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
泰山丈人峰頂的濟濟群雄都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韋明遠在座位上站了起來,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每個人都極感興趣地望著他……
另有一部份人卻開始有些不安,這些人都是與韋明遠訂有約會的,他們雖然極力想與韋明遠展開一搏,卻又怕韋明遠一開始就找上自己!
太陽神爽朗朝四周一揖,然後從容地道:「各位朋友,今日之會原是在下與上官先生昆仲所訂之約,後來承幾位朋友抬愛,將所有的過節移至今日解決,韋某雖然很感激各位看得起,卻也有一份歉疚,因為韋某隻有一個人,而天下欲殺我甘心者不勝列舉,韋某縱有成全各位之心,也怕免不了要使一些人失望了……」
他的活至此略頓,那些與他作對的人也俱面面相覷。
韋明遠說的是實話,今日在場的人,與他結嫌者多至十幾個,孰先孰後,的確難決定,所以大家都沒有作聲。
戰隱亦在主位上站起來道:「在下倒有一個辦法,不知幫主可肯賞臉賜用否?」
韋明遠淡笑道:「首領但說無妨。」
戰隱舉目向四下一掃道:「三十年來武林,固然是英才輩出,但得如韋大俠者,尚無第二人,所以今日之會,與其說是解決私怨,不如說是爭名恰當些,因此在下提議……」
他的話還沒說完,韋明遠己舉手阻止道:「多謝首領美意,韋某不敢承認,掠美天下,亦無意爭名,或許對韋某約戰的朋友中,是有一部份如首領所云,但韋某所望解決者,僅為一己之私怨。」
戰隱雙手一攤,作著無可奈何的樣子道:「那只有隨幫主的意思了,不過幫主的對手這麼多,將何適何從?」
韋明遠漠然道:「在下正為此事難決。」
東方未明起立道:「兄弟有個提議,我們不妨以抽箋決定次序。」
韋明遠笑道:「這個方法倒不妨一行。」
杜素瓊立刻反對道:「不行!你又不是銅澆鐵鑄的,血肉之軀要輪流應付這麼多的人,就是不戰死,也會累死的。」
韋明遠毫不在意地道:「這些朋友的目的都在取我性命,因此不論我死在誰手上,他們的目的就達到了,所以我覺得抽箋不失為佳策。」
鬍子玉在座上突然起立道:「幫主這話就錯了,有的人固然是為名而圖一搏,但也有不少是真為怨仇而來的,且不論目的何在,我們這批人目的都想親手解決,絕不假手他人。」
韋明遠微愕地道:「以你之見又待如何呢?」
鬍子玉含笑道:「今天幫主人單勢孤,老夫之意,是將這取決之權,交與幫主,由幫主自己決定選擇誰為對手。」
四座一陣寂然,韋明遠笑著道:「這個方法似乎偏向韋某一點,但韋某既然以一對眾,只得受了。」
鬍子玉含笑地走出座位,臉上毫無表情地道:「幫主如果不反對老夫的意見,在老夫的心念中,幫主第一個找的人必定是我。」
韋明遠放聲大笑道:「胡老四!你說得一點也不錯,你我恩凌仇結近三十年,時間最為久,怨嫌也最深,假若一定要我選擇物件,這第一的確非君莫屬。」
鬍子玉亦大笑道:「老夫深覺榮幸,幫主請開始吧。」
說完身形一飄,已輕輕地落在擂臺之上。
韋明遠猶在遲疑,杜素瓊已趨至身畔低聲道:「此人不除,永無寧日,你放過他很多次,教訓也受夠了,這次該作決定了。」
韋明遠沉思了一下,也飄身上了擂臺。
大龍諸人與杜素瓊因為這一仗韋明遠可以穩操勝券,所以都放心坐下觀看。
