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輕柔,那麼痴情,那麼動人心絃。
韋明遠忍不住偏頭一望。
在微弱的光線中,他果然看到一女子。
不過這女子是以背對著人,所以只能看見窈窕素衣的背影,以及她披散在頭上長長的頭髮。
這背影都是那麼地熟,不過他想不起是誰。
走到離她五六尺之處,他停下來,不敢莽撞地過去,而心中又極想知道她是誰,停了一下,他只好輕輕地咳了一聲。
女子並沒有動,仍是悽楚地吟道: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系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發如霜……」
「十年生死……
千里孤墳!」
這兩句話提醒了他,使他意識到這是泉下。
那麼這女子應是一個死了的人,已經死了的人是誰呢?
由背影,由聲音,他記起這是誰了。
一時萬千情緒,都湧上心頭,他忍不住大聲叫道:「湄妹!」
女子回過身來,果然是蕭湄。
她的臉依然是那樣的娟秀。
她的一切依然那樣的動人……
韋明遠激動的道:「湄妹!十年生死兩茫茫,想不到我還能看見你……」
蕭湄的樣子先是一陣驚詫,繼而淚下如雨,顫著聲音道:「明遠!真的是你,我只道永遠見不到你了……」
她伸開雙手,期待著,期待著。
期待著投到韋明遠的懷抱!
韋明遠與她一樣的激動,望著她的雙手,毫無猶豫地撲了過去。
突然的身際又飄過一個聲音。
「明遠!希望你能安全地回來,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相迎分道遠,直到長風沙……否則,我只有追隨你到泉下了。」
這聲音太熟悉了,不待分辨,就能確定是杜素瓊的聲音。
這聲音也喚起他的迷憫,立刻他意識到身在何處。
毫無猶豫地屈肘,吐掌!
「轟!」
一道紅濛濛的光華直朝蕭湄的身上湧去。
「轟!轟!轟!」
無數光華向四周湧去。
「太陽神抓」發出至剛無匹的威力。
四周的情勢立刻改變了。
黑暗全消,斷壁殘垣中映進了白雪的光芒。
這鐵青色使他悚然心驚,少林的滌塵大師就是死於這上面。
那是中人無救的腐屍陰毒。
韋明遠深呼一口氣,卻禁不住心中猛烈的跳動,只有毫未之差,他就會與滌塵大師一般地死去。
文抄侯衣衫狼狽地站在不遠之處,臉上是一片從容,卻也掩不住驚奇與失望。
寂然良久,他才寒著嗓子道:「韋明遠!算你命長,我簡直難以相信你能及時醒覺……」
韋明遠的臉上泛起怒色,沉聲叫道:「文抄侯!你太卑鄙了,居然用這種惡毒的方法來對付我,要不是……」
說到這兒,他自己也怔住了。
連他自己也無法理解何以杜素瓊的聲音會在那時出現在耳際。
文抄侯瞪著他,希望他能說出那答案,可是韋明遠只道:「要不是我命不該絕,我險些就中了你的毒計。」
文抄侯仍是盯著他道:「姓韋的!告訴我,你究竟用什麼方法躲過我九陰迷神大法?」
韋明遠沉吟了一下道:「我什麼方法也沒用,只是突然地警覺過來,如若你一定想知道,只能算是天意了,天意使你這種邪道毒計不逞。」
文抄侯搖首道:「我不信,先前那具行路的枯骨,已能將你的心志迷惑了一點,後來……」
韋明遠點頭道:「不錯!你這種方法果然厲害,那兩具枯骨的談話的確使我失去了戒意,自然而然地進入你所佈置的情境,只是後來我何以驚醒,連我自己都不明白,所以我說是天意,我從不說謊,這一點你該相信。」
文抄侯大喝一聲,口中鮮血直吐,使他的臉色更為蒼白,猛然地撲了過來,兩隻枯瘦的長臂,直朝他的面上抓去。
韋明遠左手一格,右手由肘下翻出
「咚」
一掌印實在胸膛上,不過未用全力,只打得文抄侯跌倒在地上,口中鮮血不住地又往外吐。
韋明遠走上去,屈指在他肋下一點,這一指並非殺他,卻是替他止住了胸間翻騰的氣血。
文抄侯咳了一陣,將口中的殘血吐出,厲聲道:「姓韋的!你為什麼不殺我?」
