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不到黃河不死心

在眾目睽睽之下,沒有多大工夫,臺上的聶無雙與文抄侯,臺下的那名老僧,都變成了一灘黑水與三具白骨。

滌境在臺上整個怔住了,口中喃喃直念佛號。

韋明遠與杜素瓊連忙趕上臺來,卻也只能望著白骨垂淚興嘆。

戰隱也上了臺,低聲地道:

「這毒水有感染性,掌門人與山主注意不要捱上了。」

韋明遠怒聲道:「瞧你做的好事。」

戰隱微感意外地道:「我告訴她這件事完全是好意,怎麼會想到文抄侯毒得如此厲害,更怎麼會想到發生這樣後果呢!」

韋明遠一時無語,望著聶無雙的屍骨一拜,哽聲道:「聶師妹,雖然你是為著報復殺夫之仇,可是害你死於非命,卻是我的罪過,我若不多事將你拉進天龍派,你怎會落如此下場。」

杜素瓊一握他的袖子道:「明遠!你該想開些。聶夫人求仁得仁,死得其所,她總算報了殺夫之仇,而且也為世間除一大害,若不是她,今日少林派豈非要吃大虧了。」

滌鏡立刻肅容合十道:「山主之言不虛,今日若非聶夫人,敝寺不但報不了滌師兄之仇,恐怕老衲與另外三位師弟,也將化為白骨黑水了,聶夫人恩同海深,老衲回寺之後,一定召集全寺弟子為她誦經超度,使她的亡魂安息。」

戰隱介面道:「她的英靈已經得到安息了,此臺有待清洗,列位還是請回座吧。」

韋明遠含著眼淚,與杜素瓊傷感地回到座上。

滌鏡卻率著三個老僧,對聶無雙遺骨拜了一拜,才口喃佛號離去。

喬媯已命神騎旅中執事人員將棺木抬到臺上,先以木棒扛起屍骨安放妥當,然後才抬著山泉,將木板的血水衝去。

臺下四座之人,一個個屏息觀著,沒有敢抽一口大氣。

泰山大會剛開始,即已驚人之事層出,再下去不知有多少兇險呢。兩具新棺被妥置在臺下,令人有怵目驚心之感,有許多人開始對放置在四處的空棺,微微感到不妥起來,山頂的空氣很新,可是人們的呼吸卻是沉重的。

一切都妥當後,戰隱站在臺上道:「韋大俠下一場挑誰?」

韋明遠感到很為難,與他作對的一些人立刻緊張起來,尤其法印、東方未明、西門泰等幾個人。

錦衣盛裝的杜素瓊嫋嫋地站了起來微含笑容道:「首領!我有資格出場嗎?」

韋明遠一愕,戰隱已恭敬地道:「敝派只管佈置會場,其餘之事不敢多專。」

韋明遠急道:「這是我的事,瓊妹!你又何必要介入呢?」

杜素瓊含笑道:「我也有點重要事待清理呢,這些事你亦有分,然以我出面為佳。」

韋明遠問道:「瓊妹要找誰?」

杜素瓊道:「天香教的。」

韋明遠不響了,杜素瓊輕輕的縱到臺上,朗聲朝東北角上道:「梵淨山杜素瓊有請吳教主一會。」

吳雲鳳在座上站了起來,面有難色,卓方道:「上去吧,必要時我會帶人支援你的。」

吳雲鳳低低地道:「你可一定要來啊,光憑功夫我恐怕比不過她。」

卓方道:「一定的!你放心好了,沒有了你,奼女迷魂就失去主宰,我們的計劃就成了泡影,不但我不願意,連神騎旅也不見得肯答應。」

吳雲鳳這才飄身上了擂臺。

這兩個女子相對而立,雖是年齡相仿,可是杜素瓊駐容有術,依然絕代容光,將徐娘半老的吳雲風比得黯然無光。

杜素瓊等她站定了,才雍容地道:「教主,我們都是故人了,相信你對我的用意很清楚。」

吳雲鳳恨聲道:「不錯!不過我絕不會解散天香教的。」

杜素瓊泰然地道:「不解散也行,我不想多事,你改個名稱就行,我雖然此刻身屬梵淨山,可是我先師天香娘子的名諱實在不容你冒犯。」

吳雲鳳嘿嘿冷笑道:「談何容易,天香二字又不是陳藝華一個人專用的,以她那種二三其德的品行,也不配使用那兩個字。」

慎修在臺下按捺不住,憤然地站起來,另一邊的碎心人卻呵呵大笑。

慎修在臺下指著罵道:「周正!你還笑得出來,你把我的父母都害苦了,就算我母親對你不好,可是她並無對不起你的事,一切都只能怪你父親,現在你聽見我母親受了侮辱,居然還有心腸笑,你簡直不是人。」

