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落絮有聲花墜淚 行雲無跡月含愁

整個璇璣亭陷入一種肅靜中。

杜念遠無心巧布的一著妙棋,將所有的人都誘至出神的境界。

其中只有趙大是例外的,因為他根本不懂得下棋,所以全場也只有他一個人是清醒的。

他無聊地向四周閒瞧著,感到很是不耐煩。

還有一個清醒的人是杜念遠,她此刻正負手背亭而立,眼望著天際悠悠的白雲,不知在想些什麼心事。

良久,亭上群豪仍是低頭苦思,毫無動靜。

趙大偶然將頭回過來,一瞥亭上諸人的情狀,不由大吃一驚。

就是這片刻工夫,每個人的臉色都變為異常難看。

韋明遠,杜素瓊,慎修三人,不過是略見蒼白。

鬍子玉與任共棄居然有搖搖不支之狀。

上官宙本來是在為他兒子推拿的,可是他的眼睛迄未離開過棋盤,現在連手上的動作也停止了。

趙大雖不明白是什麼原因使他們如此,但他確知必與這盤棋有關,猛然踏上幾步,與掌一揮,將黑白子混成一堆,然後大喝道:「俺不信這一堆破棋子有什麼邪,瞧俺老趙攪了它。」

他的聲如焦雷,再加上棋局已了,這才將眾人驚醒。

韋明遠深吁了一口氣道:「趙大!謝謝你,若不是你這一攪,恐怕我們都要毀在這亭子上了。」

趙大似猶未信地道:「韋爺!這鳥棋子真有這麼厲害,怎麼俺就一點感覺都沒有呢?」

韋明遠道:「你不懂得棋,所以無法領略到其中之妙,當然不會著迷了。」

趙大這下子明白了,卻又不以為然地道:「懂了就要入迷,那還不如不懂的好。」

雖是笨人笨話,卻含有無限哲理,眾人聽了倒不禁默然無語。

慎修一抬眼,望見杜念遠的臉色一無異狀,微感詫異道:「賢侄女,莫非對那局棋,你已有了解法?」

杜念遠平靜地道:「沒有!我在無意之中擺出那著棋,只覺得它很妙,可是我也不知道如何破解。」

慎修異道:「那你怎能無動於衷?」

杜念遠淺淺一笑道:「我當時確實是想了一下,後來發現實在想它不通,便乾脆不去理會它了。」

慎修聞言,朝她仔細看了一下,然後嘆道:「玄之又玄,眾妙之門,我道家鼻祖李耳,思慮何等周遠,然對此等極其高深之學,亦語焉不詳,是皆於人智有涯之故,窮理而不執迷,是先哲所以不自慮也,賢侄女如此年紀,即能具如此修養,實令我欽佩不已。」

杜念遠淺淺一笑道:「師怕!您太誇獎我了。」慎修搖頭不語,任共棄卻因杜念遠受到慎修如此推重,感動得幾乎流下淚來。

此時上官宙已將懷中的兒子推醒過來,又愛又憐地撫著他的肩頭嘆道:「痴兒,你大自不量力了,燕雀豈堪與鴻鵠比翼,螢燭怎能與星月爭輝,你那點智慧,想跟杜姑娘一較上下,不是自取其辱嗎?」

那少年一言不發,神情痴呆,而目光卻始終凝注杜念遠,滿含熱情。

杜念遠將嘴一撇,背過身去,望都不望他一眼。

少年的神情突又轉為悲悽,他憔悴的容顏,令人非常同情。

眾人望著這情景,都默默的無法啟口。

忽然璇璣亭外,飛也似的撲進一條人影。

上官宙一見來人,立刻恭謹地叫一聲!

