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殺氣之地作陣雲

在眾人的驚愕中,唯一不動不言的是戰隱,他負手向天,望著那幾朵悠悠的白雲,丁冬的琴音,草木的盛衰,彷彿一切都與他毫無關係。

無絃琴戛然而止。

四外之人都突然地籲出一口氣,每個人身上都感到燠熱異常,烈烈的嬌陽,給了他們一個特別灼熱的感覺,彷彿一下子由深冬跳到了炎夏。

商琴先抬頭向四周巡視了一遍,臉上浮起了一陣滿足的笑意,可是最後將目光停至戰隱身上時,他的笑容凍結了。

戰隱朝他微微一笑道:「多承閣下留情,未以滅絕心音或天殺神曲相待,區區一曲‘秋聲賦’,在下雖然涵虛心功未曾大成,卻還勉強可以挺得住。」

商琴臉泛驚色失聲道:「你果然學成了涵虛心功。」

戰隱道:「是的!不然我怎能在你無絃琴音之下悠然自如。」

雪山四皓一起凜然色變,鬍子玉卻悄悄地離開了平臺。

喬妨朝韋明遠一使眼色道:「開始了。」

商琴朝三個弟弟望了一眼,然後回頭道:「一山難容二虎,敝兄弟為利害所關,只好得罪了。」

喬妨低垂眼皮道:「沒什麼!這原是我意料中事,不過你們也神氣不了多久,至多十年,我安排下的那四個傳人,總有一個會尋上你們。」

商琴一咬牙道:「顧不得那麼多了,老夫兄弟年事已高,若能再享十年盛名,便是死也值得的。」

喬妨突然縱聲大笑道:「閣下想得好自在,只怕你們在十年之中,片刻難安,只要一想到我所安排的人,便將如芒刺在背,武林盛名下豈是好享的?何況在這世界上,能人甚多,那些人也會千方百計找上你的門來……」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諷刺與譏嘲,更有一種說不出的涼意,令人聽了,不寒而慄。

商琴臉色扯動了一下,然後堅決地將手一揮。

他身後三老隨著手勢,立刻散至四處,剛好一人佔了一邊。

商琴轉頭對韋明遠道:「韋大俠!很抱歉將貴派驚動了出來,不過此刻局勢已明,雨花臺之約,乃是‘紫府真詮’之爭,大俠是否能率貴派英雄離開此地?」

韋明遠朝身後望了一眼,沉聲道:「內三堂正副堂主退!」

毛文錫應了一聲,腳下未動,公冶勤卻惶然道:「屬下願與幫主共生死!」

韋明遠搖頭道:「不!人可死,幫不可毀,你們立刻就回總壇,假若聽說我與二位護法俱喪生在此,你們就升任左右護法,至於掌門一職,由我的師妹蕭環接任,她已學得心音卻敵神功,天龍派在她的領導下,仍可在武林中維持一席之位。」