鬍子玉站在韋明遠對面朝指大笑道:「小子!三十年前在幽靈谷口,我就有殺你之意,誰知你的命也真長,居然能拖得這麼久,令我的心願,直到今天才得一償。」
韋明遠聞言一愕道:「你有勝我的把握嗎?」
鬍子玉搖頭道:「沒有,而且我自知是個必敗之局。」
韋明遠不解地道:「那你的話是什麼意思呢?」
鬍子玉用手朝四下一指道:「這四周之人,每個人都對你存必殺之心,因此我認為你今天死定了,而且這些人所以會對你仇視如此之深,無一非老夫牽引布置,是以我雖不能親手殺死你,無論你死在誰人手中,都與老夫親自下手無異。」
語畢不禁哈哈長笑,韋明遠倒被他笑得有點毛骨悚然,仔細一想他的話,竟是一點不錯,默然片刻,才莊容道:「胡老四!我到現在才真正地佩服你,少時動手時,我一定給你留點餘地。」
鬍子玉搖頭道:「謝謝!我不要寬容。」
韋明遠正容道:「我不是對你寬容,而是想給你留一口氣,親眼目睹我身死,免得你死不瞑目。」
鬍子玉反而愕然了,停了一下才道:「這倒要謝謝你了,不過老夫答應你,在你嚥氣後,老夫立刻自絕。」
韋明遠不答話,只是平靜地道:「行!咱們開始吧。」
鬍子玉從懷中掏出鐵扇,迎風展開,豪壯地笑道:「老夫仗著此扇成名,今日這最後一搏,還是由它來結束吧。」
韋明遠亦在腰間抽出鐵劍,肅容道:「韋某敬以家傳鐵劍奉陪。」
二人對作一禮,鬍子玉搶先出手,扇葉出擊,向他的肩頭拍下來。
韋明遠回手掣劍,迎著他的扇面上刺去,叮然一聲,火光直冒。
鬍子玉退後一步,韋明遠也感到腕上一震,不由高興地叫道:「胡老四!你的功力長進得大多了。」
鬍子玉亦將扇葉一合大笑道:「老夫除了心計之外,其他並非一無可取。」
語畢又是一招遞到,這次用的是刺點的功夫,韋明遠也不敢怠慢,全神貫注地用劍封出去,這次雙方都沒有動,但聞金鐵交鳴之聲刺耳。
臺下圍觀之人也不禁一齊動容,本來他們對鬍子玉的評價並不高,認為他在武功上不堪一提,現在才覺得先前的估計都錯誤了。
聶無雙坐在慎修之旁低聲道:「想不到老狐狸功力竟精進如斯,幸虧是幫主,若是換了你我恐怕還要吃癟在他手中呢!」慎修也點點頭道:「人怕專心,業精於勤,他為一腔仇念所驅,用盡心機不得其逞,所以回頭來在藝業上下功夫了,倒是我們近年來荒疏得多了。」
聶無雙點頭不語,臉上流出同意的神色。
這時臺上二人交手已近十餘合了。
鬍子玉扇多險招,式式新奇,手中益見穩練,反是韋明遠守多攻少,頗為吃力,打得臺下人莫名其妙起來,
喬媯在戰隱的耳畔低聲道:「你爸爸怎麼了,他得自峨嵋的精招很多,為什麼不用呢?」
戰隱目注臺上,全神貫注,口中卻肅然地低聲答道:「這是我們家傳招式,爸爸大概是不願意用祖傳的鐵劍,使用別家招式。」
喬媯輕哼一聲道:「鬍子玉的扇法得自白沖天的日月寶錄,光憑韋家劍法抵得了嗎?」
戰隱道:「在我手中是抵得過的,不知道爸爸如何?」
喬媯笑道:「別以為你能強過你老子,你比他差遠了。」
戰隱沒作聲,仍是目注臺上,口中卻喃喃地輕語道:「不!這招該反擊回去的,怎麼採守勢呢……對!月弄花影!唉!怎麼反用鐵鎖沉江,這不是把空隙露給人家了嗎。鬍子玉也傻,他怎麼不搶攻?在……」
他輕聲批評時,喬媯一直微笑不語。
又過了一下,他默不作聲了。
喬媯笑著輕輕地碰他的肩膀道:「你怎麼不響了?」
戰隱輕嘆道:「爸爸在家傳劍法的造詣上比我高明多了,他那招式用得比我透徹。」
喬媯嗤笑地道:「所以你該警惕一下,雖然你一步登天,學了紫府秘籍上高深的功夫,在基礎上你還是太差,甚至連鬍子玉都不如。」
