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明遠不禁撫腕嘆息道:「這又是一場大劫,唉!冤孽!冤孽!」
慎修苦笑道:「雪山來人負一半責任,神騎旅負一半責任,他們兩邊都是謀定而後動,只可憐把我們夾在中間……」
蕭環亦是苦笑道:「師兄錯了!鬍子玉應該負一半責任,另一半由念遠來負,這一場殺劫完全是他們鬥智的結果。」
韋明遠突然警覺道:「真是的,那老狐狸怎麼不見了?」
蕭環笑道:「狡猾的鬍子玉,怎會留在此地等死?師兄!不是我說您,這許多殺劫,歸根結底,還要倭過於您的一念之仁,若早殺了鬍子玉,這些事情便都不可能發生了。」
韋明遠默然片刻,才輕輕一嘆道:「其實江湖糾紛,本來就無寧日,鬍子玉不過是一個媒介而已,就是沒有他,一定也會有別人,除非我不會武功,才能跳出武林糾紛。」
這下子連蕭環也沉默了。
九月天氣。
炎暑初涼,金風送爽,這應該是最愉快的季節。
可是在早寒的北國,蒼涼的關外道上已揚起了風沙。
僕僕的沙塵中,一匹駿騎上馱著一個神情憔悴的女孩子。
鞍下的長劍不斷地敲著腳蹬,丁丁聲伴著得得的蹄聲。
駿馬,秋風,古道。
這應該是慷慨悲歌的俠士行藏,可是這個女孩子所表現的是多麼不相稱啊。
當她行近一片野棗林時,突然林中宿鳥驚飛,馳出一隊勁騎,將她圍住了。
女郎臉色微變,手按鞍旁長劍道:「你們要幹什麼?」
勁騎中為首一人,中等身材,黑臉膛,一抱拳道:「姑娘不必驚慌,我們並無惡意。」
女郎仍是手不離劍,寒著聲音道:「你們是誰?」
那漢子朗然一笑道:「關外道上,能夠列騎暢行的,並無第二家!」
女郎這才釋然地道:「原來列位是神騎旅的,請問壯士貴姓大名?」
漢子一抱拳道:「在下陳修真,原為長白弟子,現任神騎旅巡查使。」
女郎微一襝衽道:「陳壯士,我從關內來,我叫……」
陳修真笑著插嘴道:「你是文姑娘,文梅姑娘!」
梅姑微怔道:「怎麼!你認識我?」
陳修真笑道:「在下與姑娘索未謀面,如何會識得姑娘,可是神騎旅耳目遍天下,姑娘一齣山海關,我們就知道了,在下此來之目的,就是接待姑娘。」
梅姑臉上一喜道:「那麼貴首領已經知道我來了,是他叫你們來接我的?」
陳修真道:「在下只是奉總壇的命令列事,總壇的命令又由徐副首領私發,在下所知僅限於此,現在請姑娘隨在下前進。」
梅姑點頭道:「有勞陳壯士了。」
陳修真抱拳又行了一禮,隨即驅騎前導,他身後的一列鐵騎,卻分成兩行,護衛在梅姑的左右側。
梅姑走在中間,芳心頗有一絲得意之感,她在天龍派中,地位雖然也很超然,可是韋明遠最忌排場,所以她也從未嘗過這種滋味。「穿過棗林,面前就是一條大道,路上偶有行人路騎,見他們來了,連忙肅立至一邊,恭敬地目送他們通過。
梅姑笑向除修真道:「貴幫在關外的聲勢真不小。」
陳修真回頭微笑道:「神騎族自從由首領改組後,立規極嚴,關外的居民受到很多保護,所以他們對敝幫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尊敬。尤其因為姑娘受到敝幫如此隆重的接待,他們愛屋及烏,自然也特別尊敬了。」
梅姑細察路旁人的態度,發現陳修真的活倒不是虛假,想起出發時母親及蕭環所囑咐的話,心中倒不免狐疑起來。
默行片刻,她忍不往又問道:「貴首領日來可好?」
陳修真肅然道:「首領自從雨花臺之會歸來後,一向深居簡出,我們從未見過他的面,就是從前首領也不大與我們見面,因此對他的近況,我們實在不太清楚,不過以首領的絕世神功,相信他的身體一定是很健康的。」
梅姑奇問道:「貴首領不大與你們見面,怎麼還能如此得人心呢?」
陳修真肅然道:「首領雖然不見我們,可是舉幫弟兄的行動,莫不了如指掌,賞罰嚴明,使我們內心之中,自然生出尊敬之意。」