這一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毫無轉圓餘地。

毛文錫與公冶勤只好作了一禮,肅然而退。

韋明遠又對慎修與聶無雙道:「我留二位在此,也許太自專了一點,但是……」

聶無雙與慎修雙雙躬身,由慎修代表答話道:「屬下等深以追隨幫主為榮。」

韋明遠輕嘆道:「我不是那意思,我知道今日之勢兇險異常,俱死無疑,但二位與我之淵源,為了師門之盛譽,我不得不如此做。」

聶無雙這才明白了,激動地道:「多謝掌門人成全,天龍子絕無臨陣退縮之後人。」

慎修也肅容道:「屬下與聶夫人一樣,不墮先人家聲,不負我姓的這個姬字。」

韋明遠坦然一笑,朝商琴道:「敝派已有答案了。」

商琴一嘆道:「大俠此舉,不愧豪雄本色,做兄弟敬佩莫名。」

喬妨卻回頭對龍強、徐剛道:「我對二位很抱歉,早知如此,我不該將‘紫府真詮’上的功夫分傳給你們的。」

商琴慷慨地道:「二位副首領涉獵未深,老夫可以讓他們離開。」

龍強大笑道:「老匹夫!你看錯人了,我們二人雙劍合璧時,對付你那無雙絃琴或許不行,其他三個人若是落了單,管保沒有便宜佔的。」

商漁剛才在他們手中吃了虧,聞言氣往上衝,大聲道:「我就放他們出去,看你們以後有什麼狠著。」

徐剛濃眉一堅道:「老子就不出去,非要試試你們這四象大陣有多厲害。」

喬妨一嘆道:「你逞一時之氣,自絕了生機,只好跟我們硬挺吧。」

徐剛向她一躬道:「多謝夫人!屬下與龍兄出身草莽,都是寧折不彎的硬脾氣,願為效死之士,不作苟生之輩。」

戰隱忽然感動,朝二人一揖道:「在下無德無能,得二位以死相報,感愧平生。」

龍、徐二人連忙還禮不迭道:「屬下不敢當,士為知己者死,屬下蒙首領及夫人另眼相待,知遇之德百死難償,區區蟻命,何足道哉!」

這又是一幕動人的場面,韋明遠與聶無雙、慎修等人看在眼裡,俱是會心一笑,臉有嘉許之色。

商琴等他們將話說得差不多了,才凜然道:「開始!」

商琴將木琴一揮,風雷俱動,其餘之人亦將手中之物,紛紛舉起。

喬妨忽而尖喝道:「且慢!」

商琴一怔,將琴垂下道:「夫人還有什麼交代?」

喬妨道:「你們將陣勢都布好了,也該讓我們準備一下。」

商琴道:「夫人既然讀過紫府上冊,當知四象俱動之威,難道還有抗拒餘地嗎?」

喬妨道:「四象俱發,天陷地塌,但是求生乃人之本能,我們當然不願束手待斃。」

商琴微一沉吟道:「不錯!我們是公平決鬥,理應給你們一個機會。」

喬妨朝身畔各人看一眼道:「四象陣顧名思義,當自四方轉攻,我雖不知道能否抗拒到底,但是按照估計,支援個一時半刻,尚無問題,這樣就是失敗了,也較為好看一點。」

韋明遠眉頭一皺道:「照夫人看來,我們今日是絕無生理了。」

喬妨道:「大俠應該相信我絕不故作驚為之事。」

韋明遠微一默然,而後才慢慢地道:「夫人對四象陣瞭解頗深,我等悉聽排程。」

喬妨面上微微一紅道:「謝謝大俠,事急從權,妾身只好越權暫作主張了,大俠‘太陽神抓’威力至剛,請獨當南方離火之勢,以火克火,二位護法則請固守正北,徐副首領……」

徐剛應聲恭立,喬妨正容道:「你與龍副首領以莫邪干將,固守正西,那邊的無情竿已毀,威力較輕,但是仍不得大意,尤其要切記固守崗位,不可輕進。」

二人聽命,喬妨卻轉至戰隱身旁道:「你守正東,勢屬乙木,我居中策應,浮生殊可戀,撐得一刻是一刻吧。」

商琴見她佈置定當之後,面色微變,繼而大笑道:「好!敝弟兄自練成四象陣以來,迄未與人對過仗,今天難得夫人洞燭機先,倒是敝兄弟一個極好考驗的機會,兄弟們!開始吧。」

三人答應一聲,各自施展開來。

這真是亙古所無的一場劇鬥,四象陣的威力一經發動,立刻挾雷霆萬鈞之勢,朝中央逼來。

商漁手中只剩下半截魚竿,揮舞開來,卻如千萬條巨大的鐵柱,直壓而至,龍強、徐剛憑著兩柄神劍,屹立如山,鎮定的將竿勢硬抵回去。

商射的無簇長箭每施一招,即感熾熱難當,但是在韋明遠的太陽神抓之下,一時無法得逞。

商讀的一本無字書,輕扇漫揮,勁氣如同潮湧,聶無雙的月魄神功,慎修的天龍掌勁,堪堪恰能抵住。

最不易抗拒的是商琴的無絃琴,他已不彈了,只是信手在琴上一抓,虛空擲將過來,雖是空無一物,可是每一擲之中,那珍音恰似成了實體,破空刺耳,呼嘯而至。

戰隱仍是負手仰頭,口中作龍吟,聲調激越,將擲來的一連串的琴音,強蓋了下去!