戰隱微帶愧意地道:「不錯,的確不如鬍子玉,若是換了我上去,無論在哪一邊,我都早敗了,念遠!韋氏劍法你都知道的,你的感覺如何?」
喬媯低笑道:「敗的是你爸爸,受傷的是鬍子玉。」
戰隱回頭驚道:「你怎麼曉得的?」
喬媯輕輕一笑道:「徒言無益,你看著就知道了。」
戰隱將信將疑再度注視臺上,這時兩人交手已至五十幾回合了。
鬍子玉越打越好,扇鳳獵獵中,或拍或點,著著精奇,韋明遠固守不動,每以平凡招式化開,而且總留下一分可以反攻的餘地。
四周看的人既不覺好,也說不出不好,心中並無激動,卻也捨不得不看。
第六十招上,鬍子玉出聲叫道:「韋明遠!你真不錯,當年韋丹要是有你這份造詣,胡某這條腿就斷得心甘情願,再也不會想到從你身上報復了。」
韋明遠肅然道:「當年你懂得我父親多少?你若不是得到白沖天遺下的功籍,你能支援到現在?」
鬍子玉大笑道:「別為你那死鬼老子臉上貼金了,鐵劍飛環震中州真要將劍術練得如你此刻精純,也不會死在雪山海雙兇的手中了!」
韋明遠被他說得臉上一紅,手中略疏,鬍子玉的扇影乘隙而進,平敲至他的腰間,韋明遠的長劍遠遞,抽招不及,形將為他擊中。鬍子玉獰聲大笑道:「韋丹一劍斷腿之仇,今天算是雪……」
只講到「雪」字上,韋明遠倏地轉身道:「不見得!」
身形只縮了一下,已將扇鋒閃過,長劍帶回來,利鋒反掃鬍子玉的背後,變招閃招,用得天衣無縫。
戰隱在座上不禁高聲喝彩道:「好!‘流雲過峽’繼以‘曲溪回峰’,韋氏劍法至於絕頂矣。」
韋明遠聞聲一笑,鬍子玉卻將鐵扇突展,背在身後,待劍鋒觸上時,猛力朝外一拔,長劍盪開時,他突地矮身,左腿橫掃出去,直蕩韋明遠的脛骨。
韋明遠臉色一變,長劍自然地抽回來,劍尖反捲,倒挑出去,在鬍子玉的鐵腳尚未掃實以前,韋明遠的身子已跨了開去。
鬍子玉一腿掃空,立刻哼了一聲,手中鐵扇拍地落下來,腰間血流如注。
四周之人一見分出勝負,不由籲出一口長氣,在他們的意料中,這陣打鬥應該早就結束了,卻想不到拖得如此久,更想不到以韋明遠天縱之才,勝一胡於玉要費這麼大的氣力。
峨嵋的明心師太輕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韋明遠的臉卻十分難看,「叮!」的一聲,將手中長劍彈為兩截。
戰隱在座上亦是一聲長嘆,心中頗不好受。
喬媯在旁輕聲道:「我說的如何?」
戰隱哼了一聲,然後沮喪地道:「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害得爸爸自斷鐵劍。」
喬媯道:「藝有所專精,固守成規只會吃虧,你爸爸就是一個例子,這證明一套不成熟的功夫是應該淘汰了,因為習之徒費人力。」
戰隱低頭不語,臺下其餘的人對韋明遠斷劍之舉深感詫異,不住地竊竊私語。
鬍子玉腰間血流如注,可是他卻變得十分興奮,高聲大笑道:「韋明遠!我終於把你韋家劍法擊敗了,韋丹!韋丹,你墓碑上那鐵劍兩字可以剝掉了,老夫斷腿之恨,也算雪消了。」
韋明遠神色不愉地道:「胡老四,韋某已自斷長劍,你可不許再辱及先父。」
鬍子玉已經流血過多,臉色十分蒼白,可是他仍軟弱地問道:「可以!那件事不提了,你最後傷我的那一劍是誰家的功夫?」
韋明遠沉著聲道:「是峨嵋派的‘降魔十八劍’之一。」
鬍子玉哼聲道:「曾經你太陽神赫赫的聲名,居然也會剽竊別家的功夫。」
