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落絮有聲花墜淚 行雲無跡月含愁

韋紀湄急道:「大娘,您……」

美婦將手一擺道:「別岔嘴!聽我說下去。」

韋紀湄受她聲音中所含的威嚴所懾,自然地噤了口。

美婦乃又繼續地道:「寒門姓文,先夫文劍光!我叫聶無雙。」

韋紀湄恭身道:「晚輩閱歷太淺,未曾耳聞二位前輩之名。」

聶無雙將嘴一撇道:「我們從不廁身江湖,恐怕連你父親都不知道我們,更何況是你。」

韋紀湄又不敢開口了。

聶無雙莊重地道:「先夫棄世很早,所遺僅梅兒一女,我一向將她視若掌珠,我們雖開著酒店,不過是為著聊以寄情,你不妨周近百里內打聽一下,看看他們是否敢以生意人家看我。」

韋紀湄恭身道:「這個晚輩無須打聽,晚輩居此十日,見過往之人,即使是前來沽酒少飲,從不敢大聲喧譁一點,便知端倪。」

聶無雙的臉上又露出一點笑容道:「那你還算聰明,我們雖設有店房,五六年來,你還是第一個獲准投宿的客人,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韋紀湄又作了一躬道:「晚輩受寵若驚,實在不明其故。」

聶無雙道:「也許你懂了裝糊塗,不過說明白也好,我既然只有梅兒一條命根,自然不能免俗,想替她尋個好歸宿,你的長相還忠厚,不然就算你是潘安再世,也別想在這兒多耽上半日。」

韋紀湄這下愕住了,不知說些什麼好。

聶無雙再端詳了他一下,乃道:「這十天中我觀察了很久,覺得你雖有點懦弱,到底還不離大譜。」

韋紀湄忙道:「多承前輩謬獎,晚輩一無是處。」

聶無雙笑道:「那也許是你環姊姊對你的看法,我梅兒的眼光沒有那麼高,她對你已經一見傾心,我也覺得你還中意,所以沒有禁止你們來往。」

韋紀湄道:「晚輩與梅姑不過偶而談談詩詞,實在沒什麼。」

聶無雙將眼一瞪道:「你們花前井步,月下談心,還算沒有什麼,一定要肌膚相觸,口角含香才算有什麼嗎?」

韋紀湄紅著臉道:「我跟念遠姊姊她們還一起睡在草地上曬太陽呢,大家心中又何嘗有過什麼他念呢?」

聶無雙神秘地一笑道:「你的兩位姊姊確實沒有對你作一點表示嗎?」

韋紀湄道:「環姊姊確實沒有。」

聶無雙道:「念遠呢。」

韋紀湄紅著臉道:「她太聰明,她講的話,做的事我都不太懂,我實在有點怕她。」

聶無雙笑道:「梅兒令你害怕嗎。」

韋紀循微有所動地道:「沒有,梅姑溫淑嫻靜,在她面前我才覺得自己像個男孩子。」

聶無雙大笑道:「在兩位姊姊面前,你成了女孩子了。」

韋紀湄紅著臉有點發急道:「我把前輩當尊長看待,所以才坦誠相告,您可不能笑我。」

聶無雙一收笑容道:「好!我不說笑話,正正經經的跟你談,我給你找個溫柔嫻淑的妻子,你意下如何?」

韋紀湄一急道:「前輩是說梅姑。」

聶無雙道:「我店中只有母女二人,因此我只好自己作媒人了。」

韋紀湄臉漲得通紅,連連搖手道:「前輩!這使不得。」

聶無雙將臉一沉道:「為什麼?梅兒哪點不如你的兩位姊姊?」

韋紀湄蹙了半天才壯著膽道:「晚輩年歲太輕,現在論婚娶實在太早。」

聶無雙道:「我又不要你現在就娶她,但是要你先作個表示。」

韋紀湄道:「婚姻大事,當稟之父母。」

聶無雙冷笑道:「別哄人了,梵淨山中對男女之事,一向採取自由,我雖不走江湖,多少還有個耳聞,你答應了,你爸爸絕不會反對。」

韋紀湄忍無可忍,不得已而乃道:「婚姻講究兩廂情願。」

聶無雙作色道:「敢情你心中不情願?」

韋紀湄只好硬著頭皮道:「晚輩視梅姑只如摯友,從未想及其他。」

聶無雙厲聲道:「你心中想著是誰?」

韋紀湄亦抗聲道:「這個晚輩無須奉告。」

聶無雙冷冷一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一心只在環姊姊身上,她年紀比你大,這份感情是不正當的,何況她根本不愛你。」

