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四皓來雪山 雙劍下金陵

沉默有頃,慎修開言道:「掌門人雖不在總壇,但人家依禮拜山,以免江湖禮數有虧傳為武林笑柄。」

聶無雙曬然地道:「鬍子玉江湖末流,另外那四個傢伙大不了也是小魔小丑,我想不須要等掌門人,直接由我們打發掉算了。」

慎修搖頭道:「不是猛龍不過江,鬍子玉當年藝業已不算弱,這次他不等三年之期,提前而來,一定是有著相當把握……」

公冶勤亦介面道:「左護法之言甚有道理,鬍子玉一向以心機見長,這次居然正大光明依禮拜山,棄計謀而不用,足見他在武功上大獲迸境,吾幫雖創立未久,然聲譽日隆,二位護法應妥為應付,以免本派令名,有所殞越。」

慎修點頭稱是,聶無雙同意公冶勤所提的話,關係至大,她也負不起這個責任,只好默然了。

一行人遂魚貫而出,走至天龍谷口,只見鬍子玉在他原為村店,今改賓舍的舊址上,撫腕嘆息,感慨無窮……

在他身後的四個老人卻相貌清奇,神情冷漠。

公冶勤快步向前,施了一禮道:「胡老英雄,敝派左右護法,敬來恭迎大駕。」

鬍子玉獨眼眇了他一陣道:「這位仁兄眼熟得緊,胡某生平故人無多,照理不應該有所遺忘,惟獨對於仁兄,卻一時記不起在那兒見過……」

公冶勤含笑道:「老英雄真是貴人多忘事了,二十餘年前,在先父所設之桂子飄香賞月大會上,再晚曾幸迎華軒……」

鬍子玉恍然道:「喔……原來是公冶世兄,歲月換人,二十年前世兄還是金聲張緒,現在也是長髯拂胸了……」

頓了一下,他又感慨地道:「世事多幻,老朽還記得那次大會,正是白沖天初次出來為害,曾幾何時,江湖上卻接接連連地發生了許多事情……」

他正在神迥往事,那四個老人中手捧無絃琴的青衫老人已自不耐地道:「老胡!且慢敘舊,我們今天來幹什麼的?」

鬍子玉倏而警覺,連忙一整神色朝天龍諸人道:「今天老朽的四位主人,因風聞貴派掌門韋大俠神勇蓋世,故而特地前來拜晤……」

語音未畢,身掌內三堂堂主的巴山劍客毛文錫嘿嘿一笑道:「閣下當年以機智名聞四海,尤以事前知預謀著稱江湖,怎麼卻偏偏選了一個敝掌門不在的日子,前來拜山。」

鬍子玉一怔道:「韋大俠當真不在?」

聶無雙冷笑道:「掌門人是何等英雄人物,他要是真在,難道還不敢見你出來不成。」

鬍子玉囁嚅地道:「老朽當年對江湖之事,確是頗為熟悉,近年在大雪山中,追隨四位主人仗履,對江湖目前的行止,確實不太清楚,乃有今日之失……」

那青衫老人又是不耐地道:「不在就算了,我們改日再來,羅嗦些什麼?」

鬍子玉對老人執禮甚恭,忙諾諾稱是。

聶無雙卻夷然地道:「掌門人雖然不在,天龍派卻有人在,四位既然遞了帖子,多少也應該略作盤桓,怎麼立刻就要走呢?」

青衫老人瞟她一眼道:「我們來拜訪韋明遠,而不是天龍派,因此我想不必再打擾了。」

聶無雙還要說話,慎修連忙介面道:「既是如此,四位也該將大名留下,侯敝掌門返來時便於轉告。」

青衫老人道:「我們在拜帖上不是有嗎?」

聶無雙見他的態度,始終是倔傲之極,她自己大創新愈,心情本來很煩躁,聞言不禁大怒,冷笑道:「拜帖上隻字未見,光憑四幅圖畫,又是名不見經傳之標誌……」

鬍子玉忙道:「敝主人為雪山四皓,這一位乃是……」

那青衫老人兩眼一瞪道:「這些人怎配聞知我們的名字。」

鬍子玉哄聲住口,聶無雙卻勃然怒道:「閣下最好客氣點,天龍谷不是任人撒野的地方,我們雖然比不上掌門人的蜚聲宇內,但是較你們這些狂妄自大的老匹夫可高明多了,你們的那些臭名字,就是真說出來,我也懶得聽呢!」

