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俠士情深 遠洋訪天龍舊事

韋明遠不禁大是喪氣道:「這老狐狸會不會在開我們玩笑?」

杜素瓊搖頭道:「這點你儘管放心,鬍子玉雖以狡詐聞名,卻從來不說一句假話。」

韋明遠道:「我總覺他支使我們上這兒來是一種陰謀。」

杜素瓊微笑道:「鬍子玉每次行動都有深意,你現在才發現,不是太遲一點了嗎?」

韋明遠默然片刻,才長嘆道:「我這一生之中,都是在受著他的簸弄……」

杜素瓊正色道:「明遠!你錯了,你應該說這一生都是在受他的成全,設若不是他替你糊制那盞紅燈,你此刻恐怕早已是幽靈谷外的一堆枯骨了……」

韋明遠悵憶前塵,倒不禁啞然失笑道:「有理!有理!細想起來,他雖是一直在陷害我,卻每次都促成我的許多通合,看來我真該感謝他才對。」

杜素瓊一笑道:「那要看你怎麼想了,你一切因緣遇合,固然是間接受他所賜,卻沒有一件是出乎他本意的,因此你大可不必領他的情。」

韋明遠又語結了,良久才笑道:「瓊妹!你的嘴真厲害,說來說去都是你有理。」

杜素瓊亦是淺淺一笑,一旁的趙大卻不耐煩地道:「山主!韋爺!五指山就在面前,咱們到底是去也不去?」

韋明遠一指雲霧迷濛的山峰道:「當然是要去的!不過這裡一共有五座峰頭,每座相去幾十裡,也不知道玄真宮在哪一座之上,總不能一座座挨著找過去。」

趙大也眨眼了,囁嚅了半晌道:「依我看,那鬼地方既是叫什麼宮,必是想學神仙,咱們不妨由中間最高的一座去碰碰看。」

韋明遠尚在沉吟,杜素瓊已自笑道:「趙大平時雖笨,這個主意卻極為聰明。」

趙大受了誇讚,大是興奮,高聲道:「說走就走!俺老趙開路。」

說著拔起腳步,便往前周,杜素瓊笑著喝止道:「趙大!站住。」

趙大立定身子,瞪著大眼回頭道:「山主!您還有什麼吩咐?」

杜素瓊道:「你知道這兒離山峰還有多遠?」

趙大搖搖頭,杜素瓊接著問道:「你知道那山峰有多高,全峰有多。」

趙大仍是搖頭道:「俺不知道!咱們是爬山找人,又不是要畫地理圖,理這些幹嗎?」

杜素瓊微笑道:「別看山峰就在跟前,我們走過去,還得有一天工夫,這一路再無人家,沿途你吃些什麼,那峰頭我大概估計一下,約有三百餘尋高,兩百里見方,找遍全山,總要七八天工夫,我跟韋爺可以隨便獵些鳥獸果腹,你沒有酒行嗎?」

趙大一聽見酒,立刻就喉嚨癢,舐著舌頭道:「俺可以不吃飯,可不能不喝酒,山主!

