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畢一揚手,灑出一點烏光。
那點烏光望去並不起眼,可是速度奇快,韋明遠信手劈出一掌,掌風奇勁,那點烏光竟不受影響,依然直飛而至,韋明遠心中大驚,側身避過。
可是那點烏光忒也怪異,彷彿有人指揮似的,略一轉身,如影隨形而至。
韋明遠總算百忙中未亂分寸,凝神吸氣,袍袖硬展,朝那烏光劈面拂去。
這一拂乃是性命之交,勁力更是無侍。
而那點烏光,來勢亦受拂稍斜,嗤的一聲,穿衣而過。
韋明遠的腋下衣服,為它刺過一個小孔,險些擦破皮膚。
卓方哈哈大笑道:「姓韋的,任你功力再高,在我東方大哥精研的穿月摘星彈之下,恐怕也難逃災厄,方才只是一個警告,你等著瞧吧。」
語畢雙手連揮,彈出數十點烏光,相交破空而至。
韋明遠聽他的話,猛然想起鬍子玉之言,東方未明法印二人,一個擅毒,一是巧匠,二人專研各種歹毒暗器,就為對付自己而發,這穿月摘星彈不懼掌力,更能躡人而追擊,想來就是這東西了。
自己不該一時大意,答應比暗器,中了他們的道兒。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一旁的吳雲鳳也突然將牙一咬,信手灑出一蓬烏黝黝的暗碧光霧。
穿月摘星彈已然難堪,更何況這蓬不知名的光霧。
韋明遠心中一陣悲惻,乾脆負手而立,不圖作任何掙扎了。
穿月摘星彈的烏光瞬息即至,那蓬暗碧光芒亦將湧到,韋明遠自分必死之際。
突然旁邊閃出一條人影。
這條人影來得那麼突兀,以至於大家根本沒有看清它是哪兒出來的。
它的手中揚著一片白色的玉光,飛快搶至韋明遠身前。
白光一陣晃動,那穿月摘星彈的無數烏光,彷彿受制一股極強的吸力,紛紛附著上面。
吳雲鳳打出的那蓬暗碧光霧,卻又不受影響,完全打在人影之上。
人影在受創之際,反手也彈出一團黃影,嗡嗡作響。
這一切的變化都來得太快!
人影受傷之後,發出嚶嚀一聲嬌呼,分明是個女子。
碎心人大叫道:「拈花玉手!」
吳雲鳳與卓方也失聲驚叫道:「奪命黃蜂!」
韋明遠看清那替他受傷的女子之後,也大叫道:「小環!」
奪命黃蜂挾著刺耳的嗡嗡之聲,直向卓方飛去。
那聲音有一種懾人心神的力量,使人忘卻了躲避。
嗡嗡之聲一直到卓方身前了,他仍呆呆的痴立著,總算碎心人離他不遠,橫裡擊出一掌,將他推過一旁,然而仍慢了一步。
黃光突然一停,接著一聲清爆,火光猛閃,卓方的左側鮮血淋漓,一條左臂整個的不見了。
震懾江湖的「奪命黃蜂」第一次顯露它的威力。
蕭環已深身無力地倒在地上,韋明遠神色悽惶地走過去。
蕭環強忍住痛苦,勉強地提起精神道:「師伯!別管我,我不要緊,那女人您替我打她一下,否則我死了都不會甘心的。」
韋明遠聞言卻步,回目怒視吳雲鳳。
吳雲民也悍然地與他對視著,臉上充滿了殺氣。
韋明遠怒聲道:「你們真夠狠,居然敢使用這種歹毒的暗器來對付我。」
吳雲鳳冷地道:「奪命黃蜂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吧。」
韋明遠一時語結,無話可說。
蕭環在地上顫著聲音道:「師伯!莫跟她多說了,您一定要替我報仇,用二相飛環打她。」
韋明遠卻凜然地問道:「你用的是什麼暗器?」
