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的鐘聲依然一下下地,敲在離人的心上。
這些鐘聲對於韋明遠尤其具有特殊的意義。
他第一個戀人蕭湄,就在這兒削髮為尼,然後經過纏綿的一夕,將功力與武技轉註給他以後,闃然長逝。
他第一個妻子吳湘如湘兒,在這兒領著蕭湄的孩子,寂寞地等待著他的歸來,而且也在這兒結束她短暫一生。
姑蘇是他傷心的舊地,可是他心中,此刻又被焦急代替了哀傷,接連地兩個孩子的失蹤,擾亂了他的心神。
朱蘭懷著歉疚的心情,以乞憐而又自譴的語調,在訴說著她如何發現韋紀湄與杜念遠先後離去的經過……
韋明遠聽得頓足長嘆道:「這些孩子真煩人,把他們找回去了,我每人給他們一頓重的!」
杜素瓊斜睬了他一眼,先是淺淺一笑,繼而輕輕一嘆道:「全跑了也好,免得老是要我們操心……」
韋明遠亦是長嘆無語,朱蘭卻著急地道:「山主!明遠!咱們還是趕快想法子找他們回來吧!這三個孩子功夫雖強,閱歷可實在太差,要是讓江湖人知道是咱們的孩子,他們就有罪受了。」
杜素瓊忽而輕鬆地一笑道:「讓他們受罪也好,這些個小鬼,情牽孽纏,是該吃點苦……」
韋明遠驚道:「情牽孽纏?他們都還是孩子呀。」
朱蘭的臉上也浮起不信之色,杜素瓊依然微笑道:「你們兩個人呀,一個是不管事,一個是專心只顧照應孩子看不見事,以為他們永遠都是牙牙學語,依人乞憐的孩子嗎?」
韋明遠道:「我曉得他們是長大了一點兒,可是我仍然不懂情牽孽纏這句話。」
杜秦瓊平靜地道:「念遠心心念唸的不忘湄弟弟,紀湄口口聲聲只要環姊姊,這些我冷眼旁觀,全都瞭然於胸,只是想不到小環那妮子人小鬼大,愛上了天下第一奇男子……」
說完望著韋明遠朗聲大笑起來。
韋明遠聽得一皺眉頭,回首望見朱蘭與趙大均以詫異的眼光望著他,不由得訕訕的更不是味起來。
朱蘭猶自將信未信地道:「山主!您說的是真的,這……不太可能吧?」
杜素瓊面容一正道:「我幾時說過瞎話,不信你問他自己。」
朱蘭移過目光,望著韋明遠欲言又止。
她雖已奉命與韋明遠結為夫妻,可是在她心中,韋明遠永遠像神一般的高高在上,只有杜素瓊可堪匹對,她自己不容有一絲侮蔑之心。
韋明遠長嘆一聲道:「我在教小環的時候,也許為著她師父的關係,對她多注意了一點……」
杜素瓊淺淺一笑道:「豈止多注意一點,簡直就是有所偏愛。」
韋明遠著急道:「就是我對她多用一點心,也完全是顧念到蕭湄的一番情意,這孩子怎麼可以想得那麼多。」
杜素瓊聽罷,默然良久才道:「你只顧傳藝,卻忽略了一個女孩子的成長,遠在三年前,她已經不再是依人膝下,笑語承歡的孩子了。」
韋明遠道:「瓊妹!你既然早有所覺,為什麼不提醒我一聲?」
杜素瓊突地一笑道:「我怎麼好意思對小孩子吃醋!」
韋明遠急得一跺腳道:「瓊妹……你……」
底下的話再也說不出來,杜素瓊臉含淺笑也是不做聲,還是朱蘭急聲道:「山主!明遠!咱們別去研究那些了,這三個孩子都跑了,最重要的是想個辦法趕快把他們找回來。」
韋明遠恨得雙手一攤道:「死生有命,禍福在天,由他們去吧。」