您真想得周到。」

杜素瓊含笑轉身,韋明遠與趙大跟著她,回到市集上,買了應用的物件,然後認準方向,直朝中央的高峰前進。

杜素瓊的估計不錯,約摸花了一天時間,才翻澗越嶺,來至峰腳。

好在他們三人俱是身懷絕技,雖經一天跋涉,仍是毫無倦意,尤其是趙大,他身上揹著一個大行囊,裡面放著幹脯酒袋,精神反見抖擻。

杜素瓊打量了一下山勢道:「假若我的判斷不錯,玄真宮必在此上無疑!」

韋明遠詳細地審視一番,仍是看不出一點端倪,正想出聲動問。

杜素瓊已笑指著一處山壁道:「此處壁立千仞,且山風強勁,應是寸草不生,怎麼會有這幾條山藤,可見是人為的上下之途。」

韋明遠一看那幾根山藤,不由面現驚容道:「此壁上去近百尋,就靠著這幾條細藤上下,那玄真宮中之人,應該個個都是身懷絕頂輕功才行。」

杜素瓊淡然道:「你以為鬍子玉支使我們來的地方,會容易相與的嗎?」

韋明遠道:「我們此來是以禮造訪,請問一下恩師的當年舊事,又不是來打架……」

杜素瓊輕笑道:「我雖然不知道玄真宮的情形,但是我敢擔保我們此行斷不會如此簡單。」

韋明遠略-思索道:「「瓊妹!我自認心智不如你,你能說得詳細一點嗎?」

杜素瓊道:「第一,鬍子玉既然支使我們前來,絕對有他的用心,必定是想利用宮中人的武功,將我們殺死。」

韋明遠插口道:「這一點我倒想到了,不過我們此來毫無惡意,宮中人再不講理,總不至貿然就與我們為難吧。」

杜素瓊用手一指山藤道:「他們將登山之途,闢得這麼艱險,用意至為明顯,定是不歡迎外人前往,我們事先既未得到允許,貿然登山,哪會不惹惱他們。」

韋明遠聽得略皺眉頭,半晌才毅然道:「顧不得這麼多了,上去再說,千山萬水,迢迢至此,總不能白跑一趟。」

杜素瓊笑著道:「明遠!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上去找誰?」

韋明遠被問得一怔,鬍子玉只說宮中有人知道天龍舊事,卻未說明是誰。

杜素瓊嘆了一口氣道:「你們男人做事就是粗心,玄真宮中決不會僅有一人,要是它有個一兩百人,你是否要遂個去問他一遍。」

韋明遠見她說話的口氣很輕鬆,心中略放,忙道:「瓊妹!莫非老狐狸告訴你了?」

杜素瓊道:「沒有。」

韋明遠又急道:「這可如何是好,看樣子只有一個個地問了。」

杜素瓊一笑道:「你上去找碎心人的兒子,包不會錯。」

韋明遠道:「你如何能如此肯定。」

杜素瓊道:「道理很簡單,若欲打聽姬師伯的舊事,問鬍子玉就行了,他之所以要殺盡周村之人就是因為周村之人都可能知道那真相,鬍子玉也打聽清楚了,那真相也一定是有利於姬師伯,所以他才會出此毒手……」

韋明遠急得插口道:「瓊妹!你為什麼不早說明白,不然我們只要找到鬍子玉就行了,何必要跑到這兒來呢。」

杜素瓊道:「這倒又不見得,我對於恩師與姬師伯當年的事雖不清楚,但是在聽見你與碎心人會面的經過之後,我認為這中間大有疑問,碎心人的敘述也許不假,但是姬師伯不可能是奪人妻子的人,我恩師也絕不可能是背夫另嫁之婦……」

韋明遠著急道:「瓊妹,你這些話我都有同感,可是碎心人說他有一子,他那兒子的長相與師母極為相似。」

杜素瓊道:「與我師父相似,卻並不與碎心人相似,也許可能與姬師伯相似。」

韋明遠一跳道:「什麼!你說那孩子是師父與師孃所生。」

杜素瓊點頭道:「我只是有此猜想,但也不無可能。」

韋明遠在腦中靜靜的思考了一下道:「到底是你們女人心細,看來我們非上去一下,找到那孩子,揭開這千古大謎。」

杜素瓊微笑道:「你有叫人家孩子的習慣,若是找到那人,他的年紀比你還大呢。」

韋明遠訕訕一笑道:「我是一時失了口,瓊妹!你怎麼專喜歡挑我的語病?」

杜素瓊仍是含笑道:「我倒不是喜歡挑你語病,只是有時你把人當孩子,卻引出許多麻煩。」

韋明遠知道她又是持著小環的事而言,臉上一紅,不再出言。

杜素瓊卻一收笑容,正色道:「所以我認為這一趟跋涉,大有價值,若是真如我所想,也可以替姬師伯與恩師找到後人,算我們替師門盡了一點心。」

韋明遠先走前一步道:「上去吧!玄真宮雖設下此險徑,想來還難不住我們!」

杜素瓊道:「還是小心點,我們三個每人選一根山藤上攀,而且每人都把武器拿在手中,距離最好不要太遠。」

韋明遠不解道:「這是幹什麼?」

杜素瓊道:「我們這一路不掩形跡,高聲談笑而來,難保山上人不無所覺,萬一他們割斷山藤,我們輕功再好,也難免不落個粉身碎骨,手持武器預備必要時可以插進山壁,暫時維持不往下墜……」

