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他們走得很慢,依然在第十八天頭上走到了揚州城。
三人中只有朱蘭是憂心如焚,精神不安。
韋明遠笑著打趣地道:「蘭妹,梵淨山出來的人,多半是心冷似水,只有你還丟不開兒女情懷。」
朱蘭臉色微紅道:「不是我丟不下,我是在替湄兒著急,他那個火爆性子,兩條腿不能行動,不知要多受罪呢。」
韋明遠朗聲大笑道:「這小子還會受罪,照你所講那天的情景,他簡直是比帝王更享福。醇酒美人,我倒怕他是樂不思蜀呢。」
朱蘭啐了一口道:「沒正經,這也像個做老子說的話。」
韋明遠更加大笑起來,連一向莊重的慎修也微露出一點笑意。
朱蘭卻緊皺著眉頭道:「明遠,我看你也別太放心了,那姓聶的婦人,武功高得出奇,那天送我上岸的一掌,勁力無儔,卻一點也沒有傷到我。」
慎修也點頭道:「不錯!掌力能練至剛柔隨意,收發由心,確實已臻爐火純青之境,當我在玄真官中之時,的確眼高一切,這次下得山來,才覺得天外有天。」
韋明遠道:「對這一點我從不感到驚奇,這些日子我奇人異士看得太多了,奇怪的是以前怎麼從來不見他們出現。」
慎修微笑道:「這大概總是曲高和寡之恨罷,從前碌碌江湖,盡是欺世盜名,不學無術之徒,所以提不起他們的興趣,現在出了你這麼一位絕世高手,他們自然不甘寂寞,想出來一較高下了,世間代代有良馬,千古伯樂只一人。」
韋明遠被說得臉上一紅道:「師兄!您怎麼也跟小弟開起玩笑來了。」
慎修正色道:「我說的是真話,絕不是開玩笑,我這次下山,本來只是想一祭祖瑩,聊盡人子之責,及至看到師弟雄姿英發,倒促起我一個雄心。」
韋明遠奇道:「師兄有何壯志。」
慎修道:「方今江湖人才凋零,九大劍派,名存實亡,我倒想起來組織天龍一派。」
韋明遠大聲道:「對!恩師與師母蜚聲江湖,可惜享壽不永,師兄若有意起組天龍派,小弟一定鼎力相助,為師門一振聲譽。」
慎修微笑道:「我雖有意於此,然而以我的本事,在武林尚不夠號召力量。」
韋明遠道:「這個師兄無須擔心,此事有小弟擁護,再加上瓊妹梵淨山之基礎,必可以在武林中佔一席之位。」
慎修道:「有你與杜師妹相助,此事當然可行,但不知由你直接起來號召,豈非更響亮一點,而且我已悟澈離世獨立,絕非修真之道,所以我準備回海南與神主相商,將玄真搬來作你後盾,則天龍一幫,足可領袖武林,為天地一申正氣,為生靈造無窮幸福。」
韋明遠惶恐地道:「這如何能行,師兄論齒序在我之上,又是恩師後人,這一掌門之位,小弟無論如何是不能僭越的。」
慎修道:「師弟!你錯了,掌門人為一派之尊,講究名正言順,我雖然比你大一點,可是第一點,我已身入道籍……」
韋明遠急道:「這也沒關係,師兄既已存心出世,這道裝不穿也罷。」
慎修一嘆道:「我自幼即穿上此服,習慣已成,脫去談何容易。」
韋明遠道:「不脫也沒關係,武當,長白,這些劍派的掌門人都是道家全真。」
