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當君懷歸日 是妾斷腸時

二人俱是一愕,想不出該怎麼對她說。

杜念遠見狀微笑道:「你們不必耽心,對你們的決定我深感欽佩,要愛,就該毫無忌憚地愛,不為俗拘,不為情擾,這才是真正的男女之愛。」

韋明遠臉上微紅道:「念遠!你能諒解嗎?」

杜念遠閉上雙目,狀如老僧入定,莊容道:「我豈止諒解,而且比你們悟解得還透徹,情發於中,只要不是衝動時濫發的欲情,就不必止乎於禮,你們原無須那樣太苦自己,尤其是山主,您一直把自己關閉得太嚴,害韋伯伯受了許多罪。」

杜素瓊戲著臉笑斥道:「小妮子,你才多大,那麼老氣橫秋的。」

杜念遠道:「我或許未嘗經驗過,卻想得很透徹,男女相悅,想獻出自己,想得到對方,這都是自然的趨勢,矯情而行,反而破壞了自然。」

韋明遠忍不住微微一嘆道:「孩子!你實在大聰明了。」

杜念遠突然搖頭道:「不!我對人家的事聰明,對自己的事卻糊塗得緊。」

韋明遠稍感一怔,道:「你是指紀湄那孩子?」

杜念遠咬著牙齒點點頭道:「是的!我不知為什麼不能使他喜歡我。」

韋明遠謙聲道:「紀湄的親事是我替他定的……」

杜念遠插口道:「那沒有什麼,情勢所逼,您不得不如此,而且據我所知,文梅姑並沒有得到他全部的感情,他始終還在愛著環姊姊。」

韋明遠道:「小環從來沒有愛過他,尤其是現在,她又投到捻花上人門下,花上人是我師祖的摯友,在輩份上她已與我一樣,紀湄更不能愛她了。」

杜念遠道:「這些我都知道,環姊姊……不,現在該叫她環姑姑了,她愛的是您,看她這次回來後,態度突然變得很沉靜,我想她也許已經想到會使您接受她感情的方法,所以我不去替她擔心,紀湄是會失望的,不過一旦他知道他的情敵是您的話,他也會死心的,因為他實在比不上您。」