碎心人笑聲依舊,然已變為十分刺耳,刻薄地道:「我當然要笑,有人罵陳藝華我就開心,天香娘子,這名字何等高雅,她實在不配,天香教中盡是蕩婦淫娃,那才配她,她要不忙,我一定把這姓吳的趕走,讓她榮膺教主大位。」

他的話很難聽,兩邊都罵到了,卓方與吳雲鳳臉上一變,隱忍住沒開口,慎修卻怒叫道:「老殺才,等一下我一定敲碎你滿口狗牙,使你好說些人話。」

碎心人獰笑道:「好呀!兒子罵老子,兒子打老子,這才是你們俠義道的作風。」

慎修怒罵道:「老混賬!誰是你的兒子?」

碎心人指著他笑道:「你!無論如何,在名分上你是我的兒子,不管事實如何,你叫過我爸爸。」

慎修忍無可忍,幾乎要衝過去,卻被韋明遠拉住,輕聲功道:「師兄!忍耐一下,事情總會解決的,你跟他吵不出名目來。」

碎心人還要開口,戰隱已阻止道:「有事情在臺上解決,閣下是想擾亂場子,我第一個就對付你。」

碎心人本來就狐獨,他與姬子洛、陳藝華的往事大家都很清楚,對他固然很同情,可是他此刻的表現卻很令人反感。因之有不少人對他發出噓聲,而且戰隱的威嚴也鎮懾住他,使他噤住了口,悻悻地坐了下去。」

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臺上。

杜素瓊神光湛然地道:「既然你不肯改名宇,為了替師門一盡心力,我只好要得罪了。」

吳雲鳳哈然地拔出腰間長劍道:「來吧!我們間本來就是死對頭,三十多年前不是我二哥攔著,我早宰了你,不是韋明遠來得巧,我也宰了你,總算你命長,居然混到梵淨山去了。」

提起往事,杜素瓊也不禁浮起怒意,慢慢地解下玉笛道:「當年殺死你大哥的並不是我,可是你卻像瘋狗似的亂咬人,二十多年前的舊賬,我也該向你算一算。」

她手上的玉笛發出耀眼的光芒,使許多人俱為之一震,管雙城一曲斃青城三老的往事,立刻又浮現在大家心中,尤其東方未明,不自主地摸摸身邊魯班斧,心中湧上怯意,當年在無意中毀去了梵淨山的至寶,想不到她居然又找到了一枝,但不知這一枝是否與被毀的那一枝一樣具有神效。

吳雲鳳盯著杜素瓊手中的玉笛,露出了懷疑的神色。

杜素瓊將笛子輕輕一揮道:「你別怕!我還不屑以笛曲來對付你。」

吳雲鳳色厲內荏地叫道:「我才不在乎呢。梵淨山的笛曲神功早隨那枝玉笛葬送在洞庭湖畔了,不知道你在哪兒弄了這麼一枝假貨來唬人。」

杜素瓊微笑道:「真假不勞操心,你若在臺上能躲過性命,總還有機會知道的。」

吳雲鳳狠狠地一劍刺過來,劍芒直拂前胸,杜素瓊信手一點,輕點道:「闊別二十多年,你只學會了許多不要臉的勾當,在真功夫上,你毫無長進?」

吳雲鳳的手心微微發麻,心中暗驚杜素瓊內力驚人,將牙一咬,劍尖化為數點寒芒,又朝她身上罩去。

杜素瓊輕嘯一聲,笛影翻飛,只聞得叮叮一陣清響,不但將劍勢化開,反而攻回數招。

吳雲鳳抽劍轉身,躲過笛招,返身再攻上去。

社素瓊講她劍招沒進境是故意激她發怒的,實際上吳雲風的劍勢十分狠厲,所用的招式也比先前詭異多了,只不過杜素瓊深得管雙城的遺籍真傳,進境較她為高而已。

二人在臺上打得十分熱鬧,金鐵交觸聲時聞,約摸二十幾臺之後,雙方都使開了手,只見光影不見人了。

座中的觀眾也都十分出神,峨嵋的明心與滌境座位相鄰,因為他們都是佛門弟子,神騎旅為他們準備的是素宴,為了上菜方便,故而安排在一起,看了片刻,明心不禁點頭道:

「梵淨山的技業果真不凡,這一枝玉笛由杜山主使來,竟成一片五幕了。」

滌境亦道:「老衲亦有同感,當年任共棄仗著梵淨山的技業,獨闖武當,如入無人之境,斯時他的功夫,比之今日杜素瓊相雲甚遠,即使吳雲鳳,我們也自承不如。」

明心微笑不語,滌境又道:「老袖忘記貴派新得降魔劍招,在劍法上大有精進……」

明心連忙道:「大師太客氣了,降魔劍是韋大俠賜還的,雖是本派功夫,但因限於資賦,無法得其精髓,倒是貴派達摩七式,名傳遐邇,方才無緣一睹,深感為憾。」

滌境嘆道:「師太過講了,達摩七式雖為本寺不傳之秘,但是論威力,並不一定能勝過那臺上的吳雲鳳,是以老衲才作那等說法。」

明心道:「吳雲鳳藝出點蒼,以搏雲快劍著稱,可是她使的招式很怪,彷彿不是中原路數?」

滌境嘆道:「不錯!吳雲風在西域不但習得素女心法,而且也將那邊的劍術學來了,只可惜詭異有餘渾厚不足……」

明心笑道:「大師已經看出缺點了,可是方才不如之說,是大師的謙詞。」

滌境微紅著臉道:「貧袖不是謙虛,達摩七式對付她也許略勝一籌,但此式至少由三人同時施為方足竟其全力,以眾勝寡,總非正道。」

明心知道他講的是實話,倒覺無詞以對,回目注視臺上,杜素瓊與吳雲鳳已經換了四十多招,打得有聲有色。

滌境也看著臺上,低聲道:「目前雖是平手,但不出十招,杜山主必可獲勝。」

明心點頭道:「大師見解透闢,貧尼亦有此感,」

話剛說完,兩個人的臉上都不禁一紅。

原來臺上突地飛起一溜白光,正是杜素瓊的玉笛被擊脫了,只有一招便定了勝負,而且負的是杜素瓊。

臺下一陣驚呼,杜素瓊一直佔上風,怎麼會落敗呢?

心急的人都站了起來,只有韋明遠、戰隱、喬媯等少數的幾人安坐不動。

吳雲風也是莫名其妙,方才杜素瓊奇招迭出,迫得她手忙腳亂,用盡平生力氣,硬封了出去,想不到會把她的玉笛磕飛了」

略呆了一呆,她覺得良機不可失,忍住虎口上的麻痛,挺劍作長鯨破浪,又朝杜素瓊的心窩刺下去。

杜素瓊連躲都不躲,坦然挺胸受劍,然而就在劍尖離胸尺許之際,吳雲鳳突地身軀一矮,撲地跪了下來,手中的長劍跟著低垂,刺進杜素瓊腳前的地板中。

旁觀之人先是一怔,繼而轟雷似的叫出一聲好來。

原來杜素瓊脫手的玉笛,並不向外飛落,空中一掉頭,彷彿是有靈性似的,又倒轉回來,點中吳雲鳳腿彎的穴道,使她跪了下來。

杜素瓊卻臉含微笑地伸手一招,將玉笛虛空抓回掌中。

吳雲鳳跪在地上又愧又怒,可是腿不聽話,就是站不起來。

杜素瓊伸著玉笛笑道:「吳雲鳳,憑你那點技業,還敢跟我放肆。」

吳雲風怒叫道:「杜素瓊,賤婢!你只會仗暗算傷人……」

杜素瓊一曬道:「這是虛空傳勁的上乘功夫你自己不懂,還有臉說是暗算,我是不願意傷你,否則你身後許多大穴,任何一處都可要你的命。」

吳雲鳳愧怒交加,厲聲道:「賤婢!你別假慈悲,你還不如殺了我痛快些。」

杜素瓊正色道:「我不想殺你,我露這一手功夫,是警告你知難而退……」

吳雲鳳大叫道:「你別做夢,殺了我也不會解散天香教,更不會改名字,而且以後我還要做得更絕些,凡是我幫中弟子,一律都稱為天香娘子,大開方便之門,使天下人都可以在消魂之餘,對你那死鬼師父懷念不已。」