吳雲鳳道:「冰魄神砂,稟性特寒,只有峨嵋山上的神猴肝可解,不過你可救不了她,因為此去峨嵋,最快也要十天,而她不出五天必死。」
韋明遠悲憤填膺,大聲道:「像你這樣狠毒的女人實在留不得……」
吳雲鳳神色怪異地道:「她是你的什麼人,要你這麼著急?」
韋明遠看見她那副奇形怪狀,怕她又有什麼齷齪的思想,忙道:「她叫蕭環,是蕭湄的義女與弟子,是我的師侄女。」
吳雲鳳突然大聲尖笑起來道:「那我一點都沒有打錯,十幾年前蕭湄殺了我的兄長,現在我殺了她的徒弟,一報還一報。」
韋明遠聽了她的話,大不以為然,厲聲道:「胡說!蕭湄殺害令兄固屬不當,可是你把仇恨報在一個女孩子身上,豈非太不講理?」
吳雲鳳冷笑道:「我並不想打她,是她自己撞上來替你捱了一下,她對你這般關切,恐怕你們的關係不會僅止於此吧?」
韋明遠就是怕她講骯髒話,她還是講了出來,不由氣怒填膺道:「吳雲鳳!我因你是個女子,所以才三番兩次給你稍留餘地,你若是再不知進退,我就要不客氣了。」
吳雲鳳嘿嘿冷笑,對他的話滿不在意,而且臉上現出一種十分奇特的表情。
韋明遠心頭火起,脫手將兩枚鋼環擲出。
這是兩枚普通鋼環,然而在韋明遠的手中擲出,又自不同。
鋼環夾著呼呼的風響,直朝吳雲鳳飛去。
吳雲鳳木然的站立著,既不作躲的樣子,也不作擋的準備。
「噗!噗!」
兩聲微響之後,她的雙肩各嵌著一枚銅環,入肉三分,鮮血順臂而下。
她從肩上拔出鋼環,目光痴呆地望著韋明遠。
韋明遠根本想不到這下會打中的,走到她面前道:「你!……你為什麼不躲?」
吳雲風冷冷地道:「韋氏飛環,相分虛實,我躲也是白費。」
韋明遠道:「我並未用二相手法,你大可以躲開的。」
吳雲鳳一怔,但立刻又清醒過來,悠悠的道:「多承手下留情,但是我不會躲的,我是存心挨那兩下。」
韋明遠奇道:「這是為什麼呢?」
吳雲鳳道:「我一直在找恨你的理由,以便異日相逢,好有決心殺你,所以我決心要身受你一點痛苦,以增加我的勇氣。」
韋明遠聽了倒不覺呆了。
吳雲鳳臉色一整,寒著聲音道:「二環之賜,終身銘記,異日相逢,便是你我決死之日。」
韋明遠在那兒發怔。
躺在地下的蕭環卻冷笑道:「哼!說得真好聽,方才那一把冰魄神砂,若不是我擋住了,我師伯早就一命嗚呼,何必還待諸異日。」
吳雲風走到她面前,以怪異的聲音道:「小妹妹!你對男女之事,體會還不夠深刻,剛才我看他擋第一顆穿月彈之時,就知道他難逃第二次滿天花雨,與其讓人家殺死他,還不如由我動手的好……」
說完連頭也不回,一直地走了。
韋明遠仍是呆呆的站立著,望著她的背影,心中在奇怪著:「怎麼世界上會有這麼多奇怪的女人?」
空氣在沉悶中,忽然蕭環痛苦地呻吟一聲。
這一聲將韋明遠在失神中拉回,忙趨至她身前道:「小環!你覺得怎麼樣?」
蕭環痛苦地扭曲一下,低聲道:「師怕!沒什麼,我就是冷得難受。」
韋明遠知道這是冰魄神砂的寒毒開始發作了,明知衣服無效,但仍下意識地從身上脫下大擎,為她披上。
身後有腳步聲,韋明遠知道是碎心人與松木過來了。
當他站起身子,二人已在半丈外停下。
松木冷冷地道:「韋大俠!你還有一場要打呢。」
韋明遠看一眼蕭環道:「很抱歉,敝師侄女受傷待救,二位能否將時間留諸異日?」
松木大笑道:「過了今天,上哪兒再去找你落單的機會?」
韋明遠大怒道:「原來你們存心在今天要殺死我。」