韋紀湄大急道:「你胡說,環姊姊視我若兄弟,有一年我病了,她看護我整整一個月。」

聶無雙的聲音突然又轉為溫柔道:「不錯,她視你若兄弟,對你也只是姊弟之情,至於你對她的感情則更無稽了,你自己也許不覺得,因為她是你母親的徒弟,你那種愛,只是對母親依戀的寄託。」

韋紀湄覺得自己的感情受了侮辱,那是任何一個年青人無法容忍的,所以他大聲地叫道:「你瞎說!我母親早就死了,我對她毫無印象,我今年已經十七歲,我自己懂得該愛誰。」

聶無雙倒沒生氣,反而微嘆一口氣道:「唉!十七歲,你還是個孩子。」

韋紀湄急怒中再也顧不得許多,脫口道:「說什麼我也不要你女兒。」

聶無雙秀目一豎,滿臉秋霜地道:「你再說一遍看看。」

韋紀湄正想大聲再說一遍,突然瞥見屋後纖影一閃,以及梅姑滿臉悽楚的淚容,心中一軟,長嘆一聲道:「前輩,假若我要付您店錢,那是侮辱您,前輩的一番隆情,我將來自會報答,現在請您準我告辭吧。」

說完作了一個大禮,回頭就走。

聶無雙大叫道:「小子!站住,今天你不作個答覆,你就別想離開。」

韋紀湄站住腳,他先天的傲性己被激發起來,回頭道:「好!我答覆你!不行。」

聶無雙的臉色急變,沉聲道:「好!答覆得痛快,你騙去了梅兒的感情,就想這麼一走了之嗎?」

韋紀湄雙眉一挑道:「我沒有要騙她的感情,她的盛情可感,可是我心已有所屬。」

聶無雙大叫道:「放屁!你若不跟她接觸,她會那麼不要臉的來自動愛你嗎?」

韋紀湄朗聲道:「我一向是那種態度,這一點前輩該不否認,梅姑有所誤會,那是我的無心之過,好在我並未對她作何表示,她也可以很快的忘記我。」

聶無雙怒罵道:「你倒說得輕鬆,無心之失,我梅兒豈能像你那樣淡於忘記,你跟你父親一樣,是專門騙取女人感情的惡魔。」

韋紀湄瞼上泛起怒色道:「前輩辱及家父就不太應該了。」

聶無雙的臉上湧起殺氣道:「我非要罵他,什麼樣的老子,什麼樣的種,你們都是一個樣的無恥淫徒。」

韋紀湄忍無可忍,抬起手來,寒著臉道:「前輩自己不顧身份,別怪我要得罪了。」

聶無雙的美臉上湧起一層極難看的顏色,獰笑道:「來吧!我倒要看看‘太陽神’之子有多大能耐。」

韋紀湄正要舉掌攻過去,突然門後人影一晃,梅姑撲了出來,攔在聶無雙之前哭叫道:

「娘!他不答應算了,您就放過他吧。」

聶無雙舉手將她推開,厲聲道:「這小畜生如此對你,你還要袒護他,當真我們文家人這麼好欺侮,你走開,我非剜掉他的眼珠,懲戒他有眼無珠。」

梅姑仍是抱住她的手哀求道:「娘!總是女兒命苦,您就放過他吧,咱們清靜了半輩子了,何苦又要惹出麻煩呢。」

聶無雙厲聲道:「不行,我不在乎,別人怕韋明遠,我真還沒把他放在眼裡。」

梅姑還待哀告,韋紀湄可受不了了,韋明遠在他心中不僅是父親,也是一個崇拜的偶像,絕不容有一點冒讀,所以他大聲地道:「梅姑,你讓開,看在你的份上,我可以不傷你的母親,但是絕不容她再如此侮辱我韋家的人。」