慎修道:「掌門為一派之靈魂,運籌帷幄,賞罰取決,責任何等重大,我雖說不是愚鈍之質,可就是缺乏這等才能!」
韋明遠道:「師兄在玄真官,領袖七十二地宿,而且掌宮神主尚欲以衣體相托,可見師兄在這方面絕無問題。」
慎修一笑道:「師弟!你真好辯。」
韋明遠亦一笑道:「餘豈好辯也哉,餘不得已也。」
慎修正色道:「你縱然有千萬種推託,我還有一點理由,不到最後,我實在不願說出。」
韋明遠也莊容道:「師兄但說不妨,小弟洗耳恭聽。」
慎修略一停頓,才緩緩地道:「我雖是姬家後人,但我出生之時,我母親卻是周家之人,這種身份去做掌門,不是貽天下笑柄嗎?」
這次韋明遠默然了,慎修頓了一下,見他仍不作表示,乃對朱蘭道:「弟妹!以你之見如何?」
朱蘭微愕道:「我一個婦人,對這種事如何夠資格參加意見。」
慎修微笑道:「梵淨山無庸俗脂粉,你又是韋大俠的夫人,當然有資格說話。」
朱蘭臉上微紅道:「師兄取笑了,不過您一定要我說的話,我就將自己的意思說出來吧。」
韋明遠極力想多個人來幫忙說服慎修,忙道:「蘭妹,你快說吧。」
朱蘭微一思索道:「掌門之責,還是由明遠擔任為妥,我是因事論事,只好內舉不登親了。」
慎修頷首微笑,韋明遠卻大是著急道:「蘭妹,你怎麼也是這麼說呢?」
朱蘭正色道:「明遠!你不要以為師兄要你擔任這個職務是讓你出風頭,你曉得這職任有多大艱鉅,師兄的用意又是多麼深刻。」
韋明遠道:「以天下為己任,就是因為這擔子太重了,我才感到挑不起。」
朱蘭微笑道:「那是大題目,還有許多切身的理由。」
韋明遠倒呆住了,不知她還有什麼理由,張大了嘴,靜靜地等待著。
朱蘭繼續道:「吳雲鳳組天香教,沾辱師孃清譽,碎心人又組了碎心教,顧名思義,亦是邪魔外道,難入正流,師兄立派之本意,乃在成立一股堂堂正正的力量,掃魔正邪,發光明之師,舉正義之鼎,這責任何等重要,你怎可推三阻四。」
韋明遠這才不響了。
慎修卻鼓掌道:「弟妹錦心繡口,立論透闢,將我心中之言都說了出來,師弟!你還推託嗎?」
韋明遠只好肅然道:「師兄如此寄重,小弟只好量力而為了。」
慎修見他答應了,忙誠意正心,端莊下拜道:「掌門人在上,慎修叩見。」
韋明遠忙將他扶起道:「才不過剛說定,師兄怎麼就行起大禮來了。」
慎修莊重地道:「這等重大之事,一經決定,便該將名份確定,待後事了之後,我立刻回海南,率眾前來,擇日公告天下,異日光大吾門,全在掌門人之領導了。」
韋明遠肅然聽罷,忽然道:「能得玄真宮人為基礎,自然是很好之事,但不知掌宮神主肯答應嗎?」
慎修道:「掌宮神主受天龍子祖師之惠良多,我等創立天龍派,他一定會贊成的。」
韋明遠突然跳起來道:「對呀!祖師爺可能還健在,這掌門之位,應該由他老人家擔任才對。」
朱蘭笑道:「祖師爺即使尚在,他老人家已是陸地神仙,不會再理這些俗事了,你若不願忘本,不妨以第三代掌門人自居,這樣便不會犯上了。」
慎修欽佩地道:「弟妹此策妥善極了,將來掌門人在你輔佐之下,必能光大武林,領袖群倫。」