韋明遠沉著臉不說話,臺下多人這才明白他勝招後彈斷鐵劍的原故,敢情他是在情急之餘,使出別家的招式了。
有些人嗡嗡不絕,好似在討論這件事的得當與否。
峨嵋掌門明心師太立刻在坐位上站起來朗聲道:「降魔劍式雖創自本派李英瓊祖師,但是失蹤多年,後來由韋大俠尋得,李祖師遺命指定僅傳與發現之人,韋大俠心照日月,將之賜還本門,因此降魔劍式只能稱是韋大俠的絕技,本派拜受其賜,銘感無限。」
韋明遠皺著眉頭對明心一揖道:「掌門人何必多此一舉呢?韋某已經自斷鐵劍認輸了。」
明心正容道:「不然,降魔劍招,本屬大俠所有,敝派受惠良多,何敢秘此微事,辱及大俠令名。」
韋明遠不安地道:「些許微名值幾何,可是如此一來,貴派勢必要將……」
明心坦然道:「敝派早先諸多顧慮,已是自欺欺人之舉,今日縱不為大俠之事,只要谷飛一齣面這些醜聞遲早會洩漏出來,立足武林,當事事坦陳,尤其是吾輩既以正門自許,更不應為著一些虛名,作掩耳盜鈴之舉。」
韋明遠肅然一拱道:「師太鬆風水月心胸,韋某欽折無限!」
明心合十還禮道:「大俠不必客氣,此刻谷飛尚未露面,然貧尼料他一定會來,少時還盼大快能讓一場,由敝派先行清理門戶。」
韋明遠點點頭道:「此事大於一切,韋某不敢佔先,定遵掌門人之命。」
明心道謝著坐下,鬍子玉卻在地上哼聲道:「韋明遠!你真厲害,這次又沒扳倒你。」
韋明遠朗然道:「凡事無愧於心,天下就沒有可屈服的事,顧此耿耿在,陰險不能賊。
你應該多研究一下文山浩歌,在養氣上下點功夫。」
鬍子玉低頭不語,撕開衣襟,費力地為自己裹傷。
木中客不耐煩地在底下叫道:「老胡!你快下來吧,把場子讓給別人。」
鬍子玉搖頭道:「不!我不下來,我要留在這兒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在我面前。」
韋明遠不作任何表示,木中客怒聲道:「那你滾到一邊去,看我來遂你的心願。」
說著便要上臺,韋明遠微笑道:「閣下雖然急於成名露臉,可是還不到你。」
木中客怒道:「混賬!你可是怕死?」
韋明遠哈哈大笑道:「韋某今日既然站在這臺上,可像是怕死的樣子?」
木中客叫道:「那你為什麼不敢跟我一決?」
韋明遠坦然道:「韋某結怨之人甚多,他們的條件比你優,最後韋某若是命長,定然少不了與閣下一搏,此刻你還要等一下。」
木中客不甘地道:「你的命要是留不到那麼久呢?」
韋明遠笑道:「那閣下只怕要失望了,好在我們並無深仇大恨,閣下志在揚名,即便我死了,你依然可以找殺死我的人較量。」
木中客傲怒狂笑道:「除了你之外,我還沒想到其他可堪匹敵之人。」」
這口氣太大了,立刻就觸怒了四周之人,大家湧起一片不滿聲。
木中客憤然四顧,似乎想找個人出出氣,戰隱突然在座中站了出來道:「你少發橫,方才韋大快在提出方法時,你不表示意見,現在又想擾亂場子,現在你先坐回去好好地喝酒看熱鬧吧。」
木中客與戰隱對過一掌,那時已試出深淺,現在看他一派冷冰冰的樣子,不由在心底生出一股寒意,果真默默地退了回去。
此時鬍子玉已爬至一邊,戰隱朝臺上的韋明遠抱拳道:「幫主可要休息一下,由別人湊湊熱鬧!」
韋明遠微笑道:「不必了!今天的人都是衝我來的。」
戰隱笑道:「話是不錯,可是還有些朋友是衝著別人來的,他們的事也很重要。」
韋明遠愕然道:「誰?什麼事?」
戰隱用手一指西座道:「那邊少林的大師在等著與文故盟主一決,要報滌塵大師的仇呢。」