韋明遠凜然道:「以前我能放過你,現在自然也不殺你。」
文抄侯叫道:「你現在不殺我必有後悔之時,將來我必不饒你。」
韋明遠朗然一笑道:「將來的事將來再談,不過我不會後悔,即使你將來殺死我,我也不會後悔今日放過你之舉。」
文抄侯在地上爬起來,切齒道:「姓韋的,你不必故意市恩,有朝一日你落在我手中,我絕不會學你這種虛情假意的大方……」
韋明遠仍是含笑道:「我不管你如何想法,不過我不殺你絕不是為了市思。」
文抄侯一怔道:「那為什麼?」
韋明遠莊然道:「我厭透了廝殺,從前我殺過許多人,除了白沖天及我的殺父仇人之外,沒有一次出手是我本願的,所以我能放手時,我儘量控制我自己。」
文抄侯呆了一下,一言不發,回頭就走。
韋明遠聽任他離去,毫無一絲阻攔之意。
文抄侯走出十幾步又回頭說道:「假若你能闖過以後的三關,則一年之後丈人峰頭,你會多一個敵手。」
韋明遠點頭道:「很好,只是我有一個要求。」
文抄侯道:「什麼要求?」
韋明遠莊容道:「那時我們若有緣再會,我希望彼此以真實功夫決勝負,別再指使那些冥中枯骨,擾得他們死後猶不得安寧。」
文抄侯略作思量才點頭道:「好!我答應你。」
韋明遠朝他一拱手道:「謝謝你了,但願後會有期。」
文抄侯頭也不回,踏著地上的碎瓦走了。
直等他的身影在視線中消失,韋明遠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對眼前的殘象略一尋視,才大踏步朝一條路前進。
第二關是百獸崗,對於獸神谷飛,他有著由衷的厭惡如仇,當然也最痛恨這種敗類,曾經有兩次的機會可以殺他,可是他都放棄了。
一個人在路上默默地前進是很快的,沒有多久,他就爬上了一座崗。
這應該是百獸崗,可是卻聽不到獸群的咆哮。
而且也不見谷飛的蹤影。
在崗上等了一下,仍是毫無聲息,他有些不耐煩了,於是對著崗下為雪所覆蓋的樹林,提足了氣,朗聲道:「韋明遠遵約來此。」
聲若鳴鐘,震得枝上的積雪不住下落,可是林中仍是悄悄沒回音。
韋明遠心中有些奇怪,遂順著山徑,向林中走去。
前行不遠,只見地下一泓鮮血,觸目殷紅,血旁橫著一對死狼屍。
狼屍俱是齊胸至尻,為人用利器剖開,腸腑流在地上,血腥刺鼻,可是那心臟還在跳動,可見為時不久。
很明顯已有人先他而入,這人也是與谷飛作對的。
「這人是誰呢?可不可能是杜素瓊等人去而復返……」
他心中揣摸著一切的可能,慢慢的再往前去……
韋明遠的腳步略為躊躇了一下,接著又繼續地前進。
沿途都充滿著獸屍,有虎豹,有猩猿,不過最多的是狼。
這些猛獸的死法俱都一樣,齊胸至尻,為利器所剖,而且都為時不久。
韋明遠一面在詫異谷飛豢養之豐,一面也在詫異這下手的人的功力之深。
現在他已確定不是杜素瓊等人所為,因為這種殺獸的手法利落,認部位之準確,同來五人中,無一能達此境界,甚至於連他自己也不一定辨得到。
一面心中狐疑,一面也有點替那些野獸們悲哀,它們的稟性雖然兇殘,到底也是一條生命,只為了受軀於兇人,落得如此慘死,同時也隱隱覺得那下手之人心腸過於狠毒一點。
走著,走著,忽然一片短崗阻路,隱隱可聞人聲。
韋明遠立刻快步竄到大石之後藏起,諦耳細聽,他原無意隱蔽自己,只是想先行知道一下對方是誰而已。
聲音更為清楚了,那沙啞的喉嚨,一聽就知道是發自谷飛的,他語音中帶著憤怒的腔調,悻悻地道:「臺端也太不夠意思了,我們過去雖然不太愉快,可是閣下既有意與天香結盟,咱們應該是同一陣線,臺端為何要在這個時候來搗亂……」
他的對方不說話,只是冷冷地哼一聲。
由哼聲以及谷飛的話,韋明遠已經知道那人是誰了,暗暗地道:「我應該想到是這孽畜了,除了他,無人有此利器,剛才在前山他留下一包蝶須針,連面都不露就走了,待下子我定要好好地問問他……」
正想之際,谷飛又開口了。
「臺端老不開口,到底是什麼意思?」
話中雖有怒意,語氣還是溫和的,想來谷飛也是有點顧忌,不願意把事情鬧得太僵,韋明遠聽了,心中倒是另有一種滋味!
