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紀湄道:「龍強一死,你不方便多了。」
杜念遠若有深思地道:「現在有幾個人曾堪一用,不過我怕你不同意,那些人都是你父親的對頭,而且野心甚大!」
韋紀湄驚道:「你說的是誰?」
杜念遠微笑道:「巧匠東方未明,禽神西門泰,盤神祁三連。」
韋紀湄搖頭道:「這些人肯為你用嗎?太難了……」
杜念遠剔著蛾眉道:「他們現在己到走投無路的時候,名門正派不見容,為著利害關係,他們會肯的,問題在乎你……」
韋紀湄道:「我無所謂,爸爸也跟我脫離關係了,真要能將他們網羅過來,我還可以壓制他們,不許向爸爸尋仇,我怕的是引狼入室,反召無窮之患。」
杜念遠哼了一聲道:「我自有控制之道,只要你同意,我可以保證在短時間內,將他們都找了來。因為我們目前正需要人手。」
韋紀湄奇道:「強敵皆除,我們還有什麼顧慮。」
杜念遠冷笑道:「殺了傅一飛,就是跟整個大內結了嫌,日後麻煩多著呢,你以為從此高枕無憂了嗎?」
韋紀湄默然片刻道:「你還沒有說出那火藥是為誰而設定的?」
杜念遠神秘地道:「這人現在沒有宣佈的必要了,你不必管這件事吧。」
韋紀湄笑了一下,他知道杜念遠的脾氣,她要是不肯說,再問也沒有用,舉手打個訊號,開始朝山下而去。
泰山之麓,屬泰安縣境,在城外的一所破廟中,兩個老人正守定了一個年青人,臉色異常地沉重。
那年青人臉色蠟黃,氣息微弱,兩個老人正在為他推穴療傷,這是件很吃力的工作,二人的鬚髮之上,汗珠直滴。
過了許久,年青人的臉上才微現血色,脈搏也轉弱為強,身子開始起了一陣痛苦的扭動。
手按他三焦的那個老人,深深地籲出一口氣低聲道:「好了!總算將他的命撿回來了。」
年青人睜開眼睛,先朝四周望了一下,張口欲言。
老人連忙擺手止住他道:「珏兒!你大傷初愈,切忌開口說話,現在立刻使用培元心功,使體力盡快恢復,我跟你父親都要休息一下,這地方不可久留。」
青年感激地望了一眼,依言閉目用功,兩個老人也欣慰他對望一眼,各自擠出一絲苦笑……
突然在他們身後有一個冷冷的聲音道:「你們說得不錯!此地不可久留。」
老人回頭驚望此人,不禁臉色如土。
來人飄灑地股步過來,俊秀的臉上浮著殺意道:「恭喜二位,看來上官兄的傷勢已經無礙了。」
老人失聲地驚叫道:「你……你來幹什麼?」
來人詭異地一點頭,冷冷地道:「在下行事向來有始有終,雖然將救治的方法告訴了二位,但還是不放心,想自己來看看。」
老人臉上的肌肉不住顫動,卻是無法開口。
讀者一定想到這兩個老人是上宮宇宙兄弟,那年青人是上官珏,而後來的人正是韋紀湄上宮宇喘息半晌,才訥訥地道:「泰山大會的結果怎樣了?」
韋紀湄冷冷地道:「泰山大會沒有結果,但也可以說有著驚人的結果。」
上官宇奇道:「這是怎麼事?」
韋紀湄冷笑道:「你不必想利用問話拖延時間,等一下我自然會告訴你們的,不過目前我想先替二位效點微力。」
說著一手猛伸,點向上官宇的精促穴,上官宇本能地用手上格。但是韋紀湄的手臂有如鐵鑄,依然是伸了過來。
上官宇吭了一聲,雙手下垂,韋紀湄反手對上官宙如法炮製,將兩個老人輕而易舉地制倒了。
上官宇掙扎片刻,才廢然長嘆,放棄了努力道:「閣下真不愧手辣心毒,居然用這種手法對付我們……」
韋紀湄一笑道:「這隻能怪二位的功力太驚人,我若不是利用你們替令侄療傷來消耗功力,很難對付你們。」
上官宇一嘆道:「這定是那女子的錦囊妙計吧,我侮不該早年一掌沒劈死她,紅顏禍水……」
韋紀湄微笑道:「拙荊對昔年之事,亦頗梗介於懷,不過今日如此相待,倒不是為了報復,二位不可誤會。」
上官宇嘆道:「我知道,你絕不會容一個比你更強的人存在的。」
韋紀湄笑道:「你們不一定比我強,不過你們存在一天,對我就是一重威脅,現在我可以答覆問題了,你們有什麼想知道的?」
上官宇閉目一嘆道:「沒有了!知道愈多,愈是煩惱,希望閣下不要讓我們暴屍異鄉,將我們的骸骨送回璇璣谷,就感激不盡了。」
韋紀湄笑道:「這點在下一定遵命,三位請放心吧。」
語畢掌風一掃,破廟中又添了三條怨魂。
一杯黃土,一座新墳!
