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玉碎心碎 由此然長相絕

韋明遠這一慷慨的諾言,確實使法印與東方未明感到驚奇不止。

而且他們對他那種雍容的氣度,也確在暗中心折不已。

法印故意裝出倨傲的神情道:「既承閣下期約二年,到時候我們在哪兒碰頭?」

韋明遠微微一笑道:「泰山丈人峰頂,斯時不僅是你我之爭,另外我還約了天璇璣上官兄弟與鬍子玉,並有天下豪雄列席參觀,你們若能在那一仗上將我打敗,就可以達到揚名天下的目的了。」

法印的臉上湧起一片豪情道:「好!三年後我們一定在那兒候教。」

韋明遠滿臉凜然之色道:「今日之會就算到此結束,不過我還有兩件事要你們注意的。」

東方未明驚疑地道:「閣下還有什麼指教?」

韋明遠道:「第一,那婦人你們必須要妥為送回……」

東方未明不悅地道:「這是自然,閣下把我們看成什麼人了?」

韋明遠微笑道:「我早在暗中觀察,相信你們尚非好色之徒,不然對你們豈會如此客氣,至於第二點,我已得到了鬍子玉的通知,知道你們利用碎心人以為傀儡,組織碎心教,一意胡作非為……」

法印又驚又怒道:「鬍子玉這老匹夫怎麼可以出賣朋友?」

韋明遠正色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們公然成教立派,即使是鬍子玉不說,我一樣會知道的,今天我正好借你們之口,通知碎心人一聲,我已經身為天龍派掌門,不久即將廣邀天下武林,開宗立派,希望他能前去參加,同時我還有一點私事,要跟他解決一下,此事甚為重要,請你們一定要把口信帶到。」此言一齣,二人俱都大為震驚。

東方未明似不甚相信地道:「閣下一向淡泊名利,嘯傲山林,梵淨山中有神仙伴侶!……何必要擠入江湖是非之中……」

韋明遠微微一嘆道:「你說得很有道理,這件事與其說是你的主意,來得更恰當一點。」

東方未明奇道:「韋大俠的話越說越玄妙了,我實在不明白。」

韋明遠道:「這沒有什麼難懂的,若不是你們陰魂不散地盯著我,我不會重出江湖,若不是你們什麼天香教、碎心教等邪教橫行,我也不會想到設幫以抗。」

東方未明道:「閣下以為設宗立派是件簡單的事嗎?得梵淨之輔,財力上也許沒有多大困難,那人力就不易羅致了。」

韋明遠微笑道:「這個不勞費心,多謝鬍子玉指示我的海外之行,使我得與師門的後人相遇,他己答應以玄真宮的人力為本派基礎。」

二人見他說話時神情鎮靜,不似作偽,不由嚇得臉如土色。

韋明遠又傲然一笑道:「我雖與你們訂下三年之約,但是在這三年之內,你們若估惡不悛,繼續做那些喪天害理之事,我仍會找上門來的,到那時可別怪我背信負盟,不教而誅,我言盡於此,一切看你們自己的表現了。」

語畢凜然轉身,在二人驚呆的目光中,緩步而去。

東方未明直等韋明遠的身形整個消失之後,才憂愁地對法印道:「他說的話可信嗎?」

法印微嘆道:「其人如玉,其言如鐵,應該是可信的。」

東方未明道:「那我們怎麼辦呢?」

法印道:「現在想跟他做朋友太遲了,只好一輩子做他的敵人……」

東方未明默然片刻道:「大師之言,深獲吾心,我們既然無法取得他的友誼,倒不如做他的仇敵,也算不辜負此生……女貞已經取得,我們還是著力練陰掌吧。」

法印想了一下,突然道:「不好!韋明遠在此出現並非偶然,他一定是上武當去的。」

東方未明亦驚道:「對呀!他必是為著開宗,去邀武當觀禮,這一下子一定要跟他們遇上了。」

法印又想了一下道:「目前那個人尚有利用價值,我們還是通知他一下吧。」

東方未明點點頭,從身邊掏出一個狀似風車的東西,然後隨後在地上撿了一塊樹皮,用指甲刻了幾個字,將樹皮放入風車之內,略加撥弄,那風車嗡嗡一陣響,前面的葉子急速轉動,鑽入雲霄,如飛而去。

