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生難偕白首 死願共連理

碎心人又道:「我知道!我等他走了之後,在墓前徘徊良久就是下不了手,最後我只獻了一把花走了。」

韋明遠奇道:「那是為什麼?「

碎心人蒼涼地道:「那就是你說的愛,我對藝華始終未能忘懷,我不在乎摧毀任何事物,任何人,可是就是無法對她下手!」

韋明遠微溫道:「你怎麼想到要毀瓊妹的墓呢?」

碎心人道:「這是恨,除了她之外,任何與她有關的人我都恨。」

韋明遠道:「你的愛恨太不正常了。」

碎心人長嘆一聲,站起身來,摸索向前走去。

韋明遠攔住他道:「你到哪兒去?」

碎心人道:「茫茫天涯!總有個去處。」

韋明遠道:「到玄真宮去吧,你父親還在那兒。」

碎心人頓了一頓,緩緩搖頭道:「不必!愛恨終須有個結束,我的愛恨都結束了,此後一身如寄,任何地方都可以棲身了。」

說完又慘聲長吟道:「我有神珠一顆,久被微塵關鎖,今朝微塵光生,照破河山萬朵,走了!走了!我已迷失太久了。」

韋明遠如痴如呆,被他的幾句話勾起萬般思緒,直等碎心人的身形走出很遠,他忽然發現遺在地下的拈花玉手。

連忙拾起來追上前叫道:「喂!這是你的,你把它帶走吧。」

碎心人接了過來,撫摸良久,突地猛對地上擲去。

拈花玉手的質地甚堅,將石地打出一個大洞,本身卻絲毫無損,碎心人已大步飛奔,豪笑連連道:「拈花玉手,玉手拈花,伊人不知何處,玉手徒留悵惆!毀了吧!還我一心無牽無掛。」

韋明遠再次將抽花玉手抬起時,碎心人已走得無影無蹤,他悵然良久,心中依舊在玩味他的話。

碎心人的雙目盲了,可是他心裡的眼睛卻開朗了,他已擺脫了塵世的一切煩擾,而自己呢……

廢然地返轉身來就用拈花玉手挖了一個大坑,將任共棄的屍骨埋好,站在前面默默地禱告道:「任兄!抱歉我無法將你與瓊妹埋在一起,那是違揹她的心願,可是你就在臨近,月白風清之夕,歌聲仍可相聞。」

完後,他又轉至杜素瓊的墳前低念道:「昨日話溫柔,今日懷離愁,昨日秋水明眸,今日骨銷魂收,昨日紅燭映羅帳,今日黃土埋白骨,瓊妹!你先安心地休息一陣!不須太久,我也會來了……」

然後他的身形恍如一隻夜鶴,沖天拔起,不是去向梵淨山的莊屋,折由另一個方向走了。

另一邊神騎旅長白總壇,此刻充滿了一片緊張,也充滿了一片興盛的氣象,廣廈連天,高手雲集。

天龍派解散後,江湖上只有這一個幫派氣焰萬丈,使得每一個人都為之側目,因為它太強了。

少林自泰山會後,杜門不問世事。

峨嵋整個地式微了,神尼天心雖然繼任了掌門,她卻將所有門人弟子的武功都廢去了,連自己本身在內。

峨嵋山下少人行,山上只聞經唄聲。

七大門派名存實亡,一些江湖人莫不以側身神騎旅為榮,可是神騎旅挑剔甚嚴,列門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普天之下,黑白道,水陸寨,莫不受神騎旅的節制。

