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妨道:「你就是贏了,將我們全部殺死,也拿不到真詮。」
商琴驚道:「怎麼?你沒有帶在身上。」
喬妨大笑道:「我已猜到你們的心思,豈會如此,那部上冊我已放在一個最隱密的地方,任是何人都別想找到。」
商琴聞言面有難色,喬妨這一手確實厲害。
鬍子玉卻獰聲道:「大東家別信她的鬼話,秘籍或許不在她身上,但是隻要將她擒住,就不怕找不到下落。」
喬妨朝他一笑道:「老狐狸,你又在耍陰謀了,別說現在擒我不易,就是真擒住我了,也是一無用處,我已學會了尸解之法,只要臨擒前一剎那,我都有辦法自戕,你想擒住我嚴刑逼供之法,可是沒有效了。」
鬍子玉厲聲道:「就算你自殺?‘紫府真詮’上冊永無出現之日,東家等所習之下冊,豈非一樣地稱雄天下。」
商琴臉色又動了一下,深以鬍子玉之言為然。
誰知喬妨仍是無動於衷地答道:「天下技藝千萬種,一部‘紫府真詮’並不足以舉世無敵,而且我深知今日之會,可能吉少兇多,所以另外還作了一番安排,你想不想知道?」
鬍子玉大叫道:「我不想知道……東家!最好不要聽她的話,此女心思過人,聽得愈多,所受的困擾愈大………」
商琴聞言果然道:「老夫不想知道……」
喬妨突地一笑道:「你身為主人,怎麼反受一個僕從的指揮。還有我先宣告一句,我現在告訴你,你不聽,到時候糊里糊塗吃了啞巴虧,可別怪我言之不預。」
商琴又受激,又受誘,忍不住道:「不知夫人究竟作了何種安排?」
喬妨微笑道:「‘紫府真詮’上冊所載之心法,正好可以制住下冊中的各種功夫……」
商琴道:「老夫未見上冊內容,怎知此言是真。」
喬妨含笑道:「方才龍副首領制服鬍子玉就是一個例子,你若不信,不妨背出一段下冊所載的功夫來,我立刻就可提出破解之法!」
商琴考慮一下,不敢嘗試,只得道:「姑妄信之,夫人請再說下去!」
喬妨眼珠一轉又道:「然我自知單憑三個月的參悟,實在不足與你們數十年的苦研相抗,可是我們今日若不來,你們也不會放過,必會於事畢之後,趕了前去……」
商琴點頭欽佩道:「夫人料事如神,老夫除心折以外,別無他詞。」
喬妨乃又道:「所以我免得你們長途跋涉,乾脆自己送上門來。」
商琴道:「夫人盛意心領,但是夫人尚未將安排之計說出。」
喬妨嫣然大笑道:「你別急!我這就要說了,我深知要將上冊所載的功夫完全學會,勢非十年八載不可,時日不逮,我只好謀及他人。」
商琴說道:「夫人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喬妨突斂笑容,莊重地道:「我為了剋制你們,特地尋求了四個根骨絕佳的十齡少年,兩男兩女,各攜一卷抄本,由幫中一名可靠的弟子陪同,分在四個極為秘密的地方勤練,即使我今日身死,你的好夢也做不長,十年之後,那四個少年學成而出,任何一人,均足制你們於死命,那時你們所遇必慘。」
雪山四皓一起動容變色,連鬍子玉都搖頭不止。
商琴失聲道:「夫人這一著真狠,然而你不怕我去將他們搜尋出來,加以殺害嗎。」
喬妨大笑道:「我所尋覓的地點,隱秘之至,你最多在十年之中,能得其一二,狡兔三窟,這就是所謂預則立……」
鬍子玉突然起立,對喬妨作了一揖,正容道:「且不論夫人之言是真是假,胡某心推夫人為惟一對手。」
商琴卻面色沉重地回頭,與其他三個老者交耳密儀。片刻之後,他才回過頭來,眼望著喬妨,目中掠過一陣兇光。
喬妨毫無所謂,勇敢地面對他的目光,坦然道:「你們商量的結果,一定是想制我於死地了。」
商琴點頭道:「不錯!雖然舍弟們得主張與夫人善了,互相交換,但是老夫堅持己見,勢必殺死夫人,因為……」
喬妨咯咯輕笑道:「因為你們對紫府下冊尚有許多未能明白,只怕到了我手中,你們弟兄四人永遠也無法超過我了。」