聶無雙一臂將梅姑掄開,冷笑道:「丫頭!聽見嗎,人家不領情呢!回頭我教你看看,名震天下的韋門絕學,有沒有辦法擋過我三招去。」

韋紀湄再無可忍,衝上前拍出一掌。

他從小練技,功力雖談不到上乘,至少也可以名列當世高手,這一招他講究風度,既未用上全力,所拍的部位也是在她的肩頭。

聶無雙口角含著冷笑連看都不看,韋紀湄一掌拍實,心中奇怪對方不躲,自動又將力量減去兩成,只以三成功力拍上。

掌剛及肩,他眉頭一皺,飛身暴退。

韋紀湄直退到五六步遠,才拿腳站住,心中又驚又怒,掌上又疼又辣。

原來他的掌剛接觸到聶無雙的衣服,內中即有一股暗勁反彈而出。

「這一招,你就要賠上一條胳臂。」

韋紀湄劍眉一揚,心中已知道面前的這個中年美婦極不好惹,可是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出手,父親的威名,遺傳的傲性,一切都在迫使他不能認輸。

所以他咬了一下牙,朗聲道:「前輩好深的功力,掌力上晚輩自嘆不如。」

聶無雙響然道:「你換用兵器也行。」

韋紀湄拔出腰間長劍道:「第二招願以家傳鐵劍請教。」

聶無雙望了他手中長劍一眼道:「我再用護體行功贏你也不算本事,這一次我跟你比招式,假若我奪不下你手中的劍,我就輸了。」

韋紀湄知道她絕非誇口,但依然不太相信地道:「晚輩不願佔這種便宜,前輩請取出兵器,以便作公平決鬥。」

聶無雙伸出兩個指頭道:「以此足矣。」

韋紀湄傲氣如雲地道:「這是我第一次與人對手,我雖知前輩或許不會受創,但我若如此交手,便對不起家父傳我此劍的本意。」

他年紀雖然不大,但朗然發話之際,自然表現出韋明遠那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度,聶無雙倒不禁心折道:「也罷!我就以這枝竹筷接你一招罷。」

