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有多少舊恨 添一段新仇

靜靜的丹房中。

丹爐內冒著嫋嫋青煙,牆上掛著拂塵,紅的書架上堆著經卷,一切都顯示著一種超凡脫世的神秘意味。

韋明遠與杜素瓊分別睡在雲床的一側,中間端坐著那個被稱為掌宮神主的老道,此刻他的眼睛望著頭上的承塵,陷入一種深遠的沉思中。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投到韋明遠身上,輕輕地嘆道:「冤孽!冤孽!你早不來遲不來,為什麼偏要在這時候來呢?」

他又仔細地審視了一下韋明遠,眼中又流露出慈祥的光芒,道:「好資質,姬子洛收得好徒弟,看來我為你毀了道基,也還值得,唉!往事只堪哀,這真是命數。」

說完他的手指毫不猶疑地點在韋明遠的三焦之上。

韋明遠的身子動了一下,無力地睜開雙目,見狀頗為驚奇,正欲開口說話,卻為老道嚴峻的目光所阻。

老道的頭上冒起一陣熱霧,清瘦的臉上浮起一片淺紅,狀似十分用力,手指也微微起了一陣顫動,但片刻之後,他的臉色微變,手勢也跟著一緩。

然後以一種奇怪的聲音道:「不可能呀!這孩子縱然服過靈藥,也不能到這種進境呀。」

想了一下,他又毅然地道:「也罷!我索性成就一個天下無雙的奇才吧。」

語畢雙手加速執行,頭上白髮都根根立了起來。

如是又過了將有一個時辰,他才停下了手勢。

韋明遠也翻身坐起,舉動輕靈,痛苦全失,望見老道疲累的樣子,心知是他所救,十分感激,立刻跳下地,深致一禮道:「多謝老仙長搭救。」

老道正在閉目調神,微一啟國道:「別客氣,你生死玄關已通,我不出手,你也死不了,我不過助你速愈而已。」

韋明遠仍是感激地道:「仙長高誼雲深,晚輩十分感激,不知仙長在宮中如何稱呼?」

老道微微一笑道:「你不是要找掌宮神主嗎?我就是。」

韋明遠聽見他就是神主,倒不由得怔住了。

老道又含笑道:「以你的年齡,居然能搏殺我宮中玄字輩好手,確是不可思議之事……」

韋明遠面含疚色道:「晚輩急欲謁見神主,玄明道長又多方留難,不得已才作一搏,動手間已值生死相拼之間,一時無法控……」

老道搖手道:「我不怪你,否則我也不會出手救你,我只是奇怪,以你的年齡,怎會到達那種境界的,姬子洛若活著,他也不可能有此修為。」

韋明遠恭身道:「晚輩曾蒙一故人,移注近百年功力……」

老道釋然道:「原來如此,方才我療傷之際,本想助你引血歸經的,後來發現此舉已屬多餘,乃錦上添花,又送了你一甲子之功,現在你已得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之境,本宮之內,連貧道算上,都不是你的對手了。」

