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孩子一剎那的決定,卻擾起江湖上從所未有的巨劫。
她們都有著一半惡毒的血統。
韋紀湄稟賦著蕭湄的劣根。
杜念遠承受了任共棄的兇殘。
何況他們還都承受了許多天才的遺傳。
文梅姑珠淚滂沱。
聶無雙焦黃的臉上帶著焦急。
慎修則面上微帶一絲愁色,只有蕭環是平靜的。
大家都圍在一張桌子旁邊,聽韋明遠以低沉的嗓音念著那封信那封由韋紀湄出走後留下的信:
父親大人膝下:
「兒行矣!此去行蹤未定,歸期難卜。
兒幼承庭訓,略讀詩書,深知‘親在不遠遊’雖屬人子之道,然‘顯親揚名’,毋貽父母之羞,亦為人子之責。
兒長依膝下,雖可朝夕承歡,然安樂足以怠志,逸遊必致靡情,患難始得壯懷,歷練乃可成器,思之再三,兒寧當不肖之名,亦不願貽虎父犬子之羞也。
此事語之常人,必不獲諒解,豁達如大人者,當可體兒之私衷……
兒此去跡當遍及天涯,行當仗義鋤奸,以不負腰中鐵劍,指間鋼環,及大人一番栽培之厚望。
臨去匆匆,未克親辭,握管之際,恆難仰思慕之情,異日若小有所成,尚有顏重返親側,否則老死荒山,亦冀大人勿以兒悲。
梅姑亦盼大人婉為轉告,許我五年之期,至時若尚未得兒確訊,世間佳子弟甚多,可不必為兒蹉跎青春,兒對彼妹實感無限歉疚,惟以此生永不相負為報……
漏已深,夜半央,兒身雖去,兒心常留……」
唸到這兒,韋明遠的聲音略有一絲顫動。
慎修卻一拍桌子道:「好志氣!好手筆,好手筆!」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回首瞥見文梅姑已哭得像個淚人似的,才噤口不語了。
蕭環望著韋明遠道:「您怎麼不往下唸了?」
韋明遠嘆了一口氣道:「沒有了,這是一封未完成的信。」
聶無雙抬起憂慮的眼光望著他道:「幫主大概不會再去找他了。」
韋明遠搖搖頭道:「是的!他的信把我限制住了,夫人應該能諒解我……」
聶無雙無語,蕭環卻道:「念遠也跟著去了,不用說,這封信也是她的大手筆,這兩個人出去,驚天動地是一定的,為俠為魔卻難說了。」
從人俱以不解的眼光望著她,蕭環毫不在意,繼續道:「我跟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對他們的瞭解多少比你們深刻,因此我對他們的評語是很客觀的,並無一絲感情存在……」
慎修道:「這麼兩個粉裝玉琢,聰明俊秀的孩子,我很難相信他們會做出什麼壞事……」
蕭環點頭道:「是的!假若他們一直受到良好影響,他們可以成聖,反之,也可以成魔。我只要舉一件小事就可以證明……」
眾人見她說得頭頭是道,都凝神傾聽著。
蕭環略作思索道:「有一回,我與念遠、紀湄三人同在樹下游嘻,紀湄看見那樹洞中的螞蟻來回奔忙覓食,認為十分可憐,便拿了餅餌去餵它們……」
慎修點頭道:「是亦為赤子之心!」
蕭環對他微點了一下頭,又接著道:「後來念遠也參加了,二人一邊餵食,一邊欣賞,十分有趣,可是過了不久,忽有一隻螞蟻,爬到紀湄身上咬了他一口,他十分生氣,便用腳把地上的螞蟻全踏死了,而且還用水將蟻穴灌滿。」
眾人聽了俱皆默然,只有聶無雙問道:「那麼念遠作何表示呢?」
蕭環道:「水漫蟻穴就是念遠的主意。」
慎修一嘆道:「那孩子的智慧,再加上他們目前身上的武功,真要是為害江湖,倒是件十分可怕的事。」
韋明遠突然莊容道:「但願他們能善自為之,假若被我知道他們有一點不義的行為,那怕在千萬裡之遙,我也會趕了去懲戒他們。」
他說得聲色俱厲,眾人先是一驚,繼而流露出無限的敬意。
沉默了片刻,聶無雙突然道:「讓梅姑去找他們吧!這孩子天性良善,有她在一起,多少能給他們一點忠告。」