梅姑聽得點點頭,心中卻有點不以為然。
走了一陣,行列忽然轉入一條岔道,路面雖寬,卻荒涼別無行人。
梅姑微驚道:「這好像不是通總壇之路?」
陳修真道:「是的!這是敝派的一所別業。」
梅姑道:「為什麼要到那兒去呢。」
陳修真答道:「在下只是奉令行事,指令上說要將姑娘接到那裡,在下當然遵令而行。」
梅姑微有不安的感覺,陳修真又道:「敝派與天龍交誼不惡,姑娘既是來自天龍,絕對不會對姑娘有所惡意的。」
梅姑想著也就放心了,緊緊策騎前進。
沒有多久,已至一座巨大的莊院之前,一個虯髯壯漢正在門口停立。
陳修真見了壯漢,忙下馬行禮道:「徐副首領,您也來了。」
梅姑一聽稱呼,知道這壯漢定是入雲流星徐剛,忙也下了馬襝衽道:「多謝副首領遠迎!」
徐剛肅然一抱拳道:「不敢當!文姑娘一路辛苦了,請入內歇息吧。」
說著就返身領路,梅姑只得跟在後面,行行重行行,穿過幾層院落,天色已暗,早有兩個少女,手持燈燭,停立在樓梯口。
徐剛又一抱拳道:「姑娘請上樓吧,在下只送到此地為止,樓上另會有人侍候姑娘。」
梅姑這才忍不住道:「借問副首領,貴首領在何處?」
徐剛略一遲疑才道:「首領不久就會來見姑娘的,在下告退了。」
語畢再次抱拳,才轉身而去。
梅姑心中略感怔忡,隨著那兩名少女又上了樓,穿過幾曲迴廊,才來到一間華室之內,室中佈置富麗堂皇,妝奩俱全,似為女子所設。
少女將梅姑領到之後,才由一人道:「婢子名叫春花,她叫秋月,專使伺候姑娘,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梅姑微有不耐道:「我只想知道首領什麼時候來?」
春花道:「首領不一會就要來了,姑娘旅途勞頓,也應該先歇一會兒。」
梅姑想了一下道:「好吧!你們先打盆水來。」
春花微笑道:「一切早就準備好了,專等姑娘吩咐下來。」
說著在裡間捧了一隻角盆,秋月也從門外將熱水提了進去,在妝臺上安置妥當,便待侍候她梳洗。
梅姑從來本慣於接受這些,忙一揮手道:「你們出去吧,我自己來。」
兩個侍婢答應著,行禮退出。
梅姑洗去了臉上的風塵,然後對著妝鏡,手持著牙梳,卻不禁呆了起來。
鏡中花容清減,雲鬢散亂……這些日子的刻骨相思,已經蝕去她臉上的豐潤,褪去了頰邊的紅暈。
用手摩掌著平滑的鏡面,忍不住悲從中來,哽咽著聲音道:「紀湄啊,紀湄!你一定把我忘了,要不然為什麼一別就音容渺茫,連個訊兒也不給我……我知道我傻,我蠢,可是我的心整個都交給你了,這一片痴情縱不足珍視,可是我究竟是你未過門的妻子啊……」
哽咽聲中忽而傳來了一陣輕笑聲:「怕見鏡中花容瘦,為郎憔悴郎知否……」
梅姑驀然回顧,只見一個盛裝麗人,容光煥發,相形之下,越發顯得她楚楚可憐。
微紅著臉,低叫了一聲:「遠……姊姊!」
杜念遠輕輕一笑道:「你發現是我很失望吧。」
梅姑惶然地道:「不!不!我見了您也很高興。」
杜念遠嘴角輕輕一撇道:「不過沒有見紀湄高興是不是?」
梅姑眼圈一紅道:「遠姊姊,我不會說話,您原諒我吧,請您不要生我的氣。」
杜念遠臉面微微一動,聲音中略帶感情道:「我不會生你氣的,一路上辛苦了吧。」
梅姑低聲道:「也沒有什麼……遠姊姊,紀湄呢?他什麼時候來?」
杜念遠眼皮一挑道:「他不在這兒,也不會到這兒來。」
梅姑臉色一變,失望地道:「那麼他也不知道我來到這裡了?」
杜念遠道:「是的!他根本不知道,你來的訊息,是我接到的,把你帶到這兒來,也是我的意思。」
梅姑急道:「遠姊姊!您這是什麼意思呢?」
杜念遠臉上一無表情道:「我沒有別的意思,不過你確實不應該到關外來找他,現在正是他英雄歲月的開始,你這一來,豈不是存心在毀他。」
