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韶意惟寄三兩語 郎情盡在不言中

慎修與澄空也戒備著,只有蕭環與杜素瓊飲咬自如,西門泰由於他肩頭的神鷹受了傷,最是忍耐不住,厲聲就指著道:「無知女娃,你站出來,本座要看看你憑什麼敢口出狂言!」

蕭環斜了他一眼道:「你是想較量?」

酉門泰哼了一聲道:「說較量似乎太看得起你了。」

蕭環微笑著道:「我不願跟你較量,因為你除了會先使扁毛畜生替你賣命外,真要論手上功夫,可淺薄得很。」

西門泰仰頭狂笑了一陣,才朗然道:「對付你這樣一個女孩,也要勞動我的神禽,傳言出去,豈非讓人笑掉大牙?」

蕭環仍是笑著道:「這麼說來,你那個扁毛畜生比你還要厲害了,人不如禽,你怎麼還敢老著臉皮叫做禽神呢。」

西門泰厲聲叫道:「你少逞口舌之利,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就要到座上抓你出來了。」

蕭環在座上無可奈何地站了起來,搖搖頭道:「麼魔小丑,難成氣候,就憑這種風度,與市井流氓無賴何異,四神幫若全是這種人物,前途也就堪虞……」人在說著話,身子慢慢地離開,四神幫中諸人,個個都有點不好意思,尤其是西門泰,更是羞愧難當。

杜素瓊乘蕭環經過她桌前,低聲道:「你小心點。」

蕭環亦低聲道:「我知道!四神幫就是這兩個傢伙還不知深淺,所以我想摸摸他的底細。」」

社素瓊默然一點頭,蕭環嫋嫋地走至座前道:「咱們怎麼過手法?」」

西門泰收去了臉上那種激怒之色,緩聲道:「悉聽姑娘之便。」

蕭環抿嘴笑道:「說你一句沒有風度,你立刻變得彬彬有禮起來,從諫如流,尚屬可教。」

西門泰臉上肌肉微一抽動,仍耐著性子道:「姑娘請莊重些,快些劃下道兒來吧。」

蕭環倒被他說得臉上一紅,纖手微抬道:「那麼我們在掌上換幾招吧。」

西門泰點點頭,雙腳一錯,站成一個頗為奇特的姿勢,然後道:「姑娘請賜招吧。」

蕭環望著他腳步所站的姿勢,略一沉思,然後探出兩指,疾如電閃,猛地襲向他的前胸。

西門泰身軀一長,腳尖點地避過,然後原式不變,在空中倒轉身軀,變成頭上腳下,罩將下來。

蕭環毫不驚慌,仰面向著他,雙腳前劍後弓,右臂曲肘,不變前指之勢。四座一直在屏息靜觀,見他們一招未交,然後雙方所發的招式,彷彿都超出了武學的常規,不由微露異色。西門泰在空中,看見了蕭環所採的守勢,也是一驚,沒有貿然下擊,身軀一轉,飄至旁邊落下,蕭環也收起架式,面向他而立。