韋明遠見她分析得頭頭是道,不禁大是感動地道:「孩子!你太懂事了,可是你替自己想過沒有呢?」

杜念遠臉上微微一動道:「我對自己的事情就是想不開,這件事我鑽定了牛角尖,我愛定了他。」

韋明遠一嘆道:「紀湄實在配不上你。」

杜念遠道:「這倒不是配不配得上的問題,我知道我聰明太露,使得他在我面前,無所遁形,他怕我,男人從不希望女人比他強。」

韋明遠點頭道:「你既然知道了,以後改溫柔一點吧,或許紀湄會回心轉意的,他當然不會負梅姑,可是以我與文家的關係,聶夫人不會介意紀湄多愛一個人的。」

杜念遠沉默了半天才道:「我儘量控制自己好了。不過那是很困難的事……喔!我差點忘了我的來意了,谷中聽說您回來了,非常興奮,派我來促駕的。」

韋明遠一笑道:「我也是準備過去了,慎修師兄真了不起,把此地經營得這麼堂皇。」

杜念遠一笑道:「天龍派武林之魁,氣魄不大怎麼行?您跟山主就來吧,我先去通知他們一聲。」

說完扭轉身走了。

韋明遠與杜素瓊互望一眼,雙方都沒有開口,卻已交換了許多語言。

韋明遠最後還是道:「走吧!別讓他們等急了。」

二人並肩走下小樓,谷口已是燈火輝煌,燭炬通明。

無數幫眾,在慎修與聶無雙的率領下,肅然地鶴立著。

當韋明遠以凜然的神態,雍容的氣勢,慢慢地走過去時,他的確有一派宗主令人心折的風度。

四周之人一起躬身,朗聲道:「參見幫主,願幫主萬壽無疆。」

韋明遠哈腰回禮,然後含笑道:「謝謝諸位,本幫開府之日,我恰巧因為身遭困厄,無法參加,幸而諸位鼎力服務,乃使本幫得以順利開創,這是我要向諸位特別緻謝的。」

四周又一起恭身下去,慎修代表答話道:「幫主過獎了,幫主洪福齊天,能夠無恙歸來,實在是本幫無上喜事,幫中弟子誓死效忠,今後在幫主領導之下,使本幫日益昌大。」

韋明遠含笑地一伸手道:「師兄辛苦了,今天已經很晚了,勞動大家,實在使我很不安,就煩師兄傳令叫他們休息去吧,明天我再看他們。」

慎修躬身道:「屬下遵命!」

接著將命令傳達下去,那些幫眾一一唱諾魚貫而退。韋明遠遂帶著眾人,走進谷中的正廳,大家分開坐下,這時他才有暇與朱蘭,韋紀湄等夫婦父子相聚,略作小敘。

過了一下,慎修呈上一本厚簿子道:「這兒是幫中弟子名冊,除屬下攜來玄真宮中之人外,幸託幫主神威,最近又有不少江湖知名之士加入,部分職司,因系推展幫務所需,屬下與右護法聶夫人暫時做主排定,幫主若認不妥,隨時都可以更正。」