韋明遠欽佩道:「瓊妹!你心細如髮,料事如神……」

他還待誇獎下去,杜素瓊已笑著道:「得了!韋爺,這番話不如留著去誇獎鬍子玉吧,老實說,越來我對這老狐狸倒是越佩服了!」

韋明遠一嘆道:「鬍子玉賽諸葛之稱,的確當之無愧,只可惜他把才智用邪了,若是他能用以伸張正義,何愁不成為萬世景仰的大俠。」

杜素瓊反駁他道:「世上對於正邪之分,並無一定標準,你以為你在武林中,所得到的全是俠譽嗎?」

韋明遠一怔道:「當年在黃鶴樓畔,我確傷了幾個不應傷之人,不過那實在是不得已之事,及今思之,猶有遺憾。」

杜素瓊亦微嘆道:「這也怪不得你,當年那些雖負正派之名,做出事來,的確也不能使人佩服,可見這世上求一完人,實在不易,只好做到無愧於心已矣。」

韋明遠跟著她嘆了一口氣,腳尖微點,身子已飛出去,一手抄住山藤,另一手已拔出腰間鐵劍。

杜素瓊不敢怠慢跟著拔劍飛身而上,趙大卻苦著臉叫道:「山主,韋爺!你們都有越手傢伙了,俺向來使鐵斧,那玩意兒帶著累贅,俺留在家裡了,這藤子若一吃不住勁,掉了下去,豈不苦了俺老趙。」