西門泰沉吟了一下才道:「姑娘用的是什麼功夫?」

蕭環不答反問道:「臺端所用的是什麼功夫?」

西門泰又遲疑了一下才道:「我用的自創的靈鶴拳法!」

蕭環笑道:「我第一眼看出來了,所以趕快臨時創了一套靈蛇指法,鶴蛇相搏,山中時常可以看見,所以我們這兩套功夫,實在都只能算是剽竊,說不上是自創。」

西門泰臉上又是一紅道:「姑娘知道鶴蛇之搏最後是誰屬?」

蕭環道:「我可以像蛇一樣在地上盤一天,你卻不能像鶴般地空中飛一天,所以論功夫或許是我落下乘,論形勢還是我佔優。」

西門泰嘆了一口氣道:「姑娘心思靈妙,應變迅速,令人十分佩服。」

蕭環笑道:「好說!好說!臺端下一步將採用什麼身法?」

西門泰詭異地一笑道:「姑娘目明似電,心細如髮,到時必可自知。」

蕭環見了他神情態度,也是不敢怠了,連忙凝神以待。西門泰卻揹負著雙手,在她的四周,慢慢地繞圈子,蕭環的目光一直隨他的身形移動,二人俱無出手的企圖。約摸過了盞茶時分,西門泰的姿勢仍是未變,蕭環微感不耐,纖掌抬處,攔腰橫掃過去。西門泰恍如不見,蕭環的掌風逼得他的衣服直飄,離身尺許,掌力全到了西門泰才吐氣開聲,左臂揮出,將她的掌勁封了回去,然後揹負雙手,仍是以原姿勢,繞著她打圈子,蕭環的臉色卻越見凝重。方才她出掌相試,只用了六成氣力,但是由於是橫裡掃去,勁道就不至於此,西門泰信手一格,看樣子並沒用力,而且他老是兜圈子,也不知是鬧的什麼玄虛,思索了一會,她忽然想到與其坐以待敵,倒不如以動制動,於是也一動身子,迎著他相反方向轉動起來。

西門泰視若未睹,仍是照他原來的方法移動,蕭環因是與他的方向相反,速度倍增,二人對面的機會增多了,有好幾次她都想出招攻去,最後還是被西門泰臉上從容的神態懾得收住了手。轉了十多個照面,蕭環實在忍不住,斜裡橫身,又照他的後背切入一掌。西門泰連看都不看,反手一揮,又把她封了回去。兩掌相觸之際,砰聲輕響,蕭環卻感到對方這一拂力量大了一點,觸腕生疼,心中也有點冒火,嬌叱一聲,追在他身後,雙掌連連攻出。

綿綿的掌風中,西門泰忽然地回頭哈哈一笑,身形再拔起空中,然後又罩將下來。

這一次可不像第一回那麼易於打發了,蕭環抬頭一看,只覺得自己全身每一處要害大穴,無一不在對方的控制中,而西門泰下降之勢,極是緩慢,彷彿沒用哪一擊才可奏效。

慎修、澄空,甚至於杜素瓊都站了起來,他們都看出蕭環所處的逆境。

西門泰降至離頂四尺之際,才臉含微笑,一掌按向她的頂門,另一手卻橫裡圈過,指向她腰門重穴。蕭環一看,自分無法躲避,忽而心頭靈光一現,想下了一個姿態。當下並不怠慢,立刻矮身望下,一掌豎在胸前,另一手卻隨意地掠了出去。「砰」「匐」兩聲輕響過處,西門泰的第一掌為她胸前之掌翻開為實,互接一招。他圈臂點腰的那一招,卻被蕭環那隨手一揮之勢,不但完全化開,而且還結結實實地打在他的背上,第二聲輕響就是因此而發。西門泰龐大的身軀擊出一丈開外,氣血浮動,步履不穩,顯見得受了傷。