幾片疏葉,幾點殘紅。
這已是晚春了,春風吹開了桃花,吹綠了柳葉,可吹不開韋明遠深鎖的心房。
從泰山之會回來後,他老得多了,雖然在容貌上,靠著駐顏丹掩去了歲月的痕跡。
可是在心情上,他的確已步入了老境。
他的青春,歡樂,愛,夢,都隨著杜素瓊長埋於地下了。
夕陽中,他的影子變為異常落寞,手撫著墓前的石碑,欲言無語,惟有淚闌干,灑在那青石的碑頭。
碑有六尺寬,只在_已邊與左邊樓了字,上面刻著四個大字:「百劫鴛冢」!
左邊則是幾行小字。
「百劫未證合歡夢,徒留人間帶恨身,莫忘臨終殷勤語,西行路上滯歸舟;泉下何處堪偕隱,與卿同續再生緣。」
右邊是空白的,碑後也磨得異帶平滑,只題了一個跋名。
「百劫鴛鴦記」
墓修茸得很大,右邊還安著一個位置,顯然他已經為自己安排好了歸宿之處,只是在等待著那一天……
慢慢地吐出一口氣,然後低低地自語道:「瓊妹!我一切都安排好了,若不是俗事未了,我早追隨著你來了,可是你也太忍心了……
「生前你慨施你的熱情,死後卻吝惜你的夢影,整整的一個多月了,你從未進入我的夢中過……
「悠悠生死兩茫茫,你感到寂寞嗎?很遺憾的你竟先我而去,否則這些後事由你的生花妙筆來安排,一定會比較生動多了……
「其實我也太痴了一點,山盟海誓,不渝深情,都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只需你知我知,何必還要在人間留下痕跡呢……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瓊妹!假若你沒有忘記我,假若你聽得見我的呼喚,請你今夜一定來到我的夢裡……」
夕陽已經落下山崗,餘輝映著滿天紅霞,韋明遠才落寞地嘆息一聲,悽楚地回過身來準備離去。
突然他的眼睛落在一個女子的身上,這女子穿著一身縞素,寂然不動,彷彿是化石似的站在不遠處。
韋明遠呆了片刻才出聲招呼道:「蘭妹你來了多久了?」
朱蘭悠悠地輕嘆道:「有一陣了,看見你正在傷感,我不敢驚動您……」
韋明遠漠然地問道:「有什麼事嗎?」
朱蘭伸手輕掠長髮道:「慎修師兄來辭行;他要帶著人回玄真宮去了。」
韋明遠哦了一聲道:「事情都辦妥了?」
朱蘭道:「辦妥了,天龍總壇已經拆除,人員也大部遣散了,慎修師兄聽說您在這兒,他也不願前未打擾,託我代為致意一下,此刻大概已經走了。」
韋明遠點點頭,沒有作聲,朱蘭卻又問道:「您當真壯志全灰,無意江湖了?」
韋明遠堅強地道:「是的!三十年江湖生涯,我的確是嘗夠了,尤其是最後的幾年更為不堪,根本就不該組織天龍派的……」
朱蘭不作聲。韋明遠歉聲道:「蘭妹!我讓你太失望了吧?」
朱蘭苦笑了一下道:「不!我很欽佩您的勇氣,急流抽身,在天龍派聲勢正盛的時候,驀然放棄,的確是需要絕大智慧……」
韋明遠也苦笑一下道:「快別誇獎我了,其實我是個最笨的人,否則也不會落到今天這種地步了,你作何打算?」
朱蘭道:「我也打算將梵淨山遣散了,念遠不會來繼任山主,我更沒有興趣,今後我帶著孩子同幾個不願走的人株守此地,耕織以終。」
韋明遠長嘆一聲,歉疚地道:「蘭妹!請你原諒我的自私,沒有替你作安排。」
說時手指冢碑,用意甚明。
朱蘭悽婉地搖頭笑道:「不用客氣,您跟山主的感情可昭日月,我不敢妄想在那兒分一席地,得為君婦二十年,於願已足。」