韋明遠道:「人海茫茫,你叫她上哪兒找去?」
聶無雙道:「他們既是有必要闖一番事業,必不會銷聲匿影,自然有跡可循。」
慎修道:「夫人是否要陪她前去呢?」
聶無雙微微一笑道:「師兄請放心,妾身既入幫中,自然以公務為重,而且,我也不能一輩子跟著她,也應該讓她一個人自己去闖闖了。」
韋明遠想了一下道:「梅姑之事,但憑夫人做主,倒是梵淨山該有人去通知一聲,諒師妹是不會放在心上的,不過念遠到底是她的孩子。」
慎修道:「對的,而且此事恐怕要幫主自己跑一趟,因為杜師妹也算是一山之主,我們開派至今,她幫了不少忙,禮貌上應該回拜一下,好在此地一切都上了軌道,有我與聶夫人足可應付了。」
韋明遠點點頭,對蕭環道:「師妹行止如何呢,是否有意陪我走一趟?」
蕭環朝他詭異地一笑道:「這次我不去,我與白駝幫有約,正好乘機會去了斷一下。」
韋明遠被她笑得怪不好意思,也無法再說什麼了。
話分數頭,且說關外長白劍派,自從白沖天撕開假冒幽靈的面具之後,也曾盛極一時,然而白沖天殺戮過甚,已激起武林人物之公憤,白沖天未死前,就被蕭湄大鬧了一場,傷了不少好手,白沖天死後,長白劍派更成了大眾報復的物件,經過十幾年的滄桑,已是名存實亡,偌大的長白劍觀中,只剩幾個燒火的道人,守著一片支離破碎的基業而已。
這一天,正是隆冬時分,彤雲密佈,瑞雪紛飄。
幾個火工道人,正擠在一間偏殿中圍爐取暖。
忽而木門呀的一聲推開,進來一個劍眉星目的中年文人,手持一個大皮袋。
火工道人的領班名叫修真,只有他還跟長白當年的掌門人「落英神劍」謝一奇學過幾天劍法,算是長白劍派唯一碩果僅存的門人,當下他抬起頭來,認識這文人正是前幾天上山來遊歷的客人,本是夫婦二人,因為愛這兒的寒梅雪景,所以寄往下來,夫婦倆人俱不俗,所以他們也沒有拒絕。
中年人進來之後,先抖抖身上的雪花,然後含笑道:「列位好!」
修真苦笑道:「好什麼?大雪天又冷,動都動不了,離了火人就要成冰條了。」
中年人一舉手中皮袋道:「我正是怕列位烤火太無聊,方才趁得下山之際,為列位帶了一袋燒刀子回來,圍爐小酌,也算是一幅雪中行樂圖。」
修真感激地接過皮袋道:「又勞先生破費了,先生自從住到這兒之後,已經捐助了不少香火錢,說也慚愧,敝觀毫無產業,平常還可以靠獵些狐鳥賣到山下維持,這些日子天一冷,幾乎寸步難移,若不是先生援助,我們只好齧雪渡日了。」
中年人微笑道:「道長太客氣,想當年貴觀也曾盛極一時,只是時運不濟罷了,而且諸位寧可挨著清苦的日子,也未曾離去,如此忠心耿耿,將來必定會有出頭的日子的。」
修真苦笑道:「先生太誇獎我們了,實不相瞞,我們何嘗沒有去意,只是因為在此日久,誰都知道我們是長白門中的人,一個弄不好,必成了洩憤的物件,只有苦守在此地,人家顧慮著不願擔上趕盡殺絕的名義,尚可苟延殘喘,先生是讀書人,哪裡知道江湖上的風險,唉!這些話不說也罷。」
中年人笑道:「對!往事重提,徒亂人意,還是喝酒吧。」
修真從壁角摸出幾個瓦碗,每人分了一個,朝中年人道:」先生也喝一點嗎?」
中年人大笑道:「不!拙荊在那兒烤鹿脯,等我回去吃呢。你們請吧,一會鹿脯烤好了,我叫她給你們送些過來。」
修真忙辭謝道:「那更不敢當了,這袋子酒已令我們感激不盡。再要勞動尊夫人,豈不是要折殺我們了。」
中年人笑道:「不要緊,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些須微物,算得了什麼,何況愚夫婦還住著貴觀的屋子。」
修真道:「那不算什麼,屋子反正是空著,先生愛往多久就多久。」