杜素瓊臉色一變,怒聲道:「你這樣執迷不悟,我只有殺你一途了。」

吳雲鳳將頭一挺,一臉倔強不馴之色,杜素瓊等了片刻,緩緩地舉起玉笛。

最急的是卓方了,他一直希望聯盟的神騎旅會出頭調解一下,可是戰隱與喬媯都視若不見,吳雲鳳已危在頃刻,他只好抖手打出一顆冰魄神砂。

那一點烏光直撲杜素瓊的門面,杜素瓊信手揮笛,將它擋了開去。

卓方一聲呼嘯,帶著身後六個女子,同時飛上了臺。

謝一鳳首先解了吳雲鳳的穴道,將她扶了起來。

杜素瓊冷冷地望著卓方道:「你想幹什麼?」

卓方望了一下戰隱那邊,戰隱不作表示,喬媯卻點點頭。

卓方得到了支援,立刻安了心,抗聲說道:「山主神功不凡,在下欽佩之至,不過敝派教主此時卻死不得。」

杜素瓊冷靜地道:「我不想殺她,是她自己找死。」

卓方道:「若是以武功論,敝教主是敗了,不過天香教不認輸。」

杜素瓊淡淡一笑道:「你們還有什麼寶貝都使出來吧,我總要令你們口服心服。」

卓方傲然一笑道:「山主大客氣了,敝教尚有一個不成氣候的小陣,請求一較。」

杜素瓊無可無不可地道:「可以!你們使出來吧。」

卓方道:「這個陣由我們八人同時施為。」

杜素瓊笑道:「人多並沒有用,你再多加幾個也未嘗不可。」

卓方微笑道:「多謝山主大方,我們有八個人足夠了。」

說完回頭對吳雲風問道:「你怎麼樣?還撐得住嗎?」

吳雲鳳狠狠點頭道:「可以,你著手準奮吧。」

卓方一擺手,天香四鳳立刻各找方位站好,吳雲鳳與另兩個女子卻在中間成了鼎角之勢,卓方則退至一旁。

底下的人又提起精神,想看看他們擺出什麼厲害大陣。

戰隱突然在座上站起來發話道:「這是奼女迷魂大陣,厲害非凡,各位朋友若是自覺抵不住,最好現在服一顆醒神九,以免受了波及。」

各席上承侍的女婢立刻送上許多黃色的小丸,戰隱與喬媯首先二人示範在口中吞了一顆。

卓方則莫名其妙地望著他,不知他為什麼在緊要關頭洩底拆臺。

戰隱對他一笑道:「我們約好的事你們別忘了,我的目的與你的不同,現在在這泰山頂上的,都是當代精英,他們若有不測,我的事便沒有意義了。」

卓方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臉上現出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韋明遠卻莫名其妙地問戰隱道:「戰首領可以把話解釋得詳細一點嗎?」

戰隱笑道:「這有何不可,我與天香教聯盟時約好的,天香教志在毀滅天龍派,神騎旅卻想在中原多交一些朋友,奼女迷魂大陣的威力我嘗試過,當真不好受,所以我給各位朋友先打個招呼……」

韋明遠哈哈大笑道:「戰朋友為何不說天香教志在殺我韋某人,神騎旅卻望成為武林至尊,所以閣下今日才市恩於眾。」

戰隱頓了一頓,才勉強地笑道:「幫主之言不錯,就是不太好聽,人有大志總不可厚非吧。」

韋明遠哼了一聲,戰隱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卓方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十分難看。