她這一番辱罵,對那四個老人,竟毫無影響,連鬍子玉都是笑嘻嘻地道:「夫人說得真對,敝主人從未在江湖上行走,他們的名字當然也無人知曉,老朽當年雖薄有微名,但怎麼樣也蓋不過天龍派去,今日天下,可以說無人不知天龍,嬰兒亦識太陽神,既是韋大俠不在,我們便改日再來候教吧。」

他的態度突然轉為謙恭,倒使聶無雙呆了一下。

鬍子玉已作了一禮,正待與四個老人離去。

聶無雙跨前一步,正色道:「諸位遠道而未,就這麼去了,教敝派何以為情。」

鬍子玉回身道:「夫人之意如何?」

聶無雙道:「假若各位是敘交而來,無論如何,也該進去用一杯水酒。」

鬍子玉臉色一沉道:「假若我們是找過節來的呢?」

聶無雙做笑道:「正主兒雖然不在,相信我們還接得下。」

鬍子玉突然換過笑臉道:「老朽蒙韋大俠數度留情,已無仇意,今日前來,乃想印證一下近日進境,夫人雖然掌震碎心人,功挫白駝幫,但在胡某眼中,夫人尚不足為敵。」

聶無雙浮起怒色,但仍陰惻惻地笑道:「方才聽你說已不聞江湖之事,怎麼對我那些不堪一笑的醜事,倒知道得那麼清楚,不是先後矛盾嗎?」

鬍子玉微笑道:「夫人那兩次豪舉,早已喧騰江湖,老朽這一路行來,略加打聽,即已知曉,惟其如此,對夫人之功力,亦略有所聞,老朽若以當年所學,確是不足與夫人相提並論,惟這一年來,在家主人薰陶之下,稍有進展,恐非夫人所能抵敵矣。」

聶無雙聞言大笑道:「我一向只聽說鬍子玉機智過人,卻不知他吹法螺的本領,尤在心計之上。」

鬍子玉詭異莫測地合攏手中鐵扇,微微朝前一伸。

一股陰寒之氣,直逼而來,聶無雙驟出不防,百忙中運氣挺掌,將那股陰寒之氣擋住,可是掌心微有不適之感。

鬍子玉輕輕一笑道:「老朽是否吹牛之輩,現在大概夫人已得證明,老朽與家主人此刻告退,俟韋大俠返山之日,當再來拜訪。」

說完,略一哈腰,轉身隨在那四個老人之後,揚長而去。

天龍諸人本來想上前攔阻的,但是看見聶無雙站在那兒,雙眉緊皺,一言不發,遂都不敢造次。

因為若論功力造詣,天龍派中,除韋明遠外,應推聶無雙最高,她不作表示,其他人就更不必談了。

直等鬍子玉等人都已走出視線之外,慎修才近前輕聲道:「夫人,你覺得怎麼樣?」

聶無雙苦笑地將手心展開,掌心一塊烏紫,顯然是受了傷。

旁觀諸人都大驚失色,鬍子玉僅輕輕遙空一指,居然能突破聶無雙凌厲的掌風。

他已然如此,那他的四個主人豈非更不得了!