中年人道:「愚夫婦頗愛此地清靜,真有多住些日子之意,道長這一說,倒是正中下懷,等一下鹿脯熟了,我一定要送點過來,以謝道長雅意。」
修真一嘆道:「先生讀書人到底和氣多了,幸而是現在,要是早一兩年,我真還不敢留二位大駕呢,那時還經常有人上來尋仇,弄刀動槍的,整天不得安穩。」
中年人臉色一動道:「江湖人真有那麼可惡嗎?」
修真道:「江湖之中,本來就是是非之地,冤怨相報,永無寧日,不過這也難怪,敝派的白掌門的確也太狠了一點,他自己喪生在韋大俠的掌下,卻害得我們這些作後輩的受人欺凌。」
中年人憤然道:「那般江湖人也太無聊了,你們白掌門在的時候,不敢去找他,卻趁他身死之後,來尋你們的晦氣,實在也算不得什麼英雄。」
修真嘆道:「先生真是讀書人,這些事告訴你也難懂,方今之世,練武的人車載斗量,若論英雄,卻真難得數出一兩個,其他的無非都是逞強凌人的暴徒而已。」
中年人卻頗感興趣地道:「在下雖是一介文人,卻頗尊敬仗劍剷除不平的遊俠,道長不妨說說,方今武林中有哪些人能真正算是英雄人物?」
修真道:「茫茫江湖中只有一個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中年人急問道:「是誰?」
修真道:「提起此人四海俱震,乃是殺死敝派掌門的韋大俠,人稱‘太陽神’韋明遠!」
中年人眉色一動道:「他殺死貴派掌門人,又使你們飽受其他人的欺凌,怎地道長還那等推崇他?」
修真道:「論英雄不問恩怨,韋大俠一生事蹟,可歌可泣者無以計數,再說敝派的掌門確有取死之道,這倒怪不得他。因為敝派的掌門若是不死,江湖上各大門派,全將死無瞧類,要想像我們這樣偷生都不可能了。」
中年人換了一付顏色道:「道長心胸磊落,使敞人十分傾倒,待雪晴之後,在下一定要好好的招待道長吃一頓,同時也想聽聽道長談些江湖掌故。」
修真道:「我們已經備受款待了,身為地主,反倒要客人招待,實在難以為情,好在時日尚長,先生若有興趣,我們倒不妨隨便聊聊。」
中年人道:「那是一定的,等一下我與拙荊一起過來移樽就教,拙荊雖是女子,生性十分豪爽,她也最喜歡聽熱鬧事兒。」
修真道:「先生真好福氣,得到這麼一位情意相投的伴侶,單以賢伉儷這等暢遊山水,隨處為盧的豪舉,就可以想見貴夫婦的為人了。」
中年人大笑道:「好說!好說!道長太過獎了,愚夫婦不過因為性好山水,仗著薄有祖產,又無兒女羈絆,才想出來散散心,叫道長這一說,倒令在下愧顏無地了。」
修真也笑了,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連聲讚道:「好酒!好!這酒好像不是山下酒店裡的吧。」
中年人道:「山村俱濁醒,在下又嗜杯中物,淡酒喝不慣,這是昨天我特別上縣城裡去打來的。」
修真點點頭,又喝了一口,忽然詫異道:「昨天風強雪勁,路上積雪差不多有七八尺厚,而且此去縣城有近百里路程,先生能來回跑一趟,莫非您是長了翅膀飛行的。」
中年人這才發覺自己說溜了嘴,訕訕一笑才道:「在下在家中之時,為著健身,曾經練習幾年家傳氣訣,是以較一般讀書人腳步比較輕快一點。」
修真搖頭道:「積雪新添,鬆軟異常,在上面安然來回,非要輕功絕佳不可,貧道倒看不出,先生原來是位內家高手。」
中年人搖頭道:「我不過略知養氣之道,比道長差多了,哪裡算得上什麼高手,昨天在雪上我就摔了不少跟斗,要不是酒癮大,我豈肯拼著這條命。」
修真看著他,見他除了面目清秀,略具英氣之外,的確無甚出奇之處,這才將信將疑地低頭喝酒。
中年人彷彿也不願多談,正欲告辭,忽聞大殿之外,一陣蹄聲雜沓。
修真奇道:「這種大雪天。怎麼還會有人騎馬來?」
中年人毫不在意地道:「也許是採參的幫客吧。」