韋明遠仍是歉然地望著她,不發一語。朱蘭又道:「您跟山主的碑記我實在不敢動筆,剛才我已經託公冶勤代致念遠,這篇文章只有她來做才能盡意。」
韋明遠一悟道:「公冶勤到那兒去幹嗎?」
朱蘭道:「他跟毛文錫都投到那邊去了,神騎旅現在是氣吞山河,勢耀日月,多少人都歸於網羅之下……」
韋明遠一怔道:「我好久不問外面的事了,他們收羅了誰了?」
朱蘭道:「東方未明,西門泰,祁三連,還有很多江湖知名之士。」
韋明遠怒道:「胡鬧!這些窮兇極惡之徒,收之何為?」
朱蘭微笑道:「您想不到吧,這些人都是心甘情願地加入的,而且甘心屈居僚屬,準備大大地幹上一番。」
韋明遠怒道:「還要怎麼樣大幹,除非他們想當皇帝。」
未蘭道:「那倒不至於,不過他們跟大內作對是對的,泰山上一舉而殲四十幾名宮廷衛士,無一幸者……」
韋明遠怒道:「狠!太狠了。」
朱蘭微笑道:「這倒不能怪他們,那天的情形您是知道的,他們若不反抗,只有束手就縛,而且那場禍還是我們惹的。」
韋明遠皺眉道:「這是怎麼說?」
朱蘭道:「盜玉笛的是我,勾他們來的是鬍子玉與商琴,這幾個人都是衝著您來的,您抽身一走,把擔子留下給他們……」
韋明遠搖頭道:「不是那會事,傅一飛親自將玉笛交我帶走,商琴第一次下雪山,就是為了紫府秘籍,傅一飛也是為著那件事?」
朱蘭道:「鬍子玉可是您的責任,若不是山主出手,您還要放他活著呢。其實您的一生,俱是受他之累,他要是不死,您這幾個月也不見得會這麼輕鬆。」
韋明遠垂首無語,朱蘭說得一點都不錯。鬍子玉死了,那些視他為仇的人都銷聲匿跡了,自己這一生的確是鬍子玉在那兒掀風作浪,可是追究責任,那還該自己的父親韋丹來負才對。
靜默良久,朱蘭才柔聲道:「天黑了,您也回去歇息吧。」
韋明遠搖頭道:「不!你先走吧,我還要在這兒等一下。」
朱蘭望了他一眼,又望望杜素瓊的墳墓,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走了,韋明遠站在那兒,不禁又陷入沉思。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露水將他的衣衫都打溼了,可是仍然沒有離去的意思。歷歷往事,盡在他的腦中縈迴。
突然他聽見刺耳的冷笑,然後看見一個瘦長的人影站在墳前,舉起手中的長劍要去斫墓碑。
韋明遠身形猛掠,沉聲喝道:「你想幹什麼?」
那人驀地回身,韋明遠倒不禁呆了一呆。
原來這人卻是沉寂已久的任共奔。
他顯得更蒼老了,暗淡的月光,他蒼白的臉色,斑白的鬚髮尤其表現得猙獰怖人。
任共棄用手撫著墓碑,仰天一陣厲笑,然後才對韋明遠冷冷地道:「百劫鴛冢!看來你們生未同裳,死欲同穴。」
韋明遠點頭道:「不錯!我確有這個意思。」
任共棄尖聲道:「別忘了,她還是我的妻子,那旁邊的空位還輪不到你。」
韋明遠怒聲道:「胡說!她活著的時候,始終沒有承認過你是她的丈夫,你們的關係在她接任梵淨山主的時候就告終了。」
任共棄獰笑一聲道:「不錯!她的確不肯承認我,可是她也無法否認,我們同過裳帳,生過孩子,她無法不做我的妻子。」
韋明遠不禁為之語結,任共棄說的也是事實,無可否認的事實,縱然這事實被一切人都否定了。
訥然半晌,韋明遠才問道:「你想幹什麼?」
任共棄道:「毀了這方碑,由我另立一塊。」