韋明遠接過名冊感激地道:「師兄與聶夫人太費心了,你們決定的事一定很妥當……」

慎修道:「幫主說哪裡話,屬下們盡點力是應該的,而且幫主為一幫之尊,對幫中之事,您有決定之權,還是請幫主將名冊審閱一遍。」

韋明遠情不可卻,只得將名冊翻開,一一地看過去,忽然看到兩個名字微愕道:「怎麼這兩個人也投效本幫了?」

慎修過來一看道:「是的!這公冶勤系當年三絕先生公冶拙之子,因感謝幫主殺死白沖天,報了他殺父大仇,故而效忠本幫,另外那巴山劍客毛文錫……」

韋明遠道:「我見過他,當年他在水道大會上,與文抄候比試失敗,含恨而去,此人心氣高傲,怎麼肯屈居為我幫中弟子的?」

慎修道:「他初來之時,只說是為答謝幫主折敗文抄候,替他出一口氣,故而效忠以報,不過我看他的意向彷彿並不僅止於此。」

韋明遠合上名冊道:「本幫創立未久,在向武林表現成績之時,對來投效之人,理應優於接待。」

慎修道:「屬下正是此意。」

韋明遠微笑道:「所以我覺得將他們派在外三堂任職太已委屈。」

慎修道:「幫主有何指示?」

韋明遠道:「我想將毛文錫改在內三堂總堂主之職,公冶勤副之,二位護法意下如何?」

慎修面有難色未曾作答,聶無雙卻道:「幫主此舉無不當,不過內三堂參與幫中一切機密,他們若是心懷他意……」

韋明遠微笑道:「天龍幫中的機密,事無不可對人言,我們只須待人以誠,何必去顧慮其他呢?」

慎修與聶無雙都不禁欽然動容道:「幫主磊落心胸,非屬下所能及。」

韋明遠笑道:「二位不須太謙,天龍幫是大家的,凡事大家都可以有意見,我這是向二位徵詢意見,或是你們認為不妥……」

慎修恭聲道:「幫主裁奪之事,屬下等欽服之至,明日我就宣佈幫主之令,改變他們的職司。」

韋明遠見他們是真的贊成了,遂寬心一點道:「近來幫中可有什麼事情?」

慎修道:「開府之日,碎心人曾冀圖鬧事,幸仗聶夫人大展神功將他擊傷……」

韋明遠道:「這件事我聽說了,師兄之處置甚當,碎心人雖然已至喪心病狂之程度,然而念及他與我們師門的關係,應該放過他的。」

慎修又道:「前幾天幫中又接到西城白駝派幫主宇文都的通知,說是將於本月十五日前來一晤,我們正在商量該如何接待呢,且喜幫主回來了,這事就好辦得多。」

韋明遠微愕道:「白駝派!這名字很陌生。」

慎修道:「是的!白駝派一向都在西域活動,只有二十年前水道大會上,他們的高手巴魯卡曾經出過一次面。」

韋明遠想起來了,點頭道:「我記得了,那巴魯卡功夫不錯,但是也折敗在文抄侯之手,他們的幫主這次前來訪問用意何在呢?」

慎修道:「這個屬下不知道,不過他束帖上的口氣很謙恭,說是有一件事情相商,可能不會懷有什麼惡意。」

說著又將柬帖呈過,韋明遠看了一下道:「今天已經是十三,只有明日一天準備,接待的事情,準備好了沒有?」

慎修道:「這是本幫成立以來,第一次有外客相訪,屬下與聶夫人就準備妥當,現在幫主回來,一切就更齊備了。」

韋明遠點點頭笑道:「真巧!我一回來就有事。」

慎修道:「白駝派雖遠處西域,可是據聞另具一格,屬下與聶夫人正在傷腦筋,怕他們萬一要求觀摩較技,屬下等功力未足,惟恐有辱幫譽……」

韋明遠笑道:「師兄太客氣了,當年我見過巴魯卡的功夫雖然不錯,若與二位相較,還要差上一籌。」

慎修道:「巴魯卡不過是白駝幫的一個高手而已,現在是人家幫主親出,事情恐怕就不會那麼易與了。」

韋明遠道:「那倒不必去管他了;反正人家來意已決,我們只有對付罷。」

慎修恭聲應是,大家又談了一會,便各自散去歇息。

第二天,韋明遠至各處巡視了一遍,對慎修的一切建材設施,倒是十分滿意,不停的稱讚,因為要應付次日白駝派來訪之事,所以有許多瑣事都不予處理了。

十五日清晨。

天龍派的空地扯起一面飛龍大旗,那是天龍派的幫旗,出自杜念遠的繡工,那條巨龍栩栩如生,勢欲沖天而飛,象徵著天龍派的凌霄氣。

較大龍旗略低的是一面小旗,藍底上一輪紅日,這是太陽神韋明遠的幫主令旗,這面旗準備半年了,今日才能在竿頭臨風,無怪一班幫中的弟子們感到特別興奮。

申卯之交,天龍谷外的山道徑上出現了一隊明駝。

這列明駝一色純白,項下掛著銀鈴,叮叮悅耳。

韋紀湄一騎俊馬,遠在五里之外,即已迎上,朗聲道:「前來可是白駝宇文幫主?」

駝隊中飛出一騎,一個相貌威嚴,身體魁偉的壯年人,雄峙駝背,亦是朗聲道:「在下字文都!」

韋紀湄馬上作禮道:「晚輩韋紀湄敬奉父命,前來迎近幫主大駕。」

字文都微微一驚道:「公子敢是韋少幫主?」

韋紀湄馬上再欠身,俊眉一軒道:「幫主非為世襲,晚輩系韋明遠之子,卻不敢當少幫主之稱。」

宇文都被他說得臉上一紅,訕笑了一下,才道:「適才聽公子之言,好似韋幫主明遠已然回到幫中……」

韋紀湄得意地笑道:「是的!家父在前天回來了。」

宇文都似猶未深通道:「峨嵋雷洞之罡風,便大羅金仙,也難禁受,韋幫主能夠忍受半年之久,則他的一身技業,恐已超越神人矣。」

韋紀湄又是笑道:「家父沒有幫主說的那麼能耐,他不過是運氣較佳,在罡風將屆之際,覓得一個藏身之處,在那兒被困了半年。」

宇文都這才相信了,微嘆道:「韋幫主真是吉人天相,數次災厄相尋,不但傷害不到他,反而造成他的絕世才藝,足見天心確是有意將大任託於斯人。」

韋紀湄見人家將父親捧得這麼高,臉上不自然地流露出興奮之色。

宇文都見狀淡淡一笑道:「公子雖然年青,已然氣透眉宇,可見家學淵源,將來雛風情於老風聲,公子的成就,恐怕還在韋幫主之上。」

這一番卻將韋紀湄說得滿臉通紅,慚聲道:「幫主過獎了,晚輩德疏才薄,雖仗父藝略知技擊,但若比之家父何啻雲泥,幫主之言,是萬萬不敢當的,家父此刻已然率眾在谷口相迎,幫主若沒有其他詢示,我們便動身前往如何?」