杜素瓊輕輕一笑道:「念遠我倒不在乎,不過紀湄與小環……」
韋明遠道:「你都看得開,我難道還在乎……」
杜素瓊斜眼一瞥道:「念遠有一半是屬於任共棄的,所以我不在乎,紀湄跟小環又不同了,一個是蕭湄的親生骨肉,一個是她心愛的弟子,因人思人,你不該說那種話。」
她說得非常正經,毫無一絲私情在內,韋明遠倒是無言可答,低頭長嘆不已,倒是朱蘭出聲道:「別再多說了,咱們還是分頭找一下吧。」
韋明遠道:「人海茫茫,別弄得孩子找不到,連大人也弄散了!」
杜素瓊淡淡地道:「你對聚散之事倒看得很重。」
韋明遠等接著道:「你不看重?」
杜素瓊道:「是的!我對於人生聚散無常,早就看開了,只要我內心已有所寄託,聚也好,散也好,這些人世的感情已不能擾亂我了。」
韋明遠面有欽容道:「瓊妹!到底你比我想得透徹。」
杜素瓊淡淡一笑,脫口長吟道:「聚也無形,散也無形,人生幾度見月明?愛也關心,恨也關心,無掛無礙一身輕。」
韋明遠觸動豪興,跟著道:「對!無掛無礙一身輕,瓊妹!蘭妹!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何必為他們操心呢?還是趁著這大好夜色,我們一登姑蘇臺,對景懷古,遣此良宵吧。」
杜素瓊微笑不語,朱蘭卻憂形於色道:「我沒有你們想得開,我覺得還是該去找他們一下。」
語畢珠淚潸潛然欲滴,憋在一旁的趙大也突然發話道:「對的!還是去找他們一下吧,老趙一生嗜酒若命,可是自從三個孩子丟了之後,俺連一口都不想喝了……」
這粗莽的漢子說著居然也有些哽咽的樣子。
大家默然半晌,韋明遠突然長嘆一聲道:「也好!找他們吧。真正要做到無掛無礙,談何容易。」
朱蘭面現歉容道:「好極了!明遠!謝謝你。」
韋明遠略有詫色道:「你謝我做什麼?」
朱蘭誠懇地道:「雖然他們都不是我們的孩子,可是我總覺得你與山主都是為了我而去找他們的,因此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對你的謝意。」
韋明遠搖搖頭,覺得對這些女人愈來愈不瞭解了。
杜素瓊仍是那副毫不在乎的神情道:「既是要找他們,當然以分頭為佳,現在我們正好有四個人,每人奔一方向,不論碰上那一個,一定要把他們拖回梵淨山去。」
趙大立刻面有難色地道:「俺可不行!這三位小魔王,哪一個都比俺強,就是真叫俺找到了,俺也沒有本事把他們拖回去。」
杜素瓊笑道:「趙大!你那金剛不壞身法不是已經練成了嗎?拼著挨兩下重的,我不相信你會制不了他們三個小鬼。」
趙大噘著嘴道:「俺倒不是怕捱揍,俺就是不敢,那三個魔王都是鬼精靈,趙大吃夠了他們的虧,俺可實在惹不起他們!」
韋明遠雖是滿腹心事,倒也被他逗笑了,莞爾道:「西邊是梵淨山,那條路不必找了,你跟著我往正北罷,瓊妹往南,咱們一路找過去,不過……」
杜素瓊望著他道:「你還有什麼為難的?」
韋明遠道:「天地茫茫,永無止境,難道我們一輩子找不到,就一輩子不回頭了?」