韋明遠心中充滿了怒意,口中仍平靜地問道:「你想怎樣立法?」
任共棄想了一下道:「很簡單!任氏夫婦之墓?」
韋明遠一愕道:「任氏夫婦?」
任共棄慘笑一下道:「不錯!我現在生意全失,只想一死了之。」
韋明遠又問道:「你想跟她葬在一起?」
任共棄點頭道:「不錯!我們生前聚首在一起的日子太少了,死後埋骨一塋,我好永遠地伴著她,不再分離了。」
韋明遠怒道:「不行!你死在哪兒都可以,就是不能跟她葬在一起。」
任共棄陰沉地道:「你生前霸佔了她那麼多年還不夠麼?」
韋明遠厲聲道:「放屁!我們本來是好好的一雙壁人,就是為了你,才弄得抱憾終身,你折磨得她還不夠,還想來擾亂她死後安息。」
任共棄慘聲笑道:「折磨?我跟她誰受的折磨多?」
韋明遠又是一怔。任共棄已用帶哭的聲調再道:「這幾十年來,你們在一起悠遊林泉,雙棲雙飛,可曾想到過我是怎麼過活的,我是靠什麼過活的……」
韋明遠聽他的聲調簡直是在哀號,倒不禁生出一絲憐憫之感,可是他也沒有話可以回答任共棄。
任共棄見韋明遠不作聲,嘶啞著喉嚨又道:「我來告訴你吧,我四處流浪,隱遁窮邊,幾乎是夜夜無眠,瞪著眼睛望天明,我為的什麼?就是為了對她的這一點感情……」
韋明遠不禁惻然地道:「這隻能怪你愛錯了人,她心中從未對你發生過愛情。」
任共棄冷笑一聲道:「當然了,她的愛情被你一個人佔盡了,可是你又如何呢?你還有著數不盡的女人,蕭湄,我妹妹,朱蘭,甚至於蕭湄的徒弟都被你占上了,你是個色中之魔,你哪裡配享受她的愛情?」
韋明遠怒聲喝道:「住口!你懂得什麼?」
任共棄冷笑道:「我也許不懂,可是我一生之中,只愛著素瓊一個人,縱然她那樣冷落我,我也不會對別的女人動心。」
韋明遠只覺得臉上一陣臊紅,半晌才道:「我無須向你解釋,我與瓊妹之間的感情惟天可鑑,這種事你永遠也不會明白,更無法體會。」
任共棄尖叫道:「我不要明白,我只要跟我的妻子合葬在一起!」
韋明遠沉聲道:「不行!她沒有你這個丈夫,你也不能算是她的丈夫。」
任共棄叫道:「你算她的丈夫嗎?你配跟她在一起嗎?」
韋明遠正容道:「在形式上不是,在心靈上我們早就結合了,你若是真心愛她,你就該尊重她,不要去擾鬧她的靈魂了。」
任共棄臉上充滿了痛苦叫道:「韋明遠!你已經得到她的心了,難道連一堆屍骨都不肯留給我嗎?你享盡了樂趣,連痛苦都不肯分一點給我嗎?」
韋明遠也傷感地道:「你說對了,樂趣可以分享,可以割讓,惟獨痛苦才是專有的,不容人分割去一絲一毫。」
任共棄不明白他的話,瞪著眼睛不作聲。
韋明遠嘆息一聲又道:「假若瓊妹跟你在一起時有樂趣,證明她對你還有愛情,你自然可以享受她死亡的痛苦,我絕不與你爭……」
任共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韋明遠不理他繼續道:「可是她對你全無意思,她連恨都不會有過,她心中沒有你的影子,雖然她會委身於你,那是一種交換條件,要你替我報仇,我倖免於死,她不再須要報仇了,交換的意義也失去了,因為你,我們無法結合,她弄得抱恨終身,你再要去冒犯她的骸骨,又是何苦呢?」
任共棄目瞪口呆,半句話也說不上來,良久之後,他忽然一改態度,以一種哀懇的聲音道:「韋明遠!我承認你的話對,可是我求求你,反正人死了,就沒有知覺了,你讓我跟她合葬吧。」