韋明遠毫不遲疑,脫手將鐵劍擲在他面前道:「用我的吧,只是小心點,這是我家傳古物,別弄丟了。」

趙大拾起劍,感激地道:「韋爺,您把傢伙給我,您自己呢?」

韋明遠雙手抄住山藤,慨然地道:「不要緊,我一向待人以誠,我不信上面的人會對我用這種卑劣的手段。」

說完,雙手連用,像一隻輕揉似的,直往上升。

杜素瓊單手抄藤,纖足點著山壁,邊上邊叫道:「明遠!慢一點,大家別失了聯絡。」

語中滿是關切之情,韋明遠感激地朝她笑了一下,果然將升勢略降了一點。

一尋有九尺,這山壁高逾百尋,儘管二人功力非凡,也用了一個多時辰,才攀上了壁頂。

韋明遠首先到達終點,一翻身上了山峰,不由微微一怔。

原來這山壁盡頭,已是一脈平原,迎面站了三個壯年道裝全真。

這三人氣宇軒昂,風度不凡,望之若閒雲野鶴,飄飄而有仙意。

中間的一人似為三人之首朗然發話道:「本山例禁外人前來,三位請下去吧。」

韋明遠一抱拳道:「借問三位,可是玄真宮中的?」

那人聞得玄真宮三字,微感意外,略一沉吟道:「不是。」

韋明遠接著問道:「那麼再借問一聲,玄真宮可是在此山?」

那人道:「不錯!不過你們去不得。」

韋明遠道:「怎地去不得?」

那人微怒道:「去不得就是去不得,我們是屬於玄真宮下院輪值的,目的就在阻止外人登山,本來在你們攀登之際,我們就可以割斷山藤,叫你們摔下去。」

韋明遠此時深佩杜素瓊料事之明,但仍禁不住道:「那你們為何不割呢?」

那人軒然一笑道:「這全靠你的那句話救了你,我不願用那種卑劣的手段對付你們,所以讓你們上來,現在我再說一句,本山不準外人前來,請三位回去吧。」

此時杜素瓊與趙大亦已到了上面,杜素瓊不開口,趙大卻吼道:「我們專程前來,難道憑你一句話,又倒了回去。」

韋明遠怕他跟人衝突起來,正想攔阻他,不想那人倒未生氣,微異地道:「玄真宮與外界向無來往,三位來此有何貴幹。」

韋明年忙道:「吾等遠渡重洋,來此尋訪一人,打聽一件事情。」

那人道:「你們要找誰。」

韋明遠道:「我們找一個姓周的。」

那人道:「本宮之人,來此即已摒棄塵世一切關係……」

韋明遠立即插口道:「那是他未來此以前的姓氏。」

那人道:「姓周之人甚多,我怎知你們要找的是哪一個。」

韋明遠語結了,他亦不知碎心人之子,究竟叫什麼名字。

杜素瓊卻道:「此人也許姓周,但也可能姓姬,仍是山海關外周村人氏……」

那人顏色微變道:「一個人怎會有兩個姓氏。」

杜素瓊道:「這我不管,他的姓氏絕不會超出這兩個,現在我只問你山上是否有此人。」

那人道:「山上週村人只有一個,不過既不姓周也不姓姬。」

韋明遠微怔道:「那他姓什麼?」

那人道:「他姓陳。」」

韋明遠尚在猶疑,杜素瓊已叫道:「那也不錯,我師父叫陳藝華,他是隨母姓。」

那人臉色一動道:「若然是他,你們更不能見了。」

韋明遠驚問道:「為什麼?」

那人面現肅容道:「慎修師叔即將出任掌宮神主之位,現在閉關修煉心法,連我們都不得一謁,更逞論外人了。」

韋明遠卻因為聽見說此人隨母姓陳,對往年之事,尤有一問之必要,乃堅清道:「在下確有要事,必須請見令師叔一詢,祈道兄代為通報一聲。」

那人怒道:「我已告訴你說不能見,你這人怎麼不知趣,我若不是敬你頗像一條漢子,早就動手要了你們的命了,現在我命令你們立刻下去。」

趙大在一旁已經發怒道:「你是什麼東西?也配向我們發命令。」

那人朝趙大瞥了一眼,冷笑道:「你敢出言頂撞我,敢是活得不耐煩了。」

趙大怒氣填膺,大吼道:「王八旦!龜孫子,我不但要頂撞你,我還要罵你,你是兔崽子,龜兒子。」

那人一聲冷笑,換上一副怒容,朝旁邊二人道:「一辰!一申!把這個大漢的舌頭割下來。」

二人躬身答應,立刻就要過來,趙大卻放下背上行囊道:「等一下,我先有個問題要問,等一下子割了舌頭就問不了了!」

二人一停來勢,一辰道:「本山規例嚴禁說謊,你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好了,我們知無不言。」

趙大道:「你們為什麼要叫這怪名字?」

一辰雖覺得他問得古怪,仍是誠實地答道:「我們共有師兄弟十二人,按照十二地支排列,我是第五,故名一辰,他是第九,故名一申!」

趙大指著先前說話之人道:「他算老幾。」

一辰道:「這是我四師兄一卯!」

趙大捧腹大笑道:「卯在十二生肖中是兔子,我叫他兔崽子,真是一點不錯。」

這蠢人有時妙語如珠,這一解釋詼諧百出,韋明遠與杜素瓊忍俊不止,一卯卻是大為震怒,厲聲道:「快動手,除舌頭之外,再揭掉一層嘴皮。」

一辰運掌如風,直拍趙大的後背,一申卻伸出兩指,直向趙大的口中掏去。

這二人的動作配合得絕佳,而且動作又快,趙大的背後受掌,自餬口張開,一申恰好可以割掉他的舌頭。

不想趙大已經練就金剛身法,更兼本身皮粗肉厚,背後那一拳打得他微微一震,口是張開了,人卻沒有受傷,一申的指頭伸進他嘴裡,他自然地將口一合,生生將一申的指頭咬了下來。

一申受痛,暴然後退,而一旁的杜素瓊擔心趙大吃虧,也信手推出了一掌,將一辰震得飛出丈餘遠近。

二人乍一齣手,即雙雙失利,而且各負重傷,頗出一卯之意外!