韋明遠聽完慎修的敘述後,眉頭微皺地問道:「聶夫人除了掌心受創外,其他地方如何?」

慎修道:「另外心神也受到了打擊,幸而服了幫主在峨嵋所得之‘大還丹’,已然無害,只是鬍子玉這等厲害,掌門人還得慎重一點……」

韋明遠微微一笑道:「你們都受愚了,鬍子玉功力深進是不錯的,但是他不見得就比聶夫人高明。」

慎修驚道:「那麼聶夫人何以……」

韋明遠道:「鬍子玉合扇而攻,集力於一點,聶夫人發掌相拒,分力於一片,以點攻面,要佔著多少便宜。」

慎修道:「掌門人見解高明,屬下等深愧不如。」

韋明遠輕輕一笑道:「這倒不算什麼,你們是被他一下子唬住了,我若處在當場,也想不到的……鬍子玉不足怯,倒是那雪山四皓,頗費猜疑。」

慎修道:「那四人除神情舉止不俗外,實在看不出有什麼特異之處。」

韋明遠莊重地道:「愈是不起眼的人,愈不能輕侮,這幾年我所遇見的奇人異士,沒有一個是可以從外表看得出來的。」

一向沉默的蕭環開口道:「別管那麼多了,師兄!您趕快回去吧,天龍盛譽,不容輕折。」

韋明遠說道:「你呢?」

蕭環神秘地道:「我現在功力不足,趕去也幫不了什麼忙還是留著在後面,說不定我又會在意外的時候出現,幫你渡過難關的……」

韋明遠見她如此說,也摸不清她的真正意向何在,只好聽其自由。

天龍從人中,早就準備好的駿馬牽來,蕭環接過一匹馬卻朝另一個方向,疾馳而去,韋明遠與慎修倒不禁望著她的背影呆了。

在路上,韋明遠把關外奪寶的情形說了一遍,只是把神騎旅的首領是韋紀湄之事,隱去未說。

可是當他們趕回天龍總壇的時候,鬍子玉已再度傳柬,將約期改為三月之後,將地點訂在金陵城外的雨花臺上。

聶無雙在略帶愧色,呈上柬帖之後道:「我真不明白他在鬧些什麼鬼。」

韋明遠見帖微笑道:「他說已無仇我之心,根本就是說謊話,只是現在因為我太出名了,他光是殺我還不稱心,非要將我毀了才滿足,延期三月,好讓天下之人,都可以聞信前去,湊個熱鬧,然後當眾將我折服,使我一敗塗地。」

聶無雙愣道:「那掌門人去是不去?」

韋明遠苦笑道:「我不去行嗎?明知是火坑,也只有咬緊牙關往裡面跳,這就是盛名之累。」

慎修與聶無雙聞言都不禁默然,他們一向所享的,都是成功滋味,現在韋明遠的話中,他們突然體驗到盛名之後所隱藏的苦澀了。

果然不到兩個月,浩浩江湖,開始在盛傳著雨花臺之會,路遠的人,也開始兼程前往,希望能眼見這名噪一時武林之豪太陽神韋明遠,是繼續維持那俠中之王的盛譽呢?還是將那頂王冠,拱手轉讓給別人。

約會之日,正是七月初七,俗謂乞巧日,據云這是牛郎織女在天河上藉鵲橋相會之期,可是在一般武林人心中,這是一個更值得興奮的日子。

醜末寅交,天才微亮,雨花臺四周已擠滿了三山五嶽的好漢。

大家紛紛在猜測雪山四皓是何等樣的人,與韋明遠的勝負誰屬,其中更有些年紀大的人,在數說著近三十年來的武林種種盛會,恍若白頭宮女話天寶遺事。

群豪簇圍中,有一個年紀大約有七十餘歲的老者,身材頗為偉健,正手捂長鬚,高聲地說道:「近幾十年來,武林中真是盛會頻頻,但是除了管仙子對青城三老那一陣外,都不會比今天精彩。」

旁邊一人笑道:「閣下倒說得漂亮,這些盛會你參加了幾個。」

老者微怒地道:「從五湖龍王蕭之羽召開水上英雄大會之後,接著是公冶拙的桂子飄香賞月大會,然後是黃鶴樓大會。再來是水道盟主蕭湄召開的水陸英雄大會,哪一次我沒有參加。」