乍一看來,彷彿是個對峙之態,可是在陣中諸人心內明白,自己實際是處在捱打之局,這四人單獨時並不出奇,這一合起手來,每人卻彷彿增加好幾倍功力,勉強能擋住,已屬不易,更談不到出手還招了。

四外之人,卻被這驚天動地的威勢,震得心神幾裂,很多人都支援不住,自動地退了開去。

朗朗的晴空,灼熱的炎陽都不見了。

雨花臺上四壁俱震,沙礫蔽空,石破天驚。

雪山四皓本來俱是坐態,這時不自而然地站了起來,鬚髮皆張,亦是吃力之至,每人都是青筋暴露,汗水直流。

一刻之後,攻勢益見猖獗,守勢卻有衰竭之態。

龍強與徐剛的劍已開始顫抖了,口中牙關緊咬,嘴角已有鮮血淌下。

聶無雙披頭散髮,慎修的道髻也自動地迸散了。

韋明遠的「太陽神抓」已發了三十餘次,雖是功力深厚,亦不免喘息連連。

戰隱的吟聲亦呈嘶啞。

喬妨大聲疾呼道:「努力支援下去,四象陣的威力已發至頂點,他們也撐不了多久了。」

這句話使各人振作了一下,大家強打起精神。

果然雪山四皓逼進的圈子,又被撐大了一點。

商琴四顧一下,發現另外之人的體力都有不支之態,突然毗目大呼道:「四象歸元!」

繼這一聲呼叫之後,雪山四皓忽而停止了攻勢,每個人汗水淋淋地站在當地,各人依然舉著手中之物。

陣中諸人壓力驟輕,各自籲出一口氣來。

喬妨卻厲叫道:「商老兒!你不怕耗盡天機,真要同歸於盡嗎?」

商琴雙目皆赤,亦是厲聲道:「今日之爭,已成騎虎,我顧不得那麼多了。」

喬妨一下子洩了氣,徐徐道:「大哉歸矣,我們各自準備吧。」

眾人方自不解,只見喬妨的秀目中,慢慢地淌下淚,纖手挽住戰隱顫聲道:「時候到了,讓我靠著你。」

戰隱木然地由她挽著,眼睛望著韋明遠,張口欲言。

韋明遠看見喬妨的情形,心下明白,止住戰隱的話語道:「不必說了,如何生便如何死。」

戰隱將口合上,沉默感染了每一個人,大家都明白了那最後一擊必是無法抗拒的一招,因此每個人也自動放棄了抵抗的意念。

可是每個人的臉上都找不到一點懼色。

韋明遠又一笑道:「不死於老病,便是江湖人的本色,我們這一次雖不是求仁得仁,總算死得其所。」

商琴修然到:「我四人一生埋名,潛隱荒山,自為以眼高一切,誰知道到了晚年,仍是無法脫身江湖之外。」

聶無雙突然煩躁地道:「老頭兒!你快開始吧,還羅嗦什麼勁兒?」

喬妨這時已經想開了,含笑道:「夫人!你就讓他說幾句吧。等一下他們那一招施用之後,我們倒是痛快得很,他們卻要耗盡心力,口不能言,手不能動,至少要痛苦十幾天,才慢慢地死去……」