松木微笑道:「此事在韋大俠剛到之時即己說明,大俠怎麼到現在才明白?」
韋明遠臉色微變,想了一下道:「你們認為聯手進攻,就必能置我於死地?」
碎心人亦微微一笑道:「你只比我高一籌,松木道長卻與我差不多,我們二人合起來,你大概很少機會再生離此山。」
韋明遠尚未答話,蕭環在地上將拈花玉手遞出道:「師伯!用這個就不怕他們人多了。」
碎心人臉色微變,嘿嘿乾笑道:「這本來是我的東西,被陳藝華那個賤人騙去了,現在你又用來對付我,哈哈!姬子洛!我拜受你之賜真是太多了。」
韋明遠神色憤然地取過「拈花玉手」遞向碎心人道:「東西你收回去,可是不許你再侮辱到我的師父師孃。」
碎心人望著他,似乎不相信韋明遠會這麼大方,遲遲的未曾去接。
韋明遠卻不屑地將抽花玉手朝他面前一擲,入地半尺,足見「拈花玉手」之堅利。
蕭環驚道:「師伯!您讓利器,今日我們豈非俱是死數?」
韋明遠慨然長笑道:「死生自有命耳!何足懼一死。」
這短短的兩句話說得豪氣四溢,蕭環默然不作聲了。
碎心人喜滋滋地從地上抬起拈花玉手道:「小子!你可準備好了?」
韋明遠微微一笑,舉掌輕輕地朝地下一拍。
他此刻的功力已至無色無相的純精之境,這一信手一揮之際,「太陽神抓」之功,已經無聲無息地發出。
他的手心仍作白色,擊出的掌風卻是紅色。
那股紅光觸到地面,並未引起轟然大響。
黃沙的地面一點也未起波動,那細沙卻受一股巨熱所炙,慢慢地滾成漿液!
韋明遠神色莊重地收裳道:「以你們二人聯手,能抵過這一擊否?」
松木臉色如土,似乎不相信他的功力能臻斯境。
碎心人則囁囁地道:「小子!你怎麼又精進了許多……」
韋明遠淡笑道:「這得感激令尊,他又輸給我一甲子的功力。」
碎心人與松木俱備一聲長嘆,廢然不語。
韋明遠一聲不響,回身抱起蕭環,走出十幾丈遠才道:「開派之日,二位若是仍願前來,在下依然竭誠歡迎,今後為敵為友,任憑二位自主,在下有事在身,請恕不多作奉陪了。」
語畢就在二人驚詫目光中,飄然而去了。
西行的途上。
長江的客舟上。
艙外,風也蕭蕭,雨也蕭蕭!
艙內,人也黯然!燈也黯然!
韋明遠以肘支頤,臉上滿是憂色。
蕭環身擁重裘,躺在船榻上,牙床猶自格格地響。
一陣強風吹過,船晃了一下,燈光也晃了一下。
蕭環略有知覺,在榻上嗯了一聲。
韋明遠急忙走過去,關切地問道:「小環!你還好嗎?」
蕭環顫著聲音道:「我冷極了,連骨髓都好像凍了起來,師伯!今天是第四天了吧?」
韋明遠悽然無語。
蕭環乃又道:「要是那女人說得不錯,我大概還有一天可活……」
韋明遠哽咽地道:「小環!別那樣說,只要一到峨嵋,我馬上替你找藥去。」
蕭環悽然一笑道:「風雨阻舟程,四天還走不到一半,只怕等不及到峨嵋了。」
韋明遠默然無語,蕭環忽又幽幽地道:「師伯!您不會怪我吧?」
韋明遠道:「傻孩子,你有什麼地方使我怪的呢?」
蕭環道:「我偷偷的拿了天香遺寶。」
韋明遠柔聲道:「那本來是周正的東西,你不拿我也會取還他的,何況你還用來替我擋了一關,而且自己又傷成這個樣了……」
蕭環苦笑道:「您不怪我,我就放心了,我就是怕您生我的氣,本來我誰都不想見了,可是在武當山下見了您之後,又忍不住偷偷地跟了來。」
韋明遠長嘆一聲道:「你這孩子老是在我意料不到的時候出現,而且每次都意外地救了我。只是這一次可太苦了你了……」