朱蘭一笑道:「師兄過獎,我還是梵淨山門下,對貴幫之事,只能居於客位,一切重要的決策,還是要師兄多費心的。」
慎修道:「沒關係,梵淨山,天龍派,名屬兩幫,同為一家,將來須要借重你與杜師妹之處甚多,弟妹可不能太客氣了。」
朱蘭亦莊容地道:「別提我與明遠是夫婦了,光是以天龍大俠與天香娘子與山主之關係,梵淨山對於貴派之事,亦是責無旁貸。」
慎修一躬道:「如此盛情,貧道感謝不盡。」
朱蘭亦襝衽答禮道:「不敢當!師兄太客氣了。」
韋明遠見他們盡鬧些繁文褥節,倒不由得笑了道:「蘭妹!你一口一個貴派,不是太誇張一點嗎?敝派現在只有我與師兄二人,我還是個光桿兒幫主呢。」
朱蘭正容道:「現在雖然只有二人,但是等師兄將玄真宮之人召到,你再登高一呼,何愁天下豪傑,不以側身門中為榮,天龍光大之日,指日可待。」
韋明遠亦覺豪情激動,朗聲慨然道:「天龍派果然能光大的話,我一定要轟轟烈烈的做一番事情,以不負恩師對我的一番栽培之恩。」
他說話的神態,聲振金玉,氣吞山河,儼然一派宗主的風度。
慎修飲折無限,恭身道:「掌門人英華蓋世,氣宇絕塵,我深慶天龍得人。」
韋明遠朗然一笑道:「將來之事,且不去談它,趁著還有一天時光,我們好好地領略一下西湖上秋色,及什四橋的風月裡。」
慎修與朱蘭都為他的氣度所折,恭敬地跟在他身後,直向揚州城內而去。
揚州的迎月樓,朱欄雕棟,別窮匠心。
韋明遠笑指著盈柱上一對對聯道:「我知道趙孟兆善畫,你看這十四個字,飛龍走蛇,筆力萬鈞,確有名家氣魄。」
慎修與朱蘭順手望去,果見鐵筆銀鉤,大書著十四字:
「春風閬苑三千客。
明月揚州第一樓。」
慎修脫口道:「書法好,聯句好,但是掌門人的學識也好,我初見字條之時,確實不懂得其中之妙,尤其借明月二字,暗射一月之後,真虧你解出來的。」
韋明遠微笑道:「我不過是讀過這副聯句而已,倒是那位約我們來此的聶夫人,胸中才華,確實令人佩服得緊。」
朱蘭嘴一偏道:「女子無才使是德,她存心賣弄,有才無德。」
韋明遠笑著對她道:「蘭妹!你大概是氣她打了你一掌吧,人家對你並無惡意,不然你怎會絲毫無傷。」
朱蘭恨聲道:「我倒不是氣她打我一掌,我是恨她不該將孩子折磨得那個樣子。」
韋明遠淡然道:「咱們家的孩子心傲於天,也該受些折磨,否則他們永遠不知天高地厚。」
朱蘭不服氣道:「你倒看得開,自己的孩子,為什麼要人家管教?」
韋明遠道:「究竟還是你小氣,只要對孩子有益,誰管都行。」
朱蘭道:「這麼說來,我還該感謝人家才對呢。」
韋明遠淡笑道:「這倒不必,人家那樣對待孩子,最主要的目的還是為著激我們出頭。」
朱蘭臉上呈現異容道:「別把我扯上,人家是專為著你來的。」
韋明遠奇道:「何以見得?」
朱蘭道:「你是聞名天下的美俠客,她呢?徐娘難老,風姿不減,你們原該見見面。」
韋明遠大笑道:「灑脫如卿者,仍未能免俗,看來古人說女子善妒,自是大有道理。」
朱蘭紅著臉不作聲,一旁的慎修也不禁笑了。