於是長白山中有聚積如山的財富。

龍強的遺缺由公冶勤遞補了,因為只有這條漢子不是為著榮利,他是為龍強的死而加入神騎旅。

龍強死於商琴,商琴也死了,按理這仇恨應該是消除了,可是商琴任職大內供奉,這事情井不會了結。

公冶勤是個恩怨分明的人,他覺得有義務替龍強擔起未來的一切,直到大內不再尋事為止。

他比龍強更幹練,因為他承受了父親三絕先生公冶拙一切學問與謀略!所以杜念遠將整個重任都交他排程。

東方未明有了神騎旅的雄厚人力財力為基礎,他可以發揮所長,充分地表現他巧匠的才智。

西門泰馴禽,身任七禽堂主。

祁三連治蠱,身任神蠱堂主。

這些人聽著韋紀湄的指揮,可是杜念遠才是神騎旅的靈魂,她超人的才華,鎮服了這些強兇巨寇。

神騎旅不僅是武功卓絕,還有著這些旁門技倆為翼,益加使江湖人人自危,不敢櫻逆其鋒。

徐剛身任副首領,可是他的任務卻是保護杜念遠,終日佩雌雄雙劍干將莫邪不離左右。

毛文錫委任外堂堂主,地位不高,權傾天下,他又躊躇滿志,因為除了幫中一些主腦之外,誰都要向他低頭。

幸好杜念遠律法極嚴,神騎旅除了氣勢凌人外,並沒有強取豪奪的行為,一般人只要不拂逆他們的意志,還不會受到無辜的欺凌。

事實上神騎旅也無須強取,關外的財源本豐,關內的路也任他們走,五湖十八山,每季有例行的進獻。

可是神騎旅也有一個隱憂,那就是傅一飛與四十餘名內廷衛士全部喪生丈人峰頭,這件事的餘波無窮。

宮廷的技業另成一派,與江湖不在一流。他們的功夫世襲家傳,歷來已久,源遠流長。

這一天,議事堂上的燭光閃亮,大家都聚在一起,聽取總其事的公冶勤副首領報告一件重大的訊息。

韋紀湄留上了鬍子,使他更為威嚴了。

杜念遠坐在他旁邊,神光照人,徐剛與祝家華分立兩側一個風華絕代,一個勇猛如天神。

公冶勤站了起來,先輕咳一聲,才低沉地道:「剛才接到急報,京師已有三起人物出動,全部取道關外,這三起人物全由一個妙齡少女指揮……」

西門泰首先發話道:「一個女子有什麼了不起。」

杜念遠輕哼了一聲,西門泰立刻改容道:「當然像夫人這般天縱之資,又當別論。」

杜念遠微笑道:「西門堂主太客氣了,天既能生我也可能生其他的人,也許比我更強,我們不妨聽公冶勤副首領繼續報告。」

西門泰赦然無語,公冶勤又繼續道:「這個少女由四名老者簇護,行蹤十分隱秘,剛一齣關,我們的追蹤人員立被發覺,刺殺在分舵之內,也失去了他們的訊息,直到現在尚無其他發現,不過由行程上計算,他們可能已經到達此處。」