杜素瓊想了一下道:「此一顧慮有道理。這樣吧,我們以半年為期,大家各自慢慢找出去,半年以後,大家都兼程趕回梵淨山。」
朱蘭蹙眉道:「我當然希望能把他們全找到,可是地方這麼大,半年之期,似乎太短一點。」
韋明遠毅然地道:「就這樣決定了!找他們半年,咱們人事已盡,問心無愧,即使找不到,也是沒有辦法之事。」
其餘之人聞言,俱都默然。
頃刻,天已黎明,晨光熹微中,四人分作三撥,各自出發去了。
韋明遠帶著趙大,啟程直向北行,一個貌賽子都,風度翩躚,一個身似韋馱,威武凜凜,二人極不相稱,但是「太陽神」韋明遠的名頭在江湖上大響亮了,因此縱然趙大的長相怪異,他跟在韋明遠身後,卻無人敢對他多看一眼。
一路上更有許多江湖人,與韋明遠曾有一面之識的,聞風前來問候,韋明遠一一謙禮相待,同時也向他們打聽一下三個孩子的下落,結果卻很失望,因為這三個人雖是家學淵源,技藝非凡,卻從未在江湖上露面,因此連一點訊息都沒有。
走了十幾天,道聽途說,盡是一些捕風捉影之談,韋明遠顯得十分焦躁,這一日二人已將進冀魯交界之處,天色漸暗,趙大遙指一處酒招道:「韋爺!今天走了一天,盡應酬那些胡說八道的混蛋,實在愁悶得緊,咱們上前面那小店裡去澆澆愁如何?」
韋明遠望著他的饞相,滿肚子的氣都消了道:「趙大!你的酒蟲又在作怪了,你怎知道酒能澆愁呢?」
趙大訕然一笑道:「那是念遠教俺的,‘抽刀斷水水更流,借酒澆愁愁去休’!」
韋明遠忍住了笑道:「念遠真是那樣教你的嗎?」
趙大紅著臉道:「她原來是教俺‘借酒澆愁愁更愁’!俺認為實在沒道理,老趙只要一罐下肚,管保滿天愁雲,化為烏有,所以改了兩個字。」
韋明遠笑道:「你前些日子不是還說過,自從念遠他們跑了之後,你連酒都不想喝了嗎?怎麼今天又改了腔?」
趙大扭怩了一下道:「以前俺確實是那副德性,但自從遇到韋爺與山主之後,俺就不急了。」
韋明遠奇道:「這是為什麼呢?」
趙大莊重地道:「俺深信韋爺與山主一定會把他們找到的,因此俺又想喝酒了。」
他本是渾人,不解虛偽作態,因此他的理由雖不充分,韋明遠卻全無懷疑,嘆了一口氣道:「你的信任使人慚愧,現在我自己倒失去信心了。」
趙大道:「韋爺當年許多事情,俺也曾聽人說過,韋爺雖然吃過許多苦,每次都能化兇為吉,因此俺相信韋爺是一次也不會失望的。」
韋明遠見他說得很是懇切,心中倒有點感動,不由道:「謝謝你了!趙大,這一陣子你跟著我受了不少委屈,今天就讓你喝個痛快吧!」
趙大高興得咧開大嘴,搶先跑了,韋明遠笑著搖搖頭,跟在他身後進了酒店,二人遂找了一副座頭,叫了酒菜,吃喝起來。
趙大埋頭痛飲,十分快活,韋明遠卻憂悶在心,手捧一杯苦酒,望著難以下嚥。
酒店中生意十分清淡,除了他們二人之外,僅只有一個老者在對窗獨酌。
紅日銜山,彩霞滿天,那紅光照進窗子,映在那老者蒼涼的臉上,顯得另有一種悽苦的意味。
韋明遠瞧在眼內,心想這老者必定也是一位歷盡人世滄桑的傷心人,所以臉上的神情那等落寞,心裡對他很是同情。
老者喝了兩杯悶酒,對著夕陽嘆道:「相思心成灰,思兒令人老……」
語調枯澀,竟是一字一淚!