梅姑黯然道:「我知道,可是我無法控制自己,我只想見上他一面,聽他叫我一聲,我就滿足了,遠姊姊,請您告訴我,他在哪兒?」
杜念遠淡淡地道:「他在一個隱密的地方。參研‘紫府真詮’上的神功,現在正是不允打攪的時候。」
梅姑失望地道:「難道我見他一面都不行嗎?」
杜念遠道:「假若你不希望他功成名就的話,當然是可以的。」
梅姑一陣悽楚,淚落如雨地哀求道:「遠姊姊,請您讓我見一面吧,即使是偷偷地見上一面,那我這千里跋涉,都有價值了。」
杜念遠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冷酷道:「你千里跋涉,只是為了要看看他嗎?」
梅姑點點鬥。
杜念遠又冷笑一聲,道:「沒有別的使命,也沒有別人慫恿嗎?」
梅姑的神色忽變,顫聲道:「遠姊姊……我……」
杜念遠冷哼一聲道:「我的心計你應該知道得很清楚,明明是蕭環叫你來監視我們的,還有你母親……」
梅姑答道:「不!她們只要我來幫助你們,可是我知道比您差遠了,有您輔助紀湄,哪裡得還用上我。」
杜念遠淡淡一笑,莫測高深地道:「你別替她們掩護了,我心計太工,行事太狠,她們怕我帶壞了紀湄,所以派了你這位無邪玉女,用你的慈悲心腸,來替我消解一點罪孽。」
梅姑失色道:「那是她們不瞭解您,其實我這一路走來,耳聞目睹,都是您的仁舉,關外居民,提起神騎旅,幾乎是有口皆碑……」
杜念遠這才轉顏笑道:「其實我倒沒有你所說的那麼好,不過有一件事你必須明白的。」
說到這兒,她的聲音笑然轉為溫柔道:「梅妹!我相信你也明白,不單是你一個人愛紀湄。」
梅姑點頭道:「是的,我知道您愛他,不過我並無意與您去爭奪他的愛,我只把自己的一份感情,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他……」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摯情,既無嫉妒,也無怨意。
杜念遠頗為感動地道:「你是無邪的玉女,任何人也願意與你分享所愛,可是紀湄原先愛的並不是我們,他愛的是蕭環,遺憾的是蕭環並不愛他,前一陣子蕭環長了一輩,他才斷念頭,卻並未死心。」
梅姑睜大了眼睛道:「不可能吧,有您這一位天仙似的玉人伴著他,他應該回心轉意的。」
杜念遠一嘆道:「這才叫最難測男人心,不過我不會放棄愛他之念,相信你也不會。」
梅姑堅定地點點頭。
杜念遠的聲音突然轉為興奮道:「所以我們只有不斷去博回他的愛情,不過你我的方法不同,你用柔情,我用理智,你使他的心有所託,我使他的事業日漸光輝,我們各有所貢獻,卻並不衝突,同出於愛他一途,你想我會害他嗎?」
梅姑激動地道:「不!遠姊姊!您不會的。」
杜念遠笑了一下,這才道:「所以我聽說你來了,立刻把你安排在這裡,等三五個月後,他的神功練成了,你再跟他見面,我們三人同心,其利斷金。」
梅姑感激無狀地流淚道:「遠姊姊!我一切都聽您的。」
杜念遠又道:「還有一點,我須要你諒解的,為了紀湄事業上的需要,我不得已才以首領夫人的名義出現,實際上我們並未負你,有名而無實。」
梅姑道:「遠姊姊,我無所謂,我只要求紀循的愛,並不在乎名分,只要紀循能容得下我,叫我一輩子住在這兒都行,再說您的那份工作,我也幹不了。」
杜念遠輕輕一嘆道:「你能諒解就好,其實這也是權宜之計,等到紀湄功成名就,我自然會有所安排,我出身在梵淨山,我母親就是最好的榜樣,天意註定我們母女所走的路向,將來我還是梵淨山主。」
梅姑哭聲道:「不!遠姊姊,那太苦了您了……」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冷笑:「哼!口蜜腹劍,假仁假義。」
二人俱是一怔,不知這一聲是指誰而言。