突然迎月樓下,彩影一閃,下來一個千嬌百媚的女郎,鶯聲嚦嚦道:「三位中可有韋大俠在內?」
韋明遠上前道:「我就是。」
女郎微微一怔,想不到韋明遠會如此年青,頓得一頓,才盈盈作禮道:「您就是韋伯伯,小女子文梅姑見禮。」
韋明遠哈一下腰道:「姑娘別客氣,我等乃應約前來。」
梅姑道:「家母正在樓上侯駕,特命我來迎賓。」
韋明遠道:「有勞姑娘了,請姑娘告訴令堂,說韋某求見。」
梅姑道:「不用了,我這就帶韋伯伯上去。」
說完又施一禮,嫋嫋的在前引路,朱蘭冷哼一聲道:「好大的架子。」
梅姑愧疚地回頭望一眼,朱蘭倒不好意思了,訕然道:「姑娘!紀湄呢?」
說完又低頭前行,拾級登梯,來至樓頂。
一座大軒堂上,擺了一桌盛宴。
聶無雙華服雍容端坐。
韋紀湄卻面含愧色地坐在一旁。
韋明遠等人上了樓,韋紀湄已歡叫一聲:「爸爸!您來了。」
韋明遠乍見愛子,心中雖有些激動,但仍抑制住感情道:「小子,出來玩一趟,連禮教都忘了,這是你大師伯。」
韋紀湄雖不認識慎修,但仍恭敬地叫一聲:「大師伯。」
韋明遠喝道:「混帳,為什麼不磕頭?」
韋紀湄臉有難色,朱蘭亦急道:「明遠,他的腿……」
韋明遠卻大步上去,一拍他的肩頭喝道:「跪下。」
韋紀湄應聲跪下,腿上痛苦,顯然穴道已解,對慎修磕了一個頭,站起身來,以無限心折與孺慕的眼光望著父親。
韋明遠果然將他的穴道解了,心中微微一動。
雍容端坐的聶無雙心中亦是一動。
慎修亦是一動。
三人心中雖有所疑,面上卻均未現出形跡。
原來慎修與韋明遠俱發現韋紀湄被點的穴道,竟是玄真宮的手法。
韋明遠回頭對韋紀湄道:「小子,別呆站著,也該給我引見一下。」
韋紀湄立刻道:「這是家父,這是聶無雙前輩。」
聶無雙這才站起來一欠身道:「久聞韋大俠英名遠播,今日幸會,果是神仙中人。」
韋明遠亦一抱拳道:「夫人過獎,韋某耳敝目陋,竟不知世上乃有高人遠隱。」
聶無雙淡淡一笑道:「先夫生性淡泊,棄世又早,妾身一介婦流,雖粗知技擊,到底不足與大俠神侶相提並論。」
韋明遠笑道:「夫人太謙虛了,單以教訓小光手法,即已舉世無匹。」
聶無雙神色微動道:「豈敢,豈敢!妾身本為以寒門獨家手法,尚足稱武林一秘,大俠舉手解來,足見高明。」
韋明遠聽見她獨門手法之語,心中更是狐疑,本想出口問明的,但又怕太冒昧,只好淡淡地道:「天下武技,萬流歸宗,也許只是在下偶然巧合而已。」
聶無雙似信未信地一笑,朝梅姑道:「梅兒!吩咐他們上席吧。」
梅姑答應一聲,舉起纖掌輕輕一拍,立刻有兩名僕人上來,端整桌椅。
聶無雙肅容入座道:「遠端束邀請君,無以為待,惟以一杯水酒,聊申微意。」
各人坐定了,僕人立刻替他們斟上了酒。
韋明遠舉杯道:「在下正是不解,夫人專程相邀,不知有何見教?」
聶無雙抬眼一掃韋紀湄與梅姑,二人都低下頭去,聶無雙見狀微笑道:「本有一事相煩,但此時言之過早,我們還是先喝酒罷。」
說完舉杯以抽掩口,一飲而盡。