眾人見戰隱說得很嚴重,紛紛取藥放在口中,一個個愁眉苦臉,怪樣百出。

皆因這藥苦到極點,而且入口即化,想吐都來不及,到得腹中,更是煩心欲嘔。

木中客也吃了一顆,不禁怒叫道:「這是什麼鬼東西?」

戰隱笑道:「苦參、蓮苗、黃蓮、犀膽,……俱是世上最苦之物,而且其性極涼。」

木中客怒道:「你給我們吃這種苦東西幹什麼?」

戰隱道:「涼者靜心,苦者禁慾,等一下你就知道好處了。」

木中客怒呸了一聲,其他人自是不敢做聲了。

藥丸送到韋明遠桌上,慎修吃了一顆,同時低聲對韋明遠道:「他的話很有道理,掌門人也吃一顆吧。」

韋明遠搖搖頭朗聲道:「今日若是別人的約會,我絕不逞強,但是天香教練陣之目的在我,我覺得應該給他們一個可以剋制我的機會。」

這句話正大光明,卓方的臉上在豬肝色中透出一絲敬意,作了一揖道:「閣下如此心胸,在下雖不幸為敵,乃有榮焉。」

韋明遠淡淡一笑。

卓方已下令開始發動陣勢了,杜素瓊倒是不敢怠慢,將玉笛橫在胸前準備內心一起異兆之時,立刻吹奏笛曲以抗。

天香四鳳各自在身邊取出一件樂器來,吳雲鳳則木然不動,她對面的兩個女子亦是一動都不動,臉上的表情尤為呆板。

謝一鳳手持碣鼓,輕輕地點了兩下,次鳳的檀板跟著敲起來,三鳳的胡茄聲悠悠,細鳳的月琴,錚錚悅耳,偌大的擂臺上立刻響起一片樂聲。

這些樂曲都很平淡無奇,不過聽起來比較動人而已,慢慢地樂聲開始引人了。

吳雲鳳一抖手,脫下身上的長衫,裡面只是薄薄的一層紗羅,隱約可見肌骨,她的面貌僅是中姿,可是身段極美,舉手投足間,風情萬種。

韋明遠淡淡地一皺眉頭,深覺無謂,杜素瓊卻不諱道:「說了半天,原來是這些不堪入目的把戲。」

吳雲鳳不理她,在臺上美妙地走動身子,雙手作很多柔和的揮動,忽而她動顏一笑,這一笑將她的蒼老之態盡掩去,使她變為十分年青。

她身上的輕紗隨著舞姿飄起,忽隱忽現地露出一些肌骨,這些肌骨俱是女子身上最美妙動人之處,只是為時甚短,剛給人一個印象時,立刻就被薄紗飄回掩住,透著薄紗,朦朧地給人無限回味。

杜素瓊自己雖是女子,卻也不禁對她的身段發出一種由衷的欣賞心情,因為愛美原是人類的天性,所以薄紗往復之際,她與臺上許多男子一樣,希望能多看一點,不過吳雲風給所有人的印象都不是狠殞的,甚至於還有些壯嚴的成分。