可是蕭環也沒有佔到便宜,她與西門泰所對的一掌,由於功力未能全注,被震得手腕脫了臼,疼得汗珠直淌。

杜素瓊飛步出去,為她接了臼,開心地問道:「你怎麼樣?」

蕭環苦笑了一下道:「還好,若不是我臨時想起我師祖教給我的一招,幾乎要吃不了兜著走……」

西門泰道:「姑娘那一招叫什麼名字?」

蕭環道:「師祖只做了個模樣,我也不知叫什麼,不過由姿勢看來,不妨可以稱‘古佛拈花’!」

西門泰跟著唸了兩聲,不禁也苦笑了起來。

杜素瓊卻對蕭環道:「剛才他用的不知什麼身法?」

蕭環笑道:「我到最後才想通了,那叫呆鳥身法!」

西門泰微怒道:「那一招叫‘鵬搏九霄’,姑娘不知道最好不要亂說。」

蕭環道:「你不要生氣,我不是說你,而是說我自己,俗話說:‘呆鳥先飛’,我若不是為了忍不住搶先出手,你那一招就使不出,我不是呆鳥是什麼?」

西門泰愕然不知怎麼回答之時,忽地窗外紅影一閃,翩翩地飛進來許多彩色的蝴蝶,每隻都有菜盆大小。

數九寒天,又是東北絕凍之地,這大批彩蝶之出現,實屬怪事。其他人還在翹望之際,蠱神祁天連的臉色上卻現出一種特異的神色。

那些巨大的彩蝶進來後,一直在繞廳飛舞,眾人起初都在驚奇地欣賞,蓋以這些彩蝶色澤十分豔麗,奪目生輝。

可是蕭環在注及祁三連的神情之後,內心突生驚覺,連忙出聲叫道:「大家快聚在一起!」

杜素瓊與慎修、公冶勤、澄空等人,也覺得這巨蝶來得怪異,聽見蕭環的呼叫後,立刻圍攏在一起。

蕭環目光一掃祁三連道:「這些蝴蝶可是閣下所豢養的?」

祁三連微微一笑道:「是的,這叫斑蝶蠱,為世間五大毒蠱之一!」

杜素瓊眉頭一別,忍聲道:「閣下將它們放出來是何意思?」

祁三連笑道:「蠱蝶為我所有,卻非為我所放,這種蠱蝶豢之不易,稟性尤猛,一放出來,不噬敵絕不停歇,所以我一向將它們密閉在一個竹簍中………

杜素瓊急道:「那它們是怎麼出來的?」

祁三連道:「這就要問你們了,竹簍是藏在蠱神壇秘室之中,那間秘室除我之外從無他人進去過,不過這間秘室可擋不住太陽神……」

杜素瓊一愕失聲驚道:「閣下認為這是韋明遠放出來的?」

祁三連詭異地一笑道:「我那秘室是巧匠東方未明兄的精心設計,除了韋明遠那等身手,別人要想摸進去還真不太簡單,天龍幫主既己來到此地,舍彼之外,別無他人!」

杜素瓊微微一曬,正想答話,蕭環輕扯了一下她的衣服,杜素瓊會意止口,蕭環卻含笑道:「我看閣下喜動眉宇,好像有什麼得意的事情?」

祁三連朗聲大笑道:「武林盛傳韋明遠英雄了得,據我看來也不過爾爾!」

蕭環不動聲色繼續問道:「閣下此話似乎太狂了一點!」

祁三連手指著空中的蝶群,笑得更為起勁道:「此蝶性子最烈,只要一現敵蹤,緊相追逐,不得不已,它們既然能夠脫身來此,則韋明遠必定已遭蝶吻!」

慎修等三個男人聞言俱都一驚,杜素瓊雖有急色猶能隱忍未發,蕭環則仍是一無所示,冷靜地道:「我不信這幾隻蝴蝶會有這麼利害?」

祁三連手指一彈,笑道:「你也不妨試一下!」

他的手指交相揮彈,由指隙發出一點細微的聲響,空中的蝶群受了音響的指揮,立刻有兩隻飛臨他們的頭上,直降而下。

慎修觸目驚心,凌空揮出一掌,犀利的掌風湧上去,對那些巨蝶全無影響,也沒有阻遏它們緩緩下降之勢。祁三連又是一陣大笑,道:「彩蝶若是如此容易打發,又怎能名列五大巨毒之一,你們等著慢慢領略吧!」

蕭環與杜素瓊發現慎修的掌勁無功,也不禁流露出一絲驚愕之意。

彩蝶已飛至他們頭頂一尺距離,口中探出長長的觸鬚,那絢麗的彩色,也變為十分可怖。

眾人正在忙著準備應付之際,澄空忽而舉起手中巨鍾,猛擊出去。

鐘身直接擊中了彩蝶,打得兩隻彩蝶折須斷翅,在地上不住翻撲。

祁三連睹狀大驚叫道:「喂!你手中的是個什麼東西……」

澄空不答話,雙目仍是緊盯著空中往來翔飛的蝶群。

蕭環卻安心地一笑,徐徐道:「天下無不可摧之堅,亦無不可挫之利,閣下這幾隻彩蝶並非天下無敵之兇物,當然自有剋制它的東西!」

祁三連目注澄空手中的巨鐘有頃,突然面上泛起猙色,呵聲叫道:「你縱然有此一鍾,亦難擋我群蝶齊攻!」

語畢提口一聲長嘯,蝶群聞嘯之後,立刻飛集在他們頭上,巨翅所發出的風聲,也清晰可聞。

祁三連的聲音亦轉為凌厲,嘿嘿大笑道:「這群彩蝶還有一個名稱,叫做拘魂蝶,蝶吻一觸,名登鬼錄,我看你的大鐘能舞幾時。」

在笑聲中群蝶蜂湧而下,澄空大喝一聲,舞起一片鍾影,可是這次蝶群變得乖巧了,鍾勁未至,它們立即展翅高飛躲避,鍾勁過後,它們又撲了下來,動作雖不迅速,卻構成了他們極大的威脅。

澄空知道一切的掌勁兵器俱屬無功,只有他手中的驚神鍾還可以擋上一擋,是以毫不考慮,雙手掄鍾,潑風似地舞起,將眾人一起護住。

雖然有兩三隻彩蝶躲避較遲,被鍾掃個正著,掉落在地,其他的蝶群仍在上盤旋不已。

如是過了片刻,澄空的手臂已漸有痠痛之感,而蝶群凌厲的攻勢迄未少懈!