眾人俱為之一驚,神騎旅沿途關卡耳目如蟻,卻擋不住來人,而且連蹤影都摸不清楚,這批來人可真不簡單。

杜念遠沉吟片刻道:「你如何處置這件事的?」

公冶勤道:「屬下想到這批人都身懷絕技,所以下令各處關卡停止活動,僅將總壇的各種訊息樞紐全部發動。」

杜念遠微笑道:「很好!不過用處不大。」

公冶勤點頭道:「屬下知道,宮內能人輩出,這些機關削器是瞞不過他們的,不過屬下另作了一些佈置。」

說著起身走至杜念遠身前,低謂數句。

杜念遠笑著道:「不錯!你到底家學淵源,令我省心多了。」

公冶勤恭身退後,其餘人不禁微露羨色。

杜念遠等了一下才宣佈道:「來人可能已經深入了,各位最好準備一下,現在各位都可以回去,祁堂主請少待,我還有點事情。」

各人應聲而退,只有祁三連一人留著,公冶勤也留下沒有走,杜念遠召集他們過來,附耳密儀。

二人不住頻頻地點頭,半晌才告辭退出。

韋紀湄一直端坐不動,直到廳中只剩下兩個人時,他才皺著眉頭,深深地嘆了一口長氣。

杜念遠奇道:「你嘆什麼氣?」

韋紀湄哼了一聲道:「講起來我還是首領,可是每件事我跟別人一樣,處處都蒙在鼓中,甚至於公冶勤還比我多知道一點。」

杜念遠大笑道:「你是跟我吃醋了?」

韋紀湄紅著臉道:「我跟你吃什麼醋,我只是不願意做木頭人。」

杜念遠臉色放得十分溫和,柔聲地道:「紀湄!我知道你不高興,可是這件事關係很大,我不想瞞你,可是這一次我們要慎重,應付一個不當……」

韋紀湄作急道:「難道我會把機密洩露出去?」

杜念遠溫柔地撫著他的手背道:「那當然不會,可是你知道詳情時你的舉止行動就會無形受到約束,一個不小心,就會誤了大事。」

韋紀湄掀眉欲謂,到底還是沒開口,杜念遠又溫笑道:「別孩子氣,相信我,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韋紀湄長嘆一聲,無語起立,舉步向廳外走去。杜念遠笑道:「你到哪兒去?」

韋紀湄道:「我很煩,想隨便走走。」

杜念遠笑道:「要不要叫家華去陪你。」

韋紀湄憤然作色,杜念遠連忙又賠笑道:「紀湄!別生氣,我是開玩笑的。我知道你對我很忠誠,不會對別的女子有興趣,可是家華實在很美,我真捨不得把她給別人。」

韋紀湄氣呼呼地道:「捨不得你就自己留著她,她原是因為你才來的,要不然就隨便配給哪一個,可千萬別照顧我。」

說完氣沖沖地走了,杜念遠望著他的背影,臉上掠過一個欣慰的笑容,然後像是自語地低聲道:「真是個可愛的傻瓜,紀湄!為了報答你三番深情,我發誓要給你創下一番更為轟烈的事業。」