商琴又是一怔,長嘆道:「老夫真的是無言可說了,夫人目光如炬,照見肺腑,老夫雖然痴長歲月,但是在夫人面前,卻像嬰兒一般,夫人心智太甚,洩盡天機,必為鬼神之嫉,老夫等此舉,只能說是代天行事。」
喬妨深注他一眼道:「別人也許會認為尊駕這話大無稽,我倒可以相信你說的是真心話,來吧!別浪費時間了,四面的朋友,等著看熱鬧,恐怕有些不耐煩了。」
她這句話一完,四周才響起一片吁氣之聲。
原來他們已經沉注在這一番驚心動魄的唇槍舌戰之中,根本已經忘記了本身的存在了。
商琴在背上撤下無絃琴,跨前一步道:「夫人請注意,老夫要出手了。」
「慢!」
戰隱與韋明遠幾乎是同時叫了出來,二人不約而同地站在喬妨面前。
商琴怔怔地朝韋明遠道:「我們已經將話說明白了,大俠樂得置身事外,何苦要來躺渾水呢?」
韋明遠朗然一笑道:「你們約的是我。」
商琴道:「邀約大俠不過是個幌子,容老夫改日再致歉如何。」
韋明遠板著臉道:「天龍派無意欺人,卻也不任人欺負,在下堂堂一派掌門,你們卻借來做釣餌,目中將韋某置於何地?」
商琴道:「那麼大俠是一定要參與我們的紛爭了。」
韋明遠點頭道:「是的!你們既然約了我,在下義不容辭,不先把我解決了,其他什麼也別想談。」
商琴面容一動道:「好!二弟,你先陪韋大俠走幾招。」
商漁應聲而出,手中橫著無絲釣竿。
戰隱走到韋明遠身邊道:「幫主!雪山四皓以琴為首,他們以偏將出馬,幫主一派之尊,敵之不武,能否將這場讓給我。」
韋明遠想了一下,才壓低嗓門,用只有戰隱一人聽得見的聲音道:「孩子!你功力夠嗎?」
戰隱神色不動,也以同樣的音量道:「大概夠了,念遠為了增長我的功力,分了大半枝雪參給我。」
韋明遠輕輕地再道:「她確實對你太好了,但是你又將如何處梅姑呢?」
戰隱道:「我不會負梅姑,念遠與我的關係並不確實,我們也沒有成婚,正如我們的名字一樣?一切都不是真的。」
韋明遠輕嘆道:「這就好了,但願一切都像你的名字,戰隱!戰隱,但是你準備隱到何時呢?」
戰隱道:「不會太久的,我在等機會。」
他們絮絮細語,卻將所有的人都看得莫名其妙。
商漁橫著竿子道:「到底是哪一位賜教。」
戰隱道:「自然是我!」
韋明遠搖搖頭退了回去,聶無雙與慎修從他的臉色上突有所悟。
戰隱正要抬手,喬妨又叫道:「夫君,且慢,韋大俠是一派之宗,你也是一旅之首,還是兩位副首領雙劍聯輝,削削他這根無情竿上的奇異功夫吧。」
戰隱聽她的話意,知道她不會無因而發,微微一笑而退。
龍強、徐剛雙劍出鞘,映著初出的晨曦,尤為絢麗奪目。
商漁卻微微震驚,臉上的顏色卻變了。
徐剛、龍強雙雙趨前獻劍恭身道:「前輩是否認為我們倆打一有欠公平。」
商漁將魚竿在空中輪了一圈,強打精神笑道:「漁夫但愁魚兒不上鉤,卻從來沒有嫌過魚多的?」
徐剛振腕收劍笑道:「既蒙前輩賜允,我們就不客氣了。」
說著與龍強一打招呼,二人一左一右,兩劍平削過去。
商漁倒掄魚竿,分接兩劍,雙方用的都是實力,但見火光直溜,嗆然作響,大家腳下都沒有動。
龍強含笑朗聲道:「前輩好強的腕力。」
商漁哈哈一笑,收勁回攻,口中卻道:「漁人就是仗著手力,否則遇到出大魚,豈不是白白看它溜掉。」
龍強一面平劍,封回他的竿勢,一面也道:「就漁論漁,前輩今天恐怕要得不償失。」
商漁微笑道:「此話怎講?」
徐剛道:「前輩雖是漁中老手,但是遇我們這兩條頑魚,一個不小心,毀了您這根吃飯的傢伙,往後何以為漁呢。」
商漁大笑道:「只聽說魚吞餌,連竿子都吞掉的還是新聞。」
徐剛爽朗地笑道:「前輩忒陋聞了一點,滄浪大海中,魚可吞舟,哪裡在乎區區一根釣竿?」
商漁微微一證才道:「漁者志在得魚,不計其他。」
徐剛亦緊接著道:「魚但見其餌,不見其鉤,更逞論絲矣,前輩以無絲之竿鉤人尚可,釣魚豈非白費心思。」
商漁聞言似驚似疑地道:「你們懂得我這竿上的功夫嗎?」
徐剛接道:「竿名無情,其實卻包藏著七情六慾,只可惜遇上我與龍兄俱是一介莽夫,不解情為何物,智餌遇上蠢魚,漁者其將奈何。」