「大哥,您回來了!」

那人年歲較上官宙略大,容貌與他相似,只是鼻樑略高,一望而知,他是個性情剛愎之人。

鬍子玉又向大家介紹道:「這是天璇先生上官宇!」

上官宇向眾人傲視一週,傲不為禮,卻對上官宙道:「二弟!琦兒怎麼變成這樣子了?」

上官宙尚未答話,鬍子玉已搶著道:「上官世兄與杜姑娘對奔,杜姑娘擺了一著神棋,世兄苦思入迷,心智焦慮幾竭,幸而發現得早……」

上官宇不信地道:「哪有這等事,琦兒天資超人,舉世無雙,我不相信那女娃會比他更聰明。」

任共棄聞言暴怒道:「放屁!你那寶貝兒子給我女兒撿鞋都不配。」

上官宙卻正色地道:「大哥!是真的!那著棋不但難倒了琦兒,連我也入了迷。」

上官字用眼瞄了杜念遠一眼,然後對任共奔厲聲道:「下棋的事不論,你方才對我那樣說話,應該割舌示微。」

任共棄暴怒而出,也是大聲道:「你是什麼東西?也配我好言相向?」

上官宇陰陰地笑了一下,舉手突擊,任共棄倉猝回格,卻被撞退了四五步。

上官宇傲然狂笑道:「我只道你有多大能耐,敢對我如此無禮,原來連我六成功力都擋不了,牛鼻子,今天你死定了。」

任共棄先制於鬍子玉,現在又在上官宇的掌下吃了虧,不由將他原有的兇殘暴戾之性,完全激發了起來。

悶哼一聲,埋頭搶攻,出手僅是狠招。

上官宇卻微微一笑,一掌漫揮,輕而易舉地將他的攻勢全擋了回去,而且從容鎮定,十分輕鬆。

四周圍觀之人,卻都感到心驚不已地,尤其是韋明遠。

第一,在他們所激起的掌風中,他發現任共棄的功力,較前精進一倍有餘。

第二,這上官宇隨手即將任共棄的攻勢化解,看來他所說只用六成功力之語,諒來非假,則這上官宇藝業之高,實在出人意外……

二人已換了有十幾招,上官宇突然劈出一掌,將任共棄彈出半丈之遙,然後他狂笑道:

「這一掌我多加半成功力,算是先作警告,我與人動手,向不超出十八招也不會少於十八招,方才已滿十七招,你若能擋住我七成功力的下一招,你就可保不死。」

任共棄喘息連連,心神受震,口角已隱有血跡流下,可是他的眼睛反而瞪得更大,狠狠的一咬牙,厲聲叫道:「瘟賊!你別得意,下一招不定是誰死呢!」

手掌一翻,掌心變為鐵青,臉色一變為陰沉,千毒掌功提到十成,顯然他知道下一招無法抵擋,存心來個同歸於盡。

上官宇看著他的掌心,微微一怔,但立刻裝做毫不在意的樣子,舉起手掌。

就在兩掌將發之際,慎修突然嚴肅地叫道:「暫停!」

二人愕然停手不發。

慎修莊容地向任共棄道:「師弟!你這一掌上另含什麼功夫?」

任共棄垂頭低聲道:「是千毒掌勁,那是我在梵淨山時所練的。」

慎修繼續嚴肅地問道:「你在入宮之初,曾立下何誓?」

任共棄道:「除玄真宮神功之外,不得再修旁騖。」

慎修道:「那你怎可違誓再用別的功夫?」

任共棄沮喪地將功勁散去,掌心恢復了原色。

杜念遠卻在一旁介面道:「自山主接掌之後,已將一切毒功完全下令廢除,因此千毒掌勁算不得梵淨山的功夫,當然也算不得是別門功夫了。」

慎修望她一眼道:「侄女!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杜念遠道:「我怎麼不明白,師伯是明知我爸爸無法抵過這一招,所以想保全他的性命,免除這最後一拼。」

慎修奇道:「你既懂得我的意思,為何要反對呢?」

杜念遠道:「我寧願爸爸英勇地決鬥而死,然後我再替他報仇,也不願意他苟且偷生。」

任共棄大是感動地叫道:「好孩子!為你這句話,我也要拼一下,師兄!請您別攔阻了,我寧死也要在孩子心中留個好印象。師兄!我從未給這孩子一點東西,請您準我給她一個壯烈的懷念吧。」