法印脫口讚道:「東方兄巧匠之名,果不虛傳,這千里追風傳信筒委實妙奪天工,想當年公輸,魯班,也不過如此。」

東方未明略有一種得色,但立刻又變為黯然道:「手靈心巧,不過是雕蟲小技,若是要令人心折,還是以氣度為佳,那韋明遠果真出來組幫立派的話,不出十年,天下武林,都將臣服其下矣。」

法印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兩個人都感到沒有話說了。

韋明遠孤身一人,走至武當山下之時,忽然看到有十幾個人,男女雜處,在林中聚成一堆,談笑晏晏,心中微微一動。

那些人都不認識他,是以對他都不甚在意,只有一兩個女子,因受他俊美的風度所吸引,忍不住對他多看了兩眼。

韋明遠已經從他們的穿著打扮上,瞭解到他們的身份,但是他懶得多搭理他們,遂裝做遊山玩景之狀,搖頭吟哦,慢慢的上山而去。

耳後還可以聽見一個女子呢呢痴笑道:「長相倒不錯,只可惜是個書呆子,中看不中用呢。」

接著是男男女女相雜的刺耳大笑。

韋明遠聽得暗中直搖頭,微嘆道:「這種人不除,堂堂武林會成個什麼樣子,看來我這天龍派真是非成立不可了,浩浩江湖,確實應該有人出來整頓一番。」

想著不禁豪氣大發,大步直前,將及解劍池畔。有幾個輪值道人,手挺長劍,樣子都很年青,看來大概是三代弟子。

一個道人看見了他,仗劍過來道:「施主可是來此朝山進香的?這可不巧了,敝觀此刻正在招待貴賓,一應施主,都恕不招待。」

他說話時語氣雖是緩和,神情卻頗傲慢。

韋明遠毫不為意地道:「在下乃是有事專程造訪。」

那道人一聽他的口氣,或者也震於他的儀表不凡,態度變得較為謙恭多了,抱劍一個稽首道:「如此請施主見示高姓大名,以便通報。」

韋明遠淡淡一笑道:「在下韋明遠,賤號太陽神,現在身任天龍派第三代掌門,專程前來拜詣貴掌門有事一商。」

人的名,樹的影,韋明遠三字,跺腳四海顫。

這幾個人雖然沒有見過韋明遠當年在黃鶴樓下勇抗六大門派之豪舉,對這個名字可是太熟悉了,大家不約而同地換上一副肅容。

先前那說話的道人立刻恭身道:「小道眼拙,竟不知大俠蒞止,請大俠稍待,小道立刻前去通報。」

韋明遠微一拱手道:「有勞了。」

那道人再施一禮,返身如飛而去。

韋明遠在那幾個道人驚奇的凝視中,悠然負手鵲立。

不一會兒,山上又如飛地下來幾個道人,蒼髯雲履,職司頗高,來至身前,由為首的一人躬身施禮道:「貧道松月,職掌真武下院,敬代掌門人恭近俠駕。」

韋明遠微笑還禮道:「貴掌門松木道長可允賜見?」

松月道:「家師兄本當相迎,怎奈宮中另有嘉賓,未克分身,特囑貧道代致歉意,大俠這就請登山吧。」

韋明遠含笑起步,松月卻似微有難色,欲言又止。

韋明遠一笑道:「道長可要我解下佩劍?」

松月欠身道:「礙於祖師遺規,請大俠見諒。」

韋明遠解開長袍取下鐵劍道:「入山隨俗,理應如此。」

松月雙手接過交與侍立的弟子道:「多謝大俠,此劍刻由敝門弟子保留在此,大俠下山之際,自當奉還。」

韋明遠淡淡一笑,扣上衣鈕,然後與松月並步上山。

松月邊走邊道:「十數年前,嘗見大俠揚威黃鶴樓畔,光陰茬苒,大俠丰神不減,貧道卻日漸衰老,衷心對大俠欽折不已。」

韋明遠微有古怪道:「我也不過是仗著駐顏丹之功,幸保不老而已……怎麼!十年前,道長也在黃鶴樓畔麼?」

松月臉有咎色道:「當時貧道年歲尚輕,只是跟著在一旁看看熱鬧,當年之事,貧道雖然私心對大俠極為信任,怎奈人微言輕,未能替大俠盡得一份心力。」