杜念遠嬌軀一頓,向著門口直飛出去。
迴廊上兩個女婢被點了穴道,目瞪口呆的站在那兒,杜念遠走上去,朝她們的背心一拍,原意是要替她們解開穴道的,不想這兩人居然應手而倒,原來早已氣絕了。
杜念遠柳眉一皺道:「何方鼠輩,居然敢到神騎旅重地撒野傷人!」
不遠處又有人冷笑道:「這隻能怪她們的名字取得不好,春花秋月何時了?南唐後主輕輕一問,難盡千古才人,今在我就給他一個答案,春花秋月此時了,寧非大佳,哈……」
杜念遠目注發聲之處,臉上頓現一片殺機,冷冷地道:「閣下既是存心前來生事,最好是明著來,似這般藏頭縮腦,暗中搗鬼,到最後吃虧的是你自己。」
暗中那人又冷笑道:「神騎旅駐腳之處,機關利器密佈,江湖人視為畏域。我就是不信邪,偏要闖闖這龍潭虎穴。」
杜念遠冷哼一聲,不去理他。
房中的梅姑卻已聞聲持劍趕了出來,正待追了過去,卻被杜念遠一把拉住,攔阻她道:
「梅姑!你別莽撞,這屋子你還不清楚,糊里糊塗地追過去你也會吃虧的。」
梅姑倒是住了腳,可是暗中那人又刺刺笑道:「假仁假義。」
杜念遠臉色一變道:「閣下那句口蜜腹劍也是為我而發的了?」
暗中之人道:「當然!屋中只有你們二人,非此即彼,你們二人之中,誰有資格當得起那句話,你心中自然明白。」
杜念遠尖聲一笑道:「閣下知我倒是頗深。」
暗中那人哈哈大笑道:「我看著你從小而大,對你怎會不瞭解。」
杜念遠臉色一變道:「閣下到底是誰?」
暗中之人道:「我不想讓你知道……」
杜念遠已恢復了平靜,淡淡地道:「你不出頭也沒有關係,我總有辦法教你現出原形。」
暗中之人輕輕一曬道:「等著瞧吧。」
杜念遠閉目沉思,暗中之人也不響了,巨樓中一時變得很靜。
片刻之後,暗中傳出一聲悶哼,好似那人受了襲擊。
梅姑微驚地道:「遠姊姊!你真行,我都沒有看見你動手……」
杜念遠卻詫異地道:「這就怪了,我根本就設有動手。」
梅姑似乎不信,瞪大了眼睛望著她。
杜念遠道:「真的,我沒有騙你,此人太過狡獪,我正在考慮用什麼方法對付他……」
梅姑道:「那麼他……」
杜念遠用手止住她,同時還作側耳傾聽之狀。
梅姑也警覺地住了口,學杜念遠的樣子,留神諦聽。
果然在暗中傳來一陣輕微的呼呼聲,不問可知,那是拳腳所激起的風聲,而且其聲尚不止一人。
杜念遠聽了一下道:「這兒又來人了。」
梅姑微悸地道:「誰?」
杜念遠雙手一攤道:「不曉得,今天這屋子裡怪事真多,看看去吧。」
說著率先前行,梅姑狐疑地跟在後面,心中別別直跳,因為這女郎自出生以來,從未親身參與一場打鬥。
反之杜念遠在前面卻是態度從容而鎮定,梅姑瞧在眼中,對她的處事氣度,心中十分欽佩。
走了不遠,一條漢子手執寶劍,匆匆地趕了來,卻是新任不久的副首領,入雲流星徐剛。
杜念遠見了他,面上驟起肅容道:「你現在才趕來。」
徐剛惶恐地一躬身道:「屬下保護不周,致被外人混入,驚擾了夫人……」
杜念遠將手一擺道:「別說那些廢話了,你現在能夠發現,總算你的警覺性還不錯,來人可能在九曲樓中,你跟我去一趟吧。」
徐剛又一躬身道:「夫人千金之體,不應輕易涉險,還是由屬下去吧。」
杜念遠微笑道:「假若我去都會有風險,你還行嗎?」
徐剛誠敬地道:「屬下自知較夫人不如遠甚,但屬下願萬死不辭。」
杜念遠輕輕一嘆道:「我知道你很忠心,不過有些事不是你應付得了的,別多說了,還是跟我走吧,局勢緊張時,你多護衛著文姑娘一點,要是她有了一絲損傷,你可真準備掉腦袋。」
徐剛敬諾了一聲,梅姑卻道:「姊姊!我不要緊,我自己能照顧自己。」
杜念遠笑道:「妹妹,你是他的寶貝,若是有了一點差錯,我可擔不起干係,再者不是我看不起你,我們二人中,你的確更須要保護。」
梅姑羞紅了臉,不再答話,杜念遠又率先在前走著,徐剛倒是真的忠心耿耿地手持寶劍,緊緊地護衛在梅姑身後。