韋明遠見惹了禍,喝止也是不及,而且這是人家先動手,也無法怪得趙大。

趙大卻更得意了,張嘴吐出兩枚斷指,猶自笑道:「你叫一申,申是雞,這雞爪子沒有燒熟,下不得老酒。」

一卯臉色凝重,一慢慢移步向趙大走去。

趙大還在笑道:「兔崽子,你也想來嚐嚐厲害。」

一卯一言不發,緩緩舉起雙手,掌心微白,朝趙大推去。

趙大因為先前那兩個人太稀鬆,所以毫不在乎隨手一撩。

這下子可上了大當,他的手腕敲在一卯的掌上,如同碰上了利刃,若非他的金剛身法已有根底,這隻手腕非斷不可,饒是如此,他也疼得毗牙裂嘴,忙不迭的向後躲避。

一卯掌勢未變,又推向一旁的杜素瓊。

韋明遠已識出厲害,忙叫道:「瓊妹!小心,這是玄玉歸真。」

杜素瓊微微一笑,纖掌一翻,竟用「微香暗送」一招迎上。

兩掌距有半尺,雙方掌勢相觸,略一停頓,杜素瓊身形未動,一卯卻被震退五六步,那隻雪白的手掌,居然變為微青。

杜素瓊冷然正色道:「你一個出家人,居然一照面,就用重手法傷人,玄下歸真雖是道家正宗功夫,可是你只有兩成火候,也敢隨便賣弄。」

一卯鐵青著臉道:「你在掌上加了什麼毒功。」

韋明遠先前曾為任共棄的梵淨山毒掌所傷,幸仗朱蘭救治才告無恙,聞言大不以為然,忙道:「瓊妹!你真用毒掌了?」

杜素瓊突然一笑道:「我堂堂梵淨山主,還值得用毒掌來對付這種麼魔小丑,我是故意嚇他一下,只把百毒掌勁運了一成,小道士,你放心,你掌心變色是因為用力過度,回去歇一兩天,自然會好的。」

一卯滿臉緋紅,拉起一辰與一申,飛身回頭走了。

趙大望著他們去遠了,才捧著手過來笑道:「痛快!痛快!山主!謝謝您替俺出了氣。」

韋明遠卻一皺眉頭道:「這一齣氣不打緊,可把事情惹麻煩了。」

杜素瓊淺淺一笑道:「你以為今天的情形,不動干戈就解決得了嗎?」

韋明遠想了一下,也自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杜素瓊見狀又笑道:「我早看準他們了,這批人全是蠟燭,不點不亮,說不定這一打,還能把我們的目的打達到了。」

韋明遠道:「我倒不是怕打,這三個人不過三代弟子,即具如此身手,再往後去,只怕我們未必應付得了。」

杜素瓊道:「這簡單,趁他們援兵未到,我們趕快回頭還來得及。」

韋明遠苦笑道:「好容易遠渡重洋而來,而且已探得我們要找之人確在此地,豈能半途而廢。」

杜素瓊稍有怒意道:「那你就別遇事畏頭縮尾的。」

韋明遠見她生氣了,忙賠笑臉道:「瓊妹!你別生氣,我是為大局著想……」

杜素瓊道:「我也是為大局著想,我若是不揍他們一頓,你還要繼續自取其辱下去呢。」

韋明遠一拱手道:「瓊妹!你有理,再有人來,由你出頭講話行不行?」

此時山中隱約傳來一陣鐘聲。

杜素瓊轉顏一笑道:「別裝蒜了,你聽山上警鐘已啊,還是留神應付將來之事吧。」

韋明遠一挺胸道:「對!別等他們找了來,咱們自己迎過去。」

說完領先朝三人的去路前進,杜素瓊跟了過去,趙大也連忙拾起背囊追上。

走了一陣,平原已盡,迎面一片濃蔭,韋明遠腳踢而立,舉步不前。

杜素瓊道:「怎麼不走了。」

韋明遠道:「江湖上有句成語,叫做‘逢林莫深入’,咱們在這兒人地兩疏,躁急輕進,倒不是一件妥當之事。」

杜素瓊含笑道:「這番慎重倒有道理,咱們不妨在這兒等一下,等到他們準備好了,咱們再進去,甕中捉鱉,一把一個,一點事都不用費。」

韋明遠紅著臉苦笑道:「瓊妹!我承認過論心智不如你,你別拐著彎子罵人好不好。」

杜素瓊道:「我要罵你也犯不上把自己也陪去做甲魚,你看這樹林俱是按照奇門八卦而植,現在其中並無人在操縱,可見這兒從未有人來過,所以毫無準備,若是等他們人聚齊了,站好方位,暗中出手,你我縱有通天入地之能,也無法越雷池一步。」

