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雲鳳卻因為卓方提起杜素瓊,觸發了她的妒性,冷哼一聲,收起了滿腹情意,更以獰厲之態。
卓方見他的話收效了,頗為得意,朝松木眨了一下眼睛。
突然碎心人啪的一響,將手中的玉-擊得粉碎。
韋明遠驚道:「你這是做什麼?」
碎心人恨聲道:「為了藝華有了孕,他才強把她嫁給我,事後又殺死我來喚取他良心的不安,這種父親我不要了,玉碎心碎,我發誓要碎盡天下人之心。」
韋明遠厲聲道:「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你怎可以說那種話?」
碎心人亦厲聲道:「那麼你認為我父親將我犧牲是應該的了?」
韋明遠一時為之語結,半晌才道:「令尊那等做法固屬不當,可是在他的立場上講,你是他的兒子,他只有令你多受點委屈。」
碎心人冷笑道:「你別替他辯護了,我雖是他的兒子,可是他從來沒有愛過我,尤其是姬子洛來了之後,他恨不得把姬子洛當做兒子才好,他犧牲我成全姬子洛是當然的事,可沒有像你所說的捨己耘人的好心腸。」
韋明遠一回味他的話,與玄真宮中神主的態度互一印證,覺得碎心人這一番話倒是實情,不過他也無法表示意見,只得道:「縱然令尊有不是處,亦不能遷怒於天下之人。」
碎心人長笑道:「連自己的父親都不能信任了,天下還有什麼人可信?」
韋明遠覺得他的想法太以偏激,不過已經根深蒂固,遠非語言所能打動了,只得長嘆一聲道:「隨你怎麼想吧。不過我要告訴你一句話,我組立天龍派的目的,就是為了抑制你們胡作非為,只要我發現你有害人的行為,我可以不顧師門跟你的友誼,一定跟你周旋到底。」
碎心人厲聲獰笑道:「小子!你的口氣倒是不小,只怕你今日難離此山。」
語畢又回頭對松木道:「道長!還是照原來的計劃進行吧。」
松木一頷首,韋明遠微愕道:「原來你們已經計劃好對付我了。」
卓方微笑道:「早半天我們已經接到東方兄的通知,雖然秘而不宣,卻是恭候多時。」
韋明遠憤然道:「來吧!你們有多少陰謀詭計,一起施展出來好了。」
松木曬道:「武當乃堂堂大派,碎心教與天香教也算是武林的大組織,我們怎會用陰謀來對付閣下呢?大俠當年在六大門派合圍之下,還能逃出性命,想來今天不會懼怕我們小小的三門聯手吧。」
韋明遠豪氣突發地道:「只要是公平的決鬥,韋某在所不辭。」
松木道:「絕對公平,一共也不過三場,大俠若能應付過去,貧道等不但恭送大俠下山,而且在貴派開山盛會上,共尊大俠為武林魁首。」
韋明遠朗聲道:「那倒不必,韋某可以先知道一下是哪三場嗎?」
松木道:「第一場是本門六合劍陣,由貧道的六位師弟候教,第二場是卓施主及吳教主向大俠比賽暗器,第三場則由貧道與碎心教主共領大俠的‘太陽神抓’。」
韋明遠朗笑道:「好算計,韋某縱然是鐵打金剛,也架不住這種車輪戰法。」
松木臉上微紅道:「我們敬大俠神勇,所以才分批候教,大俠若是認為太吃虧,我們移至貴派開宗之日由大俠另央幫手也行。」
韋明遠笑道:「韋某縱然不才,卻最是性急,開宗之日,事務頗多,恐怕無暇奉陪,還是今日領教了吧。」
松木點頭道:「大俠豪語,令人十分欽佩。」
韋明遠道:「道長不必過譽,韋某今日就是不答應,恐怕也不得輕易離去。」
松木微怒道:「大俠此言何意?」
韋明遠坦然地一擺手道:「列位早就商議好了,徵求在下的同意,不過是虛應故事,在下若是不答應,恐怕要三場並作一場打呢。」
松木被揭穿了心事,臉上發紅,十分難堪,韋明遠見了,覺得他究竟出身名門,羞惡之心未失,暗中倒替他惋惜。
卓方卻指著桌上的香茗點心道:「古語說:‘縱虎歸山,終必反受其害。’閣下是明白人,放著好東西不去享受,盡在此地白費口舌幹嗎呢?」