這人不問可知是韋紀湄,也是神騎旅的首領戰隱。
這回他開口了,不過聲音是冷冷的。
「問你自己?」
谷飛一怔道:「臺端這話是什麼意思?」
戰隱不說話,只是冷冷地笑了一聲。
這一笑令谷飛頗不受用,可是等了一下,谷飛仍是捺著性子道:「臺端不是有意與大家合作,共謀天龍派嗎?」
戰隱冷冷地道:「不錯!」
谷飛道:「那我們好容易將韋明遠誘到此地,正要對付他,臺端不但不合作,反而與我搗蛋,殺死我許多野獸是什麼意思呢?」
戰隱冷冰冰地道:「什麼意思要問你自己。」
谷飛道:「我實在不明臺端之意。」
戰隱道:「你應該明白的。」
谷飛有點急了道:「我們別打啞謎了,請臺端放明白說吧。」
戰隱道:「我從不與缺乏誠意的人合作,尤其是與我作對之人。」
谷飛有點急了道:「我怎麼沒有誠意,又怎麼與臺端作對?」
戰隱的聲音突然一轉為嚴峻,冷若寒冰,利如鋒刃,高聲道:「你把莫邪雌劍交還,再把徐副首領與那姓文的姑娘交出來,我就相信你有誠意。」
韋明遠本來想現出身的,聽見這話心中一動,又隱忍住沒有動。
谷飛卻似為人揭著瘡疤,期期艾艾地道:「話從何說起……」
戰隱冷笑一聲道:「當然要從三個月前說起,本派徐剛副首領護送文姑娘經過此地,遇見了你,下文如何,不必我再說了吧!」
谷飛急得囁嚅道:「這是什麼話,臺端一定是聽人造謠了……」
戰隱哼了一聲道:「鬍子玉不會造謠吧。」
谷飛大驚道:「怎麼?是鬍子玉告訴你的。」
戰隱道:「鬍子玉告訴了卓方,卓方又告訴我了。」
谷飛怒罵道:「背信賊子,無義匹夫……」
戰隱一哼道:「這兩句話該罵你自己才對。」
谷飛道:「這事或系訛傳,我的確碰到他們過,但是……」
戰隱道:「你別再狡賴,卓方看準你不足共事,所以把一切都告訴我,現在我勸你乖乖地把劍交還,再把人交出來。」
谷飛無可奈何,只得道:「劍確實在此,至於人我當時就放走了。」
戰隱道:「他們並沒有回到長白總壇,現在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我還是要你負責。」
谷飛猶在委曲求全道:「劍可以壁還,至於人……」
戰隱怒聲道:「人要你償命。」
谷飛忍無可忍地道:「臺端實在欺人太甚,要知道我是為了大計,並不是怕你。」
戰隱微微一笑道:「那很好,你現在也有一柄利劍,我們較量一下。」
谷飛厲聲道:「較量就較量,老夫一生中從未對人如此低聲下氣過……」
戰隱冷笑道:「低聲下氣就夠了,我要你屍橫此地,像你那些寶貝野獸一樣,開胸裂膛。」
谷飛厲聲吼道:「狂妄匹夫,老夫今天非教訓你一番不可。」
戰隱嗆嘟一聲,撤出雄劍干將道:「我不反對,干將莫邪,雌雄劍未真正碰過頭,這機會不容易!」
谷飛也拔出了腰間寶劍,一道寒芒,映雪生輝。
韋明遠見他們立將動手,關心戰局,忍不住在石後探出頭來觀看。
戰隱仍是臉蒙黑紗,手執長劍,氣度從容,峙如泰山。
谷飛則微微有些抖動,想是對戰隱近日的進境,略有耳聞,心中確實沒有多少必勝的把握。
二人面對而立,正要一觸即發之際,遠遠忽地飄來兩條人影。
谷飛見了心中大慰,忙叫道:「西門兄,祁兄,快點來!」
兩條人影至跟前,果然是西門泰與祁三連,見了二人對峙之局,不由心中頗為感意外,忙夾身在中間,西門泰急道:「谷兄,韋明遠已經突破了幽冥路,馬上就要到這兒來了,你怎麼又跟別人衝突起來了。」
谷飛臉色一變道:「暫時不管韋明遠,先將這匹夫打發了再說。」