韋明遠才明白自己復甦之後,不但不覺病痛,反而精神更加旺健,乃是這層原故,不禁感發於心,由衷地道:「晚輩蒙仙長如此成全,死身難報。」

老道一擺手道:「沒什麼,此舉算我對姬子洛略贖前愆!」

韋明遠驚道:「仙長與家師有舊?」

老道黯然道:「算起來,姬子洛應該是我的師侄,我與他師父是莫逆之交。」」

韋明遠立即跪下叩首道:「弟子不知是師叔祖,請恕不敬之罪。」

老道將手一招道:「別多禮了,我早年行事不端,愧對我那恩兄,也愧對你師父,實在當不起你的重禮!」

韋明遠雖覺他的話中有因,但仍恭敬地跪在地下道:「弟子入門未久,恩師也從未談過師門淵源,是以對師叔祖不曾聽聞……」

老道微煩地道:「你別叫我師叔祖,我也無顏當此稱呼,你還是叫我神主吧。」

韋明遠看他的神色莊重,不敢有違,恭聲道:「弟子遵命,神主!當年之事……」

神主一嘆道:「當年之事,千頭萬緒,我也不知從何說起。」

韋明遠道:「弟子想見慎修師兄一面。」

神主微異道:「你要見他做什麼?」

韋明遠道:「弟子想他可能是家師的後人……」

神主一驚道:「你怎麼知道?」

韋明遠道:「弟子心智魯鈍,這都是瓊妹猜測到的……」

說著一望床上的杜素瓊,見她尚在昏迷,不由憂形於色。

神主道:「她不要緊,我因見她急怒攻心,所以才點了她的睡穴,讓她安靜一下,這女娃娃是誰?」

韋明遠心中大定道:「她是我師孃的弟子。」

神主望了她一眼,點頭道:「不錯!她跟藝華那孩子一樣的聰明美麗,孩子!你們倒是一對佳侶。」

韋明遠臉上一紅,也有點黯然道:「弟子與瓊妹為命運所弄,今生只能以道侶以終,鴛鴦難諧了。」

神主微感意外地哦了一聲,輕嘆道:「唉!造化弄人,常令好事多磨,孩子!我倒希望你們別大固執,須知浮生若夢,情天易殘……」

韋明遠道:「弟子之遭遇說來話長,不敢冒讀清聽,還是請神主一告當年之事。」

神主點頭道:「也好,以後再說吧!我先答覆你一句話,那慎修的確是陳藝華與姬子洛的孩子,不過他自己並不知道,你也不必去告訴他。」

韋明遠驚道:「真的,那麼碎心人怎麼說慎修師兄為他所生呢?」

神主的臉色大異,急問道:「碎心人是誰?」

韋明遠道:「碎心人雖不肯說出姓名,但弟子判斷他必是先師口中所說的當年舊友周正。」

神主臉色又是一陣變動,良久始哺哺道:「這孽畜,果然沒有死,難怪我近來時常心血不寧,恐是大道難成了。」

韋明遠心頭又是一陣狐疑道:「神主也認識周正。」

神主面色激動道:「我怎會不認識,他是我的兒子。」

韋明遠忍不住訝然出聲叫道:「您的兒子,那……」

神主道:「你不信嗎?我今年將近一百歲,三十歲得子,那孽畜今年也該有七十歲了,你師父還要年青兩歲,藝華更小,但是他們竟然作古,我因為練的是道家玄功,所以看來不大顯老。」