說著在桌上拿起一枝竹箸,比在手中。

韋紀湄知道以她的功力,足可以束帛成棍,運絲若鋼,這一枝竹箸,可能比任何寶劍利器都更為難惹,遂也不再客氣地道:「前輩注意!我要發招了。」

迎面一劍挺刺,直走眉心。

這一劍博大至剛,劍沉手穩,不愧名家氣度。

聶無雙微微一笑,竹箸連連劃出,彷彿有千萬道箸影罩將過來。

然而韋紀湄視若未睹,依然將長劍刺過去,對攻來的箸影,毫不理睬。

聶無雙微微一怔,覺得這少年的穩定功夫,已經夠到家了,倒也不敢怠慢,竹箸迅速無比地點將上去,一絲不差,剛好抵住劍尖。

然後指尖著力,一推一吸。

韋紀湄正在用力抵擋那股推吸之力,忽覺虎口關節一痛,長劍已到對方手中。

聶無雙笑道:「你的劍比你的掌高明多了。」

韋紀湄雖已失劍,毫不氣餒地道:「前輩雖然將劍奪去了,但勝得並不光彩。」

聶無雙笑道:「為什麼不光彩。」

韋紀湄道:「前輩曾說比招式,我卻輸在內力不如。」

聶無雙嗤笑了一聲道:「你還要賴皮,我問你第一招前半式‘寒泉砒柱’所用之力是否強得你不能抵抗?」

韋紀湄一呆道:「沒有。」

聶無雙再笑道:「那我後半式‘碎玉心影’是否也強得你把握不住?」

韋紀湄再搖頭道:「也沒有。」

聶無雙笑道:「這不結了,我所用之力,並未令你不能抗受,而你的劍卻脫了手,怎可怪我內力勝你。」

韋紀湄口噤語塞,無話可說,只得道:「前輩劍術高明,我認輸了。」

聶無雙道:「我這‘冷泉心影’劍法全套僅此一招,分為兩式,互相串連,別說你,任何一個人都無法抵抗。」

韋紀湄不服氣地道:「沒那事,我父親就能破。」

聶無雙曬道:「小子!你倒相信你父親,他怎麼破?」

韋紀湄道:「還是用我那一招,當我父親使用那一招時,你前半招根本就擋不住,兩式相連,後半招當然也發不出來了。」

聶無雙微有不信地道:「我真擋不住你父親一招?」

韋紀湄大聲地道:「前輩也有父母,你可曾懷疑過他們?」

聶無雙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我倒要看看你父親到底給了你多少破銅爛鐵,還有些什麼,你都施展出來吧。」

韋紀湄劍眉一展道:「家父尚有二相鋼環,前輩請一併指教吧。」

說著在手上褪下那毫不起眼的鐵環,比了一比。

聶無雙連勝兩招,志得意滿之餘,對這枚鐵環確實沒放在心上,夷然一笑,雙手做了個隨便的手勢道:「別裝模做樣了,快開始吧。」

韋紀湄輕輕一抬手,一點烏光電射而至。

聶無雙微微一笑,屈指對準烏光彈去,一面還道:「這玩意真打上也傷不了我,不過我還沒有那麼不濟事。」

一語方畢,眉頭突地一皺。

原來她指風所至,居然空無一物,而左肋之上,卻感微微一麻。

低頭一看,臉色也紅了,那枚不起用的鐵環,端端正正的鑲在衣服上。

韋紀湄得意地大笑道:「這下前輩可走眼了,我家傳‘二相鋼環’豈是那等簡單,在我說出名稱之際,前輩便應該在‘二相’這兩個字上著想!」

聶無雙徽嘆道:「虛實二相,奧妙無窮,我倒真的領教了。」

韋紀湄連番失利,一旦得勝,不禁有點志得意滿,驕傲地道:「這鋼環系採千載寒鐵由名匠鑄練,專破內家勁功,不畏任何掌風,方才晚輩若是手下多用點力,前輩便不會這麼自在了。」

聶無雙臉色突變,身形猛欺而上,並指就點,口還喝道:「得了便宜就賣乖,小子你太狂。」

韋紀湄手忙腳亂地避過了一招,聶無雙順手曲肘,連著又撞了過去,韋紀湄吭了一聲,倒了下去。

聶無雙伸指又對準他的眼睛剜去。

梅姑在旁見狀,驚叫道:「娘!別傷他。」

聶無雙的手指觸到韋紀湄的睫毛了,他的眼睛瞪大了,連眨都不眨。

聶無雙心中一動,手指一滑,點了他的暈穴,然後回頭笑道:「你放心,娘那麼疼你,怎麼會讓你嫁個瞎子!」

梅姑滿臉緋紅,感激地望了母親一眼,然後目光再回到兩眼緊閉的韋紀湄身上,立刻她的臉色又黯然了,兩顆珠淚順頰而下。

聶無雙嘆了一口氣道:「傻丫頭,瞧你痴成這個樣子,我不過點了他的暈穴,哪裡真會傷到他了,你對娘也沒有這麼關心過!」

梅姑一頭撲進聶無雙的懷裡,嬌羞萬分地道:「娘!您亂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聶無雙慈愛地撫著她的秀髮,柔聲道:「乖梅兒!那你傷心什麼呢?」

梅姑用手一指地上的韋紀湄,幽幽地道:「娘!他……他不會要我的。」

聶無雙怒道:「他敢!只要他再說個不字,我馬上就擰下他的腦袋。」

梅姑又摟住她的脖子,顫聲道:「娘!別!不管他對我怎樣,我求您別傷著他。」

聶無雙望著她大眼睛裡的兩泡淚水,體驗到她身上輕微的顫抖,不由又是深深的一聲長嘆道:「唉!冤孽!真是痴心女子負心漢,這小子哪一點好,一身情種,你要是嫁了他,有你淘氣的呢。」