西門秦朝戰隱望了一眼,遲疑地道:「這位想是戰隱首領吧!」
戰隱哼了一聲,以示回答,西門泰又接道:「大家都是一家人,強敵將臨,二位何苦在這時候鬧意氣。」
戰隱鄙夷地看了二人一眼道:「我雖然答應與你們合作,都是互相利用,要說一家人,你們還不夠資格,尤其是現在,你們合作都不夠資格了。」
祁三連與西門泰都不禁有了怒意,祁三連不高興地道:「戰首領,大傢俱是一幫之主,多少該客氣點。」
戰隱冷笑道:「四神幫是什麼東西,你這種臭苗子也配稱一幫之主,從前我讓你們在此立足,是念在同屬武林,現在你們既然背信忘義……」
西門泰沉聲道:「我們何事背信忘義?」
戰隱冷笑著不說話,谷飛卻似怕將真相揭穿,忙岔嘴道:「西門兄不要跟他多說了,這匹夫如此狂妄,目中何嘗有你我,還是讓兄弟教訓他一場吧。」
戰隱一搖手笑道:「你一個人不夠,還是三個人一起上吧。」
西門泰亦怒道:「混賬匹夫,如此狂妄無禮,少時本座無論如何,也要給你點顏色瞧瞧。」
戰隱微笑道:「你不過仗著幾頭扁毛畜生作威作福,要論手上功夫,你談都不要談。」
西門泰勃然大怒,厲聲道:「谷兄,第一場先讓給我。」
谷飛樂得下臺,立刻走過一邊,裝作開心地道:「西門兄要留心,他手中所用的是干將雄劍,鋒利異常……」
西門泰點點頭,掀開衣襟,在腰間解下一支長達數尺的彩色羽毛,迎風一揮,呼呼有聲。
戰隱微微一動道:「你就用這根鳥毛來對付我的長劍?」
西門泰傲然地道:「儘管你手中所執乃上古神劍,但是要想跟我換這根鳳翎,我還不幹呢。」
戰隱心知他這根鳥羽必然大有妙用,卻故作輕視地道:「所謂鳳凰不過是古人胡謅,四靈中只有鳥龜是真貨。」
西門泰輕哼了一聲道:「龍鱗鳳也許是胡扯,對牛彈琴與井底之蛙直截了當是事實,我們別抬嘴仗,還是在手底下見真章吧。」
戰隱聲音中含著怒意道:「現在你罵得痛快,等下我要你以兩枚牙齒作代價!」
西門泰一言不發,手持羽毛一抖,斜斜地掃過來,戰隱為了一試那雀羽的功效,立即一劍反撩了上去。
劍鋒觸及羽毛,不但毫無所損,反而在羽毛上產生一股柔力,將劍反彈來,二人稍沾即退,戰隱哼一聲道:「不錯!當真還不易斫斷。」
西門泰繃緊的臉上,此刻才有了笑意,傲然道:「那好處還多呢,你等著瞧吧。」
他手腕急抖,鳳翎在空中呼呼急響,變為滿大的影子置將下來,戰隱手揮長劍,也舞起了一片劍幕,迎將上去。
雙方用的都是快身法,一時但見劍光霍霍,翎霞燦燦。
戰隱每一劍用的都是強勁,不住地把深沉的內勁藉攪隧傳過去,可是他發現並沒有佔到便宜。
因為西門泰根本不需出力,那根神秘的鳳翎竟有意想不到的妙用,不但將戰隱的勁力消弭,而且還能反彈回來,若非他功力精純,幾乎要吃自己的虧。
而且風翎上彩錦般的色彩,一揮舞開來,彷彿像個萬花筒似的,令人目眩頭暈,根本看不清他的攻勢。
經過二十幾個回合,戰隱漸漸己有不支的樣子,喘息微聞。
韋明遠在旁看得非常著急,可是不能出手幫忙,而且他發現戰隱的劍招十分凌厲,並不比自己的伏魔劍法差多少,自己即使加上去也沒有多大用處。
祁三連頗有喜色。
谷飛在旁不但顯得很興奮,而且對那根鳳翎更是流露出一絲貪色。
戰隱越來越不支了,西門泰高興地道:「狂徒現在你知道厲害了。」
話聲中橫翎一揮,剛好在劍鋒中切了進來,戰隱避無可避,只好騰出另一隻手,抓起劍鞘來一擋。
「嚓!」