舞姿隨著樂曲的抑揚而起伏,將所有人的心情也引得跟著緊張,松馳。

漸漸的,樂曲加速了,舞姿也變快,輕紗飛揚不已,令人目不暇接,她的每一個姿態都是異常優美。

杜素瓊只覺得這些美好的印象來得太快,快得無法體會,只是一個連一個地接受下來,可是每一個印象又深留腦中,驅之不去,翻騰不已。

舞到緊湊處,她突然一振腕,身上的輕紗一起飛去,露出一身潔白的肌膚,可是大家都沒有看清楚,因為她移動得太快

每一個人都希望她能停下來,停下來讓人看清楚一點。

樂音頓歇,舞姿乍住。

吳雲鳳在一個非常美妙的姿勢上停住了,眾人一聲輕呼。

這形像太美了,她骨肉均勻的身材上彷彿散著一片光,一片神聖的光。

然後,像曳過長空的流星,剛給人一個耀目的光明,立刻就隱去。

臺上整個失去了她的蹤影,她突然地消失了。

大家都很失望,她微微顫動的乳房,修長潔白的玉腿,以及一切一切動人的美感,還停留在眾人的腦海裡。

輕微的樂聲又起,臺上響著一串銀鈴般的笑聲,笑聲中使人眼睛陡然一亮。

那兩個呆立不動的女子忽而用手在臉上一抹,面容整個地變了。

她們原來蒙著人皮的面具,所以表情很呆板,這一揭開之後,使人立刻發出一聲唉呀。

吳雲風給人的印象已經夠美了,可是這兩個女子比她美上千百倍,美得沒有詞語可以形容……

她們輕輕地伸個懶腰,彷彿是沉睡初醒,然後徐伸玉指。開解衣衫的羅帶。

大家的心幾乎要跳了出來,這兩個容顏美絕的女子,不知在羅衫下的身軀,會美到什麼程度。

羅衫漸漸解開,每個人的鼻子中都嗅到一陣醉人的氣息,那是處子的芬芳。

羅衣盡褪,妙相畢陳,兩個女子將手臂張開,作一個將要投懷送抱的姿態。

大部分人都張開了手臂,準備迎接她們……

那兩個女子真的撲過來了,雖然只有兩個人,可是在每一個人的臂中,都有軟玉溫香的兩個玉體。

耳畔一直有著銀鈴似的笑語,手觸處有不盡溫柔,是鐵石人也該溶化了。

可是神騎旅分給大家的一顆藥丸害死人,那苦澀的滋味一直在心頭翻湧,使人空自躁急,卻無法進一步享受懷中的溫柔

這中間惟有韋明遠一人是例外的,他依然正襟危坐,無數的色相都無法搖動他。

在他的感覺中,兩個女孩子也在他懷中,不過卻勾不動他的心而已。

杜素瓊跌坐在臺上,兩目緊閉,努力在抑制心中如潮的衝動,起初她也像其他人一般地激動,突然有縷細音傳進她的耳鼓,娘!一切都是幻境,您不要自亂方寸!