聶無雙初是一愕,繼而也笑道:「妙極了!我本來以為是我們敗了,由此看來,失敗還是他們。」

喬妨道:「反正大家都是一死,還管什麼勝敗。」

這是一句極簡單的話,卻含有無限哲理。

韋明遠一動,繼而是一片坦然。

雪山四皓亦為之一動,卻現出一片茫然。

商讀遲疑地道:「大哥!她的話很有道理,我們是否值得這麼做呢?」

商琴埋首沉思片刻,抬起頭來道:「值得的!人爭一口氣,樹留一張皮,今天我們同歸於盡了,大家只是個平局,錯過今日,以那女子的智慧,我們就是個負局了。」

商讀不響了,商琴又嘆一口氣道:「準備吧!」

說著在身邊摸出一段琴絃,安在無絃琴上。

商漁安上鉤絲。

商射裝上箭簇,搭矢就弓。

商讀卻在身畔摸出一枝巨筆,拔去筆套,筆上已飽含墨汁然後擲開手中無字書,鋪在地上。

陣中諸人雖是面臨死亡關頭,仍一一從容而立,靜靜地注視著他們。

商讀握筆在手,疑神片刻,才提起筆來,在書上寫了一陣,接著翻過一頁,再緩緩地畫了起來,然後又翻過來,握筆又作起畫來。

等到兩張畫作完,他擲筆而起,神情黯然地道:「大哥!二哥!四弟!我先走了。」

商琴也是黯然地一點頭,商讀已然斜斜的倒了下去。

商琴走過去,拾起那本書,撕下一頁,然後把書本丟給商漁。

商漁撕下第二頁,又丟給商射,商射默然撕下第一頁,在書上輕輕三拍,那本無字書已化為一堆碎粉。

韋明遠微愕道:「他們在幹什麼?」

喬妨道:「四象歸元實際只有三式,一曲琴譜,一招竿式,一招射姿,這三式發時威力無限,然而只限一人能知而不用,也只能重述一次,方才商讀將三式轉述之後,心力已枯,所以死了,其餘三人在施招之後,亦必死無疑……」

韋明遠聽得直搖頭道:「這種霸道的把式,習之無益。」

喬妨道:「惟其至強至剛,所以才偕敵兩亡。」

語畢悠悠一嘆又道:「紫府上冊對下冊各種武功均記載甚詳,惟獨這三招,付之闕如,今天能容易得窺全豹,卻已不容我多想上一會兒。」

商琴本來已在默默背誦琴譜,問言大吃一驚道:「你真能背出來?」

喬妨道:「你愛信不信,別看他落筆甚快,卻抵不過我過目成誦。」

商琴聞言又驚又疑,捉摸不定。

商射立刻急道:「大哥別受她的騙了,她是在擾亂你的心思,使你無法專神體會呢。」

商琴聞言果然一動,凝神目前的琴譜,不再說話。

喬妨卻回頭朝商射一笑道:「你不信是不是?他的琴譜成我沒有琴,無法操演,你的射姿我倒可以證明給你看。」

說完雙腿微屈,臂抱滿月,輕輕一拉一放。

商射看了,突然臉呈激動之態,朝她一拜道:「夫人神資天縱,老朽一介凡夫,實不敢有侮。」

言罷反身引矢,果然與喬妨適才的姿勢一般無已,然後將手一鬆,只聽見一聲巨響。

天搖地動,麗日無光。

那枝長箭連穿了三座山頭,在每座山頭上洞穿徑丈的一個巨穴,餘勢未遏,呼嘯於天外,蹤影不見。

大傢俱為那鳴鏑之勢,驚得目瞪口呆。

商射那魁梧的身子亦慢慢地倒了下來。

喬妨一言不發,商漁伸出釣竿,銀絲飛處,絲頭的金鉤在商射的胸口一掠。

商射的身子本來還在微微顫動,鉤過之後,兩腿一伸,真個的死去。

商琴厲喝道:「二弟!你幹嗎?」

商漁淚流滿面地道:「四弟氣血已盡,我是免得他多受痛苦……」

商琴厲聲道:「他死有應得……」

商漁初是一怔,繼而收回魚竿,慢慢捲上鉤絲,一言不發,回身就走。

商琴攔住他又厲又急道:「你到哪兒去?」

商漁平靜地道:「我釣魚去,今後我真正地做一個漁翁。」

商琴怔道:「此地尚有戰事未了。」

商漁搖頭道:「我不參加了,我們在雪山之頂,何等逍遙都是你輕信了鬍子玉的話,下來奪取紫府上冊,現在四弟兄已死其二,我實在不能聽您的話了。」

商琴面現獰容,將手舉了起來。

商漁望著他的手,淡然道:「大哥若是容不得我,儘管可以殺死我,可是無論如何,我是再也不會聽您的話參加戰鬥,我不是怕死,卻不願因此而死。」

商琴一遲疑,手漸漸地放了下來。

商漁肩著魚竿,漠然地轉過身,朗朗地唱道:

「釣歟,釣歟!

不釣名也不釣譽。

西塞山前鷺為友。

蓑衣扁舟飄然去,

餌上有欺有騙?