文抄候並未隨眾登山,此刻卻踞坐在一張座頭前,戰隱指著他時,他憤然地站起來,怒罵道:「小子!你別不乾不淨,揭掉你那層皮,你還不配對我這樣說話。」
戰隱由喬媯那兒,已經知道文抄侯在長白山莊上所鬧的事,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瞞不過他,遂故意地一笑道:「對不起!在下一時失口,叫錯了一個字,文前盟主!這該好了吧。
閣下進來時,少林的大師專心注意臺上,沒有看見,在下可不敢擔慢客之罪。」
說完又故意嘿嘿一陣乾笑。
少林寺的僧人們果然一個個都變色起立,文抄侯傲然不在意。
韋明遠在臺上感到頗為難堪,滌境長老已合十作禮道:「幫主能否也賜敝派一個薄面?」
此話中之意,是暗指著韋明遠先前曾答應峨嵋先與谷飛清理門戶之事,韋明遠當然不能厚此薄彼,遂拱手道:「大師不必客氣!請!」
說完跳下臺來,滌境合十謝了一聲,率著身後四個老僧上了擂臺。
戰隱又對文抄侯道:「文前盟主!閣下不會臨陣脫逃吧。」
文抄侯大笑道:「我連韋明遠尚且不懼,何懼乎少林寺幾個禿驢。」
少林寺的老僧們個個修為有素,聞言毫不動怒,只是在臺上凝立不語,滌境也淡淡一笑道:「敝派自知技藝淺,不足入文施主高明法眼,只是為了敝師兄蒙施主超度,不得不煩請文施主一會。」
文抄侯傲然離座,慢慢地朝臺上走來,口中還鄙夷地道:「殺了一個老和尚,也值得你們大驚小怪,其實他歲數那麼大,我不殺他,他也活不了多久。」
滌境依然心平氣和地道:「死生有命,本是怨不得文施主,只是敞派屬武林一脈,敝師兄無故身遭涅盤,老衲等不得不表示一下。」
文抄侯做笑道:「很好!十幾年一場架沒打成,被杜山主勸開了,我到今天還耿耿於懷,既是有這機會,我們補證早年的一段舊緣吧。」
話聲中身子己飄上了擂臺,滌境身後四個老僧立刻各搶一方,將他圍在中間。
文抄侯環顧一眼,了無懼聲地笑道:「堂堂名門正派,講究群毆的嗎?」
滌境淡淡地道:「少林此來不為爭名,乃是替師兄了斷過節,幸遇文施主如此高手,只得以寺中精英相待。」
文抄侯哈哈大笑道:「幸會!幸會!文某很榮幸貴派看得起,只是我怕你們也追隨師兄去了,倒是麻煩事,此地只備棺材,卻未曾替各位高僧備下蓮花缸。」
戰隱在臺下介面笑道:「文前盟主不必擔心,在下未備蓮花缸,因為無此必要。」
文抄侯笑著反間道:「閣下對少林技業如此信任?」
戰隱笑道:「少林絕藝天下聞,文前盟主也許不懼,不過此地另有一人,可以使你抱頭鼠竄,嚇得不敢傷人。」
說著用手又指著韋明遠的早先的座位附近。
聶無雙的臉上籠著一片秋霜,文抄侯自己也嚇怔了。
詭異莫測的神騎旅又要出一套噱頭,使臺上臺下都陷入一片寂靜。
韋明遠此刻還停在臺下不遠的地方,戰隱走過去賭笑道:「幫主先回座休息一下吧,這兒有好戲連場呢。」
韋明遠疑雲滿腹,睹得近臺四下無人,低聲問:「你在搗什麼鬼?」
戰隱低低地道:「爸爸!您別急,今天要對付的人太多,您何苦打車輪戰呢?厲害的對手都在後面,您歇歇不會錯。」
韋明遠道:「這意思我明白,不過你不該鼓動少林的人出場,他們對文抄侯會吃虧。」
戰隱道:「爸爸不要擔心,少林本身的達摩七式不弱,再加上聶姨姨絕不會吃虧的。」
韋明遠更糊塗了道:「你的岳母怎麼會與少林聯手,她與文抄候有什麼怨仇?」
戰隱神秘地笑道:「那仇可深著呢,聶姨姨婆家也姓文,一會兒您就明白了。」