韋明遠觸動心思,也起了同病相憐之感,不禁陪著他嘆了一聲。
趙大正吃喝得高興,看見韋明遠那等樣子,大是掃興,可是他不敢對韋明遠發作,遷怒到那老人身上,忍不住對他重重的哼了一聲。
那老人恍若未覺,繼續搖著花白的頭,悲吟道:「遊子永不歸,誰念寂寞家中,倚閣白髮……紅顏逝如水,當憐斷魂天涯,淚溼青衫……」
聲調悽苦,竟令人幾至淚下。
韋明遠驟覺這老人的身世悽悲,幾乎想為他一哭。
趙大已忍無可忍,猛然一拍桌子,起立罵道:「你這老狗頭,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還好意思說什麼相思紅顏,你真要想老婆,該一個人偷偷的想去,在這酒店裡呼天搶地,敗了老子酒興。」
韋明遠方想喝止,那老人卻忽地站起來道:「老夫一人自言自語,幹你這渾蛋甚事,你愛聽就聽,不愛聽就滾遠些。」
趙大的性子何等暴烈,怎能受他這種辱罵,一跳而起,抨袖就想上前,不想那老人動作如風,衝過去劈手就給他一巴掌。
趙大在梵淨山習藝不下數十載,身手何等了得,可是這一掌居然沒躲開,啪的一聲,挨個正著。
更驚人的是這老人手力奇重,趙大皮堅肉厚,又練就了金剛身法,也被這一掌打得退出好幾步。
韋明遠本來是想攔阻趙大的,及見趙大反被他打出了幾步,心中一動,乾脆退至一邊,袖手不理此事。
趙大捱打之後,如何肯甘心,一面握起碗大的鐵拳,一面厲叫道:「直娘賊,老殺才,你居然敢動手打人,大爺不一拳捶扁你,大爺就是你孫子。」
老人見一掌僅把趙大打退了幾步,絲毫無傷,不禁亦是一怔,略一遲疑之際,趙大的鐵拳已凌厲而至。
不閃不躲,趙大的拳剛一挨體,他身上的衣服突然充氣而鼓起來,結結實實的捱了一拳。
這一拳老人僅晃了一晃,而趙大已殺豬似的叫起來。
原來他的拳觸及老者的衣服,如同擊上一堵銅牆,若非鋼筋鐵骨,這隻手腕可就報銷了。
他正痛得咧嘴大呼,那老者倏地底下掃出一腿,趙大鐵塔般的身體,推金跌玉地倒了下來。
老者順手一帶,另一掌又拍上他的左肩,雖將他的跌勢扶住,卻又將趙大反摔出尋丈開外,站著發呆。
他做夢都沒有想到,眼前這不出色的瘟老頭子,居然有那麼深的功力。
老人跨前一步,寒著臉道:「你能承得起我第一掌,總算還不錯,所以我第二掌留點分寸,沒有讓你變成個殘廢,趕快向老夫道歉,我就饒了你的死罪。」
趙大哪裡肯忍這口氣,大聲叫道:「老殺才,直娘賊,憑你也打得過我趙大爺,你打了我兩掌,踢了我一腳,大爺總要揍你回來才甘心。」
說著又舉起拳頭,老者毫無所怯地站著,夷然地望著他。
趙大揮拳再至,將要及身,想起剛才的教訓,突然又住了手。
老人鄙棄地道:「蠢牛!你不是要打回去嗎,我連手都不回,你儘管動手吧。」
趙大遲疑地未敢下手,韋明遠卻在一旁心驚異常,這老人身手之高,遠較他所有會見過的高手為高。
趙大想了一下,叫道:「老殺才,我當然要打你,不過你剛才所用的功夫叫什麼名字?」
老人冷冷一笑道:「蠢牛,我這‘混元一氣功’,天下無人認得,諒你……」
剛說到一半,趙大突地一拳擊去,拳風凜烈,將老人打得全身直動。
原來這渾人粗中有細,發現剛才老人在捱打之際,連神鼓氣,所以才那麼厲害,他故意逗老人說話,吐氣之際,突然發招,老人無法倉淬凝氣,果然被打得心血浮動,略受微傷。
趙大一招得勢,哈哈大笑道:「老殺才,你這個混無一氣功叫做‘癲蝦蛤’功,一說話就洩了氣。」’老者微一調息,才平復下去。他的臉上泛起怒色道:「蠢牛,你居然敢使詭計弄人,這下子你可死定了。」
說完並指點來,趙大仗著金剛身法,不避不讓,反手揮拳擊向老者門面。
這傻人有傻聰明,他試出那混元一氣功,必須借物使力,老人的臉上一無所掩,功力行不到,因此動拳攻去。
老人果然不敢碰,借進為退,硬生生的將來勢撤回!
