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飛笑著點頭道:「你猜得不錯,她二人為師門犧牲一點,是應該之事,現在我大丹已成,功力天下無匹,足可光大吾派……」
天心道:「掌門師妹很早就宣佈峨嵋不收俗家弟子,師叔之名,也在榜上剔除了,因此師叔再也不能算是本派的人了。」
谷飛怒道:「這賤婢怎敢如此?」
天心凜然道:「那就要問師叔自己,以師叔的作為,已至人神所共憤,峨嵋歷代的清譽,自不能任師叔玷辱!」
谷飛的臉上陰晴不定地轉了一會,突然道:「既然峨嵋已將我除名,你為何仍稱我師叔?」
天心肅容道:「二日為師終身如父,我念在你與我恩師的淵源,所以還對你有一點尊敬,不過現在……」
谷飛陰笑道:「現在怎麼樣了?」
天心道:「現在我得知你居然以本門弟子練邪藥,恩情已絕,仇意不泯,今後所有峨嵋門人,均將以你為仇。」
谷飛大笑道:「即使你們全派一起上來,看能動我一根汗毛否?」
他的語態說得狂傲無比,韋明遠忍無可忍,厲聲道:「你以這等殘忍的方法,縱然練成絕世的神功,天亦必會鋤之,今天我韋明遠就要代天行事。」
谷飛回頭瞅了他一眼道:「我近來偶而也聽說過你的名字,知道你很了不起,不過要想跟我一較,你還差得遠。我問你,你是用什麼東西殺死我的神獸的?」
韋明遠傲然伸出一指道:「就以這個。」
谷飛微現驚容道:「看不出你真還有兩下子,也罷。我神丹初服,正不知威力如何,就拿你試試招吧。」
韋明遠微笑道:「只怕你未必能太如意。」
谷飛暴怒道:「我一招擊不倒你,就算你贏了。」
韋明遠眉色一動道:「來吧。」」
谷飛見到韋明遠凜然無懼的神色,倒不禁有點躊躇,舉起手掌,凝聚功力,正待發出。
韋明遠突然道:「且慢。」
谷飛止掌卻步道:「你敢情是怕了?」
韋明遠微笑道:「大丈夫有死而已,何足懼者,我們現在以一招定勝負,可是還沒有講好勝負之後,又當如何?」
谷飛道:「我不相信我會敗,因此只要你能接下我的一招,條件任你開,即使要我的頭也好。」
韋明遠道:「我確有殺你以正天意,不過我不願意佔這個便宜,要殺你,我也希望在決鬥中搏殺你。」
他說得神態凜然,谷飛倒是不敢再狂,正容道:「好!那你說怎麼辦吧。」
韋明遠道:「一招之後,我若敗了,隨你處置,平分秋色,不妨再試,我若幸勝一籌,再對你提出要求。」
谷飛笑道:「說來確實很公平,只是依我的身份,未免以大壓小……」
韋明遠突然正容道:「我身為天龍派第三代掌門,真要論身份,你還不夠格。」
此言一齣,連天心俱是一驚,韋明遠上山匆匆,也來不及將此事告知,不過由韋明遠的神態上看,確有掌門的氣度。
谷飛微一色動道:「怪不得你不肯佔便宜,原來閣下尚是一派之尊,如是說來,倒是我高攀了,好!就依閣下之言吧。
韋明遠曲肘作勢,微一頷首道:「請!」
谷飛倒是不敢怠慢,先凝聚氣,然後舉掌比在胸前,慢慢地推出去,一股洶湧的潛力,直往前衝。
韋明遠曲勢突伸,也是一掌迎出!
