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串紅燈的形狀大小,俱與當年鬧得江湖紛紛不寧的紅燈一般無二。
多年不見了,乍然一觀,無怪韋明遠要心神不寧了。
蕭環輕聲道:「好好地怎麼又會出現這東西了?」
韋明遠沉聲道:「懂得利用這東西的人,定是舊交,走!看看去。」
兩人遂展開身形,直向那座山頭撲去。
走了約模有盞茶時分,已到臨近,說也奇怪,那串紅燈,突然完全都隱去了,連一絲蹤跡俱元。
韋明遠與蕭環搜了半天,除了地下留有一兩隻殘蠟之外,毫無其他跡象。
韋明遠忍不住朗然發話道:「是哪位朋友,既然紅燈相召,卻又藏頭縮尾,是何居心?」
話音剛落,遠處突然有人嗤地冷笑一聲。
這一聲冷笑不但聽得令人毛骨驚然,而且還引得山谷響應彷彿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冷笑似的。
韋明遠聽得那聲冷笑,不由心頭一驚。
空谷回聲本不足為奇,可是這人以低低的一聲冷笑,居然也能引得四谷響動,足見這人的功力高得不可思議。
等過了一下,那冷笑的回聲,方始歇了下去。
韋明遠一正心神,又對著空處朗聲發話道:「朋友既有那等深厚的功力,何以不敢出頭相見,盡效那些鼠輩的行徑幹什麼?」
語音方落,不遠處的山谷中突然又發出一陣淒厲的長呼聲:「韋明遠……」
這一聲更似厲魅召魂,叫得人心膽俱栗。
韋明遠縱然藝高膽大,也被這一聲叫得毛髮直悚,微感心悸,低聲道:「這恐怕又是東方未明在江湖上的那套鬼技重施。」
他與杜素瓊再次離山遊歷之際,就在湖上領教過巧匠東方未明的鬼魅伎倆,故以觸起記憶。
蕭環搖頭道:「不像!那次我也在場,東方未明的功力造詣絕對到不了這種程度,而且據我所知,方今江湖上到達這種境界,還真找不到有誰。」
韋明遠沉思著尚未答活,另一處的山峰之後,又有人微響道:「嗤!婦人井蛙之見。」
這次韋明遠已有準備,那邊話音剛落,他已足尖一點循聲趕上。
可是那兒除了叢草小石之外,全無人影。
說話的人已經隱去了,好快的身法。
韋明遠心頭狐疑,忍不住又出聲道:「朋友到底是哪一位?」
「昔年世上追命人,今日黃泉勾魂客,小子!這麼快你就把我忘了。」
語音淒厲,而且就發自他腳前的地底。
韋明遠大驚道:「會是你……」
地下又獰笑道:「若不是我,怎會在九幽之下與你對話?」
韋明遠膽再大,至此也不禁嚇變了神色。
蕭環也跟著過來,驚問道:「師兄!聽見這地下的人是誰了吧?」
韋明遠變著顏色道:「說來難以相信,這聲音分明是為我掌下擊斃的白鷹白沖天!」
蕭環一驚道:「此人會復活嗎?」
韋明遠道:「我親眼看他周身全焦而死,卻不知怎會復活,可是聲音明明是他。」
蕭環道:「可能會有人喬裝嗎。」
韋明遠道:「縱然是有人喬裝,聲音也很難如此相像。」
說話之間,地下忽而厲笑道:「小子!別亂費疑猜,老夫就是老夫,豈是別人喬裝得了的?」
韋明遠厲聲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地下又大笑道:「太陽神抓下只有必死之鬼,哪有偷生之人,我若是人,又何必要在地下跟你講這番鬼話。」
笑聲慘厲,語意更是駭人。
韋明遠驟覺背上一陣冰涼,已是冷汗一身,鼓起勇氣再問道:「今天你想幹什麼?」
地下又是一陣陰笑道:「多蒙掌下超度,老夫死而戾氣不散,今晚找上你,只想敘敘舊……」