韋明遠沉下臉道:「我已經把話說得這麼清楚,你怎麼還要如此糾纏不清?」
任共棄噗地跪下道:「我從不向人屈膝,可是我願意如此求你,對於素瓊的愛,我無法從你那兒奪過來,我為她痛苦一輩子,只想與她共葬一穴,這個微卑的要求,請你答應了我吧。」
韋明遠搖頭道:「不行!我可答應你任何事,就是這件事不行,瓊妹在我心中不僅是一個戀人,更是一尊神,我不容你冒讀她。」
任共棄站起身來,厲容滿臉,狠聲吼道:「韋明遠!你簡直不是人,你毫無半點心肝。」
韋明遠全無怒意,仍是莊重地道:「你怎麼罵都行,瓊妹在臨死時,與我共期來生,這事雖然渺不可期,我依然不懷疑,合葬是她的要求,也是我們共同的希望,生前我們受了命運的播弄,死後再也沒有任何力量能把我們分開了。」
任共棄咬著牙齒道:「我死也要達成這個願望,你現在不答應可別後悔?」
韋明遠一怔道:「你想怎地?」
任共棄陰沉地道:「你總有不在這裡的時候,那時候我開啟墳墓,將她的屍骨移到別處,然後我再生殉在她之側。」
韋明遠怒道:「你敢!」
任共棄獰笑道:「狗急跳牆,到了我這程度,還有什麼不敢的事?」
韋明遠凜然舉起手掌,掌心一片血紅,太陽神抓已提起了十成勁道,準備將他一舉擊斃。
這或許並不是一件正當的行為,可是為了杜素瓊,他已沒有任何的考慮了,也沒有顧忌了。
任共棄卻機警地一閃,避至社素瓊的墳前大笑道:「姓韋的!你發掌吧。久聞你的太陽神抓己至熔石化巖的火候,你不妨打我一下,我絕不反抗。」
韋明遠怕傷及杜素瓊的墳墓,遲疑不敢動手。
任共棄又厲聲笑道:「你不必顧慮。你一掌能把我碎屍萬段在此地,我就達到與素瓊併骨的目的了,姓韋的!你動手吧。」
韋明遠聞言心中一凜,背上寒氣直冒,立刻把太陽神功散去,心中大感作難,沉吟不決。
因為任共棄並非弱者,除了太陽神抓外,其他的功夫並不一定能治得了他,想了片刻,他忽然由指上褪去指環。
任共棄見狀驚道:「你想用兩相鋼環?」
韋明遠沉聲道:「為了保護瓊妹的安寧,我任何事都敢作。」
任共棄將背緊貼墳墓道:「只要你一抬手,我立刻就拼命由這裡擠進去,這墓建造雖堅,不一定能抗受我全力一頂。」
韋明遠只得又止手不發,額上汗水直流。
二人正在僵持不下之際,墓後忽地有人大笑道:「兩個男人,爭一個死女人,有趣!有趣。」
二人俱都一驚,笑聲過後,墓後走過一個白鬚老頭,長衫飄拂,拿拈花玉手,卻是陰魂不散似的碎心人。
這是最惹人厭的老頭子,他的身世雖可憐,可是為人太差,處處不結人緣,貽人惡感。
任共棄首先別過臉去,厲聲叫道:「老混蛋!你來幹什?」
碎心人嘿嘿笑道:「來欣賞你們為死人爭風呀。當真精彩之至,我說笨蛋呀!你也太沒出息,為著一個女人,也犯著跪下來嗎?天下女人都是禍水,我勸你還要想開些吧。」
任共棄怒道:「放屁!你給我滾開些。」
碎心人毫無怒意,哈哈大笑道:「你別對我發狠,我們俱是一樣被女子欺凌得不堪的人,同病相憐,老實說今天我本是另有所為而來的,既然遇上你們這擋子事,我倒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任共棄一怔道:「你要怎麼幫助法?」
碎心人笑道:「既然你刻骨相思,對一具死人骨如此重視,我可以替你擊開墳墓,讓你一了心願。」
說著舉起拈花玉手,便朝墓後的另一端抓上去。