韋明遠心中對松月不期而然地起了一種好感,坦然道:「當年之事,委實也難以令人取信,這倒怪不得貴掌門人。」

松月繼續道:「後來杜女俠與任共棄來本山問罪之時,敝掌門也曾表示悔意,怎奈錯已鑄成,無法挽回,其時亦不知大俠吉人天相,未曾喪命江湖……」

韋明遠道:「這些事我都不放在心上了,道長不必介意。」

松月卻面有憂色地道:「貧道所以提起此事,尚有下情相請。」

韋明遠一怔道:「道長但說不妨。」

松月嘆了一口氣道:「杜女俠與任共棄大鬧本山,劍削解劍石,破鎮山劍陣,末了還削掉敝掌門的髮髻,留言揚長而去。」

韋明遠謙道:「那是杜師妹太孟浪了。」

松月道:「大俠與杜女俠情深似海,這倒怪不得她,只是……」

說到這兒,他臉上憂色更重。

韋明遠忍不住道:「道長有何見教儘管說好了,在下若能盡力,斷不推辭。」

松月乃道:「家師上無下為,因為下令動用吳天劍法,應誓兵解自盡,掌門人松木師兄自削髻之後,深認奇恥大辱,對大俠及杜女俠仍耿耿於懷,故而……」

韋明遠突然問道:「道長口中所說的貴賓,可是碎心教主與天香教主?」

松月訝道:「大俠何以得知?」

韋明遠道:「我在山下即已見到他們的從人,貴掌門對我不諒解可無微詞,只是以堂堂名門,與此等下三流江湖人結交就不值得了。」

松月長嘆道:「貧道亦曾以此言相勸,怎奈掌門人為仇心所激,未予採納,等一會見了大俠,可能會有得罪之處。」

韋明遠淡笑道:「這倒無所謂,我是以禮而來,松木道長身屬一派之尊,多少總該顧全一點身份,我想總不會很不愉快吧。」

松月搖頭道:「這很難說,家師兄仇意甚堅,近十幾年來,他刻苦勤練劍術,就是想一雪前恥,但是我知道要與大俠相比,仍是差多了。」

韋明遠這才明白他的意思了,笑道:「道長之意,可是要我對貴掌門客氣一點?」

松月道:「不是!現在他們有三個高手齊聚,我是請大俠小心一點。」

韋明遠心中倒是非常感動,覺得這松月為人很不錯,遂慨然道:「碎心人和吳雲鳳我都領教過了,三人聯手,取勝或許不易,自保卻是有餘,然我對道長關照之情,仍是十分感激。」

松月道:「我知道傷不了大俠!只是請大俠萬一動手之際,對敝派弟子略予寬厚,敝派自從經杜女俠與任共棄一戰之後,人才凋零,元氣大傷,實在再經不起摧殘了。」

韋明遠點頭道:「就憑道長的面子,我也一定注意,絕不傷及貴派一人便了。」

松月道:「多謝大俠了!貧道另有一事,尚要懇請大俠。」

韋明遠道:「道長只管吩咐。」

松月道:「等一下敝師兄若有所命,貧道無法違抗,請大俠見諒。」

韋明遠道:「道長之意是說,貴掌門會叫道長出手攻我。」

松月點頭道:「家師兄新排六合陣,系由貧道為首。」

韋明遠朗笑道:「師門恩重,道長身不由己,請儘量施展好了。」

松月謝道:「大俠義薄雲天,今日之請蒙允,貧道終身銘感。」

韋明遠微微一笑,二人默默上路,不一會已至上清宮。

松木身披道袍,鬚髯已呈斑白,頭上斷髮宛然,當年被削之處,兀自不肯留長,臉上的神色頗為冷峻。

韋明遠跨前一步,拱手道:「天龍派第三代掌門韋明遠拜見掌門人。」

松木冷冷地回了一禮道:「貧道只聞太陽神名震天下,卻不知韋大俠亦是一派之尊。」

韋明遠淡笑道:「天龍派近日草創,在下亦不過暫膺此任,今日前來,乃為邀請掌門人賞光參與敝派開山典禮。」

松木漠然地道:「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韋明遠道:「時訂明年六月十六,總壇設在家師歸靈之幽靈谷中。」