轉過幾處暗壁夾道,杜念遠止住了身子,用手牽起一角簾幕,幕後卻是一間大的客廳。
有兩個人正在廳中捨死忘生地拼鬥著。
這二人的身材差不多,所用的招式亦異常新奇,只有衣著不同。
他們彷彿都不願意驚動別人,所以雖在作殊死的戰鬥,卻都悶聲不響,連舉手投足之際,也都十分小心,不願發出響聲。
最奇怪的是他們都用面紗將臉遮了起來。
這二人中必有一個是出言譏笑的人,然而因為他們的面目遮住了,使人分不出是敵是友。
杜念遠在旁靜察了一會,突然厲聲喝道:「住手!」
廳中二人本在專心打鬥,是以並未發現有人在偷看,及至杜念遠的一聲呼喝,才將他們驚得各分一邊。
杜念遠平靜地走了進去,冷冷地道:「哪一位是罵我的人?」
二人俱呆呆的站著,未作一聲。
這時梅姑與徐剛也進來了,分立在她的兩邊。
杜念遠環顧了四面一下道:「雖然你們都蒙著臉,可是我已知道你們是誰。」
二人身體微微一動,彷彿都不大相信。
杜念遠突然側頭向徐剛道:「副首領,你到樓下去,這兒沒事了。」
徐剛囁嚅地道:「夫人,這二人來歷不明……」
杜念遠眉頭一皺喝道:「這是命令。」
徐剛無可奈何地一抱拳道:「屬下遵命。」
回頭悻悻地去了,等他的身影消失,杜念遠才輕輕地道:「此地已無外人,大家可以坦誠相見了。」
兩個蒙面人都沒有動,也無摘去面紗之意。
杜念遠轉身朝左側一人道:「爸爸!你該先捧捧我的場。」
那人微微一怔,緩緩舉手扯去面紗,露出一張清瘦而略顯蒼老的臉,不過在表情上卻透著一點慈藹。
右邊的那蒙面人突然失聲驚呼道:「任……原來是你。」
杜念遠不理會,冷冷地朝他道:「大傢俱是熟人,閣下還等什麼?」
那人伸手摸到面紗上,又放了下來道:「我……我不能。」
杜念遠對他的態度反而感到奇怪了,詫然道:「雖然今天你說了我幾句,我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可以不追究,你還有什麼顧慮呢,闊別良久,正好暢晤……」
那人目光一轉,遲疑地道:「我不是怕你難為我,實……實在是另有原因。」
杜念遠見他的目光,不住地停在梅姑身上,突然有所悟,口中卻故意地道:「那就是你不肯賞臉了。」
那人支吾地道:「不!我沒有這意思……」
杜念遠嘿嘿一笑未置答詞。
那人將心一橫道:「你一定要這樣想,我也不反對。」
杜念遠依然不響,口角冷冷地含著笑意,這種神秘而又冷酷的笑容,更使那人頗為受不了,煩躁地道:「你不要這樣看我,我蒙面完全與你無關。」
杜念遠尖笑道:「與我無關,不過與別人有關是不是,脫下來。」
話聲中突地欺身上前,驕指分點他的乳泉穴,出招快速如風。
那人猝不及防,連忙舉掌一格,雖將來勢破解,可是杜念遠的另一隻手,卻詭異莫測的一掠而過,將他的面紗揭了下來。
面罩之後是一張蒼白的臉,有愧色,也有驚意。
這次輪到任共棄驚叫了:「文兄!原來是你!」
這人正是文抄候,被揭去面紗之後,他的臉始終望著地下,不敢抬起來。
任共棄倒是頗感意外地道:「一別數十年,想不到與文兄在此重逢。」
文抄侯一拱手道:「任兄好,方才兄弟不知是你,多有得罪,今日兄弟另有要事在身,請從此別過,任兄若有興趣,明日你我在別處敘闊如何?」
杜念遠的目光始終銳利地注視著他,見他抽身要走,才冷冷地道:「文世怕難得前來,何不在此小坐片刻,我命人略備水酒,由爸爸陪你敘敘舊如何,你們有好久沒見了。」
文抄候十分窘急地道:「今天我實在有事,改天,改天!」
杜念遠冷笑道:「文世怕連水酒都不喝一杯,難道你今天是特別為罵我而來的。」
文抄候乾笑道:「哪裡,哪裡,這全是誤會,我是跟你開玩笑,你是個仁慈的女孩子,跟你在一起最安全不過,一點都不用擔心……」
口中在說話,眼睛卻望著梅姑,隱含否定自己活的意思!