趙大又得意了,大聲道:「老殺才,大爺一眼就看出你的毛病,你老騾子臉上沒有東酉擋住,蛤蝦功可使不出來了,你等著,大爺非打回那一巴掌。」
韋明遠聽趙大的罵聲倒不禁好笑,這老人的臉拉得長長的,一臉苦相,他正想不出像什麼,趙大雖渾,這一句騾子臉倒是形容盡至。
老人的長臉上突地泛上一層殺意,陰沉沉地道:「蠢牛,你自尋死路。」
語畢身形一飄,疾若閃電,依然伸指,直點他的後背。
趙大吃虧在身體不夠靈便,老人動作又快,他無法可躲,只好硬受一指。
指尚未到,指風泛體生疼,趙大剛覺得不妙,斜刺地人影一閃,撞來一股勁力,將他推出好幾尺。
他剛被推出,老人指已點到,直接點向那後來之人,那人手腕一翻,翻指相迎。
老人見狀,長臉微驚,又收手縮回,收指之躍,尤是令人驚異。
趙大回頭一看,見斜裡推他之人,正是韋明遠,感激地道:「韋爺!謝謝你救了我,那老殺才的一指是什麼?我恐怕受不了吧。」
韋明遠面色隆重地道:「你當然受不了,那是‘搜魂指’!」
趙大駭得一吐舌頭,老人卻面現驚奇地道:「小子!你怎麼懂得名稱?」
韋明遠道:「我若不懂名稱,剛才你為什麼要收招。」
老者本來懷疑韋明遠的指法與他十分相像,但是不敢確定,為了慎重起見,才撤回招式,現在聽了韋明遠的話,才知道面前這年青人果然也練成了‘搜魂指’,深幸方才不曾硬拼,否則恐怕要鬧個兩敗俱傷。
韋明遠卻沉著臉道:「初時見老丈獨自悲吟,以為老文傷心人別有懷抱,私心對老丈十分同情,不想老丈乃是一個橫暴殘忍之徒,我這隨從雖然出言不遜,冒犯了老丈,老丈卻也不該隨便即用毒手相向。」
老人的長臉上浮起一陣寒霜,厲聲道:「那渾人皮堅肉厚,我若不用‘搜魂指’,如何能收拾得了他。」
韋明遠怒道:「你為什麼一定要制他於死地?」
老人道:「老夫為人宗旨有兩種人必殺無赦。」
韋明遠問道:「哪兩種人?」
老人道:「一種是冒犯我的人,還有一種是同情我的人,今天你們二人每人犯一次,因此你們必死無救。」
韋明遠怒道:「豈有此理,殺死冒犯你的人,猶自可說,你口誦悲歌,側隱之心,人皆有之,若是同情你的人也要殺,豈不是太不講理?」
老人道:「正是,冒犯我之人有時尚可一怒。同情我的人,卻非殺不可,老夫名叫碎心人……」
韋明遠奇道:「你可是生下來就叫此名?」
老人搖頭道:「不!原先我當然另外有個名字,可是那個名字令我受了許多痛苦,我遂棄而不用,更名碎心人,我心已碎,我就要碎盡天下人之心。」
韋明遠發覺這個老人簡直有些發瘋,遂正言斥責他道:「胡說!碎你心者一二人,豈可移恨於天下之人。」
碎心人道:「塊臠如鼎,一二人可恨,則天下皆可恨,尤其是同情我之人。」
韋明遠大聲道:「你越說越不像話了,即使有一兩個人對你不好,值得你恨,然同情你之人,乃是對你良善的人,如何也可恨?」
碎心人道:「那些同情我的人不但騙去了我的感情,也騙了我的珍寶,將我創傷的心,割得更支離破碎,因此我發誓,凡是對我表同情之人,我非殺死他不可。」