宇文都笑著點頭道:「很好,在下對韋幫主雖未獲面,卻是心儀已久,恨不得早早一識斯人,就煩公子帶路吧。」

韋紀湄一拱手,掉轉馬身,綏轡朝來路而行。

宇文都在後又笑道:「公子但請放心縱馬不妨,我們的這些駝足,雖非名器,卻頗善走,大概不致落公子太后。」

韋紀湄知道他們幫號白駝,胯下所乘,必是佳種,然而不信那等龐然蠢物,能勝過自己這匹千中選一的良駒,聞言果然將雙腿一緊,催馬急行。

座騎受疼,拔蹄疾行,韋紀湄為著禮貌,不好意思回頭看,然而凝神細聽,除了自己的馬蹄之外,並無其他聲息,不由得微笑起來。

短短的五里路,哪經得一陣猛趕,不消片刻,谷口已在望,韋明遠一身錦服正站在旗門之下,旁邊是杜素瓊,再旁邊是慎修與聶無雙,身後是蕭環與杜念遠。

他來至臨近,翻身落馬,正想開口,韋明遠已朝他身後拱手發話:「嘉賓遠臨,韋某謹代表天龍全幫致歡迎之忱!」

韋紀湄驚然回顧,才發現那一列駝隊已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那兒,可見人家是緊躡身後而來,不由得愕得張大了嘴。

宇文都在駝背上縱身而下,含笑拱手道:「宇文都冒昧造訪,蒙幫主親近,不勝榮幸之至。」

韋明遠含笑道:「宇文兄太客氣了,天龍立派之後,貴幫是第一個來訪的嘉賓,韋某深恐荒山野地,無以奉客呢,另外幾位弟兄也請他們一齊下來休息吧。」

宇文都笑著稱謝,然後舉手一揮,那隨行的十一人,紛紛都下了坐騎,緩步向前,韋明遠認識那其中的第六人,正是二十年前的巴魯卡,笑著招呼道:「二十年前曾見巴師父大展雄風,二十年後再相逢,師父愈見矍爍了。」

巴魯卡微紅著臉道:「往事只堪羞,幫主這一提,益令巴某愧顏無地了,倒是幫主當日正是少年,即已技震天下,而今華顏依舊,彪業有成,令人欽佩無限。」

韋明遠笑著謙虛了一陣,才將各人讓進廳中,大家分賓主坐下,再-一介紹各方主要人物。

宇文都對慎修及聶無雙多投了一分注意,對杜素瓊則異常謙虛。

反倒是他那邊的十一個人,令天龍幫十分驚奇,這十一人只有巴魯卡是韋明遠以前見過的,可是他此刻精華內斂,顯然進境不知多少,可是宇文都在語氣上對他並不太重視,足見其他人尚有較他高明的在內。

繁文縟節鬧過半天,韋明遠首先提到正題道:「宇文兄遠入中原,而且專程折節惠顧,不知有何見教?」

宇文都見問,輕咳了一聲才道:「兄弟此來因有一事相請,只是……」

韋明遠坦然地道:「宇文兄儘管賜教不妨,敝派一向認為事無不可對人言。」

宇文都微一沉險道:「此事只與幫主一人有關!」

韋明遠道:「那更不妨明教,宇文兄來時,並不知我己脫困,因此兄弟認為這事也沒有什麼單獨相商的必要。」

宇文都道:「既是韋幫主這麼說,兄弟就直說了,此番敝派再入中原,乃是想請教幫主一點舊事,相求一件東西。」

韋明遠道:「什麼事情,什麼東西?」

宇文都道:「這件事乃是有關昔日水道蕭盟主之事,蕭盟主得神功之後,巴魯卡曾經與她交換過幾招,發現她的武功路數,與本門相似,因為蕭盟主與韋幫主關係匪淺,故兄弟想請教一下……」