趙大卻在一旁道:「不要緊,當年俺跟管仙子去鬥青城三老時,也有一片森林阻路,俺一陣斧頭,就通通砍倒了。」

杜素瓊道:「你去砍一棵試試看。」

趙大手中正扛著韋明遠的鐵劍,聞言果然朝一棵樹身上砍了一下,他力大無窮,就是再粗一點的大樹,也經不起他一砍。可是這一劍下去,叮然一響,火光直冒,劍身彈起老高,樹皮上連一絲破痕都沒有。

趙大怪叫道:「乖乖!這是什麼樹,這麼結實。」

杜素瓊微笑道:「搜異志載:‘海南有奇木,曰鐵棗心,重逾金石,堅逾精鋼’,費姥姥手上的柺杖就是這東西做的。」

趙大一伸舌頭,韋明遠卻堅大拇指道:「瓊妹!不但是女諸葛,而且還是女學士,搜異志我也讀過,可就是想不起來!事不宜遲,咱們還是快衝過去吧。」

杜素瓊一瞥林中道:「來不及了,他們已經佈置好了。」

一言甫畢,林中果然有人朗笑道:「女施主好眼光,好學問!難怪我那三個師弟不是對手了。」

杜素瓊道:「閣下法號如何稱呼?」

林中人道:「貧道一子!乃玄真下院十二地支之首。」

杜素瓊道:「玄真宮一共有多少人?」

一子道:「玄真宮共有三十六大罡,七十二地煞,恰符一百零八之數。」

杜素瓊再問道:「那麼你們十二地支尚不在內了?」

一子道:「是的!我們玄真下院尚有十六天干,十二地支,因為所學輕微,尚不能列入一百零八宿之內!」

杜素瓊一聽,心內暗暗吃驚,這天干地支雖未全見,然從適才那三人身上已可窺大概,則玄真宮的一百零八宿當真不得了。想了一下又問道:「貴宮中慎修道長是何地位?」

一子道:「慎修師叔原為地煞之首,不過他稟賦超人,已為掌宮神主透選為候補,現在正閉關參修神功,不久即將膺天魁之位。」

韋明遠忍不住又道:「在下與慎修道長略有淵源,現在有一件要事,必須與他見面……」

一子在林中介面道:「這個我無權答應,必須要由掌宮神主決定。」

韋明遠道:「掌宮神主現在何處?」

一子道:「當然是在宮中!」

韋明遠道:「玄真宮怎麼走法?」

一子道:「通過這座樹林,即是玄真下院,通過下院,即是登宮神道。」

韋明遠再道:「道兄肯借一步否?」

一子大笑道:「門戶大開,無人阻閣下大駕。」

韋明遠望著林中,只見片刻之間,景象已是大變,霧氣濛濛,那一子聽聲音,彷彿就在不遠,可就是不見他的身影。

他轉眼去望杜素瓊,發現她正在專心注意樹林的門戶,知道管雙成對於陣圖之學,頗為精奧,杜素瓊稟承遺學,也不會太差,遂耐心地等候著,希望她能看出端倪。

趙大老毛病又犯了,站在林外破口大罵道:「你叫一子!子屬鼠,你是耗子,膽小鬼,你出來!你趙爺爺是神貓,一口咬死你這耗子精………

韋明遠聽得暗暗好笑,可是那一子涵養極佳,任趙大百般叫罵,他躲在林中,只是一聲不響。

杜素瓊看了一下,突地面色一動道:「貴山好似有個規例,逢問必答,而且不準說謊。」

一子道:「不錯!這是神主所立的規定。」

杜素瓊道:「好!那麼我問你,這陣叫什麼名宇?」

林中略一遲疑才道:「這是九宮兩儀三才陣。」

杜素瓊道:「你不要以為我是在套騙你的答案,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這破陣之法,可是逢三折一,遇九轉二。」