他的聲音中含著無限的激情,使人無法拒絕。

慎修為難地想了一下,然後點頭道:「可以!但是你必須稍等一下。」

任共棄不知他意向何在,瞠然瞪目。

上官宇卻不耐地道:「你的花樣真多,還有什麼可等的?」

慎修莊重地道:「事有先後,貧道與今弟尚有勝負生死之搏未了,我們的約定在前,你當然應該讓我們先行解決。」

上官宇聞言回頭望著上官宙,似在發問。

上官宙點頭道:「是的!我們剛要開始,卻因為琦兒的事耽擱下來了。」

上官宇悻然收手道:「好罷!讓你們先解決,不過你放心,這也拖不了多久,我也不怕他的千毒掌勁,我今天殺定他了,殺了他我再殺你,那還要看你能否在我弟弟手下逃生……」

慎修突然回頭叫道:「韋師弟!過來!」

韋明遠不知何事,忙上前恭敬地道:「師兄有何吩咐?」’慎修手指著上官宇道:「此人對我殊為不敬,你替我打他一掌,要用十成功力,你聽見沒有?」

韋明遠起初微微一怔,但一接觸到慎修的目光,便整個明白了。

玄真宮掌宮神主在為他療傷之際,又移注一甲子的功力給他,同時也告訴過他,他的造詣已高過宮內任何一人,當然也高於慎修。

他此刻一擊,決定全體人的生死,他若勝了,任共棄不必拼最後一招。

他若敗了,則今日諸人,無一能免。

所以他肅然地道:「小弟遵命!」

說完凝神提氣,「太陽神抓」蓄足十分火候。

上官字卻狂笑道:「好狡猾的牛鼻子,鬧了半天,卻想出這麼一手絕招……」韋明遠卻睚色地道:「閣下最好準備一下,我這一掌用的是‘太陽神抓’,勁屬至剛!」

上官宇仍是傲笑不止,片刻方歇道:「來吧,管你什麼牛黃狗寶,一起使出來,完後我一個個地收拾你們。」

上官官卻不放心地提醒他道:「大哥小心些,他就是韋明遠。」

上官字聽說韋明遠三字,傲態略收,凝神作備。

韋明遠大喝一聲,雙手猛推過去,此時他功力已臻入化境,不但掌心血紅,連發出的掌風,亦帶有一陣紅光。

上官字翻掌也擊出一股勁風。

兩股剛猛之勁在空中接觸,轟然一響,將璇璣亭的石蓋,整個的揭上天去。

四周之人,都被逼開至十幾步遠。

韋明遠凜然而立,恍若天神臨凡,氣概萬千。

上官宇則臉色蒼白,兩隻手掌被震得烏黑。

可是他的身子仍在原位,未曾移動分毫。

二人相對默望著,空氣也彷彿凝結了。

過了很久,上官宇才在嘴角擠出一絲苦笑道:「好!好掌力,三年之後,敝人當再候教。」

一語方畢,口中噴出大量鮮血,身子向後仰去。

上官宙驚叫一聲:「大哥……」

撲上前去,扶住他的身子!