商漁大是震怒,隻手亂揮,幻出千重竿影,竿影中異象萬行,四圍之人,俱看得目眩神搖,不克自主。
但是對面的龍、徐二人卻抱元守一,腳下亦丁亦八,凝神貫注手中長劍,但聞嘶嘶劍氣,一點也不受迷惑。
商琴在旁看著皺眉道:「二弟!你對著兩個魯男子,施什麼溫柔陷餅,換一套吧。」
商漁咬著牙道:「他們既是血肉之人,就該有情慾之思,我倒不相信他們是木頭人。」
手腕加速振動,呼呼竿風中,幻出一大片綺妮景象。
周圍旁觀之人,彷彿突地置身在一個春光明媚,鳥語花香美麗原野中,清溪碧澈,有許多豔女裸浴其中,潑水為戲,追逐為樂,嘩嘩的溪聲,夾之以輕脆的笑語,那景象是何等撩人!
可是龍,徐二人看在眼中,好似懵然所無覺,一任那麼輕柔笑語在耳邊拋送,手中長劍始終不露一絲破綻。
商漁面色一變,正準備另換竿勢,喬妨突喝道:「盡拖些什麼,你們兩個人不在乎,旁邊的一些急色兒可耐不住了。」
龍強大喝一聲,恍如晴天霹靂,喝散了一天幻象,徐剛卻配合他的喝聲,沉腕一劍直砍,嗆然一聲。
那枝烏黑的魚竿,變為兩截斷下。
龍強趁勢探劍一絞,將商漁手中的半截,又削下了四五截。
韋明遠在旁瞧得神采飛舞,大聲喝彩道:「好!天衣無縫,配合得妙極了。」
聶無雙輕聲道:「掌門人,請恕屬下識陋,怎麼說配合得好呢。」
韋明遠解釋道:「無情竿中有情天,若是對方略一疏神,情迷其間,竿招立刻跟蹤而至,可謂無情之極,可是剛才一聲棒喝,乃是陽剛至功幹天真氣,竿影迷境屬至陰,在陰陽之勢互消之際,雌劍莫邪以純陰攻進,這是以陰克陰,故而能削斷魚竿,第二招雄劍干將趁陰衰之時再攻,這是以陽制陰,正是我剛才所講的道理。」
聶無雙點頭領悟。
喬妨朝韋明遠點頭笑道:「掌門人果然見解超人,賤妾的一番算計,被掌門人一語道之無遺。」
韋明遠回她一笑道:「我不過只是看得懂罷了,還是夫人安排得好。」
喬妨的臉飛然紅了起來。
商漁蹲在地上,手拈著那幾截斷竿,臉上流露著一片惋惜之態。
徐剛與龍強已經雙雙收劍回去了,商琴一拱手,對喬妨道:「夫人的確算無遺策,只是老夫尚有一事未明。」
喬妨微微一頷首道:「你問吧,我知無不言。」
商琴道:「舍弟無情竿之幻招雖然未臻善境,但以修為度之,仍非兩位副首領所能抗,不知何故他們能不受其惑。」
喬妨含笑道:「這道理說穿了一錢不值,我在今天出發前略作準備,令他們服下了清心寡慾之藥,別說一點幻影,就是真的天仙魔姬,投懷送抱,也動不了他們,否則血肉之軀,哪能真到無情無慾之境。」
商漁聞言長嘆一聲,拾起那幾截殘竿,怏怏地道:「多謝夫人,如此老夫只算是敗在夫人手中,雖然一樣是敗,老夫心中可就好過得多了。」
喬妨見他的神情雖懊喪,可是心胸卻極其但爽,不禁微露歉意道:「前輩太客氣了,其實前輩之技,已臻化境,試看看臺之下,許多人尚未復原呢,而且前輩若是能得到上冊中的無極心功……」
商漁神色大是緊張忙問道:「怎麼樣?」
喬妨故意瞟了商琴一眼道:「那時功及造化,運輸於無形,就非藥物所能抗拒的了,只是惜令兄不願善了,前輩只好抱憾終身。」
商漁急聲對商琴道:「大哥……」
商琴堅決地搖搖頭,呵聲道:「不行!老二,你別中她的離間計,此女心機之甚,與她交易,無異與虎謀皮,她肯把真本給你才怪,你還是快準備一下。」
商漁沮喪地低下了頭,顯得十分難過。
喬妨卻為他的最後一句話,驚得面色突變,商琴見她臉上的變化,先是一怔,繼而浮起喜色。
這內中的關鍵大概只有他們兩人心中明白,其他人卻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雪山四皓中的老三,身著白衫的文士商讀,捧著那本無字書,一步一搖地走到場中,搖頭擺腦地道:「三更寒月五更雞,之乎也者矣欽兮,生平只解書中味,不求高樓美食金縷衣,哪位有興趣陪我書呆子談談文章。」
眾人相顧默然,誰都請不透這傢伙弄什麼玄虛!