修真搖頭道:「不可能!這種深雪之上,除了鬍子,誰也不敢騎馬。」
中年人奇道:「什麼是鬍子?」
修真答道:「先生可能是初至關外,所以不懂,鬍子就是馬賊,只有他們的馬好,馬術又精,才能在雪地上飛馳。」
中年人驚道:「馬賊?那豈不是要搶東西,愚夫婦隨身帶著一些財物,乃是為著遊歷之用,要是被他們搶走了,豈非連家都回不成了。」
修真神色沉重地道:「先生請放心,這批馬賊絕不是來搶你的,等一會您只要與尊夫人躲在一邊,不出聲就不會有事。」
說著搶先出了偏殿,中年人雖嚇得抖抖縮縮,卻也跟在後面走了出來。
這時正殿之上,已經進來了十多條彪形大漢,每個人都跨在一匹駿馬上,他們的身上衣著很單薄,但仍冒著熱氣,馬身上也是一樣。
修真出來後,一望見為首的那條大漢,心中就是一凜,面色大變。
那為首之人,是個五十餘歲的大漢,不僅身材雄偉,而且目射精光,一望而知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修真上前恭敬地作了一禮道:「龍幫主怎地有興,這麼大的雪,駕臨敝觀。」
那大漢微笑道:「你還認得我。」
修真道:「三十年前,幫主即曾至敝觀有事,後來經三絕先生公冶大俠解釋誤會後,幫主就匆匆離去了,雖只一會,幫主的威容卻從未能忘。」
大漢哈哈大笑道:「想不到三十年後,長白派還有一個認識我龍強之人。」
修真不敢接他的茬,仍是恭問道:「龍幫主今日前來,不知有何見教?」
龍強笑道:「我本來是有事到別處去,順便拐到這兒來,解決一些小問題,喂!你們派裡還有別人嗎?」
修真道:「敝派近年受武林朋友屢次光顧,門人完全死光了,小道當年曾受謝掌門人傳過幾天劍法,勉強可以算得半個門人,其他俱是些老弱的香火工人。」
龍強用眼睛一掃那中年人道:「這位朋友呢?」
中年人連忙上前一拱手道:「在下名叫戰隱,乃是寄居此地的遊客。」
龍強用眼一橫哈哈大笑道:「想不到叱吒風雲的長白劍觀,現在淪落到變為客棧了。」
修真臉上雖有悲憤之態,但仍是隱忍不敢發作。
龍強又指著修真道:「本來我是要來算算舊賬的,現在看你們這等零落的樣子,只好算了。」
修真道:「敞門與幫主的誤會,公冶大俠已經解釋清楚了。」
龍強大喝道:「那本賬看在我恩公‘三絕先生’公冶拙的身上,早就算了。」
修真道:「嗣後敝派與幫主並無過節。」
龍強厲聲道:「我恩公又死在白沖天之手,怎說沒有過節。」
修真道:「那是白掌門之事,幫主理應去向他計算。」
龍強道:「你不要以為我怕他,那一陣我到外興安嶺去了,根本不知道,等我回來,白沖天也死了,我怎麼向他演算法?」
修真道:「我以為幫主一代豪傑,至少不應該在我頭上算。」
龍強大笑道:「說得好!衝你這句話,我也不能再找你了。」
修真這才面色一鬆道:「謝謝幫主!」
龍強一擺手道:「算了!不過我們趕了一天的路,要在你這殿上歇歇。」
修真忙道:「幫主儘管休息就是,只是敞觀已經淪落,恐怕無法好好招待。」
龍強自顧下馬,不再答理,隨來的一個大漢道:「別的招待都不要,好酒打兩壇來。」
修真面有難色道:「敝觀已貧至無立錐之地,只有方才那位戰先生送給我們一袋燒酒,惜花獻佛,聊為諸位驅驅寒吧。」
那大漢笑道:「一袋燒酒!真寒酸!也罷,你拿來老子解解饞,別裝得這麼可憐相,回頭老子賠你一塊金子。」
修真道:「諸位遠來,我們應當招待的,只是苦於拿不出東西,一點點水酒還是別人轉贈之物,哪裡敢要報酬。」
那大漢笑叫道:「別廢話了,快拿來吧。」
修真進了偏殿,將酒袋與碗都拿了出來,那大漢搶過去,先倒了一碗,獻給龍強,然後自己就著袋口灌了幾大嘴,其他人又等不及地搶了過去。
他們搶著、叫著、罵著,強盜之性畢露,只有龍強一人比較斯文些。