韋明遠走了過去,凜然地對上官富道:「韋某若非最近又膺異遇,定然無法勝得令兄,三年之約敬諾,斯時兄弟必在泰山丈人峰頂,敬俟令兄大駕。」

上官宙點點頭,伸手點住上官宇的幾處大穴,止住他口中的鮮血繼續外噴。

慎修上前一步道:「施主現在急於救治令兄,貧道與施主之搏,也改在三年後如何?」

上官宙又點點頭,然後回頭道:「倚兒!你快把伯伯送到他靜舍去,先用油膏敷住他的手,我到山後採藥去。」

上官倚答應著過來,抱起上官宇朝杜念遠戀戀地望了一眼,回身走去。

上官宙凝重地施了一禮道:「三年後,在下必與家兄赴約,因家兄元氣大傷,急待藥物治療,請恕在下不能再作奉陪了。」

語畢飄然而去。

眾人目送他走遠不見了,慎修才嘆了一口氣道:「師弟!幸虧是你出手,否則我們恐怕都出不了此山。」

韋明遠一嘆道:「師兄過獎了,若非在玄真宮中蒙神主的一番造就,小弟絕勝不了他,這江湖上的能人異士,實在太多了……」

慨嘆未畢,忽然訝異道:「鬍子玉!你哭些什麼?」

大家都移目望去,只見鬍子玉倚著殘亭石柱,獨目中的淚水滾落如雨。

這老狐狸狡計百出,隻手掀起無數大波,數度出死入生,都未曾皺過眉頭,此時這一哭,卻哭得大家驚異不止。

鬍子玉掉了一陣眼淚,才悽愴地道:「我從幽靈谷口,給你三封柬帖開始,不下十餘次明害你,一次都沒有成功,反而造就你不世奇遇,方才見了你的功夫,覺得我給韋丹斷去一腿之仇,再也無法報復了。」

說完又是一陣痛淚滾落。

他全白的頭髮,愴然的語調,使人無法對他不起悲憐之情。

韋明遠一時情緒激動,忍不住大聲道:「你儘可以再去找功力高深之人幫忙來殺我。」

鬍子玉搖頭道:「舉世茫茫,要我上哪兒去找強於你的人?」

韋明遠道:「你能找到上官宇弟兄,就可證明世上高手並不在少,以你的能力,我不相信會找不到,只要有恆心,五年十年,你總會找到的。」

鬍子玉道:「不!我年歲已高,恐怕等不到那麼久了,你還是現在殺了我吧。」

韋明遠道:「念遠已經答應過你了,今天絕不傷你,至於以後的事,只有走著瞧了。」

鬍子玉想了一下道:「也罷!我也以三年為期吧。三年後丈人峰頂,我也算一份,也許我會找到高手幫忙,也許我自己苦練功夫參加……」

韋明遠豪情大發地道:「好!就以三年為期,我便答應你,三年中就算我們狹路相逢,我也保證絕不難為你,除非你又弄陰謀詭計。」

鬍子玉一言不發,回頭就走,走到將有數十步遠。

韋明遠突又大喝道:「停!站住。」

鬍子玉冷然回身道:「幹什麼?莫非你又改變了主意。」

韋明遠朗笑道:「韋某是什麼人,豈會反覆無常,我叫住你,乃是有兩年事情動問。」

鬍子玉一眨眼道:「第一件事你定是想問火毀周村系何人所為?」

韋明遠一笑道:「你不愧料事如神。」

鬍子玉將胸一挺,豪爽地道:「大丈夫不諉過,此事我雖未動手,卻完全由我策劃!」

韋明遠微有欽色道:「好!此事你既勇於承認,我也不找你麻煩,將來自有‘碎心人’與你算賬。」

鬍子玉面現狡笑道:「那我倒不怕,普天之下,除你而外,尚無第二人值我胡某一顧,那你第二個問題,必是要打聽‘碎心人’的下落了。」

韋明遠點點頭道:「不錯!對你心智之敏,確令我十分佩服。」

鬍子玉又徐徐一笑道:「你要找碎心人,必是已知天龍舊事了?」

韋明遠道:「是的!我已打聽清楚了。」

鬍子玉極感興趣道:「你能否告訴我一點,看看與我所知的是否有出入。」

韋明遠道:「詳情我不必說,唯一可奉告者,就是我恩師天龍大俠,仰天無愧,俯地無作。」

鬍子玉微現詫容道:「不可能吧!據我在周村所得訊息,對姬子洛並無好評,我不想討好你,可是我盡毀周村,的確是為了想替姬子洛略事遮掩。」

這下子輪到韋明遠詫異了,不解地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鬍子玉一笑道:「我向來恩怨分明,毗眶必較,涓滴必報,若非姬子洛傳你‘太陽神抓’,就無法殺死白沖天,飲水思源,我不得不為他盡點心力。」