這聲音很細,可也很清楚,那是杜念遠的聲音,適時地提起她的警覺。

明知是幻境,卻驅不走身前熱烘烘的感覺,即使閉上眼睛,仍可以看見那兩個美麗絕倫的少女,嗅到那種動人的芬芳。

她想吹笛子,可是手卻軟得提不起來,只是憑著心頭一點靈明在在抗拒著。

樂聲再起時,兩個女子更活動了,一會貼頰呢吟,頰上立刻一片火燙,一會纖手輕搔,那手彷彿能透過衣衫,傳來那種令人心癢的感覺……

韋明遠也顯得有些動容了,因為那四隻纖纖玉手,好似摸通過每一個地方,尤其是一些特別敏感的地方他覺得要阻止這四隻手很困難……

杜素瓊的兩頰火赤,透出一股嫣紅,抗拒的力量已減至薄弱的程度。

「咚!」

一聲鐘鳴,這是警迷的黃鐘大呂。

「咚!咚!咚!」

鐘聲不斷地響著。

每個人懷中的少女都失去了蹤影,他們雖醒覺過來,卻都已如醉如痴。

鐘聲響了十幾下,功力較深的人才恢復過來,向臺上望去。

臺上的景色已變了,杜素瓊已揮著玉笛起立,臉上一陣愧色。

天香四鳳與那兩個裸女卻軟在一旁。

一個相貌清瘦的道人,手持一具巨鍾,臉有憂色地站在一旁。

吳雲風仍是全身赤裸,仗劍怒眉而立。

卓方神色惶然,手中還扣著一把冰魄神砂。

杜素瓊對道人感激地一福道:「道長警鐘鳴得正是時候,再遲一步,我就敵不住了。」

道人卻面有憂色不語,眼睛緊盯著吳雲鳳。

吳雲鳳凝視片刻,才厲聲大叫道:「是你!」

道人黯然道:「不錯!是我,十年生死兩茫茫,我都想不到與你如此相見。」

吳雲鳳厲叫道:「你簡直是天下最大的混賬,把我在西域一扔十年,現在卻在我形將得手的時候,你跑出來搗蛋,你……我恨不得殺了你。」

說完就是一劍恨恨地刺來,道人用手中的巨鍾一擋,黯然地道:「妹妹!你冷靜點,先把衣服穿好再說。」

吳雲鳳披散著頭髮,形狀已如瘋狂,手中的長劍不住亂砍,口中哭叫道:「殺死你!殺死你!你根本不是我哥哥,你不姓吳,你是天下最該殺的人……」

道人一面用鍾擋住她的攻勢,一面急叫道:「妹妹……你慢一點,聽我說……」

吳雲鳳根本不理會,劍越砍越兇,也越殺越狠,道人沒辦法,只好奮起神力,「當!」

地一聲,將她的長劍盪開來,直朝臺下落去。

吳雲鳳空著手,仍是要找他拼命,道人忍無可忍,騰開左手,「拍!」他給了她一個嘴巴!打得她坐在地上……

卓方過去將她扶起來,詫聲問道:「這人是你的哥哥?」

吳雲鳳嘴角流著血,咬牙切齒地道:「不!我只有一個哥哥,他被蕭淚殺死了。這臭道士雖然也姓吳,可是他是個禽獸……」

道人悽然一嘆道:「妹妹!縱然你不認我是你哥哥,可是我卻無法不承認你是我妹妹。」

吳雲鳳跳著腳道:「放屁!你是我哥哥,為什麼處處要幫著外人,二十幾年前我要殺這賤婢,是你擋著我,二十幾年後又壞我大事,你是什麼狗屁兄長。」

道人搖頭嘆道:「鳳妹!你還是那樣不講理,二十幾年前我攔著你,是因為杜山主有著身孕,我們不該乘人之危,至於今天我破壞你的奼女迷魂大陣,是為了不願見你這樣倒行逆施下去,我們吳家向有俠譽,卻被你一個人敗盡了……」

吳雲鳳繼續叫罵道:「放屁!什麼俠譽,棄兄仇於不顧,倒過來去幫助仇人……」

道人也現出了怒意,沉聲道:「我顧全手足之情,所以才對你那樣客氣,你假若再蠻不講理,我立刻殺死你,免得你再敗壞門楣。」

吳雲鳳冷笑道:「你說得真好聽,你真要有手足之情,就該想想大哥是怎麼死的……’」

道人沉著臉道:「你別跟我講這些了,你變得今天這副樣子,當真是為了兄仇嗎,大哥死在蕭循手上。與韋大俠、杜山主全無關係,你根本是為了……」

吳雲鳳跳起來道:「我為了什麼?」

道人肅容道:「為了你一己的私情,你愛韋大俠,可是人家根本瞧不起你,因愛成恨,你不惜屈身匪人,組織邪教,以洩一己和憤,我已經出了家,本可以不管你,可是你這種醜態,實在替祖上丟臉,我不得不管你。」

吳雲鳳被道人揭穿了心中的隱密,立刻就像洩了氣的皮球,垂頭不語。

道人也望她一眼道:「今天我放過了你,我相信韋大俠與杜山主看在我的份上,也會放過你,假若你估惡不梭,異日相逢,我再也不會對你姑息了。」

他聲容雖厲,暗中卻棄滿了感情,言詞之間,也在韋明遠與杜素瓊前面,替她留下了退步,這種關切的情誼,使四周之人十分感動,連杜素瓊與韋明遠都不例外。

道人再望了她一眼,才慢慢地轉過身去準備離開。

吳雲風突然抬起了頭,望著他的背影叫道:「二哥!等一下。」

道人立刻停步回身,激動地道:「妹妹!你肯聽我的話了。」

吳雲鳳咬著嘴唇點點頭,道人興奮地道:「那你立刻脫離這些人,我們回家鄉去,永遠地擺脫江湖生涯。」

吳雲風低聲道:「我……我要穿上衣服。」

道人笑著點點頭,眼中淚光直閃,不過那是高興的眼淚,面前的吳雲風又變為他寵愛喜悅,聰明淘氣的小妹妹了。

吳雲鳳低頭在地上拾起衣服,慢慢地披在身上。

卓方在旁十分驚奇難堪,卻又無可奈何。

突然吳雲鳳將手一揚,十數點烏光飛灑而出,一齊罩向道人身上。

道人碎不及防,而且也無可防處,只嗯了一聲,烏光全部透體而入,兩手一陣亂比,將手中的巨鍾丟了過來。吳雲風輕輕一閃,巨鍾砸在地上兩個裸體豔女身上,血花濺處,立刻香消玉殞。

道人撲地身倒,吳雲風卻厲聲笑道:「哈……我這一輩子都不受人管,你不過是我不識賬的哥哥,居然敢管起我來了,這就是你多管閒事的下場……哈……」

笑聲有如夜嫋厲嗚,令人毛骨悚然。

杜素瓊怒叱一聲,玉笛化作一縷白光,電掃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