汗水在他的頭上流了下來,慎修看著頗為焦急地道:「道兄!是否可讓我替你一下手?」

澄空喘著氣道:「不行!這些毒蠱逼得很緊,只要疏忽一下,立刻就會被它們乘隙而入……」

慎修急道:「道見之體力有限,如此長時消耗,總有力竭之時,…」

澄空漲紅了臉,已無餘力分神答話。

祁三連在一旁聽得很清楚,得意地狂笑道:「著哇!人非木石,總有精枯力竭之時,到那時候……哈哈……」

他的笑聲並未繼續很久,因為場中局勢突然有了改變。

那些凌空撲人的巨蝶似受到一種外來的暗襲,一隻只無聲無息地停止了活動,恍若一片片高枝的秋葉,慢慢向地上落去。

沒有多久功夫,但見滿地俱是蝶屍,連一隻活的也找不到了。

眾人驚然四顧,廳門正中站有一人,神情飄逸,氣度懾人!

祁三連不認識此人,但是他心中有個直覺他是韋明遠!

顧不得去審視地上的蝶屍,沉著臉,寒著喉嚨道:「閣下可是天龍掌門?」

韋明遠瀟灑地跨前兩步,鎮定地道:「不錯!韋某特來拜候!」

廳中之中,除西門泰發出一聲驚呼外,其餘之人俱都屏息寧待,然而各有表情則又大相迥異。

澄空流露出的是驚異。

杜素瓊與蕭環流露出的是安慰。

慎修與公冶勤則表示出他們心中由衷的敬佩。

至於鬍子玉、文抄侯與谷飛等人則更為複雜了。

大廳中一時變得很寂靜,良久之後,祁三連出聲道:「閣下用什麼手法殺死了我的彩蝶?」

韋明遠將手掌攤開,上面留著十數枚細如擰+的鋼針微笑道:「這東西江湖叫做蝶須針,以蝶治蝶,倒是不錯!」

祁三連搖頭不信:「彩蝶周身堅愈精鋼,豈是這小小的暗器所能奈何的?」

韋明遠笑道:「你也許不會相信,可是這蝶須針卻是採用海外天荊樹刺所制,不但可以洞穿金石,而且還有驅蠱治蠱之效……」

說著屈指一彈,一溜黑線帶著微風向祁三連的身前射去!

祁三連大驚失色,正欲起身趨避,韋明遠已笑道:「我是怕臺端不相信,特地送上一枚,讓臺端過目,並無出手偷襲之意,臺端不必太緊張。」

祁三連臉上一紅,忙把移動的身形停住,頓覺袖子上微微一震,低頭一看,上面正插著一枚細黑的小針。

手不由主地拈起一看,然後長嘆一聲,將小針擲在地下,俯首無語。

韋明遠的話絲毫沒有誇張,他只要有此一針在手,則所有的蠱都要無法得逞!

韋明遠神態安詳地走了過來,先朝杜素瓊與蕭環微笑道:「你們受驚了。」

杜素瓊淺笑一下道:「還好!你來得正是時候,再遲一步……」

韋明遠道:「我以為你們不會打起來的,所以沒跟著進來,要不是有人通知我……」

蕭環突然插口道:「那蝶須針也是他給師兄的了!」

韋明遠點頭道:「是的!他自己不大敢見你,所以央我前來解圍。」

鬍子玉卻訝然道:「聽幫主之言,好似敝派另有能人進人!」

韋明遠笑道:「不錯!闖入秘室,誤放毒蝶俱非我所為,韋某身為一派之主,縱然你們設下無數的圈套,韋某均正大光明以對,這先行私探之事,韋某尚不屑一為!」

鬍子玉微微沉默一下才道:「其人可得聞乎?」

韋明遠道:「這個恕我不便奉告!」

鬍子玉低頭沉思不語,韋明遠卻目注澄空道:「道長極為面熟,只是韋某記憶不佳,記不起在何處見面了。」

澄空作了一個稽首,欲言又止。

杜素瓊立刻解圍道:「大傢俱是故人,敘舊不必忙在一時,刻下最重要的事是解決目前之問題。」

韋明遠道:「這不算什麼問題,你們既然已經來過,禮數已盡,應該可以告退了。」

文抄侯立刻道:「韋大俠遠道而來,怎麼連茶都不喝一杯?」

韋明遠凜然地道:「本來我認為各位創派立幫,是想革面洗心,在武林有一番作為,所以才同意遣人前來造訪,方才見你們那一番待客的手段,覺得你們總難脫去下等江湖人的習氣,有道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文抄侯勃然色變怒道:「韋明遠,你別欺人太甚。」