韋明遠瞪他一眼,覺得此人險惡陰刁,不在鬍子玉之下,心中十分厭惡,遂懶得說,挾起一塊鬆糕放在口中道:「這話倒是有理,黃泉路上,不收餓鬼,吃飽了也好長點精神打架。」
幾個人都望著他,韋明遠卻神色鎮定,飲吹自若,直至將一盤松糕吃完,他才喝了兩口茶,起立道:「列位大概等急了,我們開始吧。」
他雍容莊重的態度,使每個人都不由得發出一絲敬意。尤其是站在一旁的松月,臉上更流露出無限欽佩的神色。
松木看在眼中,大是不滿,厲聲喝道:「師弟!難得以大俠這等高人前來指教,你不快去準備還等什麼?」
松月勉強地應了一聲道:「小弟遵命。」
韋明遠忽然道:「六合陣乃貴派新排劍法,必定不同凡響,韋某不敢以徒手相侮,韋某佩劍現在底下解劍石畔,不知能否見賜一用。」
松月回頭望著松木,不敢做主。
松木略一思索道:「留劍登山雖本派陋規,但對韋大俠這等高人應屬例外,況且敝派昔年受杜女俠及任共棄之教訓,此規早就被打破了,貧道立刻命人將大俠佩劍送來。」
他說時聲色俱厲,彷彿對當年之事,十分憤激。
松月瞧在眼中,卻微感一驚,心知必是方才對韋明遠表露出過分的欽佩,已引起師兄心中不滿,故而提起本派恥事,以增同仇之心,忙整飭心神,恭敬地先行退出。
松木亦臉色凝重地將眾人率至演武場上。
數十丈,滿鋪黃沙,壓得十分平實。
松月與五個年齡差不多的道人,已手持長劍,先行等在那兒,另外有一名弟子卻手捧韋明遠的鐵劍,恭立一側。
松木接過長劍,交給韋明遠道:「此六人俱為貧道師弟,而且俱是無為師叔的弟子,無為師叔飲恨自盡後,僅遺下這一套劍法,所以要排出來向大俠領教,乃是希望能藉此慰無為師敘以地下。」
他言中之意,甚是明白,無為昔日雖是自盡,卻是因杜素瓊為替韋明遠報仇尋事而死,你們要報仇,事主就在眼前。
這幾句話果然頗有力量,那六人除松月外,俱都有憤恨之色。
韋明遠鐵劍出鞘,步至場中,對松月道:「韋某今日只有一事相請。」
松月肅然道:「大俠但說無妨,貧道只要是能力所及,定不相負。」
韋明遠莊容道:「韋某今日若有不測,請道長將此劍交給小兒,蓋此劍乃先人所傳,雖非名器,卻也鋒利,韋某不願它流入別人之手,小兒雖照樣仿製了一柄,但是絕不如此劍之意義深長,同時請轉告他好自為之,毋墮家聲。」
松月敬道:「貧道誓不負所托。」
韋明遠將劍平伸,微笑道:「多謝道長,請賜招吧。」
松月見他的劍伸出來,單手平握,劍身竟絲毫不起顫動,足見腕力之強,心中雖無敵意,卻也不敢怠慢,忙舉劍一招,
身後五人立刻各按方位站好,恰成一個六角形,將韋明遠圍在中間。
松月候大家都站定了,突發一劍,口中長吟道:「劍名六合兮,勢起於東。」
其餘五人應聲和唱道:「其利斷金兮,其快如風。」
唱畢五人一陣晃動,並不直接攻擊,只有松月之劍,發至一半時,速度突然變快,橫掃而至。
韋明遠凝神振腕,一劍反拍,剛好將他的劍撞了回去,噹的一聲,鋼刃相觸,激起一溜火花。
韋明遠才接一招,心中已微微發怔,首先他惑於這種聲東擊西的劍法,不知道其後還會出現什麼更厲害的變化,其次他震驚於松月深沉的內力,這外貌謹厚的全真,似乎尚未使出全力,然而已可與方今的高手一爭上下,看來今日之戰,似乎不會如想像中那樣易於打發。
松月一擊無功,口中續吟道:「太乙之精兮,其勢在西。」
吟畢目光微微趄正北一掃,其他人都未在意,與他對手的韋明遠卻看見了,心知他此舉心有深意。
果然這六人閒走了一陣,齊聲吟道:「氣吞河嶽兮,感動天地!」
西方的那個道士迎劍直劈,韋明遠正眼凝視,不擋不避,那劍劈到距他面門半尺之處,倏然收回,斜裡有金鳳迫體,恰是來自北方。
韋明遠因為已得暗示,心中有了準備,不慌不忙,將擊來的劍氣盪開數尺之遠。
他胸有成竹地解了這一招,使旁觀的人都不禁訝然動容。