韋明遠道:「這我倒不懷疑,我與瓊妹都有四十了,只是因為得了靈藥之助,所以看來仍是二十多歲的樣子。」

神主點頭道:「不錯!駐顏丹乃吾家傳之物,功效非凡,那女孩子怎麼也能青春不減?」

韋明遠道:「她後來繼承了管雙成的衣缽,得九天梅寶之功。」

神主嘆息道:「管雙成一代女傑,我尚有數面之雅,數十年未履人間,這些老一輩的都相繼謝世,應該是你們年青人的天下了。」

韋明遠見他只顧感慨,雖然心中頗為著急,想一聽昔年故事,卻也不敢催促。

神主見他滿臉焦急之狀,微微一笑道:「你必是急於想知道昔年之事,這些事除我之外,再無人知,這是我昔年憾事,若非因你是姬子洛的傳人,我是怎麼也不肯說的。」

韋明遠見他神色不佳,不敢再去撩撥,只是靜靜地期待著。

神主閉目靜思片刻,才緩緩地道:「貧道俗家姓周,世居周村,因我輩分頗高,二十歲即膺任族長之位,後來認識一位武林奇人天龍子,他就是你的師祖!」

韋明遠至此才第一次聽得師祖之名,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絲尊敬之態。

神主又感慨了一陣道:「天龍子學究天人,一向獨來獨往,所以雖然身負奇技,武林卻無名聲,不知怎地他與我倒是一見莫逆,傾心相交。」

韋明遠輕聲問道:「那我師父在什麼時候投到他老人家門下的呢?」

神主道:「你別急,我就快說到了。我三十歲得子,四十歲生日那天,你師相翩然而臨,帶來一個俊秀的男孩子,那就是你師父姬子洛。」

韋明遠這次沒插口,靜靜地聽他說下去。

神主想了一下又道:「天龍子說他浪跡天涯,不耐久居一地,所以將徒弟放在我那裡寄養,每年他來此授藝一月,然後再出外遊歷去。」

韋明遠見他仍未談到天香娘子之事,忍不住問道:「那麼我師父怎麼認識我師孃的呢?」

神主嘆道:「藝華是我甥女,自幼父母雙亡,寄養在我家,本來我頗想將她收作媳婦的,誰知你師父來了之後,無論學識人品,都比我那兒子強,藝華自然而然地接近你師父,將我兒子冷落了。」

韋明遠見過碎心人,覺得這老道的話確有道理,碎心人那等形貌,實在無法與師父逾世獨立的丰神相比。

神主又接著道:「我初時對這些事也並未在意,可是我那兒子對藝華卻是一往情深,人迷得緊,這情形直到你師父二十歲那年,我才發現。」

韋明遠聽得出神,忍不住啊了一聲。

神主望了他一眼道:「那年正好天龍子又來了,這次他神色莊重地對我說,他找到一部絕世的功訣,準備分授於我、你師父、及我的兒子。」

韋明遠自然地問道:「是什麼功訣?」

神主道:「他傳給我的是‘上清氣訣’,就是我現在練的那一種,傳給你師父的是‘太陽神訣’,傳給我兒子的則是練功的‘武訣’。」

韋明遠插口道:「是的!我師父傳給我的‘太陽神抓’,就是那‘太陽神訣’所載。」

神主頓得一下,乃又道:「太陽神訣之功,必須至一無人之處靜練,你師父立刻啟程至一極為隱秘之處,行前只對我稟告,因故連藝華亦未通知。」

韋明遠急道:「那地方就是幽靈谷,我後來也是在那兒學藝的。」

說時臉上露出神往孺慕之態。

神主並未答理他的話,繼續說下去道:「誰知他與藝華已因感情好到極頂,有了燕婉之私,他走時,藝華已有一個多月的身孕,這是藝華後來告訴我的。」

韋明遠急道:「那麼她怎麼又嫁給你的兒子呢?」

神主道:「事情就錯在這裡,我當時得到太清氣訣之後,也急想找個地方修練,實在不願為這些事情煩心,而我身為族長,又不容許我的甥女未婚生育,貽人笑柄!」

韋明遠道:「這的確是不易處理的問題,神主,您到底如何決定的呢?」

神主道:「我那時只想將事情快些解決了,好早些抽身,所以我勒令她下嫁我的兒子,想把這事作一了斷,我好覓地清修。」

韋明遠道:「那麼陳藝華……我師孃她答應了嗎?」

神主道:「她自然不肯!我只好哄她道:姬子洛為了修練一種神功,必須斬絕情緣,這一生永不會再回來了。」

韋明遠道:「她相信嗎?」

神主道:「她對我一向尊敬,怎會不信,而且我還勸她道,為了紀念姬子洛,只有名正言順地將孩子生下來。」

韋明遠覺得他這種做法雖為不當,卻也說不出什麼理由,只有在臉上流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來。