語中悽澀,隱有淚意。
蕭環滿足地笑了一下道:「沒什麼!我高興這樣做,只是以後您可得自己當心了,我是再也沒有辦法在意外中替您盡力了。」
韋明遠一陣激動,握住她的柔荑,觸手冰涼,他的心也涼了,黯然道:「你幹嗎要這樣呢!孩子!你多傻啊!」
蕭環道:「您初掌天龍重任,還有許多偉業待創,當然不能輕易死去……」
韋明遠道:「不!不是這意思,那砂打在我身上,不會像你這麼嚴重,因為我練的是‘太陽神功’,對陰寒的抗受力強多了……」
說此到處,心下突然一動,忙用手按住她的額角道:「小環!這樣是否舒服一點?」
蕭環點點頭,輕輕地道:「可是冷得最厲害的是我的心口,我的心像已成一塊冰了……」
韋明遠略一遲疑,才伸手解開她的衣襟,露出潔白的胸膛,然後迅速脫去自己的上衣,便兩胸相貼,默運太陽神功,使那股熱力,透于丹田之外,傳送過去。
蕭環初是一驚,繼而閉上眼睛,享受那片刻溫柔。
時間在默默中渡過,風雨之勢未過,且更形猖撅。
但是蕭環的臉卻在蒼白中透出一絲紅暈,疲軟的雙手也有了一點力氣,緩緩地舉起,慢慢地抱著韋明遠的肩膀。
韋明遠心中一動,但是隻見蕭環的眼睫毛上,猶自掛著兩大滴淚珠,只好微微一嘆,由她去了。
又過了良久,蕭環抬起頭,睜開眼睛一笑道:「師伯!我現在好多了。」
韋明遠放開她,替她將衣襟扣好道:「我發現這療法太遲,以致你寒毒鑽入骨髓,不然就用不著上峨嵋去找神猴的肝了。」
蕭環突然道:「師怕!從今以後,您能否不再叫我孩子?」
韋明遠一驚,心中固其瞭然,口上仍是道:「當然可以,你已經長大了,我是叫慣了嘴,以後我注意就是。」
蕭環黯然地道:「我不是那意思,師伯!您記得嗎?第一次我們見面時,您用三顆竹屑點住我的穴道,那三個竹屑我還儲存著。」
說著在貼身的小祆中取出一個布袋,在布袋中倒出三節小竹片。
韋明遠笑了,將頭微搖,故意地道:「真是的!你還留這東西幹嗎?」
蕭環鄭重地將竹屑收進口袋,繼續藏在身邊道:「我那時還是個尼姑。」
韋明遠笑著糾正道:「是個小尼姑。」
蕭環嘆了一口聲,悽然道:「是的!我還是個小尼姑,可是從那時候起,我已經決定在您心目中,不再做一個孩子。」
韋明遠忍不住用手撫著她的柔發道:「小環!你想得太多了,你要知道……」
蕭環點頭道:「是的!我知道,您已經有了山主,有了朱姨,我原不該存那種想法,不過我總想讓您瞭解到我的心。」
韋明遠沉思片刻,柔聲道:「小環!我知道你的心了,謝謝你。」
蕭環目中射出異樣的光彩,激動地道:「我一生中只要您這一句話就夠了,謝謝您……
師伯!」
於是韋明遠默然了。
蕭環也默然了。
良久,韋明遠深籲一口氣道:「經過這一陣治療,大概可以將你的傷勢維持到峨嵋了。」
蕭環的臉上湧起了無數的紅暈。
輕舟在江水中搖晃著,風雨之勢似乎輕微了。
蜀江水碧蜀山青。
碧綠的嘉陵江日夜溫和地流著。
碧青的峨嵋山終年巍峨地長峙。
峨嵋天下秀,景色自然是別有一番勝境。
可是韋明遠帶著弱不勝衣的蕭環,焦急地向上趕著,對於眼前的奇石玲瓏,流泉飛瀑,恍若未睹。
將至金頂,早有峨嵋的門人進去通報了。
因此當他倆到達廟前時,峨嵋掌門「明心師太」以及「神尼天心」早已率眾羅列,降階相迎。
天心、明心雙雙合十道:「韋大俠軒駕蒞止,蓬山生色!寒門幸何如之。」
韋明遠還了一禮道:「師太好!掌門人好!