旁邊那人笑道:「對了!每次都有閣下參加,只可惜沒有看見閣下露一次臉,儘讓白沖天與韋明遠出足風頭。」

老者大怒道:「閣下年紀不大,怎可對武林前輩,如此無禮。」

那人走前一步道:「我從來沒有見過你,怎麼知道你是哪一路的前輩!」

老者面色泛紅道:「大江南北,誰不知我震八方楊雄……」

那人忽而微微一笑道:「江南不清楚,江北我倒要找個人問問看,徐剛!」

那人身畔走出一個彪形大漢,恭聲道:「首領有何吩咐?」那人用手一指道:「這位楊老英雄說他名震江南江北,你在北五省應該有所風聞,為我引見一下。」

楊雄見了大漢大驚道:「總瓢把子!您……」

徐剛不理他的話,恭身對那人道:「啟稟首領!此人是金陵鏢局的總鏢頭。」

那人微微一笑道:「一個保鏢的,也敢叫震八方,你給我押他出去。」

徐剛恭身道:「屬下領命。」

回頭對楊雄道:「楊兄!你我昔日雖然有一兩面之交,但是今天奉了敝首領之命,不得已只好得罪了,楊兄若是還講交情,最好自動挪個地方……」

楊雄驚問道:「瓢把子!那……那位是誰?」

徐剛道:「兄弟已經脫離北五省綠林,現在投效在神騎旅麾下,那就是我們的首領。」

楊雄嚇得面如土色,吶吶地道:「那就是幽靈騎士……」

那人微微一笑道:「在下戰隱!多蒙江湖朋友抬愛,叫我幽靈騎士,騎士雖好,幽靈卻不見佳,是以在下取去蒙面黑紗,以面目示人,楊老英雄還有什麼見教?」

楊雄慌得連連拱手道:「老朽無知,多多得罪……」

說著馬上就退開了。

人的名,樹的影,神騎旅在關外一戰,殺得中原武林談虎色變,大家知道這中年人就是神騎旅首領時,不由得懼怯地躲開了,只有兩三個人還留在原處。

這兩人一是中年美婦,另一個當然是龍強了。

參加過長白奪寶的生還者,都在遠處又羨又驚又很又怯地偷望著。

出人意料之外的是名聞天下的無雙利器莫邪干將,卻分佩在龍強與徐剛的身上,戰隱與那美婦人都是身無寸鐵,卻另有一種懾人之態。

正在大家紛紛驚議之際,遠處的人潮,也分開了一條路。

韋明遠率著慎修、聶無雙、公冶勤、毛文錫、昂然而來。

走到戰隱身畔,先是一怔,徐剛與龍強忙走過來,徐剛先一躬身道:「在下蒙大俠慨賜靈丹,得全蟻命,敝首領亦感大俠解圍之德,特從關外趕來,為大俠幫個場子。」

韋明遠這才釋然地一笑道:「二位取下面罩,我都不認得了。」

戰隱此時見了韋明遠,已無昔時的拘束之感,上前拱手道:「風聞幫主與雪山四皓有約,在下雖自揣力薄功淺,然為酬謝大俠彼時解圍之德,特地前來報效……」

韋明遠含笑道:「盛意嘉拜,首領大概參研‘紫府真詮’已大有心得。」

戰隱微笑道:「‘紫府真詮’中記載最為深奧,一時哪能窺其全貌,在下不過略得一二皮毛而已,不過因為高明難求,一時心癢難抑,希望幫主少時能分出一二場來,也讓敝派在天下英雄面前露臉。」