梅姑眼皮一眨,悽楚地低吟道:「春蠶到死絲難盡,蠟炬成灰淚未乾。」

吟畢清淚直滴,聶無雙也不禁悲從中來,摟緊她道:「孩子!痴兒,李商隱的原詩已經夠悲的了,叫你這一改,簡直是字字血淚,梅兒,幹嗎你要這麼傻呢?」

梅姑在母親的懷中卻哭得更傷心了。

母女倆悲傷了一陣,聶無雙突然放開她,站起來毅然道:「把這小子弄進去,我去找輛車。」

梅姑驚問道:「娘!這是做什麼?」

聶無雙道:「找他老子去!先打通了他老子的關節,不怕這小子不就範。」

梅姑囁囁道:「這……不太好吧。」

聶無雙兩手一摔道:「你再推三阻四,我就不管了。」

梅姑想了一下,才紅著臉道:「那麼……娘!您抱他進去,我去僱車去。」

聶無雙笑著道:「行!不過我瞧著這小子就生氣,回頭手腳重了,摔傷他我可不管。」

梅姑的嬌臉上肌肉痙攣了一下,一言不發,彎腰輕輕地抱起韋紀湄,低著頭向後面走去。

聶無雙哈哈大笑,指著地上的鐵劍道:「這把破劍記著收好,那是你的傳家之寶,鐵指環我暫時代收著,過些日子,還是會還給你們的。」

梅姑立定身子,纖足一頓,嬌聲道:「娘……不來了,您盡拿我開玩笑。」

聶無雙大笑著出門去了。

楓葉獲花,當陽江畔的秋色宜人。

一輛油壁香車,直駛而來。

車在江畔停下,一箇中年美婦人,先嫋嫋的下了車,到江畔僱船。

船僱好了,車簾一掀,又下來了一位絕色佳人,綽約淡妝,顧盼含罩,早將江畔的許多人都看得呆了。

那絕色女郎下車之後,又從車上扶下一位俊美的公子。

這公子身材軒昂,臉上也沒有病容,照理應該龍行虎步才對。

可是他卻像舉步無力,軟軟地倚著女郎,拖拖挽挽的上了跳板,一直進船艙去了。

這情形又令人費煞疑猜。

人夜秋風瑟瑟,大船上點亮了紅燭。

江上開始傳出絲竹之聲,那是船娃們大展珠喉的時光。

韋紀湄的對面坐著梅姑,她的臉上始終有著憂鬱,她的眼中始終含著深情。

聶無雙很早就回到內艙去了,她似乎有意讓這一對年青人多盤桓一下。

可是韋紀湄的臉色一直鐵青著,表情中包含著羞愧與憤怒。

梅姑默默的站了起來,倒了一杯茶,輕輕地放在他前面。

韋紀湄斜瞥了一下,毫無所動。

梅姑等了半天,才柔聲地道:「公子!請用茶。」

韋紀湄冷笑了一聲,以譏嘲的聲音道:「不敢當!我不過是你們的俘虜,怎麼敢接受這種招待。」

梅始的粉臉上又變了一下,以帶哭的聲音道:「公子,您別怪我,孃的點穴手法很特別,我若能解,早就替你解開了。」

韋紀湄又冷笑一聲道:「算了,你們母女兩個,一個示威,一個示柔,但是你們別想我會改變,有生之日,我不會忘記這番侮辱。」

梅姑的嘴張了一下,似要說什麼,但又忍住了,卻禁不住珠淚如雨。

韋紀湄用拳頭一捶桌子叫道:「你別哭,哭得人煩死了。」

他的拳頭仍很有力,桌上的茶杯直跳起來,整個的潑在他的衣服上,他想躲開的,可是兩條腿彷彿不聽使喚,錦服上水滴直淋。

梅姑立刻站起來,頰上還帶著淚珠,卻趕著替他拭去水漬。

韋紀湄長嘆一聲道:「我一個堂堂的男人,卻弄得我蛙步為難,行動都需仗著女人扶持,這成了什麼話,剛才在江邊,我若能動,我一定跳下江去。」

梅姑默默地承受他的憤怒,仍是低頭替他拭水跡。

韋紀湄忍無可忍猛地一掌推過去,狂叫道:「走開些,我不要你獻殷勤。」

梅姑猝未及防,嬌軀朝後猛退,一下子撞在桌子上,桌角擦過她的額邊,劃開一道血槽,可是她彷彿一點都不覺痛苦,仍是柔聲道:「公子!我為娘對你的手段抱歉,雖然她是為了我,可是她不瞭解我。」

韋紀湄聽得一皺眉,慢慢地垂下頭,良久才道:「梅姑!謝謝你對我的情意,若不是我心中先有環姊姊,我想我會愛你的。」

梅姑慘切地點頭道:「是的!我知道,若是我的生命能換得環姊姊對你的愛,我會毫無猶疑地將它獻出。」

韋紀湄長嘆一聲,良久無語。

空氣變得很沉默,只有銅漏滴水的聲音,一滴滴的增人愁緒!