任共棄臉色急變,飛躍向前,凌厲無匹的一掌攻向碎心人的腰間,口中還厲聲叫道:
「滾開!你的髒手不許觸她的墳墓。」
碎心人的拈花玉手只敲下一塊浮土,任共棄掌勢己到,迫得他閃身避開,詫異地回頭道:「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任共棄沉著臉道:「我的事不要你多管。」
碎心人陰笑道:「我偏要管,實告訴你我此來的目的,就是為了要把杜素瓊挫骨揚灰,才消得我心頭之恨。」
任共棄一愕道:「她與你何怨?」
碎心人繼繼怪笑道:「雖然她與我無怨無仇,她不該是陳藝華的徒弟,姬子洛!陳藝華!任何一個與他們有關的人,我都不能放過。」
任共棄怒叫道:「天香娘子的墳地在天龍谷,你為什麼不去刨她的屍,卻來此處擾及我妻子的遺體。」
碎心人哈哈大笑道:「你的妻子?這句話也只有你才說得出口,方才我已經聽了半天,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你一人作如此想。」
任共棄怒吼一聲,掌勢微錯,又朝他身上攻去!
碎心人這次沒有躲避,拈花玉手一揚,迎著他的肩頭抓過去,任共棄掌未攻實,抓勢已到,勁風貶體如刺。
他知道拈花玉手的厲害,連忙沉肩矮身,可是碎心人的抓勢是順著他的肩頭抓來的,跟著向下一壓。
「嘶!噗!」
裂帛聲,碎骨聲。任共棄斜裡竄開,肩頭衣衫盡碎,血流如注,紅盈半體,一隻手完了。
碎心人裂嘴長笑道:「你知道厲害了吧,老夫念在同仇敵愾,所以對你三分客氣,你竟喪心病狂起來,這可是自找苦吃。」
任共棄站在不遠處,雙目中厲芒暴射,肩頭的痛苦使他的臉都扭曲了,可是他仍毫無退意。
碎心人揚著拈花玉手道:「滋味如何,你還有一隻手,不妨再試一下。」
任共棄一言不發,腳下慢慢地移近,碎心人好整以暇地持手佇待,兩個人都以兇殘著世,誰也不會被誰嚇倒。
任共棄走到離他身前三尺處立定,剩下的一隻右手緩緩舉起,然後迅速無比地點向他的胸前。
他這種正面進撲,完全是與敵偕亡的拼命打法,碎心人倒不敢硬拼,晃肩躲開之際,拈花玉手又撩了一下。
這次是在任共棄的腰間掠過,立刻也劃開一道血槽。
韋明遠見狀不忍,正待拔步向前,任共棄已厲呼道:「姓韋的,你要是上前一步,我連你也算是一份。
韋明遠愕然步道:「我是幫助你的。」
任共棄冷笑道:「我跟你作了一輩子的冤家,還會接受你的幫助?」
韋明遠吃吃地道:「可是他有拈花五手,你一定是吃虧的。」
任共棄歷聲道:「那你更該守在一邊養養精神,難道你真想讓這老瘋狗把素瓊的墳給刨了,要她死後再出一次醜。」
韋明遠心中一動,止步不前。
碎心人已大聲怪笑道:「兩個對頭冤家,現在又聯成一氣了,女人的魅力真是了不起啊,可歌哉,女人,可頌哉,愛情!」
任共棄仍是一步步地朝他逼過去,到了相當距離後,又是一招攻上,這次直接地點他的喉結,其勢在必毀敵。
碎心人猛然後退之間,不想任共棄選了一個最好的方向,他才退了兩三步,背後己貼上了墳垢,再無餘地了。
任共棄原勢不變,單手仍取喉間,碎心人百忙之中,奇招頓出,撩起拈花玉手,迎著他的頭上抓去。
拈花玉手長約二尺,碎心人就佔了這點光,雙方的勢力卻銳不可擋,任共棄手尚未收,拈花玉手已臨頭。
「噗!」
血花四濺,任共棄的腦袋被擊得粉碎。
可是碎心人也擲下了拈花玉手,雙手掩目,痛呼狂號!