一聲如裂帛,如破竹,劍鞘被鋒利的羽芒削為兩截,不過已將來勢撞歪,躲過了一招,西門泰哈哈大笑道:「狂徒,你嚐到厲害了,這鳳翎削鐵如泥,並不比你的寶劍差。」
谷飛卻大叫道:「好利器,西門兄,加點勁,把這狂徒活劈了。」
戰隱的臉上有了汗,臉色卻是十分平靜。
這種平靜使他的對手西門泰略覺心慌,可是一旁的韋明遠卻十分安慰。
他喃喃地低語道:「勝負生死都沒關係,難得是臨敵的氣度,紀湄不愧是我的孩子……」
場中兩個人仍是捨死忘生的決鬥著,片時之後,西門泰又找到了一個空隙,在戰隱的劍鋒過後,羽尖反繞,又擲了進來,直指向戰隱左胸。
這一招是無法避免的,谷飛立刻鼓掌叫好來。
韋明遠一陣心痛,父子的天性使他幾乎失卻了鎮定。
可是戰隱的劍卻在萬不可能的情形下撤了回來,劍尖內翻,硬把羽尖封了回去,而且他劍把上長長的流蘇巧妙的在西門泰面前一晃。
「嗒!」
一聲輕響。
西門泰猛地撤身,嘴角流下鮮血。
戰隱以劍拄地微笑道:「我這一招就叫‘對牛彈琴’只取你一顆門牙,絕對沒多打。」
西門泰兩眼圓睜,雙唇緊閉,又狠又毒地瞪著,表情上是驚怒參半。
谷飛才叫了一聲好,立刻又噤住了口。
祁三連也流露出難以相信的樣子。
戰隱的神色仍是那樣鎮定如恆,微笑著對西門泰道:「我勸閣下還是吐出來吧,打落門牙和血吞,這硬充好漢的滋味並不好受,何況閣下,還欠我一顆門牙。」
西門泰氣極地猛吼一聲,腳下一步步地移向戰隱,鳳翎舉在胸前,手臂在微微地顫抖,眼中卻幾乎冒出了火。
顯然他凝聚功力,想把戰隱一舉擊死。
戰隱依然拄劍呆立不動。
西門泰走到距他四步之處站定,手一抖,羽翎幻起一團錦綠,直罩過來。
戰隱拔起地上的劍,振腕直刺進羽影,然後反手一絞,羽影抖散了,他的左手突鉤雙指,朝西門泰的眼睛挖去。
這一招用得險極,可也瀟灑之極。
因為他雖在羽影中搶招,所攻的步位手法卻美妙之極。
西門泰基於本能的將頭朝後一仰,戰隱的手勢朝下一落,在他面門一晃,然後迅速退後。
西門泰吭了一聲,雙眼緊盯著他的手指。
大家也跟著望去,戰隱的指間赫然正夾著一枚門牙。
他將門牙舉起看了一下,然後丟在地上笑道:「這一招本來應該叫‘火中取栗’但是為了應景,就從權改作‘井中之蛙’吧。
西門泰氣極無言,腮上的肌肉顫動了半天,才長嘆一聲道:「閣下好身手,我算服輸了。」
戰隱微笑道:「你罵我兩句,我取你兩顆門牙,大家算扯平,咱們再來過。」
西門泰掉了兩顆門牙,講話不關風,含糊吐詞道:「不打了,我自承不如。」
戰隱一收笑容道:「說輸就輸,哪有這種便宜事。」
西門泰怒道:「殺人不過頭點地,我已經認輸,閣下還想怎麼樣?」
戰隱道:「不怎麼樣,你當知道,神騎旅的前身是馬賊幫,我身為首領,自是賊性不改,俗語說得好:‘賊無空手……」
西門泰作色道:「閣下還有什麼條件?」
戰隱道:「拙荊專好蒐集各種鳥羽,你手上的那根羽毛很新鮮,你我萍水相逢,此緣殊屬不易,閣下何不將這根羽毛送給拙荊,為下次相見留些情分。」
西門泰聞言色變如土,額下汗珠直滴,張口結舌,不知如何回答。
谷飛急叫道:「不行,這種重寶如何可以輕易與人。」
戰隱朝他冷笑道:「閣下如果有興趣,不妨也湊上一角。」
谷飛兇睛暴突,但是他看過戰隱方才的劍法,自己萬難取勝,空自急得青筋暴露。
戰隱又朝西門泰道:「其實我向你明討還是客氣的,若出手搶奪,你連命都保不住……」
西門泰又長嘆一聲,緩緩的將手伸出。
谷飛又抽出劍上前急道:「西門兄別屈服,拼著我們三人齊上,也要替你保全這重寶。」