半晌之後,韋紀湄才柔聲地道:「很抱歉我剛才對你大魯莽了,我從來沒有打過人,尤其是女孩子。」

梅姑也低聲地道:「不要緊,我瞭解公子的心情,只是苦於無法幫助你。」

韋紀湄頓了一下,又問道:「梅姑!你的傷口痛嗎?」

梅姑慘然一笑,搖搖頭道:「不!不會比心中的創傷更痛。」

韋紀湄望著她額邊的血痕,臉上浮起愧色。

梅姑仍幽幽地道:「公子!我不否認我把心全給了你,可是我知道感情不是買賣,我並不敢奢望你也會愛我,公子!你放心,我會有安排的,只要見到了令尊。」

韋紀湄的愧疚又被憤怒沖淡了,沉聲道:「見到我父親又怎麼樣,他也不能強迫我愛你。」

梅姑痛苦地道:「是的!我知道,見到了令尊,我就可以放心地死了,我相信令尊必定會有方法救你,只是現在為了公子,我必須忍著痛苦偷生……」

韋紀湄奇道:「怎麼說是為了我?」

梅姑慘然地道:「娘只有我一個女兒,我若現在死了,她必定遷怒公子,加害於你……」

她的語音悽切,娓娓訴來,尤其動人心絃。

韋紀湄突然感動,手扶著桌子,困難地站起來。

梅姑大驚,連忙跪了過去,扶著他急道:「公子!你要做什麼?你的腿不方便……」

韋紀湄一把攬住她,一隻手撫著她額上的傷口,哽咽地道:「梅姑!請你原諒我。」

梅姑閉上眼,默默地承受他的撫摸。

可是她的淚水卻像決了堤的江水直洩。

他們倆人都沒有發覺到聶無雙悄立在窗外。

她的嘴角含著欣慰的笑。

她的頰上爬著滾熱的淚。

輕舟順江而下,船上也不像以前那樣地充滿著愁雲慘霧了。

舟窗中有時可以發現雙雙的人影,有時可以聽見低淺的笑語。

梅姑的嬌面上常浮著笑意。

倒是聶無雙變得孤獨了,她經常有意無意地避著他們。

短短的十幾天舟程,她的鬢邊加多了白髮,額上深添了皺紋。

這一日,船過蕪湖小歇,梅姑興高采烈地上岸採辦了酒菜,親自下廚拾弄好了,然後一樣樣地端進艙。

韋紀湄坐在艙中,臉上含著微笑,望著安下的兩副杯筷,不禁微異道:「怎麼!你母親又不出來吃飯?」

梅姑秀眉微蹙道:「娘說她不大舒服,一個人先睡了。」

韋紀湄不通道:「以她的功夫造詣,斷然不會有病痛的,否則就嚴重了。」

梅姑搖搖頭,眼眶微紅道:「媽沒病!她就是不願跟我們在一起。」

韋紀湄道:「為什麼?她還是恨我。」

梅姑忙道:「你別瞎猜,娘怎會恨你,她每天雖然很少跟你見面,可是對你卻非常關心。」

韋紀湄不通道:「你怎麼知道的?」

梅姑道:「昨天晚上你睡著了,她還親自到你艙上,替你蓋上被子,然後還順順你的血脈,怕你的腿因為禁制過久而成為殘廢,然後撫著你的頭髮,看了你半天。」

韋紀湄大是感動道:「我不知道她老人家對我這麼好。」

梅姑微微一笑道:「你怎知道,她先點了你的睡穴。」

韋紀湄想了一下道:「她老人家既是這麼關心我,為什麼不乾脆解了我腿上的穴道,也省得我整天受罪,像囚犯似的關在船艙裡。」