神主瞧在眼中,心內明白,不由深嘆了一聲。

韋明遠忽然道:「我師孃已懷身孕,下嫁你的兒子,難道他一無所知嗎?」

神主道:「我那孽畜,生來就有些痴呆,而且他愛藝華極深,把她當做仙女一般,如何敢起一絲懷疑之心。」

韋明遠想起碎心人的神情,也不禁搖搖頭。

神主又道:「我在他們成婚三天之後,即將家事交給藝華,我也覓地清修去了。」

韋明遠道:「您一找就找到這裡?」

神主道:「是的,我在此呆了三年,修成第一階段,靜極思動,便回去看了一遍,不想家中已生鉅變。」

韋明遠急道:「什麼鉅變?」

神主道:「你師父苦練三年,神功略有所成,也回到了周村。」

韋明遠道:「他發現您所做的事,必然很不高興。」

神主道:「他與藝華兩心相許,當然不能怪他,可是他到底忠厚,隱忍不言,可是免不了仍跟藝華暗通款曲,一訴相思。」

韋明遠感慨地道:「真摯的愛情,是不會受到外力影響的。」

神主道:「你說的對!所以我不怪他們,儘管他們都能不及於亂,我是暗中觀察的,看見這種情形,我十分感動,也十分後悔。」

韋明遠大為感動地道:「我恩師的人格朗照日月,我對他老人家的信任並沒有錯。」

神主點頭道:「是的!我也這樣想,這錯誤是我造成的,我該設法彌補。」

韋明遠道:「您如何彌補呢?」

神主道:「我趁你師父與藝華在一次相約于山上見面之時,我暗中通知了我兒子。」

韋明遠懷疑道:「這算什麼彌補之法?」

神主道:「你別急,聽我說下去呀!我兒子見到你師父與藝華在一起,果然十分震怒,當場就跟他們衝突了起來。」

韋明遠道:「我不信我師父會跟他打的。」

神主點頭道:「你師父謙遜為懷,當然不會打他,可是我兒子冥頑不靈,非要殺死你師父,你師父沒有辦法,只好出手自衛了。」

韋明遠急道:「我師父會打他?」

神主搖頭道:「不!子洛不是那種人,我兒子一心要殺死他,他只出手阻擋,卻從未還過一招。」

韋明遠道:「那麼結果又怎樣呢?」

神主道:「結果我兒子將你師父一直逼到懸崖之旁,我在暗中看著實在不過意了,便推出一掌,把兒子打下了懸崖。」

韋明遠恍然大悟道:「原來是您把碎心人打下去的,這筆賬卻記在我師父身上。」

神主道:「我怎知那孽畜未死,而且又跑了出來。」

韋明遠想了一下又問道:「我師父知不知道這事是您所為?」

神主點頭道:「我把兒子打下山崖之後,立刻現身出來,說明原委,並且著令他二人成婚。」

韋明遠道:「他們答應了?」

神主搖頭道:「他們不肯答應,經過我一再勸說,最後扳著臉孔,命令他們接受,他們才相偕離開了。」

韋明遠再問道:「他們成婚了嗎?」

神主道:「沒有,對外他們不諱言二人是夫妻,可是在暗中,他們為著對我的兒子致歉,始終未曾再及於私,直到藝華鬱郁而死。」

以後的情形韋明遠都知道了,想起師父一生的不幸,不禁泫然泣下。

神主道:「他們為了替我延續香火,並未將孩子帶走,可是我於心不安,責令孩子姓陳,算是我對藝華的歉意,而且在他十歲之時,就將他帶到此地,令他一心學道,希望他將來有所大成。」

韋明遠想了一下道:「怎麼我師父從未向我提及此事?」

神主道:「子洛那孩子何等忠厚,我又是他長輩,這些事他怎會再向第三人道。」

韋明遠心中萬念變雜,看見神主亦是滿面悽容,忍不住又勸告地道:「您也別自責過深,當時您處置雖是不當,可是您對我師父已經算是盡了心了。」

神主搖搖頭道:「不!他二人後來那等做法,俱是我一手造成,當時我一心只想快些擺脫俗情,誰知欲速不達,到頭依然功虧一簣。」

韋明遠含疚道:「那都是弟子不好,誤了神主成道之機。」

神主搖搖頭道:「這是數,我自行不義,自食其果,可見人存不得一點私心。」

韋明遠忽然問道:「神主所修玄功,真能脫體飛昇嗎?」

神主搖頭苦笑道:「道家丹成飛昇之說,本是欺人之談,我練的不過是一種高深武功,但是練成之後,確能脫胎換骨,憑虛御空,但是以我們有限之生命,要到達那種境界,確實是難上加難,我本來可以到達第一步,可是定力不夠……」