韋明遠想了一下,才笑道:「如此甚佳,少時便請首領與我並手拒敵吧。」

戰隱拱手道:「謝謝幫主!」

聶無雙在後不解地道:「掌門人!我們何必要仗別人助拳……」

韋明遠含笑道:「不妨事,首領與我交同莫逆,神騎旅與天龍派也如同一家,而且對方有四個人,我請個幫手也不過分。」

聶無雙心中雖不同意,但是拗不過韋明遠,只好不說話了。

韋明遠遂笑著向戰隱道:「首領!咱們一起走吧。」

戰隱恭身道:「今日乃以幫主為主,在下只是恭附驥尾,還是請貴派先行吧。」

韋明遠也不謙讓,笑著領頭走了,戰隱與那美婦人率同龍強徐剛,只是跟在他們身後丈許遠近,亦步亦趨地前進。

走了沒多久,有一座大平土臺,正是鬍子玉預先設好,作為較技的場所。

韋明遠走到平臺上,選了一邊,自行坐下。

神騎旅的人也傍著戰隱與那美婦坐下。

過了一會兒,鬍子玉與雪山四皓亦出現了。

鐵扇賽諸葛先致歉意道:「我們身為主人,柬邀大俠來此,自己卻遲到了,真不好意思。」

韋明遠含笑道:「沒有關係,上次諸位來訪,適逢在下遠出,未能親迎,心中正感歉疚,這一來就算兩不欠了,這四位就是雪山四位前輩嗎?」

他雍容的氣度,使得四個老人自動地收起倨傲之態。

肩背無絃琴,身著青衫的老人首先道:「不敢!老夫商琴,那是舍弟商漁、商讀、商射。」

商漁身披蓑衣,商讀著白色儒衫,商射卻作勇士打扮。

韋明遠一拱手道:「久仰!久仰!」

四人還了他一禮,鬍子玉開口道:「敝主人……」

剛一說話,戰隱身畔的美婦突然道:「你主人自己又不啞,哪裡用得到你這個作僕從的多話。」

鬍子玉被說得一愣,商琴微異道:「夫人是哪方高人。」

戰隱代答道:「這是拙荊喬妨,在下戰隱,現為關外神騎旅首領,風聞四位與幫主在此較技,故而前來湊個熱鬧。」

商琴不屑地道:「神騎旅雖然近日鬧得轟轟烈烈,老夫等尚不值一顧。」

喬妨輕笑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神騎旅多少還有點作為,總比四位冒冒失失,一上來就想找當今第一英雄韋大俠生事好得多。」

商琴微愕道:「夫人這話什麼意思?」

喬妨笑道:「韋大俠身經百戰,成名非一日之功,你們的意思是認為挫敗他就可以揚名天下,穩登魁首,哪有這種容易事。」

商琴耐著性子道:「那麼夫人是要先測試我們一番了。」

喬妨笑道:「對了,先折服了我們這些二流江湖人,韋大快自然會出手教訓你們。」

商琴望了她一眼道:「夫人的話倒是頗有道理,只是老夫無意與女流之輩爭雄,老胡!

你先去向這位夫人請教幾手。」

鬍子玉應聲出來。

喬妨在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我身為首領夫人之尊,更不屑與下人交手,龍強!你去把這隻老狐狸的鬍子割他一絡下來,只是別傷他的性命。」

龍強恭身應了一聲,手按腰間長劍,大步而出。

鬍子玉手搖鐵扇,仰天長笑道:「真是時衰鬼弄人,我鬍子玉當年也算是一代之雄,想不到今天會受你們這些後生小輩及無知婦人的欺負……」

龍強吶於言辭,一聲不響,喬妨卻冷冷地道:「胡老四,別住自己臉上貼金了,你先被白沖天逼得走投無路,才投身到水道蕭盟主帳下苟延殘喘,你的命還是靠著婦人保全的呢,現在爬上了高枝,卻又厚起老臉,看不起婦人了。」

鬍子玉被罵得滿臉飛紅。

龍強卻嗆然一聲,抽出雄劍干將,光華四射,劍氣逼人。略一抖動,隱隱有龍吟之聲。

鬍子玉乍見神光耀眼,心中微怯,表面上還裝出從容的神色道:「一柄利劍就可以嚇倒我了?」

龍強道:「利器不足為雄,可靠的還是手中功夫,前輩以鐵扇成名,還希望特別小心,不要把一生名頭,毀在這土臺之上。」

鬍子玉微笑道:「閣下儘管放心,胡某之名,正如貴首領夫人所云,早已不堪一提了,只是我這柄扇子,你要毀它還不太容易。」

龍強一振劍身道:「前輩有此自信最好,再晚是先告訴一聲,免得等下子削斷前輩的鐵肩,落個不敬之罪。」

鬍子玉哈哈笑道:「閣下心地頗佳,不過老朽已練就兩儀真氣,保全這一柄破扇子,相信尚有餘力,閣下儘管放心吧。」

龍強臉含微笑,挺腕刺出一劍,芒長半丈,炯炯懾人。

鬍子玉微微一哼,劃地抖開鐵扇,硬接了一招。

無堅不摧的干將神劍,刺在那似布似帛的扇面上,居然毫無損傷,單手一撥,還將長劍蕩了開去。

雪山四皓面有得色,鬍子玉因見兩儀真氣奏效,心中亦是一寬。

韋明遠則低聲對聶無雙道:「這老傢伙一年之中,確實進步了不少,你那天也是上了兩儀真氣的當,這真氣中含陰藏陽,陰氣與你的月魄神功對消了,陽氣才趁虛而入,以後再對敵時,你也改用搜魂指,聚面為點,就可以藉以陰克陰,化陰制陽!」