梅姑搖頭道:「我請求過娘,她說還沒有到時候。」

韋紀湄微微有點生氣道:「還沒有到時候?要到什麼時候?」

梅姑道:「我不曉得,不過娘做事一向很細心,她一定別有深意。」

韋紀湄道:「什麼別有深意,你母親簡直莫測高深。」

梅姑一掀嘴道:「不許你這樣說我娘。」

韋紀湄見她微嗔薄怒的樣子十分可愛,不覺心中一動,笑道:「不說就不說,菜都涼了,咱們快吃吧。」

梅姑嫣然一笑,提起銀壺,先替他斟滿了,然後自己倒了小半杯。

韋紀湄道:「敬酒時須十分滿,莫使金尊空對月,梅姑,你怎麼只喝這一點?」

梅姑道:「不行!我量淺,一喝就要醉的。」

韋紀湄含笑道:「開酒店的不會喝酒,這才是天下奇聞。」

梅姑扁著嘴道:「這有什麼好笑的,難道挑糞的,就非會吃屎不可?」

韋紀湄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未完,艙中一陣香風,多出一個紅衣鴉發的美婦人。

她站在艙中,盈盈笑道:「有花解語,有酒解愁,你這孩子倒是享盡人間豔福,卻不想想多少人為了找你而跑遍千山萬水。」

韋紀湄一見來人,喜極而叫道:「朱姨是你!」

叫著正想站起來,腿下一軟,又倒了回去。

朱蘭上前一步急道:「紀湄!你的腿怎麼了」」

韋紀湄尚未答話,後面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道:「我點了他的軟癱穴!」

朱蘭回頭一看,身後不知何時,站著一個滿面肅容的婦人。

二人四目對望,一言不發。

韋紀淚忙介紹道:「這是家繼母,這是聶前輩。」

二人都冷冷哼了一聲,做不為禮。

朱蘭首先道:「是你點了他的穴道,快把他解了。」

聶無雙冷冷地道:「憑你還不配命令我,見過韋明遠或許還可商量。」

朱蘭如何受得了這種語氣,舉掌就想動手,韋紀湄忙叫道:「朱姨!你打不過聶前輩的,還是等爸爸來解決吧。」

朱蘭看見韋紀湄情急之狀,再看他受制之痛苦,知道他的話不會錯,廢然地放下了手,冷冷地道:「好!我去找他的父親來,不過你們的船漫無定所,到時上哪兒來找你們?」

聶無雙提起筆,寫了幾個字交給朱蘭道:「時間地點都在上面,你們最好準時到達,我還有很多事,無暇久等。」

朱蘭冷然接過,一見上面只有七個字:「春風良苑三千客!」

倒不由呆了,聶無雙一言不發,突地貼身一掌,將朱蘭的身軀猛彈起來,人影飄飄,直向岸上落去!

朱蘭終於在第十天後,追上了韋明遠與慎修,簡單地說明一切,然後送上字條。

韋明遠沉著地聽完了,接過字條,略一沉思微笑道:「這是宋代趙孟兆的聯句,春風良苑三千客,明月揚州第一樓,真是好文思,還有二十天,咱們可以一路慢慢地玩過去。」——

舊雨樓掃描,第一王朝ocr,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