喬妨卻神色凝重地道:「這一場任何巧都取不得,由我來吧。」
戰隱微微發急道:「你……你不成,若是你有個差錯,整個大局由誰指揮。」
喬妨悽然朝他一笑道:「你放心,今天我們或許難逃死數,但決不是這一場,好歹也得把戲唱下去,我絕不會先你而死,我們生是同林鳥,死作並頭屍,一條線牽兩個螞蚱,誰也跑不了誰,打點起精神,替我掠陣吧。」
說著嫋嫋而出,盈盈施禮道:「先生若不介意,由小女子恭陪如何?」
商讀回了一禮道:「夫人才華蓋世,惟恐老夫不是對手。」
喬妨悽笑道:「書上談文,場中論技,先生何適何取?」
商讀道:「談文口中事,論技掌中行,老夫兩樣不成,真不知何去何從。」
喬妨道:「那麼由先生出題吧。」
商讀朗笑道:「書呆子除書之外,不知他物,夫人既然有意相讓,老夫就陪夫人翻翻書麓子吧。」
喬妨點頭道:「行!不過小女子腹簡得很,還請先生擔待。」
商讀掀髯大笑道:「好說!好說,我們就一言為定,老夫先拋磚引玉吧。」
二人這是番稀奇古怪的問答,將在場之人更是弄得一頭霧水,這是武場子,也不是鄉試殿考,怎麼比起文章來了。
可是在臺下的諸人卻一個個神色凝重,屏息以待。
商讀將手中的無字書一揚,高聲吟道:「倉頡鬼哭洩天機。」
喬妨接著也高聲道:「人間乃得入雲梯,三賁五典聖王事,」
商讀眉色一動,接著吟道:「百家爭鳴春秋時,撇捺勾點三兩劃,」
喬妨急道:「起承轉合一氣下,存廢興亡賴所傳……」
一聲高於一聲,人耳振心,大家這才明白他們原來是籍聯句較氣,可是發覺已遲,有許多人方才在無情竿的幻象中已經喪失了許多精力,現在乍聆這等摧心殘腑的蝕人神音,功力淺的已紛紛倒在地下。
韋明遠見狀,眉頭一皺,心中不忍,突然振衣而起,將那些人一一送到遠處,尚能支援的人也自動離開了。
剎那之間,偌大的平臺,只剩下寥寥的數人。
等到韋明遠回來時,臺上兩人也進入高潮狀態。
這是一種很吃力的比鬥,一方面要思捷,一方面要氣足,一句接不上,立將為對方聲氣所奪。
喬妨的嗓子尖而銳,商讀的喉嚨響且亮,聽去似乎不相上下,但是喬妨的思路較捷,出口成湧,所以稍佔一點上風。
這時剛好輪到商讀發句,他青筋暴起,聲音已略見嘶啞,吼道:「自古文章大成之,從來才人有幾許?」
喬妨神態較為從容,只是粉頰泛紅道:「青蓮少陵不勝舉,問君能得幾本書?」
商讀一時為之語結,實在說不出一個真確的數字,可是不答又不行,張大了嘴,啞啞不知所云。
喬妨微微一笑,替他接下去道:「胸無點墨目無珠,強學解人一狂夫。」
商讀臉色驟變,兩耳如受劍刺,一聲長嘆,嘴角涔涔淌下鮮血。
商射大吃一驚,連忙掣出那枝無簇長箭,搭在弓上,比準喬妨欲射。
戰隱見狀忙至韋明遠身畔,塞給他一樣東西。
韋明遠一看,卻是韋氏家傳的兩相飛環,心中會意。
喬妨朝商射一笑道:「昔日養由基能百步穿楊,現在我們相去不過十數步,你不覺得太近了一點嗎?」
商射臉上一紅,羞刀難人鞘,箭放出來不是,收起來也不是。
韋明遠一步跨出道:「知足常滿,見好即收,夫人把下一場讓給我吧。」
喬妨接觸到韋明遠稍含譴責的目光,不禁悚然一驚,斂容肅然道:「賤妾遭命。」
韋明遠含笑對商射道:「今日乃在下與賢昆仲相約,卻被神騎旅搶盡風頭,未免叫我這個正主人太難為情,這一場由我陪閣下吧。」
商射道:「你不要自持金剛身法,我這枝無簇長箭不見得就穿不透你!」