韋明遠雖略有所覺,但因為她不說,也不敢確定,遂亦將酒乾了。
旁邊侍立的僕人,立刻持壺過來,聶無雙道:「給我,你們先退下去。」
僕人將壺遞過,恭身而退。
聶無雙接壺在手,微笑道:「妾身不善飲,恐難恭陪諸位海量,惟有執壺侍飲,以申歉意。」
說著首先站起來,提壺替慎修斟酒。
慎修忙站起來,雙手捧著杯道:「夫人請坐,貧道不敢當。」
聶無雙不由分說,壺身帶著一股暗勁直壓下來。
慎修知道她在顯示功力,忙也運勁上抬。
二人仍持片刻,慎修將杯子放在桌上,臉色微紅地道:「謝謝夫人。」
很明顯的,他的內力不如,甘拜下風。
聶無雙微微一笑,替他將杯子斟滿了。
下一個是朱蘭,聶無雙笑道:「大傢俱屬女身,韋夫人請不必站起來了。」
語中之意更是明顯。
朱蘭雖不服氣,但是慎修的例子在先,她自知連慎修都不如,只得由著聶無雙賣狂了,因此僅冷冷地道:「恭敬不如從命,不過聶夫人也太謙虛了一點。」
聶無雙聽見她的譏諷之言,臉色微微一變,但曹見一分旁朗含笑的韋明遠,又把這口氣忍了下去。
寒著臉替她將酒斟滿了。
下一個人是韋明遠了。
聶無雙手端著酒壺,等待著他持杯站起來。
誰知韋明遠人是站起來了,酒杯仍停在桌上。
聶無雙微微一愕道:「大俠莫非不肯賞臉?」
韋明遠裝瘋作呆地一指桌上酒杯道:「夫人賜酒,在下怎敢不飲,夫人斟多滿都可以,在下絕不推辭。」
聶無雙以為他已經知道厲害,不敢較量了,傲然一笑,提壺斟下去。
立刻奇事發生了,這壺可佇酒半斤餘,才敬了幾杯,應該還有一大半才對,可是任她將壺身傾得多外,居然連一滴酒都斟不出。
聶無雙驟感手前有一股無形勁力,才知道韋明遠用暗力將酒逼住了。
心中微驚,臉上微紅,手底也一用勁,一道酒泉立自壺口洩出。
聶無雙又是一笑,笑容尚未展開,便又凍住了。
原來那道酒泉流了一半,還沒有到達杯子,又從壺口倒了回去。
韋明遠身子動也未動,卻露了這一手神功,將桌上的幾個人都看得呆了。
聶無雙心中開始佩服韋明遠了,可是依然不肯服氣,裝佯再倒了一下,當然仍是涓滴不流,她收回壺一笑道:「原來壺中酒已盡,到害我在大俠前面出了半天醜。」
說著揭過壺蓋,裡面果然一滴不存。
在勸酒斟酒之間,韋明遠與聶無雙各露了一手神功。
望去似乎韋明遠略佔上風,因為聶無雙的酒始終沒有斟出來。
其實不盡然,因為聶無雙竟在無形無跡之際,將一壺酒蒸乾,這手功夫自實令人欽佩異常。
聶無雙仍站在位子上發怔,韋明遠怕她難堪,忙自桌上拿起另一把酒壺替自己倒了一杯,又將壺伸到她面前道:「在下總是福薄,竟然緣獲夫人賜酒,若夫人不以忤,在下反客為主,回敬夫人一杯吧。」
聶無雙拿起酒杯,內勁暗蓄,準備接受他的挑戰。
誰知韋明遠一點力量也沒有,將酒斟滿道:「敬來敬去,未免太落俗套,好在夫人方才已盡主禮,在下也盡了客道,嗣後大家還是自斟自飲吧。夫人以為如何?」
說完舉杯邀客,大家又幹了一杯。
一場較力之賽,就算過去了。
不過韋明遠心中卻在警惕著,不知道她一下步又將比劃些什麼?