韋明遠根本不理他,只回頭對杜素瓊等人道:「我們走吧。」

五人剛欲舉步,四神幫中四神一起移步,攔在門口,韋明遠長眉一挑道:「你們意欲何為?」

鬍子玉排眾而出,站在四神之前,道:「韋明遠,我想你一定明白,四神幫之設立,決非在武林插足。」

韋明遠故作不解地道:「那你們想幹什麼呢?」

鬍子玉眨著獨眼道:「你別裝糊塗,四神幫創立之目的,就是為了對付你。」

韋明遠毫無所動,朗然一笑道:「韋某幸何如之,能得各位賞識,但不知各位將如何對付我?」

胡於玉切齒厲聲道:「不擇手段,不計犧牲,殺死而後甘心。」

韋明遠為他狠毒的語氣,逼得怔了一下才道:「以目前的情形論,你們是不肯放我走的了。」

鬍子玉點了點頭道:「不錯!我們大多數人與你們都是仇深恨切,好容易碰上面,怎肯讓你輕易離去。」

韋明遠雙手一攤道:「假若我一定要走,你們將用什麼方法留住我呢?」

鬍子玉猶在考慮,文抄侯已經開口道:「我們四人各為你準備了一點東西,以之留駕或許並無太大把握,但也未嘗不可一試,但不知閣下興趣如何?」

韋明遠一笑道:「文兄說得太客氣,此時此際可有我選擇的餘地?」

餘人俱皆默然,鬍子玉突地發言道:「韋明遠,你真要沒有種接受,我們便任你安然離去。」

韋明遠哈哈大笑道:「老狐狸,你真太聰明了,明知韋某不會在威脅之下折服,你落得送個順水人情了。」

鬍子玉淡淡一笑,文抄侯已微表不耐地道:「你到底作何表示?」

韋明遠道:「我當然接受了,只是你們這番盛會,不知邀請多少人參加?」

鬍子玉笑道:「主客僅閣下一人,但是如果隨行諸君也有興趣的話,當然一併歡迎。」

韋明遠道:「既是他們可以不參加,我想請他們先行告退。」

杜、蕭二女對韋明遠的性情已然熟知,不作表示,慎修卻頗為焦急地道:「掌門人何苦以寡敵眾,有我們在一起,多少總可以幫一點忙……」

韋明遠微微一嘆道:「師兄盛意可感,但是我深知今日之會必非易與……」

慎修道:「那掌門人更不該單身犯險……」

韋明遠莊容道:「惟其不易與,所以才請師兄退出,天龍幫對外尚有一年後丈人峰頭之約,今天我如有不測,那場約會就要師兄費神主持了。」

慎修沉吟片刻道:「上官宇宙兄弟功力不凡,屬下難當此任。」

韋明遠徐嘆道:「我們組了天龍幫。就是自惹麻煩上身,師兄只好勉為其難了,還有蕭師妹新膺奇遇,她或許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蕭環略有惻色道:「師兄!您今天也不是必死之數,何以盡望壞的地方想呢……」

韋明遠笑道:「這是我一貫的作風,不管臨大敵也好,臨小敵也好,我總是希望能先將後事安排好,然後臨敵之際,我才可以一無牽掛!」

這幾句話說得聲振金玉,豪氣四溢,眾人無分敵我,都不禁悚然動容。

慎修默默地領著眾人,起立離開,杜素瓊走到韋明遠身側,望了他一眼,然後嘴皮動了幾下,卻未講出聲音。

韋明遠根據她的嘴形,揣測到那句話大概是「早晚下三巴,預將……」

這是李白的長幹行,他在激動的心中,不由得暗中接著向下念道:「預將書報家,相迎不道遠,直到長風沙……瓊妹!假若我能無恙而生還,我一定儘先告訴你,否則,我希望你別再存著從前那種念頭。」