韋明遠惑然而問:「那麼這種境界是永遠無法達成了?」

神主道:「這也不然!一個人若是自小即膺機遇,而無雜念擾心,再加上資質,很有可能到此一境界,像慎修就有希望,所以我希望你不必見他,也不要再去打擾他了。」

韋明遠點頭道:「師門後人有此成就,弟子亦頗以此為慰,定遵神主之命,好在我恩師往年之事已明,我對天下武林有個交代,也就行了。」

神主點頭道:「好!你若是怕無法取信於人,我可以修一封書信給我兒子,令他明告天下。」

韋明遠搖頭道:「不必了,我只要知道恩師昔年未曾有虧負他人之事,為願已足,碎心人之遭遇亦夠慘的了,無須再去刺激他了。」

神主想了一下道:「也罷!我塵心早淡,對我自己的兒子倒無什麼眷戀,惟獨對於你卻頗為投緣,若是你肯留在此地,我倒是十分歡迎。」

韋明遠道:「這一點恐怕要違神主之命,弟子在中原尚有未了之事。」

神主道:「什麼事?」

韋明遠長嘆一聲道:「世上還有何事,名利都能淡忘,卻不能免掉為兒女操心的俗務。」

神主亦是微微一嘆道:「好吧!這倒是不能勉強,你去到中原,看見我那兒子,給他一個信,叫他上這兒來見我,這傢伙從小就不成器,老了還要我操心。」

韋明遠恭聲道:「弟子一定遵命,只是恐怕他不易相信我的話。」

神主想了一下,從身邊摸出一塊玉-道:「這是我周家傳家玉-,亦是周村族長標誌,你拿著這個東西去命令他來見我,諒他必不敢反抗。」

韋明遠接過玉-,突然想起一事,黯道:「這事我倒可辦到,但是周村已被宵小夷為平地了。」

神主面色大變道:「是誰做的事?」

韋明遠道:「我雖未查明正凶是誰,但鐵扇賽諸葛鬍子玉實難辭其咎。」

神主大怒道:「我沒有聽過這下三濫的江湖人之名,而且我也不下山了,這事你責成我那孽畜,限令他拿兇手之頭來見我。」

他說時鬚眉皆動,憤怒已極。

韋明遠恭然道:「弟子遵命,而且弟子亦可助碎心人前輩一臂之力。」

神主微一頷首,拍開杜素瓊的穴道。杜素瓊嚶然而醒,與韋明遠相見,倒是有恍如隔世之感。

玄真宮掌宮神主居然破例,不但韋明遠等三人安然地放下山去,而且還親自送到海邊,這事情讓所有的宮中之人都感到驚奇,不過他們也只能悶在心裡。

韋明遠身立船頭,恭敬地一施禮道:「神主請回吧!所託之事,弟子一定盡力做到,定不負神主之望。」

神主微微頷首,舉手回禮道:「你去吧!若是哪一天你了斷一切俗務,我還是歡迎你來到此地,以你的資質,習那上清氣訣,應該比我的成就還高。」

韋明遠道:「謹謝神主厚愛雅意,弟子會記在心中的。」

神主將手一揮,韋明遠吩咐水手解旋啟程。

船剛行以數尺,神主尚立在岸邊相送!