天心望了旁邊的蕭環道:「大俠惠然辱臨,當有重大之事賜教。」
韋明遠道:「本來是因一件事專程造訪的,可是那可以稍緩再說,現在先請掌門人借一榻之地,讓我這師侄女休息,她受了冰魄神砂的寒毒之傷。惟貴山所產之神猴肝可解,還請見告猴子出沒之地。」
明心驚道:「神猴?」
韋明遠點頭道:「是的!猴肝性暖,可解寒毒,神猴之肝,其效尤著。」
明心道:「峨嵋產神猴,雖天下皆知,然此物動作如風,捕捉不易……」
韋明遠急道:「猿揉動作本已矯捷,加一神字,當然更靈活了,可是此物勢在必得,請掌門人將其下落相告,在下即去捕捉。」
明心一嘆道:「神猴平素滿山出沒,只是近兩年來,它們卻蹤跡全無……」
韋明遠更急了道:「莫非是絕跡了嗎?」
明心道:「絕跡倒是不會,敝派中弟子至後山採藥時,曾見它們在雷洞附近邀遊。」
韋明遠這才放心來道:「就請將雷洞之所在相示。」
明心臉有難色,一旁的天心道:「雷洞地處偏僻,尋找不易,還是由貧尼陪大俠一行吧。」
明心失聲道:「師姊!」
天心正色道:「我們上次與水道相約時,多承杜山主慷慨援手,才幸兔於難,韋大俠與杜山主人間仙侶,我們怎能坐視不理呢?」
明心黯然道:「那麼師姊請多小心了,韋大俠一代天人,此行也許會成功的。」
說著命人將蕭環扶進廟中,回頭對韋明遠道:「此去雷洞頗遙,韋大俠要不要進去歇息一下?」
韋明遠見她們的神色,不禁奇道:「怎麼!莫非那雷洞很兇險嗎?」
天心道:「此事慢慢再說,韋大俠若是不需休息,我們現在就走吧。」
韋明遠道:「慢著,若是那雷洞果有兇險,師太絕無陪同涉險之理,還是請師太將地位相告,由在下一人前去……」
天心一嘆道:「雷洞確非善地,但貧尼此舉,不僅為陪大俠前往,於敝派亦大有關係,希望能藉大俠神勇,將此事解決,則不獨令師侄得救,敝派亦沐恩無窮。」
韋明遠聽得滿腹狐疑,有若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天心道:「此事容貧尼在路上再為詳告,大俠,我們走吧。」
由金頂而上,山勢突變,峰巒挺拔峻險,不再是那種玲瓏別緻的模樣了,卻別有一種動人心絃處!
天心始終是默默前進著,臉色十分凝重。
韋明遠卻似為眼前奇景所沉醉,口中不但淺語呢喃,而且連連搖頭擺腦,吟哦之聲,隱約可聞:「只說蜀道難於天,峨嵋山中有奇險,峰迴不覺雲沾袖,溼霧膝隴還擬煙,壯哉此山兮……」
天心側目旁顧了他一下,突然訝道:「大俠華氣透於眉蓋,分明已臻天人交泰之境,梵淨山中十年清修,其進境真非常人之所能企及……」
韋明遠聞言微笑道:「師太過獎了,梵淨山十年歲月,全是在兒女俗情中虛渡過去,哪裡談得上什麼進境。」
天心似不信地道:「這就是貧尼失眼了,大俠此刻英華內斂,神儀回注,比諸先前浩氣迫人之狀,大不相同………
韋明遠對她的眼光倒是十分佩服,含笑道:「師太目光如炬,仍使人無法遁形,在下此次曾赴海外一訪師門之事,得遇一位前輩,又蒙栽培了一番。」
天心道:「這就是了,大俠婁膺異遇,正是天意要大俠起來為人間存一點正氣,為群邪多一層禁制。」
韋明遠聽她話中有話,心中一動,忙道:「莫非貴派又碰上了什麼麻煩了嗎?」
天心微嘆道:「武當掌門松木道長,與一名叫碎心教主者,聯名書邀敞門加盟,雖然明心師妹已予以婉拒,想來總是麻煩……」
韋明遠道:「這個師太不必憂心,在下剛由武當來,那些狂徒又受一陣挫折,短時內可能不會有甚作為。」
天心聞言略為放心,但是臉上憂色未改,用手朝峰頂一指,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
「外患不足憂,乃在內慮。」
韋明遠臉色微動道:「在下初來之時,見師太與貴派掌門神色,就知道貴派中必有疑難之事,只是未便動問,現在聽師太口氣,好像……」
天心道:「大俠料得不錯,這山上之人,正是敝派同門,而且論起輩份,還是我與掌門師妹的師叔。」
韋明遠甚感離奇,忙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師太能道其詳否?」
大心一嘆,這才道出一段情由來!