由笑聲,由語聲,韋明遠確定他是白沖天無疑,乃大聲道:「你我幽明路隔,無舊可敘,你若是想叫我償命,不妨痛痛快快的表示一下,只要你有本事,韋某斷然不惜一命相償。」
地下陰惻側地一笑道:「哈……我實在有要你償命之意,不過不會這麼痛快。」
韋明遠忍道:「你想怎樣?」
地下冷冰冰地道:「從今天起,我要不斷地盯著你,鬧得你日夜不得安穩,使你神經錯亂,受盡折磨而死。」
韋明遠忍無可忍,突然一掌向地下拍去,「太陽神抓」運足十成功力,暗空中紅光直閃,掌勁到處,岩石溶成紅漿,四谷皆動。
地下卻在另一處哈哈大笑道:「小子十幾年不見,想不到你太陽神抓進步多了,居然能夠到達有形無聲的境界,可喜可賀,不過你掌力雖強,只能傷得世上之人,老夫已成地下之鬼,無形無質,你又能奈我何?」
韋明遠厲叫道:「白沖天!你生是卑鄙之人,死也是卑劣之鬼,你要是真的戾氣不散,就應該鑽出來,咱們痛痛快快地再拼一下。」
地下默然片刻,忽而道:「你這句話倒是不錯,老夫生前也曾震動江湖一時,豈能容你如此侮辱,也罷,我就與你面對面地拼個幾招。」
韋明遠聞言,忙自蓄勁準備,同時加緊遊目四顧,想著他從哪兒鑽出來。
誰知地下寂然半晌,全無聲息。
韋明遠等了片刻,耐不住叫道:「白沖天,你還在不在?」
地下生怒道:「我當然在,老夫生前尚不畏死,做鬼還會怕不成。」
韋明遠道:「你既然尚在為什麼還不出來?」
地下道:「老夫無形無質,只是一團戾氣,一片精魂,如何和你對手?」
韋明遠也沒有了主意,一旁的蕭環突然道:「我聞鬼魂能借物為祟,你何妨附託在另外的物體上出現?」
她始終不甚相信地下的鬼魂,故而提出這麼一個難題。
不想地下反而大笑道:「對!對!你這女娃兒蠻有見地,待老夫找找看。」
這一句話將地上的兩個人都驚得呆住了。
默默地,緊張地等待著。
等待揭穿一個生死幽靈之謎。
又是良久過去,月已到中天,四籟俱寂。
暮而地下又發出刺耳的聲音:「韋明遠!」
韋明遠忙應聲道:「你可找到了?」
地下道:「找到了,由此前進,約半里之遙,有一荒冢,冢中屍體已朽,白骨未枯……」
韋明遠失聲驚道:「你可是想附魂枯骨與我一搏?」
地下大笑道:「正是如此,你可有膽子前去?」
韋明遠被他激得怒氣勃發,大聲道:「去就去,我有什麼可怕的,了不起我死了也變為厲鬼,到泉下依然可跟你再分個上下。」
地下豪笑道:「好!好!老夫先走一步,小子你可別溜了,那個女娃要是膽子小,倒是可以不必前去。」
蕭環亦怒聲道:「我怕什麼,任憑你是惡鬼厲魅,姑娘也要見識見識。」
地下沒有答話,厲笑連連,漸行漸遠而去。
韋明遠與蕭環對望一眼,追在笑聲之後前去。
走出半里之遙,果有一座巨冢,形式古樸,周圍老樹森森,益增陰森的氣氛。
天上也湊趣,一片浮雲,剛好掩住了中天斜月,光線更暗了。
韋明遠覺得毛骨悚悚忍不住大聲叫道:「白沖天,我來了。」
他實在是難以抑制心中的懼意,所以想藉大聲喊叫來驅除恐怖的氣氛。
喊聲剛完,冢中傳出一聲笑聲。
這笑聲迥異尋常,也不是白沖天之聲,居然就像是兩片枯骨在摩擦時,所發出的那種乾澀的聲音。
接著遂見冢壁一聲暴響,磚碎土墜,裂出一道大縫。
就在那冢縫之中,晃晃悠悠的走出一具骷髏。
這具骷髏四肢俱全,就是沒有一點皮肉,目洞深陷,磷光直閃。
最駭人的仍是它白齒森森的口中,不斷髮出呵呵的枯笑聲。
韋明遠心膽幾裂,顫著聲音道:「白沖天,你的聲音怎麼變了?」
骷髏發出幹聲,磔磔磔磔,勉強可以聽得清楚道:「老夫借骨還魂,自然因勢就宜,所以聲音不同。」
韋明遠至此真的相信這是白沖天的鬼魂了,乃壯著膽子道:「我們如何比法?」