韋明遠現在約略已知道這老人憤世嫉俗的原因,覺得他雖然過於偏激,但也不無理由,遂耐心地解釋道:「我不否認世上確有壞人,但是好人更多,你當年受了什麼刺激,不妨說出來,也許我可以指出你的錯誤,使你改變一下觀念。」
誰想碎心人不聞此言還好,一聞此言,競如同一隻瘋虎似的直撲過來,身法詭異,招式毒辣,似乎一心要把韋明遠置於死地,方能稱心。
韋明遠一面招架,一面驚心,他此刻之功力,已達爐火純青之境,可是要對付目前這個老人,尚感十分吃力。
二人激戰至二十餘招,每一招無論攻守,都是至奧的上乘武學,趙大在旁瞧得目瞪口呆,他只知尊敬韋明遠,那完全因為杜素瓊之故,今日見他與這碎心人交手,自然而然萌起一陣衷心的敬意,在一旁高聲地叫道:「韋爺!俺今天可服您了,從此以後,您就是要俺下河變王八,俺也不皺眉頭。」
韋明遠一心只顧打鬥,沒有回答他的話。
可是那老人卻突地劈出一招,叫道:「且慢!」
韋明遠愕然住手,不解何故。
碎心人卻回頭對趙大道:「我們現在尚未分出勝負,可是以你看來,我們哪一方會勝?」
趙大滿懷信心地道:「當然是韋爺了。」
碎心人不服氣地道:「你怎可斷定,從你口氣聽來,你以前並不知他武功深淺吧。」
趙大道:「是的!今天俺是第一次看見韋爺施展,可是俺相信韋爺一定會贏的。」
碎心人道:「你何以為憑?」
趙大道:「什麼也不憑,韋爺雖是我的主人,雖然他剛才救過我一次,這些都不是令我敬服的原因。」
碎心人急道:「我就是要知道那原因,我一生始終在想,為什麼我常受人欺騙哄瞞陷害,而沒有一個人死心塌地的尊敬我。」
趙大道:「這很簡單,韋爺在與你比鬥時,你們的招式一樣地奧秘,可是韋爺每一招都給你留下三分餘地。」
碎心人不服氣道:「他不留三分餘地,也不見得能傷得著我。」
趙大道:「對的!韋爺並非故意給你留三分餘地,而是在舉手投足之間,自然地表現出來,這就是他偉大的地方,這是天生的氣質,並不是隨便哪一個人都會具有的!」
碎心人想了一下,點頭道:「有點道理,今天他對我生出同情之心,我也覺得很自然,一點不像別人同情我那樣令我反感,也罷!今天我就破個例,不殺你們二人吧。」
趙大怒聲道:「想殺你也殺不了。」
碎心人也大聲道:「殺得了我也不殺,再見!我要走了。」
韋明遠見他拔腿要走,忙道:「老丈,且慢!」
碎心人立定腳步道:「小子!你還有什麼話說?」
韋明遠誠懇地道:「我還是方才的那句話,老丈何不將過去之事,告訴我一遍,尤其是那兩個欺騙老丈之人,老丈說出來,或許我能代老丈尋訪一下。」
碎心人遲疑了一下道:「往事重提,徒亂人意,我受了他們的陷害,被困在一所山洞中,整整有四十年之久,直到不久之前,我才脫困而出,那兩個人卻不知去向了。」
韋明遠道:「看老丈的功夫,那二人亦必是練武之人,老丈說出來,在下也許有個耳聞。」
碎心人望著韋明遠道:「小子!你功夫不壞,看來你在江湖上一定很有名氣。」
韋明遠謙遜一笑,趙大卻驕傲地道:「韋爺外號‘太陽神’,十幾年前已名滿江湖,現在更是宇內無雙第一奇人!」