原來峨嵋雖是佛門弟子,卻有僧尼俗三種門人,不過掌門一職,始終都是由男僧擔任的。
及至上一代掌門大歸之際,男僧中諸子碌碌,反之女尼中倒是英才輩出,靜心、天心、明心,尤為一時之秀。
掌門人白雪大師,倒不失公正心懷,毅然將掌門之職,交與明心,因為靜心與天心個性優柔,不適當此重任。
這一反常的舉措,僧尼兩輩門人個無異議,俗家弟子中,卻有一人不以為然,此人名叫谷飛,乃是白雪大師最小師弟,於白雪大師圓寂後,公然表示不服,要求明心遜位。
他以為女尼能做得掌門,何以俗家弟子不能?何況他的輩份還在明心之上。
明心雖然不希冀掌門之職,但是師命灘違,見他不但語氣狂悻,甚且侵侮到已故的白雪大師。
不得而已,才出手與他一較。
谷飛空長一輩,十幾回合下來,就被擊中一掌,才口發毒言,恨恨而去。
這已是三十年前之事,想不到三十年後,谷飛居然捲土重來,而又不知在哪兒學來一些怪異的才能與功夫。
他先至金頂尋事,屈指碎石,唾涎穿木,然後留下一番狂話,將明心羞辱一番,就開始住在雷洞。
雷洞下通地竅,終年罡風不止,聲如鳴雷,因以得名,那罡風強勁異常,常人當之,立刻粉身碎骨,而谷飛卻安之若泰,足見此人修為之高。
他還立下個條件,一是要明心交出峨嵋重寶千手觀音圖,一是要明心於百日之內交出掌門職位。
韋明遠靜靜地聽完了,然後略加思索道:「多謝師太看重,以門中隱秘相告,然而在下尚有幾點不明之處,還想請師太指教的。」
天心道:「大俠有何明見,但說無妨。」
韋明遠道:「貴師叔再度來山之時所顯露的兩手功夫,雖屬神奇,韋某尚可勉強學步,只不知他是否另有所能?」
天心道:「是的!他尚另有驅獸役蟲之能,峨嵋的神猴就是為他蒐羅去了,不知是作何用途……」
韋明遠點點頭再問道:「照今師敘之能,貴派可與抗拮者有幾人?」
天心臉現愧色,沉吟不語。
韋明遠誠懇地道:「在下此問雖是冒昧,但因與師太交誼頗深,故而貿然相詢,再者此事關係頗大,盼師太萬勿見罪。」
天心道:「大俠太謙了,貧尼之所以難答者,即谷師叔炫其功力之時,掌門人明心師妹未作任何表示……」
韋明遠道:「以師大而論,較之令師叔如何?」
天心道:「貧尼不及多矣。」
韋明遠再道:「貴掌門較之又如何?」
天心道:「敝派掌門另有秘笈,可煉心功,貧尼不得而知,但事後見明心師妹頗有憂色,想來總是亦不能及。」
韋明遠道:「這就是我動疑的地方,令師叔既然彼時可必操勝算,為何恰偏要定約百日之後,此事頗堪玩味。」
天心皺眉想了一下道:「大俠卓見果然高明,只是此事貧尼亦不得其解……」
說著又陷入苦思,韋明遠卻道:「依在下愚見,令師叔此舉必有用意,而且峨嵋神猴又不是特猛的異獸,令師叔盡羅而去作甚?」
天心想了一下,突然道:「據云神猴腦,有助精補氣之效,而且可仗以合成‘回陽丸’,谷師叔恐怕就是在練這種藥吧!」
韋明遠問道:「回陽丸是什麼東西?」
天心道:「回陽丸繫上古所遺靈方,惟練時殺戮過甚,為正人俠士所不為,是以少有傳者,但願谷師叔所煉的不是此藥。」
韋明遠更好奇地問道:「此丸有何神效?」
天心道:「回陽丸系用成年神猴之腦,處女元陰以及其他各種靈藥製成,服後可使脫髮重生,返老為少,更兼功力突增,效用的確很大,然而因幹天和,歷來煉此丸者,鮮能善終,縱非天譴,亦係數劫。」
韋明遠道:「煉此藥需時若干?」
無心道:「正是九十九天,所以才觸動我的思慮,不然谷師叔約定在百天之後,就毫無其他目的了。」
韋明遠神色一動道:「貴師叔自訂約迄今,已有多久?」