這時那姓戰的中年文人突然趨前一躬道:「幫主方才說在雪中跑了一天,不知是為了何事?」
龍強看了他一眼道:「這與你讀書人無關,你最好少問。」
戰隱不死心道:「在下雖是文士,卻最好奇……」
龍強懶得和他羅嗦,瞪眼大叫道:「叫你少問你就少問。」
戰隱這才不做聲了,修真對他連做眼色,意思是勸他少惹這魔王。
此時空中傳來一陣香味,引人垂涎欲滴。
一個大漢叫道:「晦!哪兒在燒肉?」
戰隱道:「那是拙荊在烤鹿脯。」
大漢叫道:「我去抓點出來。」
說著就往前衝,戰隱忙著去攔他,同時還叫道:「喂!我裡面有內眷。」
龍強一把抓住他的後領道:「書呆子!放心!我這部下好吃好喝,可不好色。」
戰隱欲進不能,那大漢卻一腳直跨進另一旁的屋裡去了。
接著「嘭」的一聲,屋中摔出一條人影,正是那大漢子。
那大漢倒在地上之後,哼哈直是叫痛。
龍強吃了一驚,把抓住戰隱的手放了開來,跑上去問道:「郝老二,你怎麼了?」
那個叫郝老二的漢子在地下叫道:「邪門!邪門!我剛跨進門,只看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衝我一笑,迎胸推了我一掌,就把我給打了出來。」
龍強聞言回頭朝戰隱驚疑地看了一眼道:「想不到令正倒是會家子。」
戰隱亦臉泛驚色道:「幫主說什麼?那位朋友別是眼花了,拙荊已經三十幾歲了,這屋子又沒有別人,那來的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龍強聞言一怔,郝老二在地下又叫道:「我沒眼花,明明是個小姑娘,美得像天上的仙女……」
話沒說完,周圍已是一片鬨笑,另一個大漢笑罵道:「媽拉個巴子!郝老二,你別是想小姑娘入了迷,把個三十多歲的老孃也當作小姑娘了。」
一言甫畢,大家又是一陣鬨笑,突然「吭」的一聲。
那個說話的大漢也倒下了,躺在地上兩眼發白。
大家的笑聲被冰住了。
龍強冷笑地對戰隱道:「閣下真會裝蒜,龍某瞎了眼,居然沒認出行家。」
戰隱卻發急道:「拙荊確實是三十多歲,幫主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她叫出來。」
龍強冷笑未改地道:「很好!龍某也想見識一下令正是什麼樣的一位高人。」
戰隱道:「她人並不高,比我還矮半個頭,雖然不太難看,比仙女可差的遠了……淑真呀!你快出來!」
門口應聲出來一個婦人,果然是三十幾歲,略具姿色,也不過只夠得上清秀可人而已。
戰隱朝郝老二叫道:「朋友!你可看清楚了,這就是拙荊,她連蒼蠅都打不死,還能推得動你這麼一個大漢子。」
郝老二在地下叫道:「怪事!怪事!那屋裡沒有別人,方才明明是個小姑娘,怎麼一下變了樣了。」
這時連龍強也覺得奇怪起來了。
旁邊站立的大漢中又有一人開口道:「奇怪!別是遇上大仙了吧。」
戰隱怔頭怔腦地問道:「什麼是大仙?」
修真在旁插口道:「大仙就是狐仙?……」
戰隱怒道:「胡說!子不語怪力亂神,這不是罵我內眷是狐狸精。」
緊張的氣氛又被他這句話逗輕鬆了,連龍強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聲中那說話的大漢又倒下來,龍強又是一驚,發現到事態的嚴重了。
他先走到那兩個大漢身旁看了一下,臉色突變,冷笑道:「假若這是狐仙的話,這狐仙倒跟咱們是同道,還會點穴呢?」
此言一齣,四面之人俱都大驚,修真更是詫然不信。
戰隱卻搖頭擺腦地道:「我本不信神鬼之事,今天親目看見,倒有點信了,準是你們這些朋友的賊性太重了,惹惱了神靈……」