說著二人已走近桌邊,聶無雙仍是滿臉寒霜地站在那兒,見戰隱過來了,立刻厲聲地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梅姑怎麼了?」
戰隱賠笑道:「梅姑的事等一下再談,您先解決這問題再說。」
聶無雙臉上微有一絲紅色道:「你怎麼認識他的?」
戰隱道:「梅姑見過他,所以我才知道……」
聶無雙臉上又紅了一點道:「這孩子什麼事都混說。」
戰隱道:「您別急,那件事算不了什麼,另外還有更重要的事呢。」
聶無雙臉上一陣驟變,急聲問道:「什麼事?」
戰隱摸出一張小字條遞過道:「您看了就知道。」
聶無雙急速地開啟紙條,見上面寫幾行小字道:「有巨蟹色為淡青,青上有菊花紋,名日菊花青,性奇寒,惟味奇佳,食後切忌房事,犯之者必死,症若傷寒,名醫難察……」
聶無雙看後臉色大變,顫著聲音道:「真有這回事?」
戰隱一聳肩膀道:「我怎麼知道呢?只有您自己才清楚。」
聶無雙臉上先是一紅,繼而變為異常慘厲,雙手一按桌面,腳在地上一點,立刻就飛上了臺。
韋明遠等人猶在鼓中,戰隱卻含笑回到座上去了。
臺上文抄侯臉色忽青忽白,幾個老僧也莫名其妙,臺下其他人更糊塗了。
滌境見聶無雙登了臺,臉上又是那等神氣,不覺微異地道:「夫人有何見教,敝派無意勞動夫人助拳……」
聶無雙勉強控制著自己,稍一斂襖道:「大師請恕妾身無狀,妾身有極重大之事要問清楚。」
滌境猶在狐疑,文抄侯卻懾懦地道:「無雙……嫂嫂,想不到我們會在這兒重逢……」
聶無雙滿臉厲容大叫道:「住口!賊子!虧你還有臉叫我嫂嫂。」
文抄侯紅著臉道:「小弟自知昔年冒犯嫂嫂,故而飄泊天涯,至今不然一身,然而心中無時不在………
聶無雙大叫道:「不許說。」
文抄侯悵惆地道:「嫂嫂還為那件事恨我麼?」
聶無雙慘聲道:「那件事我早就忘了……」
文抄侯微有喜色道:「那麼嫂嫂是原諒我了。」
聶無雙的眼中含著淚水,咬牙切齒,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文抄侯卻興奮地道:「只要嫂嫂原諒我,我立刻擺脫江湖生涯,我們再回到家園去,清靜地生活,而且……而且我發誓終生像個兄弟般的尊敬您……」
聶無雙氣極大聲道:「別在做夢了,那件事可以原諒你,然而另一件事卻不能原諒你。」
文抄侯奇道:「我還有什麼錯!就是那一件事已經逼得我天涯飄落,抱憾終生。」
聶無雙忍無可忍,劈面啐了他一口罵道:「你還要裝糊塗,狠心的狗賊,我真恨不得一口咬死你……」
文抄侯莫名其妙地道:「嫂嫂!到底是什麼事?你要這樣恨我。」
聶無雙氣極了,劈手將字條擲在他面前道:「你還要裝蒜,自己看看清楚。」
文抄侯在地上抬起紙條,看了一遍,失聲叫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怎麼可能……」
聶無雙流著眼淚道:「你還要狡賴……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你哥哥待你何等友愛,父母早死,他把你像自己兒子一樣地撫育成人,你居然對他下這種毒手。」
文抄侯搶天大呼道:「天地良心,我對哥哥尊敬之極,哪裡會生害他之心,他在生之日,我心中對你縱然有千萬般愛慕,卻壓制住不敢表露,他死時我比誰都傷心,即使是後來對你透露過我的心念,也是哥哥在臨終前囑咐他怕你年青,難捱那日後寂寞的歲月……」