天心屈指算了一下道:「有九十一天了。」
韋明遠道:「那麼再過幾天,他的藥就要煉成了,看來我們還真該快一點,這等兇殘之丸藥,實不可令他煉成。」
天心默然無語,卻加快了腳步。
韋明遠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行了一陣,耳際已隱隱可以聽見轟隆的雷聲,霧氣氤氳,更為濃厚。
天心指著雲霧特濃的一個地方道:「那裡就是雷洞了。」
韋明遠道:「難道貴師叔就終日居身雲霧之中?」
天心道:「不!雲霧只封結在洞口,其內罡風強烈,每日只有一兩個時辰,因受地氣之故,風止霧散,可以望見道路,否則縱是大羅神仙,也不得其門而入,蓋洞中曲折彎路特多,一不小心,誤入風穴,立受粉身之厄。」
韋明遠道:「罡風歸竅在什麼時辰?」
天心道:「那要隨季節而換,現在是初冬,應在未申之際,我們再等一個時辰,就可以進去了。」
韋明遠再不說話,卻就地用起功來。
天心也在對面閉目調神,如此過了一個多時辰,轟隆之聲漸弱,雲霧也慢慢地淡了下去。
韋明遠仍是閉目而坐,臉上一片湛然的神光,顯得無比的莊嚴,天心已然醒來,見狀自然流露出尊敬之色,突然二人俱都一驚,移目朝洞口望去。
因為洞口猛地傳出一陣磔磔的怪笑,然後在隱約的雲霧之後,轉出一個異常高大的身影。
這身影高逾尋丈,根本不可能是人,然而它模糊的外形,卻也是人的輪廓,慢慢地越移越近。
走到距二人五六丈處,才可以看得清楚,這巨物雖具人形,卻是通體長毛,極似猩猿之類。
它的雙目緊盯著天心,大鼻直掀,狀至醜惡。
天心驚呼道:「這是什麼東西?神猴沒有這麼大呀。」
韋明遠審視了一下,神色凝重地道:「看來令師叔練藥之事,已成確論。」
天心道:「大俠何以知之?」
韋明遠用手一指面前巨物道:「此物名叫猿父,乃是猩猱雜交而生,其性最淫,而且喜與人合,令師叔豢此,必是為掠取處女的工具……」
聽到此處,天心才瞭解到那巨物何以會緊盯著自己的原因,她雖然已有七十餘歲,卻也不禁紅了臉。
韋明遠繼續道:「此物見載於搜奇記,全身堅逾精鋼,動作如風,且能躡空而行,力拔山嶽,爪裂虎豺……」
天心驚道:「怪不得山下傳有少女失蹤,而且我門下兩名年青的女弟子也不見了,恐怕都遭了此物毒手。」
韋明遠憤然道:「這等兇殘的惡獸,一定要剪除掉!師太!小心……」
正在韋明遠說話之際,那猿父已然凌空撲來,五六丈距離,一撲而到,聲勢煞是驚人。
天心得到韋明遠的警告,已然有備,待猿父撲近身前,猛然發掌,朝它的臉前直推過去。
天心為峨嵋二老之一,掌勢何等沉渾,可是打在猿父身上,反感掌心一陣震疼,那怪物僅只搖了一下。
接著震天作響,一聲猛吼,長臂猛舒,一把挾起天心的腰際,將她整個身子舉在空中,嘻開大嘴直笑。
天心驚駭欲絕,韋明遠卻大喝道:「孽畜!敢爾!」
揮掌直劈,敲在猿父的毛臂上,這一掌重逾千斤,猿父皮骨再堅,也禁受不起,厲嘯一聲,縱身騰起。
它跳到有七八丈高,終因臂疼難忍,兇性大發,將天心猛擲下來,韋明遠連忙趕過去接住了。
天心在韋明遠的手中,才回過頭來慚聲道:「這畜生真厲害,多謝大俠相救。」
韋明遠將她放下地道:「師太還是躲在旁邊吧,這東西仇心極重,方才吃了虧,一定不會甘心的,師太千萬小心防它遠一點。」
天心知道自己的力量與猿父相差大多,只好躲過一邊,然而她還是極為關心地注意著猿父的動作。
果然猿父在空中停了片刻,一對銅鈴巨眼,對韋明遠狠狠地瞪著,然後落下身來,蓄勢以對。