話剛完,人已溜出門口,晃身就不見了。
任共棄呆了一下,才道:「十幾年不見,這傢伙越來越古怪了。」
杜念遠卻回頭對梅姑道:「妹妹!你認識這個人嗎?」
梅姑本來在呆呆地發愣,聽見杜念遠問到她,才紅著臉道:「不!不!我不認識。」
杜念遠哦了一聲,才淡淡地道:「奇怪!你們都是姓文,是不是?」
梅姑急道:「天下同姓之人太多了,我跟他毫無關係。」
杜念遠微微一笑,回頭對任共棄道:「爸爸!您怎麼到我這兒的?」
任共棄傷感地道:「我從天池奪寶之後,一直就沒有離開過長白。」
杜念遠道:「我曉得,你的行蹤我瞭如指掌,若不是您,誰也別想在長白耽上那麼久。」
任共棄感動地道:「我說喲,怎麼神騎旅的人對我都那麼客氣,遠遠地見了我就躲開了,孩子!你做得這麼有聲有色,真使我驕傲。」
杜念遠道:「別提那些了,爸爸,您老留在這兒做什麼?」
任共棄的聲音中充滿了感情:「沒有什麼?孩子!我只想再見你一面。」
杜念遠稍有感動,但仍控制住情緒的平靜道:「爸爸!您又怎麼我到這兒呢?」
任共棄道:「我在路上看見你,就跟了過來,可是為了你,我不敢露面……」
杜念遠笑著道:「可是後來您聽見有人罵我,您就忍不住了。」
任共棄道:「是的,普天之下,無論是誰,只要他敢對你不好,拼了我的命,也要懲戒他,不過我沒有想到會是文抄侯……」
杜念遠笑道:「謝謝您,爸爸!」
任共棄高興極了,眼眶都是溼溼的。
杜念遠忽而又笑道:「爸爸!您肯為女兒拼命,那文抄候卻不知是為了什麼?」
話對任共棄講,臉卻對著梅姑。
梅姑大驚失色地道:「遠姊姊,您別這樣望著我,我……我認識他。」
杜念遠微微一笑道:「是呀!你們非親非故,他怎麼好像對你很關心,恐怕你吃了我的虧,就像我爸爸對我一樣……」
梅姑急得哭出來道:「遠姊姊,您別逼我了,我告訴您吧,她是我的叔叔。」
杜念遠微微一笑道:「我早就看出來了,他一定跟你有關係。不過叔叔也沒什麼關係呀,為什麼你們大家都好像不敢承人呢。」
梅姑留著淚道:「他雖是我的叔,可是我跟娘都不願意認他了。」
杜念遠一驚道:「為什麼?」
梅姑遲疑了一下才道:「他……他不是好人。」
杜念遠微一點頭才和婉地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出來吧,爸爸不是外人,我更發誓替你守秘密,即使紀湄也不讓他知道。」
梅姑想了一下才紅著臉道:「這件事娘跟我都不願重提,今天若不是碰到他,我也不會說出來的,事情是這樣的……」——
舊雨樓掃描,憐蓮ocr,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