江中無憂無慮,

聰明的是人,

傻的是魚!

人歟!人歟!不如魚……」

歌聲響亮,一時將眾人都聽得呆了。

商琴滿臉悽苦獰厲,幹指著喬妨罵道:「你這個妖女,我四個弟兄,兩死一散,俱是拜你之賜……」

韋明遠肅然道:「閣下不要胡說,令弟沒有一個是她害死……」

商琴厲聲道:「殺人不見血,天下沒有比這更狠毒之事,今天我若不將她碎屍萬沒誓不為人。」

韋明遠惻然道:「閣下為什麼不聽聽令弟臨去時所唱之歌?急流勇退,徹然大悟,雖然他沒有出手,韋某心中,卻自承不如遠甚……」

商琴咬牙道:「你不要多說,今天我跟你們拼定了。」

喬妨這才啟唇道:「你兩個弟弟之死,死於你的偏激,商漁前輩之走,因於你的不義,你自己不反省,一定要遷過於我,這也是沒有辦法之事,不過四象陣已破,你一個人行嗎?」

商琴面容抽動地道:「四象歸元,其首在琴,剛才我學的那闕琴譜,正是至殺神曲滅絕神音,一闕之後,我不信你還能完整無傷。」

喬妨道:「琴道在於心寧,你此刻心神浮動,斷乎無法奏出。」

商琴獰容不減,獰笑道:「滅絕神音,就是要殺心猛盛之際彈奏,才可竟其全威,你等著粉身碎骨吧。」

喬妨秀眉微蹩四顧道:「此人心神已失,對我仇心已固,再無可解之法,你們還是讓開一點,由我與他同歸於盡吧。」

眾人俱無動身之意,喬妨急道:「滅絕神音為至殺之聲,絕非人力所能抗拒,你們何苦陪我在此殉葬……」

大家仍然不動。

商琴卻獰笑地撥了一下琴絃。

琴聲才發兩響,眾人俱感血氣翻騰,勉強提氣抗拒,腳下已是舉步艱難。

商琴大笑道:「你別想得美,今天你們都死定了。不但是臺上,連臺下的那些人,我都不能輕饒,方圓百里之內,別想有一個生人,哈……」

他的神智已進人瘋狂狀態,笑聲尤其怖人。

臺下有的人聞言,連忙拔步要退,商琴又彈了幾下。

「仙翁」數響,那些人已軟癱在地,翻滾不止。

韋明遠忍無可忍,厲聲大喝道:「混蛋!你這人比毒蛇還狠,比誰都該殺。」

喝聲中一指點去,正是凌厲無匹的搜魂指。

商琴全不在意,屈指在絲上一彈。

「錚!」

這一響更刺耳擾心,韋明遠的指勁才發出一半,突然心頭一震,氣血翻騰,身不由主地坐在地下。

臺上之人,見狀都要去扶他,商琴又丁丁彈了幾下。

大家都忍不住手按胸口,坐了下來。

商琴自己也難受極了,可是他仍忍住即將湧上的氣血,磔磔怪笑道:「哈哈!這是一場大毀滅,我毀了,你們全都毀了,一條命換你們幾百條命,這是多賺錢的買賣。哈……」

獰笑聲中,他的手指不斷地按上去,琴音也不斷的飄出。

不過他此刻自己也心神受創,指力不強,琴音未能完全發揮,可是那丁冬之聲,仍如一柄重錘,一下下地直接敲在人的肺腑之上。

功力較高的人,只是在口角涔出鮮血。

功力低的,早已眼珠突出,五臟翻裂而死。

商琴自己亦是坐不住了,他整個人都伏在琴上,口中、鼻中、鮮血直滴,然而他的手指,還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撥擊琴絃。