這時僕人送上一盤熱氣騰騰的油爆蝦。
聶無雙手舉銀箸道:「秋深水寒,魚蝦潛伏不動,因此較為肥嫩,維揚州庖廚,馳名天下,各位不必客氣,嚐嚐新吧。」
說完銀箸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朱蘭與韋紀湄不解何意,梅姑笑了一下。
韋明遠與慎修卻對望了一眼,因為她的筷子在比劃之間,已經揭示了一招頗為奧妙的劍式。
慎修毫不考慮地扶起一個蝦子,丟在口中道:「吃到魚蝦,我不禁懷念起洞庭湖來了,尤其是此刻深秋,月下泛棹,當另是一番風味。」
這番話說得不倫不類,朱蘭用眼望一下他,覺得他果真是不大見過世面。
聶無雙卻微微一驚,臉有異色。
原來她方才那一招劍式,名叫「千山萬木凋」,乃是極厲害的攻招,不過有一招守式可破解,這一式正是慎修隱約表示的「月下洞庭秋」。
聶無雙似乎還不大相信,原式再比道:「道長領略過洞庭秋色嗎?」
慎修拿著筷子也比劃了一下道:「貧道還是在十幾歲去過一趟,到現在有三十年了,卻無日不念那湖山勝景。」
他手中所比的招式,穩健而熟練,足證他所說三十年之火候不虛。
聶無雙微微一嘆道:「道長不愧是解人。」
慎修亦一笑道:「夫人足可當雅人。」
一個誇對方解得妙,一個誇對方題出得好。二人都沒有露形跡,然而大家都會心地一笑,各自端起杯子,幹了一杯。
朱蘭這才曉得,他們已較量過一招,心中暗自慚愧方才對慎修的看法錯誤。
僕人又送上一道菜,這次是揚州名餚紅燒獅子頭。
聶無雙手持銀箸道:「韋大俠!我敬你一道菜。」
韋明遠也忙道:「不敢勞夫人玉駕,我自己來吧。」
聶無雙口中不答應,銀箸在砂鍋上直翻。
韋明遠一直謙謝著,筷子也揮舞直動。
兩個人就桌上,以箸代劍,一來一往地比鬥起來。
聶無雙攻勢凌厲,把一個熱騰騰的獅子頭當作對方,招招不離要害。
韋明遠氣度恢宏,一面護衛著那塊肉圓,相機還發出數招,卻不深入,顯示出他的坦蕩胸懷。
這兩個高手,展開著一場奇異的拼鬥。
交往近有四五十合,仍是堅持不下。
桌上幾個人的眼都看直了,雖不是真打,卻比真打還要精采。
突然梅姑提起筷子道:「娘!您就讓韋伯伯自己吃吧,這麼客氣幹什麼,鬧得菜都涼了。」
語畢一筷子過去,竟將二人相爭的那個肉圓子挾了出來。
二人出其不意,雙方不約而同,都如梅姑的箸上截去。
梅姑的手略遲,剛好被他們挨個正著。
於是三個人的筷子都停在空中。
梅姑嬌笑道:「韋伯伯,娘!砂鍋裡還多著呢,你們好意思跟我搶菜吃!」
兩個人都臉一紅,自動地把筷子收回。
梅姑將肉圓放在韋紀湄面前的碗裡,柔聲地道:「吃罷,這是我拼命搶來的哩。」
韋明遠與聶無雙相視一眼,隔席大笑起來。
慎修向梅姑道:「姑娘好巧的心思,好精的劍法,兩大高手之間,居然能偷招。」
朱蘭卻笑向韋紀湄道:「傻小子,你好厚的福氣,修得這一位玉人為伴。」
梅姑與韋紀湄都低下了頭,其餘的人卻大笑起來。
笑聲似乎將殺氣沖淡了不少。
隔有片刻,聶無雙才對韋明遠道:「此即為妾身欲向大俠相請之事,大俠能垂允嗎?」
韋明遠想了一下道:「兒女的事,我不想硬作主張,最好由他們自己決定吧。」
聶無雙緊問道:「妾身很佩服大俠的開明胸襟,但是大俠至少得表示一下對此事的態度。」