可是韋紀湄聽不見了,這時他已走出很遠了。

韋紀湄信步走到廣場上,四圍都是幢幢的人影,來往追巡,可見神騎旅的警衛異常森嚴。

那些負責警衛的幫眾見他來到臨近時,都彎腰向他行禮,韋紀湄淡淡地點了一下頭,已離開他們遠去。

穿過廣場,就是一片森林,韋紀湄穿林而入,目光到處,不僅微微一怔,將注意力集中一株斷樹上。

杜念遠為了保護總壇的安全,曾經在林中佈置了許多埋伏,那些機關的總鈕便是這株大樹。

可是這株樹斷了,斷的部分甚巧,剛好發動機關的樞鈕上,使得一切佈置都失去效用了。

這證明來人已經深入了,而且的確非常高明。

於是他走近去,彎腰去省視那樹的斷樁,發現這是被人用利器削斷的,由於斷面很平整,更證明了是一削而致。

韋紀湄不停用手摸了一下腰間的鳳翎,這顆樹粗徑兩尺,除了莫邪干將那等神器外,只有鳳翎可以如此……

心中還在沉吟,忽然在暗空中傳來一股細微的聲息。

韋紀湄的耳目甚敏,聽出這是暗器掠空的聲音,信手一撈,已將那襲來的暗器接在手中,分量頗為沉重。

他再一打量手中的暗器,發覺那僅是一枚女子簪發的玉釵,兩頭俱是翡翠,中間用黃金鑲接,價值不菲。

韋紀湄冷笑一聲,向著暗器發來的方向道:「是哪位朋友?」

林中靜俏悄地毫無迴音,韋紀湄極目前視,不覺微微地笑了一下,因為他發現五丈遠近處有一點異狀。

他的眼睛夜間也辨色極佳,茫茫夜色中,幢幢樹影間,他清楚地辨出了一個銀色的影子在輕微地移動。

「朋友再不露面,我可要得罪了!」

他再叫了一遍,那銀色的影子仍無迴音,韋紀湄毫無考慮一抖手,將接來的那枚玉釵打過去。

「噗!」

微聲過後,玉釵是擊中了,可是那銀色的影子一無動靜,韋紀湄心中犯著狐疑掠身前去察看究竟。

看清目前的情景後,他不禁大為喪氣,原來那只是一件銀色的披風,包在一段樹幹上,玉釵也赫然插在正中。

他伸手抓起披風,一股暗香襲人,可是這披風的主人(她應該是個女子)卻連影子都找不到。

韋紀湄雖然被人愚弄了一陣,然而心中絕不暴躁,平心靜氣地站在那兒,用他最靈敏的第六感覺去搜尋敵蹤。

略微過了一下,他突地一抖手,發掌朝丈許開外的一株大樹擊去,用的是一種陰柔的功勁。

掌透樹身,那株大樹只搖了二下,筆直的斷折下來。

樹身頗重,斷樹插入土中,並未倒下。

樹後一聲輕嘆,一個纖巧無比的身影朝後急射出去,韋紀湄亦是冷笑一聲,徑直躡在那道身影后追去。

一個急逃,一個急追,雙方的動作都很快,可是韋紀湄的心中卻有些焦灼,因為他已用上全力,仍未將人追及。

這前面的身形分明是個女子,也是那件銀色披風的主人,這女子居然能逃過他的追蹤,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心中在想著,腳下可加上了勁,展開紫府秘籍的特殊身法,在錯綜複雜的密林中,竟如一枝急箭穿行。

前面那女子也加快了腳步,不過總比他略遜一籌,經過長時間的追逐後,二人間的距離已拉近了不少。

韋紀湄已可看清前面的那人的樣子了,她穿著銀灰色的小祆褲,秀麗的長髮在腦後,身材雖短小,卻別有動人處。

又追了一陣子,那女子似乎知道逃不過了,驀地收腳回身,伸手徑點韋紀湄的前胸,招勢頗為狠毒。

韋紀湄一錯身躲過指風,伸手反扣住她的脈門。

那女子用另一隻手又朝韋紀湄的腰上點去,韋紀湄根本不理,指間一加力,那女子痛呼一聲,手才點到一半,即告無力垂下,被握住的那隻手,卻在韋紀湄的掌中拼命地掙扎,韋紀循再用一點力,那女子哭喊道:「放開我!你就會欺負女孩子。」