林中一嘆道:「女施主果然高明,不過你識得此陣也是無用,因為你破不了。」

杜素瓊輕哼一聲道:「你別以為幾顆鐵心棗木就無堅可摧了,火能克木,我可以燒了它。」

一子道:「女施主不妨試試看,這樹若是輕易能燃,哪裡還配算鐵心?」

杜素瓊道:「凡火不靈,我用神火。」

一子的聲音透著懷疑道:「什麼神火?」

杜素瓊道:「告訴你也沒有用,少時便知。」

說著招手對韋明遠道:「明遠!左起第三顆樹,你用力打他一掌。」

韋明遠已然會意了,運足功力,「太陽神抓」猛發而出,一股熾熱的狂颶,直朝樹身上湧去。

轟然巨響,一陣輕煙冒過,那株無堅可摧的鐵心棗木也架不住「太陽神抓」之威,齊腰斷為兩截。

林中煙霧亦收起一半,一子藏身不住,帶著一臉詫異之態走出林外。

杜素瓊一笑道:「這神火之成如何?是你收陣,還是我們一路打進去?」

趙大拍手大叫道:「打進去!韋爺多加點勁,把這耗子精燒他個焦頭爛額。」

一子黯然嘆道:「這陣圖實已窮天地之奧,毀去謹防天怒,還是由貧道收去吧。」

說完一聲長嘯!林內一陣人影晃動,頃刻雲霧全收。

一子打一稽首道:「二位藝識功技,俱皆超俗,貧道不敢言敵,請!」

說完,直起腰來,首先穿入林中而去。

等他走遠了,杜素瓊才搖頭道:「慚愧!慚愧!我若不哄他說出陣名,實在破不了這陣,若不是你的‘太陽神抓’之功,也是破不了這陣,他若不被我的大言嚇倒,我們依然破不了這陣。」

韋明遠驚道:「怎麼?瓊妹!你原來也不識這陣法?」

杜素瓊道:「我雖懂得一點,卻並不高明,直等他說出陣名,我才知破法。」

趙大道:「懂得破法就成了,由韋爺一路打進去,豈不痛快。」

杜素瓊道:「你懂什麼,逢三折一、遇九除二,三九二十七,九九八十一。要毀陣,必須連斷九十八棵樹,韋爺就是金剛再世,也受不了。」

韋明遠亦一搖頭道:「那是真不行!連打上十掌,我就要力竭而斃。」

趙大這才不響了。

三人穿過森林,果然遙遙可以望見一座道觀,建設頗是宏偉。

韋明遠用手一指道:「那就是玄真下院了,但不知玄真宮在何處?」

杜素瓊用手朝上一指道:「宮在虛無縹緲間。」

韋明遠以為她是在開玩笑,不經意地朝上一看,不由大吃一驚。

那雲霧繚繞的山峰更高處,隱隱約約的聳出一幢巨廈,金碧輝煌,在日光的照耀中,閃出神奇的光輝。

他由衷地讚佩道:「這座宮殿不知怎麼建的,在這等絕頂山峰上,光是將材料運上去,就不知要費多少功夫啊!」

這次趙大可神氣了,拍著胸膛道:「我知!當年管仙子建設梵淨山時,我爸爸也是被拉去做工的一個,據說一共動用了五、六百人,之後都被仙子殺了,那時我還小,被仙子留了下來。」

韋明遠深深一嘆!碌礙著杜素瓊,對這件事無法置評。

杜素瓊自己卻搖頭道:「古來帝王造陵寢,哪一個不是生坑數千人,這是獨夫暴政,我們不知不見,無法干預,知道了就拼性命,灑熱血,也不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趙大之心激發,指著那座宮殿道:「這人殿不知要死幾千人,等一下我非拆了它!」

杜素瓊笑道:「拆了它能令那些人重生嗎?」

長嘆一聲,無言可答了。

三人默然地走了一陣,杜素瓊忽然道:「那慎修道人必是姬師伯與師父的後人。」

韋明遠道:「你還沒有見到他呢,怎麼就敢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