骷髏乾笑道:「人鬼相爭,你在心理上先受威協,我讓你出題目吧。」
韋明遠略一尋思,拔出腰間長劍道:「既承相讓,我欲以家傳鐵劍候教。」
骷髏笑道:「小子!你怎麼舍長而取短?」
韋明遠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骷髏道:「在你所有的功夫中,要數劍上最差,假若你認為這把破劍,有避邪作用,可是轉錯了念頭,老夫絕對不怕。」
韋明遠怒道:「我管你怕不怕,決定要憑這枝長劍,再讓你嚐嚐粉身碎骨的滋味。」
骷髏高聲枯笑道:「好!好!就這麼辦吧,我讓你先發招。」
韋明遠一言不發,舉劍平伸,施展新學的伏魔劍法,第一招就是「月湧江流」劍氣漫天灑出。
那骷髏望似呆笨,其實動作甚是靈敏,脊骨一錯,扭腰避過,然後回身一探長臂,就以那條枯骨手臂,直抓過來,招式怪異己極。
韋明遠見了心中一凜,想不到鬼魂附骨,居然會有這種詭異招式,幸而伏魔劍法爛熟於胸,回手「雲彌九嶽」對來式封住,接著又是一招反拍回去。
骷髏對反過來的一劍,居然無法封架,直腿一縱,跳了開去,同時口中磔磔發著怪聲道:「小子,看不出你的劍法也進步了。」
韋明遠埋頭不理,只是默默地用伏魔劍法中的精著,狠攻過去。
骷髏的招式亦甚是怪異,不過在伏魔劍法的精妙招式下,顯見得守多攻少,漸漸有不支之狀。
交手到了四十幾招,骷髏已敗象橫生,左臂的四個指骨,已為劍風掃落,不過因為它沒有生命,所以不覺痛苦,仍是在撐下去。
又是十合過去,骷髏忽而虛空抓來一招,因為距離尚遠,所以韋明遠未予理會,但是在它的枯臂上突然擊出一股陰寒的冷風。
韋明遠近來的功力大進,已經老早就有感覺,不由怒喝道:「無恥鬼魅,竟敢施暗算。」
喝聲中,左掌施出「太陽神抓」,擋去陰風,右手劍化「雷勁萬物」暴掃出去。
劍光濛濛中,只聽見格拉拉一陣暴響。
那具骷髏為凌厲的劍招,斬為無數碎骨,紛紛墜地。
蕭環驚喜萬狀地道:「師兄,您殺死他了。」
韋明遠喘息未定,尚來不及說話。
冢中忽然傳出白沖天原來的喉嚨獰笑道:「哈哈!好劍法,不過老夫已是精魂戾氣,哪裡殺得死,你只不過是斬碎了一堆枯骨而已。」
韋明遠與蕭環大吃一驚,愕然無語。
此時月已西沉,曙色漸上,雞鳴一聲天下白。
冢中寂然再無聲音了。
隱隱的曙光一線,在黑沉沉的長夜裡,突然地破天曉,霎時烘成一抹錦也似的朝霞,把含笑的遠山,凝愁的枯樹,都照亮了。
光明驅走了黑暗,驅走了恐怖卻驅不走二人心中的陰影。
韋明遠猶有餘悸地望著地下的片片白骨,朝蕭環道:「看來昨夜我們是真的見鬼了。」
蕭環神色平靜地蹲在地下,拾起一片碎骨,仔細端詳了半天,看不出什麼端倪,立起身來,又轉到那座荒冢的缺口處,向裡面張望。
韋明遠望著她的行動,忍不住又道:「師妹,莫非你不信昨夜所見的是鬼魂?」
蕭環點點頭。
韋明遠奇道:「何以見得?」
蕭環道:「我現在還沒有找到確實證據,只是我心中始終在想著一個問題。」
韋明遠很感興趣地道:「什麼問題呢?」
蕭環道:「若是白沖天真能死而為祟,則在他手下,屈死的多少冤魂,也應該陰魂不散去找他算賬才對,怎會容得他肆無忌憚地找活人麻煩呢?」
韋明遠略一思索才回答道:「我記得曾在一本書上看過說,人死後並不一定都能成祟,只有一部份人生具戾氣,死於非命,戾氣不散,才可以起而為祟,白沖天生為兇人,可能剛好符合書上所說的那種情形。」
蕭環笑道:「有道理,精魂可以隨戾氣不散,難道武功也可以隨戾氣而保留嗎?」