聶無雙點頭領會,卻又道:「這龍強對付得下嗎?人家是幫場來的,要是有了失閃,是咱們對不起人。」

韋明遠望了一下戰隱與喬妨,低聲地道:「不要緊,他們並無急狀,可能是胸有成竹,另具剋制之法,‘紫府真詮’上所載極,現在我對他們都莫測高深了。」

聶無雙點頭不語,雙目卻緊視場中。

此時鬍子玉已展開反攻,扇風呼呼,頗為凌厲,龍強卻沉著應付,一柄長劍或磕或封,沉穩傅厚,儼然名家風度,再加上他的長相威猛,益發好看。

韋明遠看了又點頭道:「這些招式望之不算新奇,實際上卻十分奧妙,而且他的劍風能擋住兩儀真氣,看來戰隱夫婦,對於‘紫府真詮’並未自珍,多少也傳他們一點。」

語畢又看著場中不禁心領神會,發現龍強所使的那些劍招,有一部分,竟與自己新得的伏魔劍法相似,倒不禁驚奇起來。

場中交手將有二十回合,端坐的喬妨突然哼了一聲。

龍強聽見那哼聲,手腕一變,抽回長劍,反削過去,劍上的五尺長芒突斂,這一削居然無聲無息。

鬍子玉乍然一驚,收手不及,挺扇之手,仍然橫在臉前,長劍割在他的扇子上,如同摧枯拉朽,應劍而折。

長劍直帶過去,剛好割過他的頦下,將一部山羊鬍子,割得紛紛下落,僅剩半寸長的須尾。

龍強收劍回鞘,恭身道:「承讓!」

也不理鬍子玉的反應如何,即回到戰隱身旁對喬妨道:「屬下幸不辱命。」

喬妨一擺手道:「罷了!你太費事,幹嗎要等滿二十招,你還不肯下手呢。」

龍強仍是恭身道:「他到底算是屬下前輩,而且跟公冶恩人有一面之識,屬下多少總得為他稍留體面,請夫人恕罪。」

喬妨又一揮手,龍強才站在一旁。

韋明遠身後的公冶勤聞言不由驚奇地朝龍強望了一眼。

鬍子玉猶呆呆的站在當前,臉上說不出是一種什麼表情。

商琴大喝道:「老胡!回來吧,勝負兵家常事,你這麼大年紀了,還有什麼想不開的。」

鬍子玉應了一聲,垂頭回到那邊,臉上呈著一張索然的灰色,是以周圍許多觀戰的人,卻不禁惻然,沒有叫出好來。

商琴朝戰隱微一點頭道:「貴屬下果然不錯,只是方才最後一招所用的功夫,能夠見示名稱否?」

戰隱微笑道:「那不過紫府遺籍上初步工夫,叫做一元真氣。」

商琴聞言點頭道:「一元化兩極,難怪兩儀真氣要失效了,閣下所得之‘紫府真詮’,當真奧妙得緊,但不知閣下已學得幾成?」

戰隱尚未回答,喬妨已笑道:「您不必費心了,我們學得多少絕不會告訴你,還有你也不必表面上裝得平靜,其實你內心緊張得厲害。」

商琴微怔道:「夫人的確明鑑,老夫所研之兩儀真氣,確實受制於一元真氣,不過賢伉儷所得之‘紫府真詮’並非完本。」

喬妨點頭道:「對了!我們得的是上部,多是些練氣的功夫,下冊據記載是藏在大雪山,大概被你們得去了。」

商琴點頭道:「不錯!愚兄弟各人所習之技,確是紫府下冊所載,那麼貴夫婦今日前來,不僅是為韋大快幫場了。」

喬妨道:「當然羅,若是別人我們根本無須前來幫忙,就因為你們所習的功夫,怕韋大俠不瞭解,再者我們順便來看看你們所學的是否真的就是紫府下冊!」

商琴道:「夫人現在已經知道了。」

喬妨點頭道:「知道了!不過我並沒有交換之意。」

商琴一驚道:「夫人難道不想使兩書合璧。」

喬妨道:「那當然是想的,不過跟你們交換沒意思,因為你們也沒有誠意,我不妨把話說明白,你們這次出來,也不是真為了想找韋大俠較量,否則你們早就出來了,不會等到現在,定是長白藏寶的訊息傳出,才引起你們覬覦之心……」

商琴色變道:「夫人想錯了,我們若想得寶,應該上長白山去才對,何必要先找韋大俠呢?」

喬妨用手一指鬍子玉道:「那隻能怪這位老狐狸用錯了心思,你們走到半途,即已聽說韋大俠亦已動身出關,在他的判斷中,認為藏寶必定會為韋大俠所得,所以你們故意上門尋事,想激韋大俠不待神功練成,就來與你們交鬥,以便奪取,誰知你們估錯韋大俠的為人,他雖然出了關,目的卻不在取寶,所以你們又臨時變計,故意延長比賽時日。」