二人所發之掌,僅為無聲無息,可是兩股潛力在空中一接,卻激起暴雷似的一聲轟然大響。
四周山谷震動,碎石紛紛滾落,天心站在丈餘之外,也被震得面容失色,跌坐在地上。
韋明遠仍在原地,谷飛卻退出三步,臉色發白。
韋明遠淡淡地道:「承讓!」
谷飛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你開條件吧。」
韋明遠道:「我的條件不為自己,想替峨嵋的朋友盡點力。你從此以後,不準再登山一步,永遠也不得再至峨嵋攪擾。」
天心感激無狀,口中惟誦佛號而已。
谷飛一怔道:「就是這些?」
韋明遠道:「是的!我的要求就是這些。只是還有一個忠告,想勸你今後好自為之,做不做卻全在你了。」
谷飛想了一下,拱手道:「我答應現在就離開,以後也不會再來,不過異日若再有機會,我希望能再領教一次。」
韋明遠道:「錯開今日此地,我隨時候教。」
谷飛又拱了一下手道:「後會有期。」
韋明遠傲然負手道:」「後會有期。」
谷飛頭也不回,一直朝山下去了。
天心跪倒在地,合掌膜拜道:「大俠神勇無雙,又替敝派彌過一劫,貧尼無以言謝,惟祈大俠壽期永頤,常為人間留正氣。」
韋明遠連忙把她扶起道:「師太快別如此,折殺在下了。」
天心突然感到他的手在不住顫抖,尖聲驚道:「大俠!您怎麼了?」
韋明遠嘆道:「這谷飛實是奇人,且為韋某所遇生平最強的對手,幸虧只有一招,再拼下去,我一定非敗不可。」
天心駭然道:「大俠能勝之於前,何懼之於後?」
韋明遠道:「這一招我勝得實在僥倖,他回陽丸初服未久,藥力尚未完全化開,再多拼幾招,他力量調節平衡了,我一定不敵,所以我剛才連禮都不敢回,怕他看出破綻,此人心智已迷,若是一無忌憚,不知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
天心面有憂色道:「大俠今後再碰上他,可不就麻煩了?」
韋明遠淡淡一笑道:「師太法號天心,當知天心雖渺,其意實彰,道長魔消,亙古至理,我或有不測,他必不會久逞。」
天心謙然道:「只是為敝派之事,替大俠惹來麻煩,貧尼實在過意不去,尤其在大俠新創盛業之際,樹此強敵……」
韋明遠笑道:「師太又想不開了,谷飛若佔了峨嵋,為志豈僅在此,將來可能麻煩更大,倒還不如現在先挫挫他的銳氣。」
大心默然無言,韋明遠卻若有所懷地道:「這谷飛並未學得貴派多少絕技,不知他那功夫由哪裡得的,即以制服猿父一事而論,就大為不易。」
天心尚有餘悸地又望了地下龐大的屍體一眼道:「上次他曾透露說在野人山中學得驅獸之能,卻未說及其他功力,然就此一頭怪獸,敝派即無人能抗矣。」
韋明遠長嘆道:「天下愈來愈大,能人愈來愈多,此亦天意誡人不得自滿,我倒有點後悔此次重涉江湖了。」
天心藉機問起他立派之事,韋明遠約略他說了一下。
天心合十道:「敝派即不蒙今日之德,亦必衷心贊同,開府之日,貧尼及掌門師妹,一定前來觀禮,嗣後即有所差遣,敝派亦必全力以赴,深盼大俠今後領袖武林,為天下蒼生造福亦為吾輩揚眉吐氣一番。」
韋明遠莊容謝道:「師太太謙了,將來借重之處甚多,差遣是不敢當的,只希望今後大家能通力合作,同揚武德。」
天心謙謝了一番才道:「餘時無多,我們還是趕快入洞一行吧,過了時間,罡風再起,縱然有地洞可避,出來可是大難了。」
二人相偕入洞,好在天心道路尚熟,-一搜查過去,終於在一個洞中,發現許多猴屍,腥氣燻人,另外還有一些活猴用山藤捆縛在一旁。
更難堪者,是許多奄奄一息的裸體少女,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其中赫然有兩個年青女尼。
天心上前-一探脈,惻然嘆道:「這些人真元已失,又經淫獸蹂躪,再無生望了。」
韋明遠被勾起俠義心腸,憤形於色道:「那谷飛實在該死,這些人真個沒救了嗎?」
天心搖頭道:「若有人以純陽之力,於三焦上輸入,勉強可以恢復她們一絲精力,約略得延長兩年的壽命。」