松木首先詫然低聲道:「十數年前黃鶴樓畔,韋明遠劍術平平,想不到十數年之後,居然能精進如許,士別三日,刮目相待,這句話真有些道理。」
卓方低聲道:「看來這六合陣,似乎挫不了他。」
松木道:「我原也未想在這上面挫敗他,只是想藉以消耗他一半功力,然後再讓二位的暗器收效。」
卓方也得意地道:「即使他能躲過我們的暗器,也無法抗過掌門人與敝教主的聯手進攻,這番韋明遠是死定了。」
這番話他故意不壓低聲音,意在使韋明遠聽見,以亂他的心神。
誰知韋明遠恍若未聞,一意凝視眼前的陣勢變化。
吳雲民忍不住道:「你看他神定氣閒,遊刃有餘,只怕連一成功力也消耗不了。」
松木微怒道:「教主縱然對他頗有好感,卻也不該對敝派如此蔑視。」
吳雲鳳冷笑一聲道:「你看著好了。」
松木甚受激怒,厲聲喝道:「師弟!後面還有兩場要比呢,你速戰速決吧。」
松月聞言,劍勢立轉,口中加吟道:「離不屬南兮,其勢熊熊,北有朗星兮,光照蒼穹。」
接著六人一起朗吟道:「六合齊動兮,與造化同工,陰陽其既濟兮,實變化無窮。」
吟畢一個個身隨劍走,恍若亂蝶穿花。
一時只見劍光燭天,叮噹之聲,不絕於耳。
每一個人都是絕世的劍道名手,即使是圍在一起群毆,已經夠人受的了,更何況他們所演的乃是一個操練精熟的奧妙劍陣。
韋明遠長於內力,短於招式,他家傳的幾手劍法寬大有餘,詭異不足,還幸在蕭循遺留的秘友上與學自杜素瓊處的梵淨山劍法,勉強支援住一個不敗之局。
過手近四十餘招,六合劍陣的方向愈變愈奇,出招攻招也愈來愈怪,韋明遠的處境也愈來愈劣。
照理說梵淨山的劍招已經夠狠的了,可是無為自武當蒙羞之後,發奮苦研,創下這六合劍陣,乃是針對著梵淨山的詭異招數而設,所以打到後來,韋明遠幾乎有捉襟見肘之感,若不是偶而仗著得自蕭循的奇招擋上幾下,有一兩次幾乎當場出醜。
縱然他功臻化境,尤以金剛不壞身法,漸近大成,真捱上一兩劍也不見得會喪命,可是這等內家好手,加上利刃傳勁,碰上也不太舒服。
又是二十餘招過去,六合劍法生生不已,變化愈來愈深奧,驀而松月一劍挺刺助下,這時韋明遠左邊兩劍撤招不及,只好咬牙硬受。
然而劍甫及體,松月卻似故意手頭一慢,旁邊一劍劈來,無巧不巧地將他的劍格開了。
松月回頭望了那道人一眼,似乎怪他出手太急,破壞了他的攻勢。
那道人頗感惶然,因為按照陣勢,他這一劍並未攻錯。
松木則跌足長嘆道:「有時候拘泥陣法反而誤事,方才若是略加變換,松月師弟的這一劍必可克敵致效。唉!可惜!可惜!」
韋明遠心中明白是松月故意留了分寸,而且做得天衣無縫。
內心雖是感激,卻激發了他天性中的傲骨,長嘯一聲,振腕反守為攻。
刷!刷!刷!一連劈出三劍,這三劍本是玄真宮中的掌招,他一時心急,根本忘了長劍在手,可是這糊里糊塗的三招,卻收了意想不到之效。
因為三劍連攻,聚真力於一點,更加上含忿出手,勁力自是不凡,當前的一個道人長劍立刻出手,虎口迸裂,人也被震退數步。
六合劍陣露出一個缺口,聯攻之勢遂解。
韋明遠吁了一口氣,剛想說一聲:「承讓了。」
忽地左側兩個道人,惱羞成怒,挺劍直撲,居然竟是奮不顧身,與敵偕亡的招式。
韋明遠因為劍陣已破,勝負已定,故而鐵劍垂下,根本沒有料到他們會不顧風度,乘敗反噬。
說時遲,那時快,他的念頭尚未轉過來,兩枝長劍已交攻而至,百忙中只得力聚雙掌,硬封出去。
他的掌緣何異堅鋼,迎著劍鋒一接,不但絲毫未傷,反而將長劍盪開,這時兩個道人的身軀亦欺了進來。
韋明遠信手屈指微彈,二人哼了一聲,萎然倒地。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快得令人來不及接受!已經結束了。
松月走過去一檢查,發現二人四肢軟瘓,雙目緊閉,人事不知。