在無比的感動中,他也回報她一眼,一種雋永而神聖的情操在他心中升起,萬千種激情,盡在默默中表露無遺。

蕭環走過時投給她一個含有深意的眼光,低聲道:「師兄!您多注意自己,無論何時何地,您都應該想到我會與您同在!」

韋明遠怔了一下,才回過意來,忙回答道:「師妹!這次我不希望你再冒著危險來救我,你常令我感到欠你很多,再這樣下去,我會感到永遠也無法償還……」

蕭環悽然地一笑道:「我從未給過您什麼,您也不欠我什麼……唉!現在講這些似乎不是時候,您還是多珍重自己吧!」

慎修沒有說話,公冶勤無話可說,澄空似欲有所言,囁嚅了片刻,最後還是默默地走過。

一行人都走了,韋明遠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文抄侯木然地道:「閣下可以開始了吧?」

韋明遠雙手一揮,灑然地道:「開始吧!」

四人都木然地,站著不動一動,韋明遠不禁詫然地道:「在下在等著各位大顯神通。」

文抄侯輕呼三聲道:「我們雖然合組四神幫,卻是各自為政,因此還要閣下有意先光臨哪一個?」

韋明遠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各位所準備對付在下之物可先告一下嗎,這樣我可以審度厲害有所抉擇。」

文抄侯接道:「我們既號稱四神,當然各盡所長,其他人的我不清楚,我自己的那一關叫做幽冥路……」

韋明遠淡笑道:「閣下還在玩那套驅屍作悵的老把戲。」

文抄侯一撇嘴,接道:「那太低階了,舊調不堪重彈,閣下既為一代高人,我怎敢仍以那種俗調相對。」

韋明遠頗感興趣地道:「既承文兄如此器重,在下就從文兄那兒先開始吧。」

文抄侯一躬身道:「不勝榮幸之至,如此兄弟先走一步,少時胡兄自會引閣下前往。」

說著飄身而去,其餘之人也逐次離開,谷飛臨走時,狠狠地盯了韋明遠一眼,寒著喉嚨道:「我希望你能順利地通過幽冥路,因為下一關就輪到我的了。」

韋明遠哈哈大笑道:「谷飛你儘可放心,韋明遠若不死於鬼手,定然也不可能葬身獸腹。」

谷飛冷哼一聲道:「那很難說,不過我總希望你命長一點。」

說著急步離去了,西門泰與祁三連走時沒說話,一剎時廳上只剩了鬍子玉一人,端著茶杯,呆呆地發怔。

等了片刻,韋明遠忍不住催促道:「別忘記你是帶路的。」

鬍子玉放下茶杯,壓低喉嚨道:「韋明遠!你還是走吧,何必跟他們逞一時之意氣。」

韋明遠奇道:「你仇我之心,比海還深,怎地忽然替我打算起來。」

鬍子玉道:「正因為我與你仇深如海,所以才不願你不明不白地死在別人手上,我總希望有一大我能親手殺死你。」

韋明遠不以為然地道:「難道你認為我今天必無幸理?」

鬍子玉點頭道:「是的!雖然這二十年來你走足了運,處處逢凶化吉,遇難成祥,但是今天你想安然渡過四關,卻是絕不可能之事。」

韋明遠不通道:「他們真有如此厲害?」

鬍子玉道:「這四人論修為造詣是比不上你,不過他們並不是正面與你相對,每個人都仗著一些邪術異物,你就是退去了,也沒有人非議你。」

韋明遠沉思了一下道:「胡老四,憑閣下剛才那番話,我十分高興,也十分感激,不過我還是不能離去,終我一生,從未退縮過一次,從前我功力不深,獨對六大劍俠,明知必死無疑,我也沒有皺過眉頭,現在怎可被這四個旁門左道的下流江湖人物嚇退。」

鬍子玉道:「君子不逞匹夫之勇。」

韋明遠沉下臉道:「自反而不縮,雖千軍萬馬,這怎麼能說是匹夫之勇。」

鬍子玉一嘆道:「你定要執迷不悟,我也沒辨法了,跟我走吧。」

說著領先走出廳門,韋明遠默默跟在後面,走出後廳,迎面一派雪原,只有中間開著一條小徑,遠處雖有屋宇,卻在裡許之外。

鬍子玉手指前方道:「那裡就是文抄侯的幽冥路,通過幽冥路就是百獸崗,然後是千禽谷,最後是萬疊園,上天保佑你能連闖四關,在泰山丈人峰,我再祝你順利地擊敗天璇地璣上官兄弟……」