雖在夜色中,韋紀湄仍可看到她姣好的面貌,以及因痛楚而流出的眼淚,不自覺將掌心鬆開了。

那女子奪回手去,一邊揉著被握的部位,一邊怒罵道:「你這個人真野蠻。」

韋紀湄不禁為之一怔,微笑道:「你侵入我的林地,破壞了我的佈置,發暗器偷襲我,方才還暗算我,怎麼還要說我野蠻。」

那女子恨恨地道:「我沒有傷到你,你卻把我抓痛了,自然是你野蠻。」

韋紀湄微笑道:「那麼你侵入林地,破壞機關呢?」

那女子瞪著眼睛道:「率土之漬,莫非王土,怎麼能說是你的林地呢?你在林中私設機關;才是犯了王法呢!」

韋紀湄哈哈大笑道:「在神騎旅的轄地中,沒有王法二字。」

那女子哼了一聲道:「你說得真狂,難怪敢藐視法紀,殺死朝廷重臣。」

韋紀湄止住笑聲道:「你是說傅一飛?他也算得朝廷重臣?」

那女子道:「是的!傅大人宮廷侍衛領班,職封三品。」

韋紀湄冷冷地道:「他倚勢凌人,覬覦紫府秘籍,死有應得。」

那女子尖利地道:「你殺了他就犯罪。」

韋紀湄做笑道:「神騎旅不怕犯罪,因為沒有人敢來加罪!」

那女子也傲然道:「你別神氣,治你們罪的人來了。」

韋紀湄瞥了她一眼道:「就憑你,還差得太遠。」

那女子又羞又急道:「我也許不如你,可是比你強的人多得很。」

韋紀湄毫不在意地道:「在哪裡?」

那女子道:「在離此不遠的地方,不過你不能去。」

韋紀湄含笑反問道:「為什麼?」

女子道:「公主帶了宮門四傑,駐駕長白山頂,你還不夠資格。」

韋紀湄輕笑道:「假若我是神騎旅的首領呢?」

女子一驚道:「那自然行了,公主正要找你呢,不過……你真是首領嗎?」

韋紀湄笑道:「這還假得了,韋某深感無限榮幸,一介江湖末流,居然能勞動公主金枝玉葉之體……」

女子卻像是不信地道:「想不到你如此年青,據說神騎旅的首領是個中年人。」

韋紀湄大笑道:「宮中的訊息太不靈通了,泰山大會上我已揭露了廬山真面目,宮中怎麼還只記住從前的樣子。」

女子低低地道:「宮中原來是由傅大人負責蒐集江湖動態的,傅大人在泰山之會上身死,連他的侍衛都一個不剩,宮中對外面的事情自然會隔膜了。」

韋紀湄冷笑道:「你們來找神騎旅倒沒有摸錯了地方。」

女子呆了一下才道:「那我就不清楚了,你既是首領,敢不敢跟我去見公主?」

韋紀湄傲然地道:「我倒不是怕去,而是不願意去,她當她的公主,我做我的首領,風馬牛不相關,憑什麼我要去見她。」

女子冷笑道:「別吹了,你不敢去是真的,別看你贏得了我。到了我們公主面前,你連一隻小螞蟻都不如。」

韋紀湄有些氣憤地道:「給你這麼一說,我倒想去會會她了,她在哪裡?」

女子用手一指道:「在山頂的帳篷裡。」

韋紀湄哼了聲道:「走!我倒要看看她是一個怎樣三頭六臂的人物。」

女子轉身在前面引路,韋紀湄一聲不響地跟在她後面,直向山上走去,可是他的心中已提高了戒意。

本來他們這一陣追逐,已漸接近山峰,走了一陣後,入眼一片雪光,離山巔愈來愈近了。

原來長白山高接雲表,雖在六月暑天,山頂積雪亙古不消,嚴寒凍人,長白之名,即因此而得。

走了片刻,那女子忽地回身道:「我看還是算了吧,你一定鬥不過公主的,年紀青青的,何必把命不當命呢?你還是快點逃走算了。」

韋紀湄仰天長笑道:「我堂堂六尺之軀,難道還怕一個女子不成?」

女子氣道:「她不是普通女子,她是公主,多少位極一品的大員,見了她都要跪下叩頭呢,你又算得了什麼?」

韋紀湄仍大笑道:「他們吃了官家的飯,自然要做叩頭蟲,韋某雖一介平民,卻吃的是自己的飯,不需要對她屈膝。」

女子嘟著嘴道:「我說的是好話,你愛聽不聽。」

韋紀湄止住笑聲,改為微笑道:「盛意心領,姑娘!你叫什麼名宇?」

女子頓了一頓道:「我叫素月!」

韋紀湄輕笑道:「好!其名不俗,素心可擬天上月,只可惜你全身富貴氣息大重,熱衷榮利,白白地辜負了這個好名字。」

素月並不為他的調侃而難堪,反而驚奇地道:「你的文才也不錯?」

韋紀湄笑道:「好說,好說,江湖人並不完全都是草包。」

素月長嘆一聲,默默地在前引路;再也不開口了。

漸近山頂之時,寒意更為迫人,韋紀湄卻像全無感覺似地;抖擻精神前進。雲光對映中,他看見了一座非常精巧的皮帳篷。素月用手一比道:「到了!就在這兒。」

韋紀湄微帶譏諷地道:「到底是富貴帝王家,連這等冰天雪地之中,還忘不了享受,這座小帳篷不知要多少民脂民膏呢。」

素月氣哼一聲道:「你在這兒等著。我去通報一聲。」

韋紀湄微笑道:「勞駕你告訴公主,她要不自己出來迎接,我是不會去見她的,我也是一幫之主,論身份不在她之下。」

素月盯了他一眼,徑自向帳篷去了,韋紀湄卻放眼向四下打量,忽地抬頭望見有一頭雪鷹在高空飛掠。

韋紀湄心中一動,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凌空擲去,那樣東西發出一種奇特而低微的掠空聲。