韋明遠點頭道:「金剛不壞,不過是說得好聽,其實我就是練成鐵石之軀,相信也逃不過閣下手中這枝海底鐵心木的長箭。」
商射微微一笑道:「閣下還算識貨,那麼閣下將何以自救呢?」
韋明遠含笑道:「我人是活的,明知擋不住,當然只有逃避一途。」
商射曬然道:「至尊至聖如太陽神,口中怎麼說得出逃避二字。」
韋明遠朗然一笑道:「在下已非昔日,火氣漸消,沒有興趣逞匹夫之勇了,暴虎逢河,智者不為,挺身就險,勇者所棄。」
商射想了一下道:「這話有道理,韋大俠修養已臻化境,老夫自愧不如,只是我這長箭弦響即至,如影隨形,大俠想避亦恐不易。」
韋明遠雙腳不動,肩頭一晃,人已移至丈餘之外,疾若閃電,商射雖站在他對面,卻也沒有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的。
韋明遠含笑道:「不待閣下弦響,我已躲開了,這樣總行了吧。」
商射驚道:「是移光步。」
韋明遠道:「是的!我若加意施為,足可閃至閣下身後,長箭即使能拐彎回射,閣下自己還要先替我檔上一下。」
商射廢然放下弓箭道:「不比了,我根本射不到你。」
韋明遠一笑道:「那倒大可不必,未較何能論勝負,我們還是要比一下。」
商射道:「怎麼比法?」
韋明遠一舉手中鋼環道:「這本是韋某家傳‘兩相鋼環’,我將此環放出,只要閣下一箭穿中它,韋某即認輸如何?」
鬍子玉在旁叫道:「東家別上當,這兩相鋼環,一虛一實,你根本就捉摸不定。」
商射豪情大發,宏笑道:「久聞韋大俠兩相鋼環名傳遐爾,老夫對於分光捉影之道,小有研究,倒頗想一試。大俠請施為吧。」
韋明遠含笑不語,振腕處,一點烏光直入半空。
商射極目視去,發覺烏光之外,另有一圈淡淡的影子,若非他練目數十年,斷然瞧不清楚,微微一笑,控矢引弦,「颼」的一響,無簇長箭如飛而去。
半空中隱隱傳來叮的一聲,半晌之後那枝長箭方自動飛回,直向商射的手中飛去,端的神妙已極。
商射含笑接箭在手,由於空中那一聲輕響,韋明遠敗定了。
可是當他在箭身上找了半天,卻始終覓不到鋼環的影子,不由得大驚失色,吶吶地道:
「不可能呀,難道鋼環會在半途上脫落不成?要不然就是那聲音是假的。」
韋明遠淺然一笑道:「鋼環設有掉,那一聲也是真的,不過不是鋼環觸箭之聲。」
商射詫然道:「那麼是什麼聲音?」
韋明遠指著他的胸前道:「那是鋼環觸及閣下身佩鐵甲之聲,臺端分光捕影之功,頗足令人欽佩,在下所發兩道虛影,其一淡如輕煙,依然逃不過臺端之眼……」
商射低頭一瞧,只見胸前那身專避劍丸的唐猊寶甲上,端端正正的嵌著一枚烏黑的鋼環,因為與寶甲的顏色差不多,所以未曾看出,卻驚得面容失色,吶吶地說不上來,半晌之後,他才道:「韋……大俠,你為什麼不殺我?」
韋明遠淡笑道:「兩相飛環傳自先人,雖是無雙利器,確從未殺過一人,如何能在我手中破例?」
商射默默無言,輕輕地在寶甲上剝下飛環,恭敬地雙手遞交至韋明遠手中,才返回至自己那邊。
戰隱朝韋明遠一揖,欽敬地道:「韋氏飛環,本來只有兩相,然而幫主方才一實一虛,已發展至三相之境,青出於藍,冰寒於水,這二相飛環之名,也應該改一下了。」
韋明遠卻神色莊重地道:「我不過是在手法上略有進境,二相飛環上無論化象萬千,依然只有虛實兩處,韋某隻是發揚祖業,卻不敢得意而忘本,任意更改名目。」