韋明遠想了一下道:「對啊!所謂內功勁力,不過是人體內潛力的發揮而已,人死了,軀殼腐爛了,那種潛力也消失了,可是昨夜白沖天說話時內氣充足,彷彿功力極厚……」
蕭環點頭道:「這就是我心中始終存疑的原因。」
韋明遠嘆道:「昨夜之事若說是人為,則地底傳音,役使朽骨,這人的能為簡直是難以想像,我不信世上有這種能人。」
蕭環道:「你在未見東方未明之前,可曾想到世上有這種巧匠,未到玄真宮時,可曾知道世上有比你更強的高手?」
韋明遠道:「武技上我深信天外有天之說,手藝上我的確未曾想到有人能奪造化之巧。」
蕭環道:「世界上只要有一件你想不到的事,就可能有更多未知之事。」
韋明遠想了一下道:「權當昨夜是人吧,他又是誰呢,總不會是白沖天未死吧?」
蕭環道:「白沖天是死定了,此人既冒白沖天的鬼魂,一定是你的舊識。」
韋明遠在心中將所有的熟人,無論敵友,都回憶了一遍,搖頭道:「我實在想不出這人是誰?」
語畢猶自作苦思之狀。
蕭環笑道:「想不到是人,還不如權定把他當做鬼吧,反正他絕不會放過你的,是人是鬼,總有水落石出之日。」
韋明遠突然想起一事,愁苦著臉道:「假若真像他所說,每天給我這樣來一次,就是不被他逼死,也會逼瘋。」
蕭環聞言,倒是默然了,等了半天才道:「假若他確是鬼的話,聲氣感應,無遠勿屆,躲都躲不了,若他是人的話,倒是有個法子預防。」
韋明遠精神一振,急問道:「什麼法子?」
蕭環道:「人總不可能達到通天徹地的境界,因此地底傳音,可能早有安排了。」
韋明遠插嘴驚問道:「你是說他先在地中挖好地穴,藏身其內?」
蕭環笑道:「這人一切計劃均甚周密,他不會做這些落下痕跡的傻事,我想可能是傳音器具一類的裝置。」
韋明遠想了一下道:「這點我可以相信,託魂附骨,又作何解呢?」
蕭環道:「川中排教的法師,能以符咒驅物,湘西有趕屍人,能以法術驅得死屍行走,這些你應該是相信的?」
韋明遠道:「可是這骷髏身上並未有符咒的痕跡……」
蕭環微笑道:「這隻能怪你昨夜那一劍用的勁道太大,將屍首都劈得粉碎,否則總該有些蛛絲馬跡可循的。」
韋明遠聞言立刻蹲在地下,用手翻弄那一堆碎骨,想找出個究竟。
蕭環道:「別找了,我已經看過,有幾片的碎骨上附著淡淡的黑跡,假如我的想法不錯,那應該就是驅骨的符咒,只可惜被你砍得四分五裂,不然仔細研究一下,定可以多得一種學問了。」
韋明遠找了一下,果如她所言,立起身來,微微一嘆道:「師妹蘭心蕙質,察微知著,現在我倒真的相信你的話了。」
蕭環淺笑道:「你別捧我太高了,其實我已在後悔昨夜太沒有心計,一時也被他唬住了,否則我當時就可以逼出他的原形。」
韋明遠急道:「師妹還有什麼妙策?」
蕭環笑道:「此事應屬機密,言之無益,還須防隔牆有耳,反正到時自知。」
韋明遠見她不肯說,倒也不肯勉強,將碎骨仍然拾起,送回冢中,再用土石將那裂縫補好,才與蕭環繼續上路。
這次他們採用了蕭環的計劃,故意放棄原來的路線,寧可多跑一點路,改從別道而行,果然一夜過得很平穩。
於是他深信前夜所見,一定由人假扮,不過對於這個假扮之人的身份,可又是費盡了心思,依然不得其果。
行程匆匆,水陸兼程,愈接近天龍谷,韋明遠的情緒顯得愈激動。
蕭環見狀笑道:「相思心如煎,近鄉情更怯,我知道你急於想見誰。」
韋明遠微愕道:「誰?」
蕭環道:「人間仙侶有幾,除了杜山主,誰配享受你堅貞不渝的愛情。」
韋明遠臉上微紅道:「是的!我的確想一步趕到那兒,看她一眼,然後我才有心情去做其他的事。」
蕭環微微的一嘆道:「你們的感情已讓人引不起嫉妒,也不會有人敢冀圖分沾,去吧!