碎心人搖了搖頭道:「我四十年未曾履足江湖了,四十年前我也不太在江湖走動,這些事我不太清楚。」說完忽然以懷疑的眼光望著韋明遠道:「不對呀!小子,瞧你現在最多二十幾歲,十多年前你還是個小孩子,怎麼會在江湖上享有盛名?」
韋明遠微笑道:「在下今年已經四十歲了……」
碎心人不通道:「四十歲?小子!你別唬人!四十歲是這個樣子?除非你吃了仙丹。」
韋明遠仍是含笑道:「老丈說對了一半,在下雖未服過仙丹,卻服了一顆師門遺寶駐顏丹……」
他才說至此處,碎心人臉色大變道:「什麼?駐顏丹,小子!你再說一遍?」
韋明遠雖覺他神色有異,仍是坦然地道:「是的!駐顏丹與拈花玉手,奪命黃蜂合稱為天香三寶,俱是我師母天香娘子的遺物。」
碎心人的臉色大變,怔了一陣,徐徐地道:「你師母……那天香娘子她叫什麼名字?」
韋明遠愈來愈覺奇怪,但還是據實回答道:「在下從未聽師父說過,而且也未便動問,江湖上只傳說天香娘子,從無人道過她老人家的名宇!」
碎心人再接一句問道:「那麼你師父叫什麼?」
韋明遠笑道:「先師隱居幽靈谷,早歲人稱天龍大俠……」
碎心人突然暴怒地道:「我只問他叫什麼名字,誰愛聽那些羅嗦……」
韋明遠覺得這老兒的態度怪得出奇,只好耐著性子道:「先師姓姬,諱子洛……」
碎心人一臉厲容道:「你說先師,莫非他們都死了?」
韋明遠道:「是的!師母先行西遊,先師伉儷情深,待將技藝傳我之後,亦自動殉情,相繼幽靈師母於地下………
碎心人突地搶天長嘯,聲音極是哀痛,彷彿驟聞最悲哀訊息,痛淚直流。
韋明遠驚問道:「前輩莫非與先師有舊?」
他見碎心人突然傷心痛哭起來,以為他與姬子洛必有交情,念及師門深思,所以語調亦溫和謙恭多了。
碎心人卻仰天是一陣氣憤狂笑,眼中依然淚水汪然,良久始厲聲道:「姬子洛,陳藝華,你們這一對狗男女,騙去了我的東西,陷害了我四十年,怎麼就一死了之了!你們死得太早了,叫我怎麼不傷心啊……」
叫完又啊啊大哭起來。
韋明遠聽得莫名其妙,卻又似有點明白地問道:「老丈所說陷害你之人,會是先師夫婦?」
碎心人拭淚狂呼道:「是的!不是那對狗男女還有何人?天香娘子陳藝華,她是個最無恥的淫婦,天龍大俠姬子洛,他是個最卑劣的惡徒,大不長眼,怎麼不讓他們活得久一點,讓我能手刃他們,把他們的心剜得粉碎……」
韋明遠憤怒填膺,亦大聲道:「你胡說,我師父師母,豈是那種人?」
碎心人哭了一陣,現已開始鎮靜下來,聞言冷冷一笑道:「一點不假,陳藝華原本是我的妻子,可是她卻偷姘了姬子洛,姬子洛原來是我的朋友,可是他卻奪去了我的妻子,他們兩個人更假惺惺地瞞著我,最後被我發現了,他們兩個人居然聯手對付我,將我打落深谷,我在谷底的一個洞中埋首四十年,方才練成絕藝,矢志要向他們報仇。」
韋明遠見他說得極是逼肖,幾乎要相信了,但是立刻又反駁道:「胡說!我雖未見過師母,卻見過她的石像,像她那樣天姿國色,如何會嫁給你這種形貌獰猙之人。」
碎心人的臉上浮起一陣極為複雜的情緒道:「你愛信不信,你所說的天香三寶,就是我給天香娘子的聘禮,而且她確實跟我拜堂成親過。」
韋明遠笑道:「我不相信。」
碎心人道:「你不信也得信,這是事實。」
韋明遠道:「事實講究證據。」