韋明遠道:「以令媛之容貌人品,我若再有所挑剔,便是不知足了,但這究竟關係到兒女們一生的幸福,因此我覺得應該問問他們自己才對。」
聶無雙道:「我可以代表梅兒說話,她是絕無問題了。」
梅姑的頭垂得更低了,然而卻未作不壓之表示。
聶無雙用眼瞅著韋明遠,似乎是說:「瞧你的了。」
韋明遠笑道:「在下對兒女的瞭解不如夫人之深,因此我必須問一下。」
聶無雙微有不滿地道:「這種事你做老子的應該可以做主。」
韋明遠道:「婚姻大事關係他一生幸福,還是慎重一點的好。」
聶無雙不再作聲,卻把眼睛轉向韋紀湄。
韋明遠仍莊重地道:「紀湄!你的意思怎麼樣?」
韋紀湄漲紅了臉,低頭不響。
朱蘭催促道:「紀湄!你是韋家的孩子,怎麼也做出這種世俗兒女之態,爽快的說一句,你心中覺得文姑娘怎麼樣?」
韋紀湄抬頭囁嚅地道:「她……她很好。」
聶無雙微有笑意,韋明遠乃接著問道:「你可願娶文姑娘為妻?」
韋紀湄的臉更紅了,結結地道:「我……我不知道。」
韋明遠又好笑又好氣地罵道:「混帳,這是你最切身之事,你怎麼會不知道。」
韋紀湄道:「爸爸!我是真的不知道,梅姑娘對我很好,我心中對她極感激。」
朱蘭道:「光是感激是不夠的,你必須說出你愛不愛她。」
韋紀湄又說不出口了,米蘭冷笑道:「虧你還是男子漢,一點都不爽快,愛就愛,不愛就不愛,有什麼不能說的。」
韋紀湄被逼得沒法子,只得硬起頭皮道:「我愛她。」
此言一齣,聶無雙的臉色一亮,梅姑的頭低得更厲害了。
韋紀湄略頓一下又道:「可是我更愛環姐姐。」
這句話使大家都感到意外。
韋明遠與朱蘭雖曾聽杜素瓊說過,但心中並未置信,現在見他親口說出,是再也無庸懷疑了。
聶無雙臉色大變,忍聲道:「小子,你如此薄情寡義,置我梅兒於何地。」
韋紀湄勇敢地面對她嚴峻的目光道:「我早就對梅姑說過了……」
聶無雙依然面罩秋霜,梅姑卻悽怨地道:「娘!他是對我表白過了,各人有他自己的感情,這是無法勉強的。」
聶無雙厲聲道:「胡說,我的女兒豈能任人如此欺侮。」
梅姑急忙道:「娘,他沒有欺侮我。」
聶無雙道:「怎麼沒有欺侮你,這段日子,他一直跟你形影不離,現在卻當著許多人,說他心中另有所屬,這還不算欺侮。」
朱蘭冷冷地介面道:「那時他受你點穴所制,想離也離不了。」
聶無雙回眸瞪定她,目光如劍,寒著喉嚨道:「不錯!我是點了他的穴道,可是隻限制了他的腿不能動,他的手,他的嘴,沒有一樣不是好好的。」
韋明遠一聽她的語態很嚴重,忙也莊容地道:「紀湄!你對文姑娘做了些什麼事?」
韋紀湄急道:「我什麼也沒有做,不信您問梅姑好了。」
聶無雙冷笑道:「不用問,我全看見了,這還會假。」
韋明遠正色又問道:「夫人看見些什麼?」
聶無雙道:「他不高興時,打我女兒出氣,高興了又甜言蜜語地哄她,現在又想撒手不管,當真你們韋家的傳統是這麼欺侮女孩子的嗎?」
韋明遠沉吟不語,梅姑卻幽幽地道:「娘!您都看見了?」
聶無雙慈祥地道:「我當然都看見了,他推你一掌,把你的頭都碰破了,當時我真想殺了他,但是為了想使這小子對你回心轉意,我忍住心痛,沒有出來。」
梅姑感極涕下,韋明遠卻莊重地道:「紀湄,你做過這些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