雪鷹一揭翅子,在空中將那樣東西抓住,然後筆直地向山下飛去,其勢迅速無比,頃刻即已遁失。

韋紀湄卻心中大定,跨開大步,直向帳篷走去,走到離帳篷丈餘遠近之處,突然帳篷一掀,出來一個麗人。

這麗人約摸二十上下年紀,儀態萬方,尤其在皚皚白雪的映照下。更別有一種風情,使韋紀湄幾乎看得呆了。

他見過許多絕色女子,如杜念遠,如文梅姑,如祝氏姊民除了念遠之外,他心中從未有其他女子的印象。

可是眼前這女子幾乎令他怦然心動,雖是一言未發,他已有了一種很難抗拒的感覺。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首領請進!」

韋紀湄不自禁地拱了一下手道:「多謝公主!」

女子微笑道:「首領太客氣了,江湖之中,哪有公主這種稱謂,賤名宇文瑤,首領不妨直呼賤名好了。」

韋紀湄訥訥地道:「宇文……」

宇文瑤淺笑道:「首領如覺得不方便,不妨再加上小姐兩個字,雖然從前沒有人這樣叫我,但是我倒很喜歡嚐嚐做小姐的滋味。

韋紀湄如釋重負地叫了一聲:「宇文小姐。」

宇文瑤己笑盈盈地一手掀簾道:「風雪之中,寒意迫人,首領也許不在乎,我倒有些吃不消,首領如不嫌蝸居太窄,敬請入內如何?」

韋紀湄想到在素月口中那等尊貴的公主會如此平易謙恭,侷促地一拱手,便擦過她的身前進入帳裡。

這帳篷在外表看來,因為與巨大的雪峰相較,所以顯得很小,其實內裡甚為寬敞,至少也有四丈見方。

帳中陳設異常精緻,黃色的地氈,黃色的絲滌流蘇,而且有一股醉人的甜香。

所謂宮門四傑一個不在,只有那個素月以一種特殊的眼光看著他,宇文瑤拉開一張椅子請他坐下,一面招呼道:「素月!倒茶來。」

素月在火爐中傾兩杯香茗過來,放在他們面前。

宇文瑤捧了一杯茶含笑道:「素月一定講過許多不禮貌的話,以至於引起首領的誤會,其實首領俠駕光臨,勿須招呼,我也會來迎接的。」

韋紀湄感到很不好意思,訕訕地道:「那是在下一時無狀,請公主恕罪。」

宇文瑤眉毛微蹩道:「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是以公主的身份來接待首領的。」

韋紀湄又立刻改口道:「是的!小姐!」

宇文瑤才轉笑道:「深夜勞動首領,很感到不安,只是……」

韋紀湄立刻介面道:「公……小姐若是說到傅大人的事,在下深感歉疚。」

宇文瑤臻首微搖道:「不!那是小事情。傅一飛在引見那個姓商的老頭兒時,我便覺得其人可厭了,他們死了一點都不可惜。」

韋紀湄大感詫異道:「那小姐離宮遠出是為了什麼?」

宇文瑤淺笑道:「我在宮裡耽久了實在太悶,所以想出來散散心,再者聽說有首領這樣一位高人,也想識荊一下。」

韋紀湄大感意外,訥訥地謙謝道:「不敢當!不敢當。」

宇文瑤又笑著道:「再還有一點小事想麻煩首領。」

韋紀湄忙道:「小姐但說不妨。」

字文瑤笑著用手去掠發邊青絲,露出一截賽霜雪的皓腕,韋紀湄心中又是一動,忙捺下心神,靜聽她說道:「其實這一件極小的事,就是因為傅一飛死了,其他一些與他同事的人,不免狐死兔悲,這批人平時雖是受我統治的,但是群情激憤,我倒不能太壓制他們……」