韋明遠考慮了一下道:「請師太將這些神猴放了,只留一頭為敝師侄療傷。」
天心驚道:「大俠!您要做什麼?」
韋明遠慨然道:「我所學的近乎純陽,既然可以延長一點她們的生命,如何能見死不救?兩年總比立刻就死好。」
天心道:「此事極耗精力,每一人約須兩個時辰,這十幾個人合起來,共須兩日時光,大俠如何受得了?」
韋明遠道:「救得一人是一人,這些女子年紀還輕,家中一定都有親人,至少也應該令她們與家人團聚一下……」
天心失聲道:「兩日之後,大俠精疲力竭,五六年靜養,也不見得能夠復原,大俠開府在即,尚望三思而後行。」
韋明遠凜然道:「學技旨在濟世,習武功在救人,若是我此刻任由這些人死去,還講什麼開宗立派,當什麼掌門人?」
天心為他的凜然大義所折,恭身一拜道:「貧尼遵命!貧尼這就下去,馬上派門人前來洞口護法,貧尼若非身屬純陰,一定追隨大俠作此義舉。」
韋明遠一拱手道:「多謝師太!敝師侄有勞師太多擾神了。」
天心默默地用手捏碎山藤,將那些神猴放開,然後提起一頭,回顧韋明遠,他已經開始為一個女子治療了。
天心四處審查了一下,認為此洞在罡風不到之處,才放心地將猴群驅出,回身朝韋明遠道:「此洞還算安全,罡風即將出穴,貧尼告辭了。」
韋明遠全神貫注,只是點了一下頭。
天心搖搖頭,還著一臉崇敬之色,緩緩離洞而去。
雷洞口上又瀰漫著雲霧,洞中不時傳來隆隆之聲,洞前卻站著許多人,莫不焦急地等待著。
蕭環服下神猴肝後,寒毒已除,望著雲封霧漫的一片迷濛,臉上現著愁容,朝天心道:
「師太你不是說罡洞在未申之際就會開竅嗎,現在已快到西時了,怎麼還是一點跡象都沒有呢?」
天心也是又急又不安地道:「是啊!昨天還準時雲收的,今天不知怎地改變了。」
蕭環道:「師伯也是的,要救人,搬出洞來施救不是一樣的嗎?幹嗎一定要在這鬼洞裡呢。要是有什麼不測……」
天心跌足道:「昨天匆促之間,沒想到這一點……不過裡面那個洞穴,確實沒有罡風,否則谷飛不會選在那兒煉藥的。」
蕭環流淚道:「這可很難說,雲霧到時不收,怎知裡面沒有變化?」
天心啞然無語,憂容更甚。
蕭環則在低聲啜泣,入耳傷心。
眾人又等了許久……
天心突然道:「不管了,即使雲霧不收,我也要摸過去看一下。」
明心在旁急道:「師姊!您……」
天心道:「韋大俠對我們恩同再造,他所做的事又是一無比的義舉,不查究個明白,我們何以自處?」
明心默然而退,蕭環卻道:「師太!我跟你一起去。」
天心驚道:「這如何使得!姑娘若有差錯,叫敝派如何交代?」
蕭環倔強地道:「我不管,師怕因我才上峨嵋,他要是死了,我也不能活著,我去定了,你們誰都攔不住。」
天心道:「貧尼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陪姑娘前去。」
蕭環睜眼一瞪著:「誰要你陪,我一個人去。」
說著就要上前,天心忙把她拉住,蕭環將手一掄道:「師太縱然對我有活命之恩,可是你再攔我,我就要不客氣了,在梵淨山中,連山主都不能干涉我的行動。」
語氣冷削,言外之意,更是表露無遺!
天心略呆一呆,只好嘆道:「姑娘一定要去,還是隨貧尼同往吧,這洞中之情形,貧尼多少總還比較熟悉一點。」
蕭環這才不發橫了。
天心道:「姑娘請拉住我的手,貧尼雖然仗著地形較熟,但是洞中變化莫測偶有閃失,姑娘也可照顧貧尼一點。」
蕭環一聲不響,伸出一隻手去,讓天心握著,二人遂慢慢地挨近雲霧,頃刻就不見了。
天心一面走,一面用腳試探地面,蕭環的手在她的掌中,不但潮溼,而且毫無暖意,不由得問道:「姑娘可曾大好了?」
蕭環道:「神猴肝靈效異常,我當然好了。」
天心不通道:「怎地姑娘的手是冰冷的?」
蕭環道:「一想到師伯!我心裡急得要死,大概是緊張過度。」
天心微愕道:「我不知姑娘與令師伯情誼如此深厚。」
蕭環聞言臉上一紅,幸而是在濃雲密霧之中,對方看不見,天心只覺她的手一陣微顫,卻也不解何故。