「叮噹!」

這一聲不是琴音,而是一種鐵片敲擊的聲音。

可是這鐵片敲擊聲卻含著無限祥和之音,使人翻騰的氣血平復了下去,擾動的肺腑也得到平靜。

韋明遠已恢復了神智,詫異地望著四周,儘量去搜尋那聲音的來源。

「叮噹!叮噹!」聲音不住地響,卻不知來自何方。

可是韋明遠卻找到了一個人。

大家倒在地上,這個人卻站立著,從遠處迤迤而近。

那人漸漸地行近了,韋明遠意外地發現這人身材娉婷,居然竟是蕭環!不由得出聲驚叫道:「師妹!」

蕭環掃譯他一眼,見他並沒有受到嚴重的傷害,頓時露出寬懷的神色,應了一聲之後,轉又去巡視其他人。

戰隱是第二個恢復的,望見了蕭環,突地變為十分激動,張開了嘴,剛叫出了一個字:

「環……」

蕭環漠然地對他點點頭,轉至喬妨身畔去了。

喬妨受創較重,可是神智始終是清醒的,亮澈的眸子,一直盯著蕭環,那裡麵包括著異樣複雜的情緒。

商琴亦顫巍巍地爬了起來,手中依然捧著那具木琴,眼中一片茫然。

韋明遠激動地道:「師妹!又是你!你又在急難中救了我。」

蕭環回他一笑道:「這次可不是我,我沒有那麼大的本事。」

韋明遠驚道:「是準?」

蕭環眼皮一垂道:「世界上還有誰能破解這至殺的魔音?」

韋明遠想了一下,突地驚叫道:「一定是師祖!她老人家呢?」

蕭環微微一嘆道:「走了。」

韋明遠黯然若喪地嘆息道:「走了……為什麼連一面都不容我們拜謁呢?」

蕭環低聲道:「祖師爺說這是緣,時緣到了,總會與你相見的。」

韋明遠默然無語,商琴卻搶天長呼道:「你說謊?世界上無人能破得了滅絕神音。」

蕭環卻正色地對他道:「你不要再傷心病狂了,天心有殺就有生,生殺相成相合相清,從來沒有絕對之事,若不是剛才那一陣大成回春簡聲,此刻滿地伏屍中,少不了也有你在內。」

商琴低下了頭,喃喃自語道:「我……我不能相信。」

蕭環道:「信不信在你,今日之事,半由人與,半由魔動,我不為己甚,你自己種下的因,自然會受到果。趁大家還無力攔阻你之前,你趕快走吧,走到一個無人的深山僻谷,好好想一想。」

商琴抱著木琴,順從地默默移動腳步,開始慢慢地走去。

蕭環走前一步,從地上抬起那張血跡斑斑的琴譜,追上商琴道:「把這個帶去,好好地體驗一下,殺機中自有生意,但願你能悟得透。」

商琴木然地接過來,望了蕭環一眼,徑自去了。

此時喬妨、龍強、徐剛、聶無雙、慎修等人一一次第恢復,只是每個人的精神,都顯得十分疲倦。

喬妨手扶戰隱肩頭,微弱地道:「咱們走吧!這正是時候。」

戰隱略一沉吟,才點了一下頭,舉手召過龍強與徐剛道:「走吧!」

二人將長劍歸了鞘,默然地跟在他們身後。

蕭環卻走到喬妨跟前莊容道:「夫人睿智超人,能聽我一言否?」

喬妨抬眼望著她,平靜地道:「你說吧!」

蕭環道:「事在人為,孽由自作,智慧可以成人,也可以殺人,兩者均可造就不可思議的影響,希夫人慎重擇之。」

喬妨仍是平靜地道:「謹拜嘉言,但願後會有期。」

她聲音中不盡流露出一絲情緒,倒使蕭環呆住了。

神騎旅的四人就這樣地去了。

蕭環一直望著他們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低聲道:「我很擔心。」

韋明遠也若有所覺地道:「你擔心什麼?」

蕭環用手指著喬妨的去向道:「她太深沉,深沉得令人可怕。」

韋明遠也陷入沉思了,聶無雙在後低聲道:「我該叫梅!」出關去一趟。」

韋明遠回頭驚道:「夫人已經看出來了。」

聶無雙道:「那兩個名字就滿不了人,從掌門人的神態中,屬下更可確定無疑。」

韋明遠低下了頭,不知該說些什麼。

蕭環卻道:「我們也走吧。」

一行人默默地下了平臺,走出不遠,只是四周橫著不少屍體,腹開腸斷,慘狀不忍卒睹。

也有不少人在輾轉呻吟,更是入耳悽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