韋明遠略感意外,但仍是誠實地道:「此事知者確然不多,不過還是可以明白相告,她的功夫得自琅琊洞中一個叫無名老人的隱者。」

宇文都急問道:「韋幫主見過那無名老人嗎?」

韋明遠搖頭道:「沒有,蕭盟主離開他時,他已死了。」

宇文都再問道:「他是怎麼死的?」

韋明遠卻感為難,但仍是婉轉地答道:「據我所知,他是因為一項意外,故將武技功力一起轉授給蕭盟主,而後自己才力竭而死。」

宇文都臉色突變了一陣,才道:「多謝幫主明告,由此看來,這無名老人必是敞門中失去音訊的一位長老無疑,因為轉註功力的技巧……」

韋明遠臉色微變道:「這事兄弟懂得,現在蕭盟主也死了,我們可以不必商量這些。」

宇文都道:「對!這事可以暫且撇開不談,至於那無名老人論輩分還是我的師叔。」

韋明遠突道:「僅憑那一點猜測,宇文兄就確定他是貴派中的人嗎?」

宇文都從容地道:「這事兄弟自有根據,第一、蕭盟主可曾對幫主道及過那老人的模樣?」

韋明遠道:「有!她說那老人身材極高,不類中原人氏。」

宇文都道:「只此一點已然足矣,然而兄弟還有一個更有力的證據,這便該牽涉到幫主所得的那件異寶水精璧了。」

韋明遠一愕道:「水精璧是貴派的?」

宇文都道:「水精璧雖非敝派之物,然而水精璧之藏處,只有敝派知道。」

韋明遠這才明白道:「原來幫主的來意是為了要璧。」

宇文都道:「此璧於幫主一無用處,然而對敝幫卻甚是重要,盼幫主能予賜贈,敝派願以所騎來之十二匹千里明駝為酬。」

韋明遠慨然道:「大傢俱屬武林一派,些許微物,何須談到酬報,即以此相贈便了。」

宇文都起立致敬道:「多謝幫主厚贈,敝幫受惠良多,無可言謝,千里明駝不敢言酬,權當白駝天龍派睦交微禮,萬望韋幫主笑納。」

韋明遠見他贈意甚堅,倒是不能再加拒絕,遂也懇摯地道:「既是宇文兄如此說法,兄弟只好拜領了。」

雙方到這時為止,俱是充滿了友誼,十分歡洽,原來擔著一份心事的慎修與聶無雙都放下了一片心事。

韋明遠立命人將水精璧取來了,雙手遞過,宇文都稱謝接下,臉上泛過一層喜色,然後又出言問道:「兄弟尚有一事相詢,幫主能見告否?」

韋明遠乃是坦然地道:「字文兄請不必客氣,只要兄弟所知,定然掬誠相告。」

宇文都面色突然一正道:「敝師叔將本門絕技傳了蕭盟主,但不知蕭盟主可有傳人?」

韋明遠微怔道:「蕭盟主將她的功夫筆錄成復,在下曾習過一時。」

宇文都面上浮過一陣難色,考慮良久才道:「韋兄對敝派有贈璧之德,也系中原第一大門派之宗,此事只好算了,但不知韋幫主尚傳過何人?」

韋明遠見他的態度很隆重,一時尚在考慮該如何回答。

旁邊的蕭環突然出來道:「我也學過。」

宇文都微愕道:「姑娘以何淵源習得本門功夫?」

蕭環道:「蕭盟主曾有一度是我的受業恩師,韋幫主自然要把她的技藝教給我。」

宇文都道:「除姑娘外還有別人嗎?」

蕭環一撇嘴道:「韋幫主的心胸何等磊落,那門功夫除我之外,連他的令郎俱未傳授。」

宇文都略感寬慰道:「這一來問題就比較簡單了,姑娘自即日起,就是白駝派的一份子。」

蕭環不服氣地道:「這是什麼規矩,我只學過那武功,並未投入貴派門下。」

宇文都微笑道:「敝派向有規例,凡是習得本門一招一式者,即屬本派門人,永世不得脫離,我因敬韋幫主乃一代人傑,故而特別破例不予追究,至於姑娘卻無法通融了。」

蕭環夷然道:「假若我不同意呢?」

宇文都想不到她的態度會如此強硬的,微一停頓道:「那我們只好多有得罪,廢去姑娘的武功,追還本門功夫。」

蕭環怒形於色,冷笑道:「你不妨試試看。」

宇文都仍耐著性子道:「姑娘仍請三思而後行,姑娘若加入敝派,輩分與我相等,在派中地位極是崇高,於姑娘並無害處。」