戰隱突然挺劍虛空劈出一招冷笑道:「就是你們三人齊上,能躲過我這一招否?」
祁三連與西門泰三人看了他這一招後,個個臉上失色。
戰隱這一劍端的奧妙無比,三人雖俱為一時高手之選,卻也無法躲得這一招。
西門泰眼中流著淚哽咽著道:「你拿去吧?技不如人,夫復何言。」
緩緩地伸出手,戰隱一把接了過去。
戰隱接過羽毛,微笑著對西門泰道:「這東西還是交給我保管的好,若是在你手中,保不住別人覬覦,或許你會為了它,不明不白地做了屈死鬼也不一定。」
口中說著話,眼睛卻膘著谷飛,口角的笑意突地變為十分陰沉。
谷飛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噤。
戰隱將羽毛圍在腰問道:「好了,你們可以走了。」
谷飛一怔道:「此地原是我們的基業,你叫我們走到哪兒去?」
戰隱道:「武林之中,誰不知道關外白山黑水都是神騎旅的轄區。」
谷飛道:「可是武林中也知道我們在此創立四神幫?」
戰隱輕鬆地道:「哦!我近在颶尺,怎麼倒沒有聽說過?」
谷飛急道:「你就耍賴,四神幫創立近三個月,你怎會不知?」
戰隱冷冷道:「是嗎!可是你們連個正式帖子都沒有給我過,我雖然略有聽聞,還知道是一批無聊的江湖人在鬧著玩兒呢?」
祁三連沉聲道:「臺端難道絕得連個容身處都不給我們留一個嗎?」
戰隱哈哈大笑道:「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閣下也說得太可憐了!」
西門泰放柔聲音道:「難道連一個棲身之地,臺端都不肯商借嗎?」
戰隱一抬頭,冷冷地道:「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
西門泰想了一下,嘆息道:「好吧!一切都依你,不過請你容個期限。」
戰隱點點頭道:「這倒可以商量,明天日出之前,跟你們離開此地。」
西門泰垂首無語,片刻才抬頭毅然道:「今天閣下算是志得意滿了,不過你記住,終有一天我會奪回鳳翎,在此地重建四神幫。」
戰隱毫不在意地微笑道:「可能有那麼一天,因為那時我已死了。」
西門泰沉聲道:「不錯!不是你死了,就是我死了,只要我西門泰有一口氣在,我會記得閣下今日之賜。」
戰隱道:「壯哉!壯哉!三個人中就是你還有點人味,因此我給你一個保證,異日不論何時何地重逢,我絕不取你性命。」
西門泰無言,只是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回首徑去。
祁三連也跟著走了,谷飛留在最後,想動而又不敢動。
戰隱冷冷地膘著他道:「臺端還有什麼可戀戰的?」
谷飛微感詫異,但立刻恢復了原狀,回首拔腿飛奔。
戰隱笑著道:「你慢慢地走好,今天我不找你討劍,但是希望你能好好保管著,別給人家搶了。」
谷飛的腳步略頓一下,但立刻也急若喪家之犬,如飛而去。
戰隱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
但是他的笑聲並沒有維持很久。
因為山崗上緩緩地走下一人,布衣青衫,神態雍容,宛若玉樹臨風。他就是韋明遠!
他的臉色上透著莊嚴,一派肅然。
戰隱連忙閉上了嘴,失去了那份平靜,連手腳都顯得侷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