韋明遠忽然想起一事,飛身一縱,又到了岸上。

神主奇道:「你又回來做什麼?」

韋明遠恭身道:「弟子尚有一事請示。」

神主道:「什麼事那等重要?」

韋明遠道:「弟子師祖不知是否尚在人世?」

神主面色微動,沉吟一下道:「天龍子的修為尚高於我,我能不死,他應該也健在,只是他身如閒雲野鶴,不知道該到哪兒去尋他。」

韋明遠道:「弟子對師門實在仰慕得緊,神主可知師祖平素總在哪些地方駐節?」

神主又想了一下道:「我這義兄居無定所,不過他最後一次分手時曾說要往羅浮永居,我也曾去過幾趟,僅未獲面。」

韋明遠一躬道:「師祖既然如此說,弟子得暇,定要去找尋一趟,略表孺慕之忱。」

神主點頭道:「你宅心忠厚,也許義兄肯見的,我自知所做的事,不太能得他的諒解,因此可能他知道我去,也避而不肯見面。」

言下頗有黯然之狀。

韋明遠道:「弟子找到師祖,定然替神主解說一番。」

神主點頭道:「有勞你了,你去吧。」

韋明遠又作了一禮,回身上船,揚帆而去。

歸途恰遇順風,舟行甚速,不過才花了兩天時間,已然回到粵境,棄舟登岸,商議行程,韋明遠認為找兒女雖屬重要,可是玄真宮神主所託找碎心人之事,尤為緊要,主張馬上北上,杜素瓊卻笑道:「茫茫天涯,碎心人必會在那裡等著你嗎?」

韋明遠一想也對,碎心人與他相搏受傷後,必不會枯守一地,周村已毀,要找他無異海底撈針,不禁愁上眉梢。

杜素瓊卻眉頭一揚道:「管它呢,反正你我師門舊事已打聽清楚了,心願既了,咱們不妨好好地玩它一陣。」

韋明遠不以為然地道:「瓊妹,我身上揹著一大堆的事情,哪裡還有心思玩呢?」

杜素瓊道:「你愛信不信,咱們隨便玩它一趟,不但可以玩出碎心人的下落,而且說不定還可以把孩子們找到!」

韋明遠不信地道:「瓊妹!你又在開玩笑了!」

杜素瓊道:「我絕不開玩笑!我們自己不必緊張,一切事情,自有我們的忠僕代勞。」

韋明遠奇道:「趙大雖然不錯,要他去找人恐怕還是不行。」

杜素瓊挑著眉毛笑道:「誰說趙大了!我說的是鬍子玉。」

韋明遠這才會過意來,含笑道:「妙論,妙論,願夫人道其詳。」

杜素瓊笑道:「你洗耳聽來,碎心人功夫略遜於你,必會被鬍子玉所用,因此你只要耐心等著,我們玩不上多久,他自會找來了。」

韋明遠聽了大覺有理,但還是問道:「這倒是可能,不過孩子們的話又是怎麼說呢?」

杜素瓊道:「鬍子玉老好巨猾,豈肯放過一個能威脅我們的機會?孩子們丟了,只怕他找得比我們自己還盡心。」

韋明遠聽得心中一凜道:「這些純潔的孩子,要是到他手中,豈堪設想!」

杜素瓊淺笑道:「小環城府甚深,洞悉其好,念遠刁鑽古怪,鬍子玉真要找上了她們,恐怕弄不好還要吃她們的虧,最可擔心的還是令郎,他承受了你的忠厚,要是遇上了那老狐狸才真的不堪設想!」