蕭環撇嘴冷笑道:「盛意心領,不過最近新承淵源,與韋幫主亦是師兄妹相稱,你想我會投到你們邊睡蠻狄的門中嗎?」

宇文都面色驟變道:「看來我只好採取追回武功一途了。」

蕭環大笑道:「大概只有這個辦法了。」

宇文都沉聲道:「敬酒不吃吃罰酒,姑娘實在逼得我無他法了,哈吉泰,你去把她的本門功夫追回來。」

一個身材魁偉的中年漢子應了一聲,慢步而出。

蕭環滿臉俱是不屑之色,傲然而立。

那個名叫哈吉泰的漢子才走出五六步,天龍派中諸人即已有了不愉之色,只因為韋明遠未作表示,他們也不敢出聲而已。

哈吉泰又逼前了兩步,主座上的韋明遠才沉重地喝道:「站住!」

這一聲具有無限威力,哈吉泰果然應聲止步。

宇文都面色突變道:「韋幫主,這是敝派門中之事,希望你不要干涉。」

韋明遠正容道:「蕭姑娘現與我誼屬師妹,而且貴派現在是在我天龍派的總壇,我若不出頭干涉,何以面對中原武林?」

宇文都亦作色道:「今天我如聽任此事作罷,何顏再領導白駝派?」

韋明遠微笑道:「這麼說來,這事竟成了天龍與白駝兩派之鬥了。」

宇文都卻沉下臉色來說:「韋兄一定要這樣想,也是沒有辦法之事,白駝派並不怕天龍幫,只不過今天我們是上門作客,不好意思太過張揚罷了。」

韋明遠微怒道:「這樣還不太張揚,大概一定要將這天龍谷夷為平地才能趁得宇文兄之意。」

宇文都突然收起怒色笑道:「今天我們原未存著尋事之心,但是天龍新立,韋幫主大慨頗有折辱我們一番,好在武林揚名。」

他這種以黑為白,反咬一口的說法,使得每一個天龍門中弟子都怒形於色。

一旁閃過內三堂副堂主公冶勤上前躬身道:「屬下初膺重任,未立寸功,今天願意懲誡狂徒一番,以報幫主知遇之恩。」

韋明遠見他說話之時,一股義憤溢於言表,對於他好感無形增加不少,忙道:「賢弟忠心本幫,我十分感動,但是白駝幫主朋友既然無所忌憚而來,當然不會毫無準備……」

公冶勤卻朗聲道:「屬下若是喪師辱名,情願以此命以酬。」

這一來韋明遠倒是不能拒絕了,只得道:「即是如此,你就向那位哈朋友領教幾手吧。」

公冶勤哈腰躬身道:「屬下領命!」

反身朝場中走去。

蕭環依然站在那兒並無退意,韋明遠道:「師妹!你回來。」

蕭環道:「師兄!您何苦為我一個人的事,挑起兩派的戰端,這事由我自己解決不好嗎?」

韋明遠眉頭微皺,低聲喝道:「回來。」

這兩個字聲音雖不大,卻有一種不可抗拒之威,蕭環默然無言,乖乖地走了回來。

公冶勤從容地走到哈吉泰之前,將手一拱,朗聲道:「奉幫主之命,敬向哈朋友領教幾手白駝絕學。」

哈吉泰打量了他一眼,看他不過四十上下年紀,身材瘦弱,一點都不像身懷絕學之狀,遂冷冷的回了一禮道:「好說,閣下準備如何賜教?」

公冶勤抽出腰間長劍道:「在下家傳用劍,因此擬在兵刃上承教。」

哈吉泰不齒地一笑道:「很好!閣下用劍,敝人就以空手相陪便了。」

公冶勤見狀毫無怒意,仍是一拱手道:「既承相讓,在下便要進招了。」

他這樣逆來順受的態度,引得天龍諸人十分不滿,認為他簡直丟盡了人。

只有韋明遠不動聲色,慎修與聶無雙則隱忍住沒出聲。

身邊的韋紀湄忍不住道:「這傢伙硬出什麼頭,簡直在拆我們的臺。」

他旁的杜念遠卻微微一嗤道:「凡事不可言之過早……」

杜素瓊回頭望了她一眼,低聲道:「妮子!前夜言猶在耳,你又忘了。」

杜念遠噤口無言,不再出聲。

場中公冶勤已然獻劍待發,哈吉泰只是傲然而立,毫不在意。

驀而公冶勤踏前一步,劍奔門面,哈吉泰微微一笑,屈指一彈,錚然聲中,公冶勤已經抽身後退,依然手捧著長劍,凝立不語。

哈吉泰哈哈長笑,探手正待反攻,公冶勤突然喝道:「回去拿兵器再來,你的空手入白刃不堪承教。」