韋明遠卻神態從容地面它而立,將它毗牙咧嘴的種種獰狀,視若未見,對那示威的吼聲,也恍若未聞。
那猿父發了一陣威,見韋明遠全然不動,彷彿又受了激怒,不過這次小心多了,只是一步步慢慢前進。
韋明遠仍然不甚在意,直等它走到丈許遠近,才將手一揚,一道紅濛濛的光華激射而出。
他又使出「太陽神抓」了。
熾熱的掌勁掃過去,猿父彷彿識得厲害,不敢硬受,身子一縱,又跳在半空,可是腳下已受到掌風的餘勁。
吱吱一陣臭味傳出,它身上的長毛已燒掉了一些,猿父又驚又怒,停在空中,哇哇怒叫不已。
它已經知道對頭厲害,可是連番吃虧,又不甘心就此退去,長臂在空中連劃,繞著韋明遠在空中急轉起來。
韋明遠朗笑道:「孽畜!你還真不錯,居然躡空行得這麼久,只是你盡在周圍打轉,就能奈何我嗎?」
猿父似解人言,空中磔磔厲笑數聲,飛行更急了。
韋明遠本來是跟著它轉的十幾圈之後,雙方都僵持著未曾出手,人還耐得住,獸卻急得連連搔耳。
韋明遠忽而心中一動,再跟它轉了十幾圈,臉上已呈暈眩不支之狀,步伐也慢了下來。
猿父面露喜容,繞行更速,瞬息就是一圈,而且圈子的範圍,也越來越小了,天心在旁卻憂形於色。
最後韋明遠索性停了下來,身形搖晃。
猿父喜極而嘯,突然轉至他身後,探爪猛攫。
天心急呼道:「大俠!留神背後。」
她喊得太遲了,猿父的利爪,堪堪已抓及他的後腦,天心雙目一閉,口中哺哺直念佛號,不忍見那結果。
可是她卻錯過了一場精采絕倫的好戲。
直到一聲慘嚎,傳入她的耳鼓,她才驚睜雙眼。
韋明遠傲然屹立,衣上滿是血跡。
猿父胸前鮮血如泉,倒在地上翻滾。
韋明遠踏步上前,一掌猛砍,將它斗大的頭顱,硬生生切了下來,它才停止了翻動,死狀極是醜惡。
天心合掌道:「阿彌陀佛,且喜大俠無恙,方才貧尼真擔心死了。」
韋明遠在地下擦著手上的血跡道:「猿父縱然靈異,到底不能與人智相抗拮,我若不是用了點詭計,真還無法奈何這畜生呢。」
天心道:「貧尼知道大俠故作暈眩不支之狀,乃是誘敵深入之計,可是到了緊要關頭,仍是不敢卒見,錯過一場好戲。」
韋明遠一笑道:「多謝師太關懷,其實也沒有什麼,我只是因為耗時無功,不得已,而將它騙了過來,出其不意地得了手。」
天心微泛異容道:「方才見大俠‘太陽神抓’手法,已臻有形無聲之境,仍未能傷得那畜生,但不知其後用的是什麼功夫?」
韋明遠一嘆道:「這東西的確厲害,逼得我使出‘搜魂指’,幸虧成功了,不然的話,我們都只有橫屍於此了。」
天心卻滿臉現出欽折之容道:「搜魂指屬天下至剛,大俠真神人也。」
韋明遠謙沖地一笑,沒有答話。
不遠之處,卻有人冷冷地哼了一聲。
二人驚然抬頭一望,只見一個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削,望著地上猿父的屍體,微有愕狀。
天心失聲呼道:「谷師叔!」
韋明遠聽說此人就是天心的俗家師叔谷飛,倒是一愕,大心已是七十餘歲高齡,則她的師叔不可能如此年青。
天心叫完以後,目中也現出驚容。
谷飛微微一笑道:「你奇怪我的容顏,改變了許多是不是?老實告訴你,我的回陽丸早於三天以前就練好了。」
天心似有不信的樣子。
谷飛又笑道:「回陽丸本需九十九天始能大成,可是我發現神猴之中,竟有數頭具有一百多年的氣候……」
天心怒道:「所以你擄了兩個門中的女弟子,練武人的元陰自然更佳,難怪你的藥丸可以速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