聶無雙憤急叫道:「放狗屁!螃蟹是你捉的,你哥哥是怎麼死的?司馬昭之心,人所共鑑,你還敢狡賴……你簡直不是人。」
文抄侯的眼中也流著淚叫道:「嫂嫂!隨你怎麼罵吧。反正我絕對沒有殺死哥哥,螃蟹是我捉來的,可是我絕對不知道其中有毒,而且哥哥以前也吃過。」
聶無雙厲聲道:「那時我們並未成婚……你該記得那字條的後兩句……」
文抄侯呆了片刻,才含著眼淚道:「隨你怎麼說吧,反正我絕對沒有那種存心……」
聶無雙道:「你能唆使任共棄殺祖,怎麼你不會殺兄,你們都是一丘之貉。」
文抄侯默然無言,臺下的人也都靜靜聽著,誰都想不到在這臺上會翻出這樣的一段公案,雖然細節還不明白,可是大致都算是懂了。
所有的眼光都不屑地望著文抄侯,令他十分難受。
因為聶無雙的話提到任共棄,杜素瓊臉色微微一動。
喬媯也是一動,目中閃過一瞬間的厲芒。
韋明遠則感慨的嘆了一聲。
文抄侯停了片刻,才含淚長嘆道:「今日我大概跳下黃河也洗不清了。」
聶無雙厲聲道:「你自己做的事,想賴都賴不掉。」
文抄侯黯然道:「嫂嫂想把我怎麼樣?」
聶無雙切齒恨道:「我要把你粉身碎骨,一報我殺夫之仇,也做你殺兄之罪……」
滌境在旁立刻道:「阿彌陀佛!夫人固然有不共戴天之仇,可是文施主已先與敝派有約。」
聶無雙望著他道:「大師難道忍心要我抱恨終身。」
滌境猶在考慮,文抄候突然道:「嫂嫂!你對我誤會已深,我已不想再多作辯白,你要取我的性命,我也不抵抗,可是請你先讓我跟這個禿驢把問題解決。」
聶無雙怒極不語,手腕抬處,一股漾檬白氣湧出,月魄神掌的功力提到十成。
文抄侯臉色一變,晃肩抽身避過,少林的幾個老僧怕他逃去,慌忙在前面將他的去路封住。
文抄侯睜目厲呼道:「賊禿!你們死在眼前,還敢如此發橫。」
手剛抬起來,背後又是勁風迫體,逼得他撤招退開,回頭皺眉道:「嫂嫂!你別急,等一下我一定將命交給你……」
聶無雙厲聲道:「不行!狗賊!我一刻都容你不得。」
話聲中左掌猛掃,迅速之至,文抄侯不敢還手,身形飄開兩步,剛將掌勁滑過,聶無雙突地一聲冷笑道:「這次看你往哪兒躲?」
身軀如影隨形而至,迎在他面前,兜胸又是一掌。
文抄侯腳下未定,掌勢來得甚疾,萬難躲開,急得他大叫道:「打不得。」
聶無雙充耳不聞,掌勢結結實實地印了上去。
「砰!」
聲響之後,文抄侯被擊得口吐鮮血,身軀直朝臺邊撞去,把守在那兒的一個老憎應手在他背上補一掌,將他又打了回來,踉蹌數步,倒在地下。
聶無雙站在那兒瞪著他,眼中怒火熾熱,彷彿嫌這一掌打得還不夠重。
文抄侯在地上翻動了一下,聲調微弱地道:「無雙……嫂嫂,我一命不足惜,可是你不該動手的,我一身俱是屍毒,中人無救,否則我絕不躲避……早讓你打上了……」
聶無雙微微一愕,舉起手來一望,齊腕處已變得烏黑。
文抄侯又微弱地說道:「嫂嫂!我心脈已碎,死無所撼,可是害你賠上一命,令我死不瞑目,不過……在我們都沒有死前,「我要告訴你一句話,我沒有存心害死哥哥,即使那蟹是哥哥真的死因,我也不知道……」
說到這兒,他又滿口鮮血直噴,身軀先還在抖動,沒有多久就靜止了。
聶無雙也沒有站多久,慢慢地向下滑去,等到她整個躺在地上時,那雙右手已化成黑水了。
站在臺邊打過文抄侯一掌的老僧,咕咚一聲摔下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