他試著想替他們解開穴道,忙了半天,仍是一無效果,忍不住抬眼望著韋明遠道:「大俠是否已取了他們性命?」
韋明遠搖頭道:「還沒有,不過也差不多了,他們氣海穴上我用的是逆穴手法,志堂穴上我點了五陰絕脈,我若不解穴,他們必死無疑,我從未見過出家人,因此狠毒過。」
松月臉上流出企求之色道:「此二人出手偷襲,自有取死之道,然而姑念他們為師仇情急,還請大俠手下開恩,予以解救。」
韋明遠尚未作答,松木已厲聲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他們學藝不精,自應一死以謝,師弟怎麼可以向敵人乞情,墮我門中盛譽?」
松月突然掉頭凜然道:「掌門師兄!十多年前因你一識未明,為門中帶來一大浩劫,現在瘡痍未復,痛猶在身,你又要剛愎自用,忽視人命了!」
松木當著眾人受自己門下師弟的搶白,不由氣得面上色變,厲聲道:「松月!你怎可如此對我說話?」
平常他們具是以師兄弟相稱此刻直呼其名,可見事態之嚴重。
然而松月卻正容地答道:「師兄雖尊為掌門,然千言萬語,總背不過一個理字,小弟今日以理相求,師兄若斷然背理相求,小弟一秉師門重訓,可以越級質詢。」
松木環眼四顧,見餘下三人,俱有不滿之色,不禁廢然一嘆,低首無言。
韋明遠踏步向前,在被制兩道人身上一陣敲拍,然後退過一旁。
那兩個道人悠悠醒轉,茫然不知所以。
旁立這人,立刻將他們扶起,松木將手一揮道:「你們退過一旁。」
松月躬身領命,率眾退過一旁。
韋明遠卻爽然道:「首場已蒙承教,第二場可以開始了吧?」
吳雲鳳幽幽一嘆,卓方卻越眾而出道:「次場系在下與吳教主以暗器領教,久聞韋大快以兩相飛環蜚聲宇內,今日很想藉機一開眼界,盼大俠勿吝賜教。」
韋明遠道:「二相鋼環已交與犬子,恐怕有違閣下之命。」
卓方一愕道:「難道已無代用之物?」
韋明遠微笑道:「兩相飛環,取材自碩石寒鐵,恐怕無物可代。」
卓方大笑道:「名震天下之兩相飛環,原來僅是利器,非以技長,韋大俠今日才公佈於世,不是太嫌晚了一點嗎?」
韋明遠正色道:「技仗器精,器以技揚,閣下此言似乎太武斷了一點,兩相飛環因系碩石寒鐵所制,故能突破一切掌力氣功,發時仍須仗以特殊手法……」
卓方笑道:「在下與吳教主內力有限,氣功逞論,大俠僅須手法足矣,奈何吝於賜教。」
韋明遠憤然在地上拾起一柄被擊落的長劍,信手一拗,即成兩截,然後從容地撇下一截,拿在手中一陣搓揉,頃刻已捏成兩枚鋼環,蕪爾笑日:「既是閣下一定要我現醜,敝人不敢藏拙,且以這兩枚頑鐵,讓你們認識一下韋家的獨門手法。」
卓方陰惻惻地一笑道:「能在韋大俠手下討教,幸何如之。」
語畢用眼一掃吳雲鳳,示意她下場。
吳雲鳳珊珊起立,走到場中,眼角隱含怨毒,口角卻掛著笑容道:「韋大俠,我們是兩對一,您不覺得太吃虧了嗎?」
韋明遠被她這一聲笑語相詢,倒弄得有一點毛骨悚然。
遲疑了片刻才道:「既是較量暗器,倒無所謂人多人少,十個人打十枝鏢,還不如一個人滿天花雨灑出百顆鋼丸呢。」
卓方惟恐多言生變,忙道:「既是大俠不在意,我們就叨光了,教主!咱們站好方位吧。」
吳雲風走至場子一端,三人恰好形成鼎立之勢。
卓方還是故作大方地道:「我們究竟是以多就少,請韋大俠先賜招吧。」
韋明遠的脾氣是越激越傲,朗聲大笑道:「韋某向來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二位若是一定要在下現醜,還是請先行出手為佳。」
卓方眉頭突聚,厲喝道:「韋大俠如此客氣,在下只好放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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