天龍谷外鬍子玉原先的小酒樓,現已改為迎賓小築,銀衣輕紗,她已為你不知灑了多少情淚,你們先去敘敘離情,我去向別人報佳音吧。」
此時他們已駐身在天龍谷外不遠燈火隱約可見,刁斗金拆,聲勢頗為赫然。
韋明遠略為擔心地問道:「她真的還在那兒,沒有回梵淨山去嗎?」
蕭環鬱郁地一笑道:「你放心吧!不得你生死的確訊,她是不會離開的。」
說完身子一縱,像一隻矯捷的夜鶴,衝破夜色去了。
韋明遠直到她的身影瞧不清了,才懷著一種莫名的心情,輕躡腳步直朝那煜影搖曳的小樓而來。
「曾記關中別,又是客裡身,
思君君不見,夜夜夢魂驚。
怕見壠上月,愁滿花下影!
山盟應猶在,海誓再難憑。
寄語堂前燕,莫作比翼行!
悽悽風還位,瀟瀟雨愁心。
君去一何遠,渺渺絕來音;
相期共生死,奈何君先行,
泉下若有路,為我暫一停。
但得魂相守,何論幽與冥……」
聲調悽楚,若子規啼血,哀猿夜鳴!
韋明遠聽得心中如受刀扎,如被火焚,忍不住飄身向前,騰空一躍,一恍眼就上了樓頭。
杜素瓊一身白衣,花容憔悴,頰上淚痕未乾。
韋明遠握住了她的玉臂,細紗輕薄,掌心中可以感到初涼的夜意,激動地道:「瓊妹!
這一陣可苦了你了。」
杜素瓊努力地眨了幾下眼睛,把睫上的淚珠擠落,望著韋明遠,直到看清楚了他,才展顏笑道:「明遠!果然是你,我相信你不會死的,可是等了你那麼久,我幾乎忍不住要做傻事,想到另外一個地方去找你去了。」
韋明遠感動心脾,把她拉得更近一點道:「瓊妹你怎麼那樣傻呢?你真要那麼做了,豈不是害苦了我。」
杜素瓊搖搖頭道:「不會的!我等不到你的確訊,我不會那樣做的,雖然塵世已一無所戀,但是隻要你活著,我仍有生存的勇氣。」
韋明遠激動地道:「瓊妹!別這麼說,你還有孩子,還有梵淨山上的責任,只為我一個人,你太不值得,浮生也許無足戀,活著總比死好。」
杜素瓊笑道:「孩子已經大了,梵淨山主之位我更無所戀棧,女人沒有男人那麼大的雄心,我只要有一份滿足感情,就可以撒手西歸了……」
韋明遠突然覺得眼前一陣模糊,那是淚水充滿了眼眶,激動地道:「瓊妹!讓我們走吧,離開這兒。」
杜素瓊微異道:「到哪兒去?」
韋明遠道:「隨便到哪兒,只要是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讓我們放棄武功,忘去一切,兩個人廝守著過這一輩子……」
杜素瓊驚然動容道:「你是在向我求親嗎?」
韋明遠堅定地道:「是的!我們曾經以各種方式表達過自己的感情了,可是我從未向你求過婚,現在我誠意地向你請求,求你嫁給我。」
杜素瓊格格一笑道:「使君本有婦,羅敷亦有夫。」
韋明遠道:「你不會承認任共棄是你的丈夫的,至於蘭妹,我想她會諒解的。」
杜素瓊道:「你新任天龍幫主……」
韋明遠決然道:「這幫主與你的山主一樣,任之已非本意,古時有許多皇帝為情能輕江山,我又豈在乎這一點呢?」
杜素瓊苦笑著道:「還有所落的千載的罵名。」
韋明遠莊重地道:「我不在乎!」
杜素瓊突然抽出一隻手,撫著韋明遠的臉頰道:「明遠!雖然我得到了你的愛情,可是正如你所說的,你從未向我求過親,今天我高興極了,你把我僅有的一點遺憾也彌補了,明遠!我真心地感激你。」
韋明遠興奮地道:「瓊妹!你答應我了?」
杜素瓊搖搖頭道:「不!我是拒絕你!深情永不移,結合大可不必。」
韋明遠一愕道:「為什麼?」
杜素瓊道:「能得到你這樣一個男人至誠相愛實在是天下最值得驕傲的事,我就為這個原因拒絕你。」