韋明遠看得很清楚,任共棄在拈花玉手臨頭之際,突然張口一噴,這人擅長陰毒掌功,莫不會又施了什麼詭計?
一面想一面走過去,先伸手點了碎心人的穴道,碎心人雙手掩住了臉目。全無知覺,應指而倒。
韋明遠先扳開他的雙手,倒忍不住吃了一驚。
原來碎心人的兩個眼眶中滿是鮮血,血流中各嵌著白白一點,將眼球擠得粉碎,難怪他要呼跳如狂了。
再伸手替他將兩個白點取下,卻是一對門牙,想來定是任共棄自知無望,忍痛用舌尖將門牙頂下兩顆。
雙方都在緊張關頭,距離又近,碎心人事前無備,當然無法躲避了,一盲一死,徒增人無限感慨。
嘆息片刻,他才站起來,先將門牙塞回任共棄的口中,然後再回過身來,伸手拍開碎心人的穴道。
碎心人悠悠醒轉,立刻被目眶中的劇痛刺激得呻吟不已,雙手在空中抓了半天,才厲聲大叫道:「韋明遠!你在哪裡?」
韋明遠在旁應聲道:「我就在你身邊。」
碎心人叫道:「我的眼睛怎麼了?」
韋明遠惻然低聲道:「瞎了。」
碎心人一下子跳起來,循聲就朝韋明遠撲去,兇惡異常,韋明遠側身躲過,碎心人叭喲一聲摔在地上。他慢慢地用手撐起身子,悲聲大呼道:「韋明遠!你好毒的心腸,竟趁我不備的時候……」
韋明遠微怒道:「胡說!你的眼睛分明是任共棄刺瞎的。」
碎心人搖頭大聲叫道:「胡說!任共棄在被殺的時候只有一隻手,那隻手是要點我的喉穴,不是抓我的眼睛……」
韋明遠搖搖頭,輕嘆一聲道:「他在臨死前,忍痛抵落了兩顆門牙,吐出來打中你的眼睛,你雙手掩住眼眶的時候,我站得很遠……」
碎心人呆了一下,回憶剛才情景,開始相信韋明遠的活了,不過他還有些疑惑,低低地道:「我並不想殺他,他為什麼要找我拼命呢?他對你的恨比我深切得多,為什麼他不找你拼命呢?」
韋明遠想了一下才道:「你不該想毀壞瓊妹的墳墓,她對瓊妹的愛遠甚於對我的恨,這幾十年來,他的確是夠苦的了……」
碎心人也呆了片刻,韋明遠再道:「整個世界上的一切紛擾,無非愛恨二字為由,以你而論吧,你的一切作為都是為了洩恨,可是實際上你還是在愛著我的師孃……」
碎心人倔強地抬頭道:「不!我恨她!」
韋明遠淡淡地一笑道:「恨並不比愛更強烈,你也不必否認,因為瓊妹是師孃的弟子,你連她的屍骨都不肯放過,可是師孃的墓地在天龍谷中,你為什麼不去毀了它呢?連我師父也埋在旁邊,你為什麼不把他們一起毀了呢?」
韋明遠低頭嘆息道:「天龍幫解散了,那一切自然留之無益。」
碎心人漠然片刻,忽然低低地道:「你說得不錯,我原有毀壞一切的心志,可是走到天龍谷時,看見慎修在他們的墓前拜別,那兒一切都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