未待她說完,韋紀湄已憤然色變道:「小姐可是指的宮門四傑,那四個與小姐同行的老者。」

宇文瑤一笑道:「原來我們的行蹤早落在首領的監視中。」

韋紀湄有些氣憤道:「小姐在途中還殺死了我的幾名屬下,何必裝著不知情。」

宇文瑤笑道:「那是黃麟他們沉不住氣,其實我並不主張傷人。」

韋紀湄問道:「黃麟是誰?」

宇文瑤道:「就是首領方才所說的宮門四傑之一。」

韋紀湄沉下了臉道:「他們想怎樣?」

宇文瑤微笑道:「不單是宮門四傑,另外一些內廷供奉也對首領不無芥蒂,四十餘人無一生還,他們都認為首領太狠了一點」

韋紀湄手按桌面怒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韋某雖殺了傅一飛等四十餘人,可是我也有幾十名弟兄喪生在丈人峰頭,這筆賬算誰的?」

宇文瑤將手輕搖道:「別急呀,我不是說過他們都歸我統治嗎,我自然可以壓制他們,不致對首領無禮的。」

韋紀湄又是一愕,沉思片刻才道:「小姐如此盛情相待,必是對在下有所要求吧?」

宇文瑤點頭笑道:「首領到底是明白人,我要求很簡單,首領如此年青有為,宮中現在正感人手缺乏……」

韋紀湄不待她說完,連忙岔口道:「多謝小姐厚愛,韋某生性疏淡,不耐宮中生活……」

宇文瑤嬌笑道:「你這人真心急,我還沒說完呢。我父王命我統御大內武士,並給我一項特權,許我終身自主,在其中擇一才貌相當者下嫁,宮中雖然好手如雲,人物卻劣鄙不堪……」

韋紀湄更感到意外了,訥訥地道:「在下更無攀龍附鳳的意願。」

宇文瑤笑道:「我說的是下嫁,不是招駙馬。我的丈夫不須要遵守宮中的繁文褥節,而我的一切也都交給他……」

韋紀湄想了一下才道:「小姐辱加青睞,在下深感榮幸,只是在下已然婚配……」

宇文瑤微感意外道:「令正很美嗎?」

韋紀湄怔道:「小姐怎麼想到這二層上面來了。」

宇文瑤道:「令正若非有沉魚落雁之容,怎會得首領如此心折。」

韋紀湄正容道:「拙荊雖然比不上小姐這般容貌,可是我們情深如海,而且我的一切都是她造就的,於情於理……」

宇文瑤微笑帶失望地道:「首領若是答應我的請求,照樣有一番事業可為?」

書紀湄朗朗一笑道:「在下受一個女子栽培已經夠慚愧的了,實在沒有心情再受您一番恩惠,小姐隆情,在下只有銘感於心……」

他以為宇文瑤一定會變顏相向,所以暗中早作了準備,誰知宇文瑤毫無動靜,只是輕輕一嘆道:「姻緣之事,最難勉強,首領如此守義不阿,益增我傾折之情,但願有日能改變心意。」

她說話時語氣雖甚平靜,但隱隱有股失望之態流露,星眸淚光閃閃,一股楚楚動人之態,流露無遺。

韋紀湄看得心中不住蠕動,只怕自己再耽下去,會控制不了自己而答應了她,呆得一呆,連忙起立道:「打擾小姐太久,在下想告辭了。」

宇文瑤痴痴地望著他,一言不發。

韋紀湄又拱了一下手,匆匆掀開門簾,正想跨出去,忽然他的腳頓住了,臉上也現出訝色。

帳外一字排開四個老人,個個神情威武,著紫色長袍,每個人的腰間部挎著一柄長劍,虎視眈眈地望著他。

長白山頂的氣候確很冷,冷得空氣彷彿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