韋明遠呆了半晌才道:「鬍子玉!我很難說你是什麼?你對先師的一番盛情固屬可感,可是你所用的方法,我卻不敢贊同,再者你對先師光霧日月的人格,也缺乏瞭解。」

鬍子玉再請道:「天龍舊事我可得一聞否?」

韋明遠尚在沉吟,慎修卻走過來道:「我就是被周村人誤認為碎心人的兒子,其實我真正的父母是姬子洛與陳藝華,將碎心人打下懸崖,是他自己的父親,我這次出江湖,就是為了要澄清這件事,現在多言無益,三年後在丈人峰頂,我當昭告天下,到時你如不爽約,你一定會知道的。」

鬍子王懷疑地望了慎修一眼,才搖頭道:「真令人難以置信……」

韋明遠催促道:「現在你該告訴我碎心人的下落了吧?」

鬍子玉一正顏色道:「碎心人此刻正與東方未明及卓方法印為伴,他們並無一定居處,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個找尋他們的方法,現在他們正在籌組碎心教,奉碎心人為教主,你每至一地,若見牆壁上畫有一顆破碎的心,那就是碎心教的聯絡處,相機一打聽,必可得到他們的下落。」

韋明遠奇道:「碎心教!這名字多怪。」

鬍子玉道:「天下多恨事,也多恨人,碎心教若是發展開來,其實力倒非同小可。」

韋明遠一笑道:「這大概又是你的錦囊妙計。」

鬍子玉搖頭道:「不!胡某已今非昔比,現在我若不能自立宗派,就將以閒雲野鶴自終,再也不願因人成事了。」

韋明遠默然片刻,然後抬頭道:「多承相告,現在你可以走了。」

鬍子玉望了他一眼道:「韋明遠!我仇你之心,永不會減,可是我發覺我喜歡你之念,也與日俱增,仇心使我一定要殺死你,喜歡你則不願你受別人陷害,因此我可以告訴你,法印擅長天竺一切奇毒,東方未明是巧匠,方主心思特別聰穎,碎心人傀儡不足懼,其他之人正在精研一些特別歹毒的暗器,最主要的便是對付你,我希望你特別小心,至少你該留下命來三年後赴約。」

語畢莊重地點了一下頭,施施然的去了。

韋明遠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掀起一陣莫名其妙的情緒。

杜素瓊趨前道:「縱虎容易擒虎難,你不該任他離去的。」

韋明遠苦笑了一下道:「我明知他可能會帶給我無數麻煩,但是不知怎的,我一見他的面,便無法出手殺他。」

杜素瓊喟然片刻才道:「你信不信,他總有一天會成功的。」

韋明遠茫然地問道:「成功什麼?」

杜素瓊平靜地道:「殺死你。」

韋明遠默然地點點頭,在他自己的預感中,他也意識到鬍子玉總有一天會如願以償地將自己殺死,不過他並不在乎,忽而回頭一望,人群中失去了任共棄的蹤跡,他不禁驚問道:

「任兄呢?」

杜念遠平淡地回答道:「走了!他也應該走了……」

韋明遠與慎修東下幽靈谷,一祭天龍大俠姬子洛與天香娘子陳藝華的墓。

杜素瓊則帶著杜念遠、趙大續往羅浮山,一探天龍子的下落。

這兩撥人,都附帶著一個任務:找尋韋紀湄與蕭環。

這兩撥人的成就都不理想。

韋明遠與慎修在幽靈谷的墓穴中,虔敬的參謁罷兩位俠侶的遺體後,韋明遠意外地發現在他們之前,已先有人來過了。

因為天香娘子的靈樞前居然有著一束殘花,花已調萎,卻未枯乾,證明這人系不久之前來過。

再者韋明遠苦心收回的天香遺寶,「拈花玉手」與「奪命黃峰」,本已如誓放置於墓前的,此刻均不翼而飛了。

二人細一猜測:「幽靈谷門戶重重,迷陣連連,此事絕非普通江湖人所為。」

「重寶雖失,遺體無恙,而且從靈前獻花一事來看,此人也絕非毫無關係之人。」

再三判斷的結果,這人最大的可能是碎心人。

天香三寶原系他家之物,「駐顏丹」已經無法璧還了,其他的東西由他收回倒也天經地義,因此二人俱不願深究。

只是韋明遠尚需找到碎心人,傳達他父親玄真宮掌宮神主所交代的使命,所以,二人又離開了幽靈谷,根據鬍子玉所供給的線索,找尋碎心教的記號。

杜素瓊等人則在羅浮山中徘徊。

「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天龍子的浪跡難求,然而根據傳言及其他一切的迷象,則知此老確尚健在,而且常在山中出現,他們只好漫無目的地找下去。

兩撥人的附帶任務都失敗了。

蕭環沒找到。

韋紀湄也沒找到。

茫茫的人海,這兩個人到哪兒去了呢?

歲月匆匆,又是深秋。

「十月先開嶺上梅」,這是說南國的梅訊較早。

其他地方還是菊黃秋老。

在大庚嶺,梅嶺、騎田、萌諸等五嶺地區,早已是鵝黃粉白,一片綿繡。

尤其是梅嶺,更是以梅著稱,引得騷人墨客,淺哦低吟此地有一道山溪,跨溪是一條長橋,背山面水之處,揚著一面酒旗。

店村人不村,主雅客也雅。

一個錦衣少年,十六七歲年紀,長髮金箍,俊眉入鬢,面若傅粉,神采飛揚,正隔著窗佔了一副座頭,獨斟獨酌。

一陣風來,掃下落梅紛紛,梅樹下坐著一個女郎,布衣裙鋇,不減國色,梅花落在她的身上,就好像為她平添無限脂妝。

少年見狀,微微一笑道:「‘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姑娘在此樹下,當真佔盡詩情詞境。」

女郎聞言,匏犀微露,對他嫣然一笑,然後婷婷地站起來,微紅著臉,將花串放在少年桌上,低低地吟著:「一針一瓣思慮,千種情緒,誰知我串梅意。」

少年微愕地抬起頭道:「梅姑!你這是做什麼?」

女郎滿臉緋紅,低低地道:「送給你。」

說完她像飛似的飄到店後去了,空中只留下一陣淡淡的香氣。

少年怔了一下。

像懂了,又像不懂。

像感動,又像感慨!