韋明遠搖頭惑道:「瓊妹!你別說得那麼深,我不懂。」
杜素瓊淺淺一笑道:「你不必懂,也不需要懂……」
韋明遠固執地道:「不!我一定要知道,否則我一輩子都不會好受。」
杜素瓊一嘆道:「好吧!我就告訴你,其實這道理也很簡單,遲了。」
韋明遠道:「遲了!是否因為你曾嫁過任共棄……」
杜素瓊悽惋地點頭道:「是的!我不能以無暇之身事君,就寧可終身為君摯友……」
韋明遠急了道:「瓊妹!你何必這麼迂,你不見我們的恩師夫婦,他們那樣苦自己有什麼好處,前車已可鑑……」
杜素瓊戚然道:「你錯了,恩師夫婦的例子不是前車之鑑,而是前車之範,以後若是還有人像我們一樣遭遇,若是那女孩子像我一樣忠於愛情,她的決定,她的作法,還是會這樣的。」
韋明遠想了一下嘆道:「我們只能一輩子活在這虛空的愛情中了。」
杜素瓊搖頭道:「不!我的心是純潔的,它只給過你一個人,從前,現在,未來都不會變,因此我們的愛應該很充實,它並不虛空。」
韋明遠又沉默了一下,放開了手,嘆道:「是的!我們的愛並不虛空,瓊妹!原諒我太俗。」
杜素瓊突然一笑道:「不!你不俗,剛才你的要求是世界上最珍貴的贈予,它使我體驗到我在你心中的地位,明遠!我只是不能嫁給你,可是我願意給你做妻子的一切。」
她的笑顏璨若春花,美到極點,可也神聖到極頂。
韋明遠看得呆了,可是又被她的話嚇了一跳!忙道:「不!瓊妹!我不能冒讀你,在我心中,你永遠是神。」
杜素瓊幽幽地一嘆道:「我更願意你把我當人。」
韋明遠怔怔地望著她,不知道她這句話的意義。
杜素瓊看見他出神之狀,不由又是一笑道:「別為我那句話傷腦筋了,你也是個人,我也是個人,以己度人,你就懂得我這句話的意思了。」
韋明遠略一思索,突然懂了,卻把臉漲得通紅。
杜素瓊見狀,臉也紅著笑道:「真正的愛情裡沒有褻讀,一切都是神聖的,梵淨山中十年廝守,只怪我們都沒有想開,這半年短別,你生死未卜,我突然有了那種感覺,感覺到我們都太傻,傻得為自己留下一層遺憾,我怕你真的死了……」
韋明遠突然把她拉過來,以自己發熱的臉頰,貼著她發熱的臉頰,低低地道:「瓊妹!
別說了!我明白了,實不相瞞,在梵淨山中相處之時,我曾不止一次有過那種想法,我知道我若要求,你是肯答應的,可是面對著你,我就提不起那股勇氣。」
杜素瓊的星眸泛著異樣的光芒,低低地道:「是嗎!你沒有想到我會先你而說吧?」
韋明遠將她擁得更緊一點道:「過些時候你先返梵淨山,我把幫裡的事情略作處理,便當專程拜訪,跟你好好地盤恆一陣,補得情天缺,不許人間有憾事。」
杜素瓊只在喉間低低的答應了一聲,臉上卻泛出桃紅的酡意。
含春少婦最動人了,更何況這種撩人情態,韋明遠情不自禁地在她頰上吻了一下。
杜素瓊身體微微扭動了一下,呢聲道:「現在別碰我,你那鬍子刺得我難受。」
韋明遠從未見過她這等情狀,不由得心中一蕩,不但沒有放開她,反而把下顎移到她的粉頰上搓揉著。
杜素瓊格格輕笑著,那笑聲連一個得道的高僧聽著,也難禁凡心。
春意滿小樓,這倆人正沉浸在忘我的愛中時,突然他們的身後有人唉地發出一聲淺嘆。
韋明遠一驚,趕快放開杜素瓊,回頭一看,只見杜念遠手捻著門口花架上的一盆蘭蕊,脈脈含愁。
杜素瓊用手一掠額前亂髮,稍微有點不好意思地道:「念遠!你什麼時候來的?」
杜念遠輕輕地道:「我來了不久,沒有聽見你們的寒暄,卻聽見你們的重要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