韋明遠微笑道:「看來那時你還有打算。」

鬍子玉道:「是的!我另外還覓得能人,不過他驕傲,非要等你打盡天下無敵手之際,他才肯出頭對付你。」

韋明遠冷笑一聲道:「那你在天龍總壇下毒,半途向山主等人投書是何用意?」

鬍子玉道:「那是給你一點警告,只要你今天能生離此地,不等你回程,我立可設法解除那些毒!」

韋明遠默然一下道:「出乎爾,反乎爾,我相信你早先並不是如此計劃的。」

鬍子玉笑道:「不錯,可是看了你方才的氣度,我寧可用正大光明的手段打擊你。」

韋明遠道:「說要親手殺我,可是你的計劃仍不免因人成事。」

鬍子玉神秘地一笑道:「一年後的事情很難說,到那時候你自然分曉,過去我或許說了許多空話,但是今後我發誓言出必行。」

韋明遠不信地道:「我不懷疑你的改變,可是我不相信一年之後你會有那麼大的進展?」

鬍子玉一笑道:「我……」

剛說了一個「我」字,他立刻止口不語,韋明遠被弄得莫名其妙,瞪大了眼睛望著他。

鬍子玉壓低了聲音道:「我自會有辦法,我相信你,所以我能這麼告訴你,可是我無法再說下去了。」

韋明遠不解道:「為什麼?」

鬍子玉的聲音放得更低,然後方道:「我已有了計劃,但是不能宣佈,閣下屢膺異遇,很少是靠著苦修……」

韋明遠笑道:「我明白了,你大概是想動……」

鬍子玉臉色突變,大聲道:「住口!我相信你,所以對你直言無隱,你怎麼……」

韋明遠道:「此地除你之外,別無他人,你怕些什麼?」

鬍子玉道:「此地也許無人,但是一件事若是變成了語言就不能算是秘密,你一生中做過許多事,但是有哪一件你敢說是絕對秘密!」

韋明遠想了一下不禁悚然,壓低聲音道:「老謀深算,我不得不佩服你,雖然我不齒你的計劃,可是我仍衷心希望你成功。」

鬍子玉低聲道:「謝謝你,今生我能以你為仇,當是莫大之榮事……」

二人再不說話,在默默的行進中,這兩個不共戴大的仇人竟有惺惺相借之意。

在一片黑暗的屋子前,鬍子玉站定了身子道:「入門就是幽冥路,老夫只能伴送到此為止。」

韋明遠望著那扇深閉的大門豪笑道:「我出身幽冥谷,闖過黃泉路,現在又要走幽冥路,看來這一生倒是與鬼有緣。」

鬍子玉卻正經地道:「你最好小心點,我雖然是四神幫中護法,這四人也由我負責拉攏,可是對他們此刻的能耐,我恐怕還不如你清楚,這裡面的佈置除了文抄侯外,誰都不清楚話語未畢,門中傳出文抄侯陰陰的聲音道:「胡老四,你假用我們名義的那筆賬還沒算,現在倒又吃裡扒外了。」

鬍子玉嘿嘿乾笑道:「文老弟,胡某本不該在此時扯腿。可是我不得不告訴你,我現在正式辭去四神幫護法之職,麻煩你轉告別人一聲吧。」

說完又對韋明遠道:「你多加小心了,但願在丈人峰頭,你我還有相逢之日。」

語畢返身在雪地上飄然而去,文抄候在門內急叫道:「胡老四!等一下……」

可是鬍子玉已經聽不見了,韋明遠目送著他拐著一隻鐵腳,在雪地上飛躍而逝,不禁在神秘莫測中又帶著一絲惆悵。

文抄侯在室內恨恨的罵了兩聲,又對韋明遠道:「鬼門關內香燭已俱,幽冥路上慰鬼歌起,閣下還等什麼?」

韋明遠在惆悵中回味過來,豪聲地一笑道:「重門深閉。在下雖有求死之心,卻還沒有心急得破門而入。」

文抄侯陰笑道:「這倒有理,閣下生非常人,死為異鬼,我理當遣鬼卒相迎!」

語音一落,那兩扇門呀的一聲,緩緩地開啟了。

韋明遠望過去,只見一片烏黑,惟覺陰冷之氣撲人,他雖已至寒暑不侵的境界,卻不禁隱隱感到寒意。

提神凝氣,單手比在胸前,一步跨了進去,背後的門自動地閉了起來,將他關在無際的黑暗裡。

韋明遠心中了無怯意,提聲朗吟道:「人道泉下黑,身歷信不虛,願得夜明珠,毫光燭九幽!