韋明遠聽後,沉吟片刻,忽而也笑道:「真要是如你說,我也不用替紀湄擔心了,須知他的母親何嘗不是一條母大蟲,這孩子有一半像我,另一半像她。」

杜素瓊抿嘴笑道:「這倒是我失敬了,真是知子莫若父,看來咱們的下一代,似乎又要比咱們強上了一些。」

韋明遠聽得哈哈大笑起來,這幾個月來,他愁凝眉結,今天是第一次開懷大笑,因此連杜素瓊也忍不住陪他花枝亂顫,笑不可抑。

笑了一陣,韋明遠收顏正色道:「就照你的意思玩玩罷,但也不能漫無目的地亂闖,總得有個方向,假若你不反對我倒是有個去處……」

他尚未說出地點,杜素瓊已插口道:「直上羅浮,一探你師祖仙蹤。」

韋明遠失聲驚呼道:「瓊妹!你的心眼兒是琉璃製成的?」

杜素瓊淺淺一笑道:「非我心機太靈巧,是君心思太單純。」

韋明遠淡然一笑,並以為他與社素瓊兩心相通,已到無所不言的程度,些微小謔,自是不會放在心上。

三人走了五六天,已離開粵境,取道入川,逕赴羅浮,這一日恰值傍晚,杜素瓊口中輕噫了一聲。

韋明遠與趙大聽見她的噫聲,都一齊移目凝注著她。

只見她目注夕陽落處,嘴皮輕動,以微細的聲音吟道:「來人已自海途歸返,希速採取對策!」

韋明遠聽得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驚問道:「瓊妹!你說什麼?」

杜素瓊神秘地一笑道:「鬍子玉已在前途擺下接風宴了,我們快些走,還可以趕上吃他一頓。」韋明遠仍是不解道:「你怎麼知道的?我這一路走來,隨時都注意身畔之事,迄未發現疑象。」

杜素瓊正想回答,忽地目光又凝,嘴皮又細動起來。

韋明遠順她的眼光看去,這次也有所發現了。

原來那夕陽光輝斜照之處,另有一種閃光,一亮一滅,好似有人在持著反光之物來往晃動,這是一般頑童常做的把戲,不知有何可疑之處。

杜素瓊卻臉色凝重地道:「不好!兩個女孩中,有一箇中了他的圈套,但不知是小環還是念遠?」

韋明遠神色更是狐疑大聲道:「瓊妹,你說什麼?」

杜素瓊微笑嘆道:「我一直在懷疑鬍子玉他們的訊息,何以會傳得如此之快,想不到這一次海行,倒取得了答案。」

韋明遠依然不解道:「瓊妹!你能不能說明白些?」

杜素瓊道:「這次在海上,我見行船的舟子,在黑暗之中,居然能藉著燈亮明滅,互通訊息,一時好奇,便向他們學得這種方法。」

韋明遠略有所悟道:「方才亮光閃爍也是一種通訊之法?」

杜素瓊點頭道:「是的,第一次閃光是監視我們,向前途報告我們的行蹤,第二次閃光卻是應付我們方法的指示。」

韋明遠問道:「第二次說些什麼?」

杜素瓊一字字地念道:「以所擒之女為餌,誘之入伏。」

韋明遠沉思一下道:「以這指示的口氣看來,鬍子玉尚不在前途。」

杜素瓊道:「是的,此刻當然不在,等我們到了那裡,他恐怕不就佈置妥當,以逸待勞。」

韋明遠一算行程道:「前面是岷山,他若有所佈置,必在那裡無疑。」

杜素瓊秀眉一揚道:「走!這一下遇到他,無論如何卻不能放過他了。」

韋明遠亦有同感道:「對!這老狐狸一天不死,他對我們的威脅就一天不消除,此人心計之工,遠較武功還來得可怕。」

三人遂展開腳程,飛馳而前,約在兩個時辰之後,趕到岷山腳下。斯時早是繁星滿天,然而正值朔晦之期,天上並無月光。

韋明遠一指山腰道:「我們還是到遲了一步,這老狐狸已經佈置好了。」

杜素瓊抬頭一望,山腰上果然插遍紅燈,佈置得井然有序。

她詳細地觀察一下,不由失聲呼道:「這老狐狸不知由哪裡又搬出能人來了,這紅燈之佈置,分明是大羅周天之設,是陣圖中最精奧的一種。」

韋明遠亦驚呼道:「大羅周天衍陣,前古不傳奧秘,這老狐狸會不會是故布奧秘?」

杜素瓊搖頭道:「不可能!你看這紅燈佈置。分明此人深通其中三昧,鬍子玉草莽一匹夫耳,能網羅到這種人才,實是出人意外之事。」

韋明遠仰天長嘆道:「能人!奇人!天下這種奇裡奇怪之人何其多也,我未出江湖之際,殺雞屠狗皆英雄,等到我略有所成,三山五嶽的能人都出來了,而且多半是與我為敵的。」

杜素瓊微微一笑道:「你可知是什麼原故?」

韋明遠搖頭道:「我不知道,不過據我猜想,他們身負奇技,必不甘長此默默以終,總要找機會出頭顯露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