松木冷笑道:「天龍開派,乃江湖盛事,貧道江湖末流,怎敢蒙邀。」

韋明遠聽他口齒尖刻,大聲道:「武當名列九大劍派,道長亦是一派之尊,看不起我可以,卻別為了圖口舌之利,自抑身份。」

松木被他搶白得滿臉通紅,吶吶無言,韋明遠又一拱手道:「在下禮數已盡,來與不來,是道長自己的事!告辭了。」

松木見他回身要走,才出口道:「閣下遠道而來,怎麼可以連茶都不喝一杯就走了?傳聞出去,人家還道敝派窮得連客人都招待不起呢。」

韋明遠道:「在下本有叨擾之意,只是道長另有貴賓,在下不便打攪。」

松木冷笑道:「沒關係,碎心教主與天香教主俱是閣下熟人,不過閣下若是不願意與他們見面,那自然另作罷論。」

他言中之意是說要是你韋明遠不敢進去那就算了。

韋明遠當然是聽得出來,傲然一笑道:「道長不必相激,韋某生死大陣見過不止一回了,從未被人嚇退過,而且我還有事要與碎心人及吳雲鳳一決,只是礙於在道長的地方,不便相請。」

松木大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武當既吞屬武林一派,用我這地方解決事情有何不便,大俠請!」

語畢,舉手讓客,韋明遠將胸一挺,毅然踏進了大殿。

穿過大殿,就是客房,客房上高坐著碎心人、吳雲鳳與「鬧海金龍」卓方。

這些人本來都做然不準備作禮的,但是韋明遠的雍容氣度攝住他們,使他們身不由主地站了起來。

韋明遠將手一拱,朗聲道:「列位久違了。」

吳雲風不自然的還了一禮。

碎心人哼了一聲,卓方則回了一禮。

松木冷笑道:「大家都是熟人,用不著自我介紹了,韋大俠有事,現在可以交代了。」

碎心人先道:「你到玄真宮可曾找到我的兒子?」

韋明遠道:「我沒有找到你的兒子,因為你根本沒有兒子。」

碎心人大叫道:「胡說。」

韋明遠朗聲道:「我一點也不胡說,我在玄真宮找到一人,不過他不是你的兒子,而是我恩師的兒子,還有出乎你意外的,我倒找到了你的父親。」

此言一齣,四下之人,俱為大驚。

韋明遠乃將昔年之事又說了一遍,聽得眾人驚疑交加。

碎心人滿臉痛苦的道:「胡說!胡說!這一定是你編造出來,替那一對狗男女遮羞的。」

韋明遠微怒道:「我師父師母對你都是仁至義盡,你怎可如此侮罵他們,再說這事情出自令尊之口,難道還會假不成?」

碎心人叫道:「你有什麼憑據證明我父親還在人間?」

韋明遠從身畔掏出玉-道:「這是周村族長的信物,再也假不了,令尊叫你追查血洗周村的元兇,然後到玄真宮去見他。」碎心人接過玉-,狀似十分激動。

卓方在旁邊冷冷地接道:「教主!你可要三思而行,就算那事情是真的,你也吃足了虧,陳藝華以失節之身嫁你,對你已是不貞!姬子洛回來後,明知她已是你的妻子,仍跟她繼續往來,對你又是不義!

韋明遠大怒道:「你胡說,我師父師母原是大生一對璧人,受造化所弄,不得團聚,任何人都該同情他們的遭遇,嗣後他們雖在一起,卻未及於私,這是何等磊落的人格,你怎可信口妄加誣衊。」

卓方冷笑一聲道:「未及於私,這事情誰敢擔保?孤男寡女,長相廝守,而且又是感情深厚的情侶,要說互不相犯,騙鬼也不相信。」

韋明遠氣得手足冰冷,一旁的吳雲風卻突然道:「我相信。」

卓方驚道:「吳教主!你怎麼幫他說起話來了?」

吳雲鳳幽幽一嘆道:「我誰也不幫,我只是幫好人說話,何前輩的遭遇足令人同情,不過她鬱郁以終後,尚有心愛的人為她殉情,比那一輩子得不到愛情的苦命人幸福多了。」

語畢望著韋明遠,眼眶中泫然欲泣。

韋明遠倒覺十分難堪。

卓方知道吳雲風對韋明遠的情愫,見狀毫不驚奇,眼珠一轉道:「姬子洛與陳藝華與杜素瓊,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姬子洛跟陳藝華不但將武藝傳了下來,連情深如海跟黴運也傳了下來。哈……」

這幾句話確是事實,而且也沒有刻薄之意,所以韋明遠聽了只好嘆了口氣,無法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