突然他對著清溪長橋,忍不往敲著桌子長吟道:「年年躍馬長安市,客舍似家家似寄。

青錢買酒日無何,紅燭呼盧宵不寐。

易挑錦婦機中字,難得玉人心下事。

男兒面北有神州,莫滴水面橋畔淚!」

長吟方畢,店後又轉出一箇中年美婦,形貌與女郎十分相似,雖也是一襲布裙,卻自然有種雍容之態。

聽見少年的朗吟,先呆了一下,然後含笑道:「公子吟的可是劉克莊的王樓春?」

少年臉上自然泛起了一陣紅暈,微窘地道:「我一時有所思,倒教大娘取笑了。」

美婦淺淺一笑道:「易排錦婦機中字,難得玉人心下事,公子所思者何?」

少年的俊臉更紅了,訥訥的更說不出話來。

美婦看他窘急的樣子,不再去撩撥他,乃改轉話頭道:「公子在這兒住了十天了,難道不怕堂上雙親懸念嗎?」

少年搖頭道:「不要緊,我父親也出來遊歷了,家中只有繼母在,她忙著要照顧弟妹以及許多事情,不會想到我的。」

美婦微怔道:「繼母,那麼令高堂不在人世了?」

少年黯然道:「是的!家母早就棄世了。」

美婦一笑道:「那公子一定是在家中跟繼母嘔了氣才出來的?」

少年忙分辨道:「不是!我繼母好極了,從來沒有管束過我,我是出來找人的。」

美婦用眼緊瞅著他道:「找人!找令尊。」

少年本想否認的,但遲疑了一下,又點點頭。

美婦含笑道:「千里尋親乃是孝事,公子在這兒一住就是十天……」

她的笑意有點異樣,少年覺得頗不是味,忙接著道:「家父遊蹤無定,要找他實在不容易,我出來半為尋親,半為遊歷,因為見得這兒梅花好,所以有些捨不得離開。」

美婦目射異光緊問道:「你在這兒真是為了梅花?」

少年點點頭,十分堅定。

美婦見狀,長嘆了一口氣道:「那麼可憐的梅兒用錯心思了。」

少年急了道:「我對梅姑並沒有怎麼樣。」

美婦嚴肅地道:「你直接叫她的名字,女孩子的名字豈可隨便叫得,平常你對她又不甚避形跡,哪個少年不多情,她又怎能無動於衷。」

少年更急了道:「我在家中跟女孩子長大的,我對她們一直是這種態度,她千萬不可誤會……」

美婦雙眉一挑道:「原來你跟女孩子隨便慣了,你父親怎麼管教你的?」

少年紅著臉道:「我父親從不管我,他只教我武藝,我繼母也不管我,只照顧我的生活,只有杜姨有時管管我,她也沒說我不能跟女孩子玩。」

美婦微感詫異道:「怎麼又跑出個杜姨來了?」

少年道:「我杜姨是梵淨山主,她是我父親的好朋友,我們跟她住在一起。」

美婦再追問道:「梵淨山主,你又姓韋,那你父親是韋明遠了。」

少年點頭道:「是的!我叫韋紀湄,是紀念我母親蕭湄而起的。」

美婦點頭道:「不錯!你父親頗有俠譽,只是韻事大多,太陽神與天香玉女人間仙侶……」

韋紀湄急忙道:「我父親與杜姨姨是最純潔的道義之交。」

美婦笑道:「錯了!他們是情義之交。」

韋紀湄又辯道:「可是他們的交往是純潔的。」

美婦點頭道:「這點我可以相信,他們都是非常人,當然也有非常事。」

韋紀湄聽見她的話感到非常驕傲道:「大娘對於我父親的事很清楚。」

美婦微笑道:「方今之世,有誰不識‘太陽神’,只是我們武林末流,高攀不上而已。」

少年驚道:「我不知道大娘也諳武功。」

美婦道:「我們那點三腳貓功夫,實在不配稱為武技,當著你這位家學洲源的高手法眼,自然不敢輕易獻醜了。」

韋紀湄的臉又紅了,囁囁地道:「大娘太謙虛了,我相信大娘的造詣必定很深。」

美婦淺淺一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望著他道:「你倒很像你父親。」

韋紀湄急忙道:「不!我比家父差多了。」

美婦繼續笑著道:「我不是說你的功夫,而是說你像你父親一樣,很容易得女孩子傾心。」

韋紀湄更急了道:「我在梵淨山中只有兩位姊姊,環姊姊是我母親的徒弟,念遠是杜姨的女兒。她們都比我聰明,也不太喜歡我。」

美婦突然問道:「你喜歡那一個姊姊?」

韋紀湄紅著臉沒有回答,美婦又笑著道:「一個叫姊姊,一個叫名字,不用你說,親疏自然分明,你父親與梵淨山主是人間仙侶,你們再結了親,該是最美滿之事。」

韋紀湄急道:「不!我倒願意多跟環姊妹接近,可是她不大理我,爸爸跟杜姨離了山,她也跟著跑了。」

美婦大笑道:「這下子不打自招了,你是追環姊姊出來的。」

韋紀湄紅著臉不敢否認,心中卻別別直跳,彷彿是一個被人拿著錯處的孩子。

美婦卻一整臉色道:「我本不欲強人所難,可是聽了你的話,知道你雖然出身綺羅叢中,卻還沒有贏得那個女孩子的芳心,因此我要替你決定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