商琴勉強一笑道:「夫人又錯了,我們若知真詮在你們之手,何必要延長三月,讓你們有時間去練習而自找麻煩呢?」

喬妨又微微一笑道:「這又是你們心思太周到之失,你們認為除韋大俠天資超人外,其餘的人,絕難在三月中有所大成,所以你們故意渲染這次比賽,武林之中,誰不好名,我們若小有所成,一定會前來參加,自然又達到你們的目的了。」

她這一番話,按理分析,聽得四外之人,屏息無聲。

連韋明遠等人,都目瞪口呆,想不到其中有這麼多的曲折。

雪山四皓以及鬍子玉亦是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喬妨指著鬍子玉又道:「老狐狸!你一生好用心計,至死不改,只是你心計越進步,表現得也越笨,毛病也越多。」

鬍子玉此刻是真的臉色如土,長嘆一聲道:「夫人料事之密,確令胡某心折無地,只是夫人如何看出其中癥結,尚望能明告出來,好使胡某死心塌地。」

喬妨道:「這事很明顯,長白劍觀自奪寶之戰後,武林人已視為畏途,卻偏有人跑到附近去宣揚七夕雨花臺之約,我不可無疑,那也不過是存疑而已。」

商琴道:「那麼夫人是如何證實的?」

喬妨道:「就是剛才,你們明明約的是韋大俠,見了我們橫加插手,不但不驚,反而略有喜色,方才我故意叫人使出一元真氣,擊敗鬍子玉,以你們那種飛揚跋扈的神情,應該暴跳如雷,可是你們居然無動於中,再說鬍子玉敗在一個後輩手中,應該立刻橫刃自裁才對,可是他不但靦顏偷生,連那份失意可憐的表情,也裝得太像,失去了真意。」

鬍子玉悽然垂頭,雪山四皓相顧失色,面前這美婦人清亮的明眸,彷彿一面鏡子,將他們內心赤裸裸地全照了出來。

韋明遠正在凝神傾聽,忽然慎修拉拉他的衣角。

韋明遠回過頭去,慎修低聲道:「鬍子玉的陰謀固然可怖,但此女的心思尤為可怕,若是神騎旅執意為惡,天下武林將無噍類……」

聶無雙亦在低著嗓子道:「此女不除,一年以後,天下武林,盡入神騎旅掌中,即我天龍派亦不例外,掌門人不可不預為之計。」

韋明遠神色凝重地搖搖頭道:「不行,人家是幫我們來的……」

聶無雙急道:「她的話都講明白了,雪山四皓別有用心,神騎旅既然洞燭其事,當然也是有所為而來,我們才是冤枉地湊在中間湊熱鬧。」

韋明遠卻胸有成竹地道:「你們放心,不管神騎旅發展至何等聲勢,絕不會凌駕天龍之上,也不會對我們有一絲冒犯。」

慎修與聶無雙將信將疑,但亦無計可施。

商琴想了一下,才慢慢地道:「夫人洞見老夫肺腑,老夫等亦不必多作辯解了,只是現在作何了結呢?」

喬妨道:「我們沒意見,問題是你們肯交出下半部嗎?」

商琴道:「這是不可能的。」

喬妨道:「我也曉得不可能,你們自以為參研下半冊已有數十年心得,造詣一定會比我們深,同時你的意思是想力奪了。」

商琴道:「夫人說得很對,我們有力奪之能,何必要求善取呢?」

喬妨忽地一笑道:「愚者千思不得解,智者一日能瞭然,你一定以為己強於我所得嗎?」

商琴一怔無言,因為以此女的智力,可能在短短的三月中,所參悟的比他們數十年鑽研的還多,不過一會兒之後,他又放心地一笑道:「縱然夫人已完全參透其中奧秘,只怕在短短時日中,也無法大成吧。」

喬妨道:「你應該知道長白藏寶中尚有一株千年成形雪參,此物最能助長功力,一兩雪參,可抵十年苦修,那株雪參全重三斤有餘。」

商琴處處受制,憋得心頭火發,厲聲大叫道:「不管了!無論勝敗,今日也要一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