他還待搖頭擺腦地說下去,龍強已神色一變,驀然探爪抓來,喝道:「相好的!你還裝什麼,躺下!」
戰隱慌忙一躲,腳下一絆,踢在郝老二身上,果然躲過了。
龍強卻神色一驚,原來他這一抓,指風暗擊他胸前五處大穴,根本絕難躲避,不想戰隱籍一跌之勢,恰好躲過了。
伸手伸腳的爬了起來,口中還喊道:「幫主!你怎麼打人哪,君子動口,小人動手……」
龍強臉色陰沉一言不發,劈胸又是一拳打去,這次用的是「百步神拳」,拳勢十分洶湧。
戰隱根本不知躲避,呆呆地站著。
可是就在拳風將要臨體之際,旁邊的婦人突然叫道:「你敢打我丈夫,我跟你拼了。」
撲身向前,一頭撞向他的胸口,龍強不敢硬接,迫得讓開一步,拳風自然也跟著偏了。
戰隱頓足急叫道:「唉!淑真!你真傻!夫婦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今天咱們遇上這大馬賊,定是死路一條,不過我可是書香門第,死也要死得乾淨,不能讓他的髒手殺死,我去向道長借根繩子上吊算了,你要是能哄得那賊子回心轉意,還能留下一條命,幹嗎你要跟他拼呢!啊呀!他又來了,道長!您行行好吧,借我根繩子吧。」
說著又撲向修真,修真躲避不及,被他拖倒在地上,身上一陣勁風掠過,剛好又避過一掌暗襲,心中連呼僥倖。
龍強卻臉色鐵青,乾脆走至一邊不再動手了。
原來他心中已知這一對夫婦俱非常人,認為修真故意欺騙自已,看到他正站在一旁發怔,怒向心起,劈去一掌,誰知巧被戰隱拖倒,他那掌又打空了。
等戰隱與修真都站了起來,龍強才怒聲道:「龍某雖然多有得罪,但是二位這樣裝瘋作癲,似乎也不大光明吧。」
戰隱還想開口,那婦人卻臉色一整道:「夠了,跟這種毛賊插科打渾,實在太辱設自己了。」
這句話很有用,戰隱立刻莊容正顏,現出一種凜然之威。
龍強卻怒聲道:「馬賊幫劫富濟貧,雖然名稱帶個賊字,實際上在關外頗有身份,也算是一個堂堂正正的組織,二位如此相待,不知是何用意?」
他氣洶洶的說了一大套,對面的二人俱都未理,那婦人反而以一種奇特的神情對戰隱道:「頗堪一用。」
戰隱搖頭道:「太難聽了。」
婦人道:「姑且暫以隱身,徐圖改頭換面。」
戰隱點頭不語,這番奇特的對話聽得令人莫名其妙,龍強卻似不耐煩,又大聲怒喝道:
「我已經把話說明白了,二位是什麼來路,也該抖個清楚吧。」
婦人嘿嘿一笑道:「好一個堂堂的組織,難道只會欺侮婦人弱者,方才我若是不會武功,你那部下會怎樣對我?」
龍強臉上微紅道:「不會怎樣,最多搶掉你手上的鹿肉。」
婦人不說話,含笑地揭掉臉上那層薄薄的人皮面具,露出春花似的一副嬌容,分明只有十七八歲。
她美麗的容顏將大家看得兩眼發直,其間只有戰隱一人例外。
龍強失聲驚呼道:「郝老二沒有說錯……」
少女微微一笑道:「假若我這等模樣,你能擔保他所取的僅是我手中鹿肉嗎?」
龍強呆呆地道:「以你這等容貌,任何一個男人見了,也會生出非分之想……」
戰隱怒喝道:「胡說!只有強盜才講這種活。」
少女回頭對戰隱瞥了一眼,頗似幽怨地道:「他說的是一個男人的想法,大概只有你一人是聖賢。」
戰隱默然無言,龍強又道:「你身懷絕技,又是貌若天人,怎地嫁給這麼一個老人……」
少女嫣然一笑道:「他自有令我傾心處!也許說來你不會相信,他還瞧我不上眼,不大願意要我哩。」
龍強怒道:「這人簡直不識好歹……」
戰隱在旁己忍不住道:「念……淑真!你盡跟他羅嗦什麼?快點把事情解決算了。」
少女這才含笑地道:「方才你屬下出言無狀,我懲戒了他們,你意下作何打算?」
龍強似乎被他的美麗所迷惑,呆呆地道:「他們冒犯了你,理應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