戰隱驚然一震道:「幫主之言極是,在下受教。」
韋明遠淡淡一笑道:「也許我的話說得太重了一點,我們以之共勉吧。」
戰隱唯唯諾諾,不出一詞。
商琴卻舉木琴,走至場中平靜地道:「諸君等的確高明,舍弟連負三場,老夫若是靦顏再行求戰,實在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可是不到黃河心不死,高人難遇……」
喬妨爽利地道:「閣下就說要較量罷了,何必繞圈子呢?」
商琴笑道:「還是夫人痛快,老夫就遵命了,但不知哪一位賜教。」
戰隱道:「我!」
韋明遠正待反對,喬妨已趨至他身側低聲道:「這一場他還撐得住,您最好留點神,但願能頂過下一場。」
韋明遠微異道:「他們一共才四個人,怎麼還有下一場呢?」
喬妨道:「這不過各自為政而已,他們此來心意已決,不達目的絕不甘休,等一下四象俱發,要想躲過可實在不容易?」
韋明遠驚異地道:「真有那麼厲害嗎?」
喬妨點頭道:「我對他們的功夫修為,瞭如指掌,然而憾在‘紫府真詮’得之太遲,明知剋制之法,卻無力施為。」
韋明遠愕然不作聲,喬妨面色忽地一動,張口似欲有言,但是嘴唇掀動了一下,又忍了回去。
韋明遠見狀道:「夫人還有什麼見教?」
喬妨嘆了一口氣道:「其實他們今天主要的目標是我們,大俠若是願意抽身,此刻還來得及,但我知道大俠是絕不會作此打算的。」
韋明遠點點頭道:「夫人不愧知我……」
接著又壓低聲音對她道:「你把紀湄扶持到今天這種地位,我已經很滿意了,就算我們今天全部畢命於此,秘密揭開了,韋氏兩代,連同姑娘,都足以流傳不朽了。」
喬妨無言地點點頭,走至一旁,注視場中。
這時商琴已然盤坐地下,將琴放在身前,朝負手凝立的戰隱道:「首領已經知道老夫將用何種功夫了。」
戰隱冷冷一笑道:「無絃琴上有形音,一發振天地,再發神鬼驚。」
商琴詭異地笑道:「那麼首領自認為有把握抗此神音。」
戰隱笑道:「徒言無益,試後自知。」
商琴不再說話,振袖伸指,在琴絃宮聲的部位上按了一下。
琴上雖然無弦,可是在他一按之後,竟然發出錚的一聲,人耳震心,四周之人,俱都大吃一驚,只有神騎旅四人未有所動。
喬妨向旁邊之人提出警告道:「無絃琴音乃音中至殺之部,方才只是一聲警告,雖然他的主要目標,不是對著諸位,感受較輕,但是諸位若稍覺身體有不適之感時,千萬不要逞一時之強,離至二十丈之外,可保無虞。」
商琴對喬妨一笑道:「夫人倒是對老夫瞭解頗深,不過夫人請放心,老夫這一曲絕無向全體挑戰之意,只奏‘秋聲賦’,歐陽修一篇妙文,博得千古歎賞,老夫勉為學步,卻不知能賺得知音幾人?老夫要獻醜了。」
語畢雙指在琴上亂動,或勾或撥,琴音也就叮咚咚地響個不絕。
此時正是盛夏,然而眾人身上,都感到了蕭蕭的秋意。
正如歐陽修的文中所云:「夫秋!刑官也,於聲為商,其氣近殺……」
暗症失而銳的琴音中,帶著無限的摧殘之意。
翠綠的樹葉,慢慢地蝕去青色,呈現了一片鵝黃,地上的碧草也枯萎了……
這無弦的琴音雖然沒有傷到人,可是四周環境的突變,使每個人都堆上一層懼色,韋明遠都不例外——
舊雨樓掃描,anxiousmanocr,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