硬擋住了一下。

兩個人的臉色都變了,韓芝佑收掌大笑道:「紅紅穩健,黃兄弟則勇,你們正好是一對,我對自己的眼光很有信心,絕不會替你們亂作撮合!」

黃英沉著臉沒出聲,莊泉剛要開口,韓芝佑笑道:「莊兄不要心急,你英華內斂,一時不易求匹,不過你放心好了,包在我身上給你找個如意佳人!」

莊泉臉色輕輕一動,不是為韓芝佑的許諾而動心,卻是對他敏銳的眼力而表示一種欽佩。

韓芝佑又微笑地對蝴蝶紅道:「紅紅!你的琵琶實在迷人,以後也許沒有機會聽了。莫辭更坐彈一曲,聊記數度相識情!」

蝴蝶紅凝睬不語,搭上扳指又錚錚從從地彈了起來,這次奏的是碧海青天的古調,音調特別悽楚。

韓芝佑皺著眉頭聽完,才將面前的殘酒一乾而盡,推座起立向蝴蝶紅一拱手,惆悵地道:「好曲子!媳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紅紅,我會永遠懷念你的,謝謝你給了我一段愉快的時光。」

說完又對黃英與莊泉拱手道:「二位若是不急,何妨在京師多盤桓些日子!兄弟與二位十分投契,很想跟二位多聚聚!」

莊泉拱手還禮道:「謝謝韓兄好意,我們兄弟已跟人約好,明日就要離京。」

韓芝佑笑道:「二位何必故佈疑陣呢?馬雲程不過是一個草包,那些珍寶不如自己攜帶妥當,我們改天再見吧!」

說著率了那幾名錦裝武士,點點頭就下樓去了。

偌大的花廳只剩下呆呆發怔的三個人。

半晌之後,蝴蝶紅才首先坐下用眼掠著黃英道:「黃相公,不!我該叫你黃姑娘才對。」

黃英臉色一變,伸手就望蝴蝶紅的肋下點去。

蝴蝶紅毫不為動,亦不作抵擋的準備。

黃英的手指伸到離她分許,才抽了回來厲聲道:「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是女的?」

蝴蝶紅微笑道:「那隻能怪黃姑娘的喬裝太不高明!沒有一個男人會在耳鬢下留著長髮的,何況你的聲音又是那麼細!」

黃英的臉又紅了起來,恨恨地道:「我也想到這一層了,可是把頭髮剃了多難看!」

莊泉這時也笑著道:「我說你是多此一舉吧!易釵而冠。哪有這麼簡單!」

黃英紅著臉道:「但不知那個姓韓的看出來沒有?」

蝴蝶紅微笑道:「這倒不會,他目光雖厲害,總不如女人看女人仔細。」

黃英想了一下,突然又厲聲道:「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藏身青樓……」

蝴蝶紅道:「我原名祝家華,喬裝歌伎,與你們的目的相同。」

黃英突然變色道:「你是天香雙仙之一,後來又投歸神騎旅的?」

蝴蝶紅悽然一笑道:「不錯!神騎旅散亂之日,祝家華也跟著死了。現在我是長安市上的紅歌伎,我的名字叫蝴蝶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