哈吉泰聞言一愕,不知道公冶勤此言什麼意思,因為他方才屈指彈劍,覺得對方劍氣還勁,只是內力並不深厚,自己空手對忖,遊刃有餘。

公冶勤神色平靜地抬起劍葉,探掌在上面一抹,然後一攤手掌道:「剛才我只要劍鋒再高兩寸,你的頭就保不住了。」

哈吉泰往他手中一望,不由驚駭欲絕。

原來他手掌上赫然攤著一簇紅色的短毫,正與他頷下的短鬚一般顏色。

慌忙一模自己的下頦,原來長約三寸的短鬚,不知何時已短了一寸。

公冶勤出劍,收劍,動作快若閃電,廳中人功力高若韋明遠也沒有看清他是如何割下對方的鬍子,而且還將那些短鬚粘在劍身之上,速度,內力,無一不臻上乘。

更妙的是隻割一寸,使大家在倉促間都沒有發現。

宇文都的臉已漲成醬色,厲聲喝道:「回來吧,還站在那兒幹什麼,你就是拿了兵器,也打不過人家。」

哈吉泰沮喪地回座,公冶勤亦回到韋明遠身前作禮道:「屬下幸未辱命!」

(似乎少了內容。)

杜念遠又道:「她比我們大,她喜歡的人不是像你這樣的孩子。」

韋紀湄跳起來道:「我快十九了!」

杜念遠搖頭道:「人的大小不在年齡上表現。」

韋紀湄道:「怎麼樣才算是大人呢?」

杜念遠一笑道:「像你爸爸!」

韋紀湄又默然了。

杜念遠睫毛眨了眨道:「你父親有一種自然的氣度,他表現一切都令人尊敬,這才是大丈夫的楷模。」

韋紀湄忘其所以地道:「那麼我呢?」

杜念遠望了他一眼道:「你答應不生氣,我就說。」

韋紀湄急忙道:「我不生氣。」

杜念遠乃正色地道:「你優柔寡斷,永遠都依賴著別人,你頹廢,無病呻吟,從來沒有振作過,你沒有經過磨難,你經不起打擊……」她愈往下說,他的頭愈往下低,望著他那份可憐的樣子,杜念遠倒反而不忍心說下去了。

經過一陣難堪的沉默,韋紀湄突然抬起頭來,握住杜念遠的手,激動地道:「謝謝你,念遠,你像是一面鏡子,使我真正地瞭解自己了……」

杜念遠的手任他握著,低聲道:「你不怪我直言無隱嗎?」

韋紀湄道:「不!相反地我很感激你,我想我也該振作一下了。」

杜念遠神色一動道:「你想怎樣振作呢?」

韋紀湄搖頭道:「我不知道,念遠,你比我聰明,告訴我該怎麼做?」

杜念遠想了一下道:「有一個現成的例子,你的爸爸。」

韋紀循不解道:「怎麼!你要我也去創一個幫派。」

杜念遠笑道:「不是的,你目前還沒有那份才能,我是說你爸爸出身憂患,從挫折中造就了不朽的人格……」

韋紀湄釋然道:「我懂了,你是說我也該出去歷練一番。」

杜念遠點點頭道:「對了,到茫茫人海,莽莽江湖中去闖它一陣,立下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讓人家知道你也是一個像你爸爸一樣偉大的人物。」

韋紀湄被她激起了雄心,慨然道:「對!我一定這樣做。」

高興了一陣,他又垂下頭來道:「沒用,爸爸馬上就會找到我的,憑天龍派現在的力量,他要找我太容易了。」

杜念遠道:「我替你寫封信留給他,包他不會找你,一個像他那樣的人是會懂得這種心情,也會贊成這種事情的。」

韋紀湄又高興問道:「那麼你呢?」

杜念遠眨了一下眼睛道:「假若你不再討厭我,我可陪著你一起走。」

韋紀湄興奮地道:「那就更好了,在你智慧的輔助下,我們一定可以創下一番偉大的事業,絕不比我爸爸年青的時候遜色。」

杜念遠莊重地道:「決定了?」

韋紀湄也莊重地道:「決定了。」

杜念遠緊盯著問道:「梅姑呢?」

韋紀湄神色黯淡了一下,立刻又展開來道:「不管她了,好在她有母親照顧著,等我有些成就再回來看她吧。」

杜念遠挑挑眉毛沒有作聲,神色間掠過一絲得意——

舊雨樓掃描,anxiousmanocr,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