碎心人道:「你要什麼證據?」
韋明遠道:「人證!物證!你信口胡說,怎足令人取信?」
碎心人想了一下道:「年代太久了,一切物證都湮滅了,假如你一定要找,我可以提出一項,那就是駐顏丹的配方,那是我家的傳家秘方。」
韋明遠將信將疑地道:「你即使能再造駐顏丹,亦不能令人相信你的話。」
碎心人再想了一下道:「物證既不足受信,只有人證了,我與陳藝華結婚三載,生下了一個兒子,他若未死,今年也該有四十幾歲了,你若能找到他,一切自可得到解答。」
韋明遠心中漸漸開始動搖地道:「師尊生前跟我談過許多事,怎麼絲毫未嘗提及這一點?」
碎心人冷笑道:「那是他的醜事,怎會向你道及?」
韋明遠沉聲道:「事實尚未確定之前,不許你誣衊我的師尊!」
碎心人點頭道:「好!我暫時不罵他,你可以去尋訪一下我的兒子,找到了他你就無話可說了。」
韋明遠已微現痛苦之狀道:「你兒子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到哪裡去可以找到他。」
碎心人黯然道:「我受陷害之時,他才三歲,人事不知,陳藝華絕不會讓他再冠我之姓,因此我無需告訴你他的名宇,至於哪裡去找,我約略可以透露一點,不過也不能確定,你可以到關外一個名叫周村的地方去問問看,但願他仍活著在那裡!」
韋明遠臉色突然一變道:「那麼你是姓周了,你的名字叫周正。」
碎心人臉色大變道:「周正…不!不是我!周正早死了,我叫碎心人,我心已碎,有友不義,有妻不貞,我的心怎能不碎,我的人怎能不死?」
姬子洛在傳藝之際,曾經告訴過韋明遠,說他有一個童年的遊伴,名叫周正,二人感情十分融洽,他當時敘述之際,臉容微變,韋明遠亦未在意,現在由這碎心人的神色來看,他必是周正無疑,前後印證,韋明遠幾乎要相信了,他心中充滿著矛盾與痛苦,極力希望它不是事實……
碎心人長嘆一聲道:「四十年未見,我亦不知我那兒子會成什麼樣子,不過他鼻心有一顆黑痣,那是他不貞的母親所遺留的,這記號總不會隨時日而改變。」
韋明遠心中又是一動,他在初見杜素瓊之際,也見到了天香娘子的石像,鼻心正有一顆黑痣。
韋明遠一時心血激動地問道:「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碎心人徐徐一嘆道:「說之徒增煩惱,我實在不願提起。」
韋明遠又茫然了,半晌之後,忽然地又問道:「若你所說是真,你已知我是天龍傳人,為何不想報仇?」
碎心人突地大笑道:「問得好!老實說,我本有殺死你之意,可是我立刻改變了主意,第一、我發現你的功夫並不在我之下,殺你頗為不易,第二、我想你既是姬子洛的弟子,而且頗有正義感,我只要告訴你這件事,就可以毀了你,毀了你比殺你更令人痛快……」
他說到得意之處,厲聲長笑,那笑聲若令常人聞之,幾可碎心裂膽。
韋明遠憤然作色道:「我本來對你尚有一絲好感,現在已蕩然無存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