吟聲方罷,身畔忽有一個枯澀的聲音接著吟:「泉下苦無珠,磷火導君遊……」

韋明遠吃了一驚,忙朝發聲之處看去,只見兩具白骨,枯瘦的手中各持著一盞綠幽幽的燭炬,那炬身是用人的胚骨所制,頂上放出微弱的光芒。

這景象雖然有些怖人,韋明遠卻因從前已見過多次,絲毫不覺恐懼,笑道:「二位大概是引路的鬼使了?」

左邊那具白骨將頭點了一下,仍以前那種枯澀的聲音道:「昔為青樓女,紅燭呼廬娛行客!」右邊的白骨接著道:「今作黃泉使,青磷火鬼引歸人!」韋明遠聽罷微微一笑,帶點怒意朝暗中道:「文抄侯!你不該命兩個妓女來迎接我。」

文抄候沒有回答,左邊的那具白骨卻接道:「娼妓並不可恥,市身市笑不市心,生前粉紅,死後枯骨,貴為天子,富甲王侯,閉月羞花,沉魚落雁,到頭來還不是與我們一樣!」

韋明遠聽了倒覺得頗為有理,遂一笑道:「如此倒是我失禮了,就煩二位帶路吧!」

那兩具白骨遂開始移動,在前慢慢走著,走路的姿勢卻是楚楚有姿,想來她們生前,確曾顛倒過不少章臺王孫,走馬紈褲,韋明遠微有一點感慨,可是他並沒有放棄戒意與驚覺,在微弱的光亮引導下,一步步地向前走著。

也不知走了多久,四周仍是一片黑暗,也沒有什麼意外發生。

韋明遠倒覺得有些不耐,出聲又道:「還要走多久才到盡頭?」

前面的一具白骨答道:「不曉得,泉下的路是很長的,也許永遠不會有盡頭。」

韋明遠一皺眉頭道:‘那我們就永遠這樣走下去嗎?」

枯骨道:「不曉得,泉下是很寂寞的。」

雖是答非所問,卻給了韋明遠許多感觸,回首往事,不禁唏噓。

走著走著,忽然在黑暗中傳來一種模糊的聲音,韋明遠傾耳聽去,卻又不甚清楚,忍不住又道:「這是什麼聲音?」

枯骨道:「心有所思則耳有所聞,這隻有你自己才會明白。」

韋明遠道:「我聽不清楚,也不明白。」

枯骨道:「泉下惟心神相通之人,才能互相感應,你專心聽去,自然會清楚明白。」

韋明遠心不由主地凝神聽去,果然略略有些明白了。這是一個女子的慢聲低吟,聲間倒是頗為熟悉,隱約可辨: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客易去,樓頭殘夢五更鐘,花低離離三月雨。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韋明遠聽罷心中暗忖道:「這是思婦怨詩,不知是在哪兒……」

正想之間,那聲音又響,這次彷彿更近了一點。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

相見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地難為情!」

韋明遠又忖道:「這聲音頗為熟悉,這詞意尤為纏綿,但不知是誰家女子……」

就在他一心去探索這個問題,竟忘了身在何處,此來是為了什麼……

前面兩具引路的枯骨亦不知何時隱去,可是此刻周圍竟微微有些亮光,雖是暗昏昏不辨東西,卻能看見前面的路。

因此韋明遠仍在不斷地向前走著。

那吟詠之聲更清楚了,彷彿就在不遠之處。

「宿昔不梳頭,絲髮披兩肩,腕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與君相知之,多需殷殷夏雨雪,

山無稜,天地合,才敢與君絕。」

韋明遠仍未想起這是誰的聲音,可是已被那悱惻纏綿的詞境所感動,一心只想找到那吟詠的女子,腳下的步子也快得多了。

「但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這聲音彷彿就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