二人又默默地走了片刻,將要接近雷洞的入口,奇怪的是雲霧漸漸地淡了,但覺勁風迫體。
天心微噫了一聲,蕭環若有所覺地問道:「師太有何發現?」
此刻雙方都可看清,無須再拉著手,天心指著洞口道:「照理說洞口不該有風,因為罡風從不出洞。」
蕭環用手一試道:「假若是這就是罡風,也沒有什麼出奇之處。」
天心嘆道:「今日事頗難理解,少時我們入洞之後,便可以知道了。」
洞中並不黑暗,雖不知光自何入,但二人俱因心懷重憂,倒也不去理會,依然穿洞直入。
風仍是很強,但也不至於強得令人走不動,這二人俱都身懷絕技,對這一點風,當然不會在意。
又走至一個洞穴之口,天心道:「此處即為風穴,姑娘但看洞壁,便可知罡風之力。」
那洞壁一滑如磨,發出黑色的光亮,天心彎腰在地上撿起一塊小石,用力對準洞壁打上去。
那塊石子被擊成粉碎,壁上卻一無痕跡。
天心道:「貧尼自信腕力不下六百斤,然以石擊壁瞭然無痕,可見壁質之堅,可是它卻為罡風所削,一平如此。」
蕭環自己也試了一下,才略微有點相信。
二人又慢慢前進,已可望見韋明遠處身的巨洞,只是那洞口生在側面,一時望不見裡面。
天心猛然加緊步伐,蕭環也緊跟在後。
乍至洞前,內裡一股黑氣湧出,強勁無比。
天心失聲叫道:「罡風!」
連忙退後挨壁而站,那壁間剛好有一四處,天心連同蕭環,一起拉至凹處站好,恰可容得二人。
那股黑氣在她們身前呼嘯而過,泛體生疼。
而且沿途在壁上帶下無數碎石,互動撞擊火光直門。
蕭環偷偷伸出一個手指,剛一放進黑氣中,立刻就有一股絕大的力量,將她的身體直望外拖。
幸而天心在旁拉住,才把她拽了回去,那手指已是鮮血淋漓,連皮帶向,為風力扯去一片。
天心微斥道:「罡風之力何等強大,姑娘怎可輕易一試。」
蕭環卻顧不得手上的疼痛道:「師伯是在那個洞中?」
天心默然地點點頭。蕭環以帶哭的聲音道:「你不是說那洞裡沒有風嗎?」
天心憂聲道:「昨日我堪察時,那裡確非風竅,怎知天有不測風雲。」
蕭環流淚道:「那等強風之下,我師伯焉有命在?」
天心默然無語,可是她的眼中掉下了眼淚。
二人靜靜地待著,大約過了有半個時辰之久,黑氣漸淡,呼嘯之聲也漸漸微弱終至完全停歇。
二人連忙趨至洞口一看,蕭環只叫一聲:「師怕……」
身子向後直仰,暈厥在地上。
洞中四壁光滑,一物無存。洞後的石壁上,又破了一個大洞,黑沉沉地,彷彿將那位義薄雲天的俠士,以及十幾個奄奄待斃的弱女,整個地吞了進去。
六月十六,幽靈谷中已一掃往日那種慘淡的氣氛,到處都建起瓊樓玉宇,現出一種堂皇的氣象。
今天是天龍派的開府盛典,三山五嶽的成名英雄,各大門派的掌門人或是代表,濟濟一堂。
這應該是個很熱鬧的場面,可是又不然。
儘管廳中坐滿了濟濟群眾,每個人的臉上卻又籠上了一層愁容慘霧,心中蒙上了無窮的哀傷。
沉默了很久,一個蒼髯的道裝人士進來,走至慎修身畔,先打了一躬,然後才恭聲地問道:「時間已到,請護法示下。」
慎修用手一揮,凝重地道:「開始!」
道人應聲而退,不一會,廳外響起莊重的鑼聲,沉悶的鼓聲,以及震耳欲聾的炮聲。
慎修站了起來,其他諸人也站了起來,慢慢移步朝所設的神壇走去,神態肅穆,心情卻十分沉重。
司禮者郎聲讀過宣言宗旨之後,接著又喊道:「掌門人升座!」
大家的眼光都朝正中那張空空的座位盯著,空氣悶得像一塊重鐵,深深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等了許久,慎修慘然地一示眼色。
司禮人又喊道:「左右護法升座。」
慎修與聶無雙緩步就座,接著又一一稱呼職司,眾人也一一就位,典禮在沉重的氣氛中進行著。
慎修從玄真宮攜來了七十二地宿,加上十大天干,十二地支,無一不是絕世高手!
照理說這天龍派的實力,應在當今任何一派之上,可是最大的遺憾,就是掌門人一缺虛懸!
沒有掌門人而開派,這是何等荒謬之事。
可是多少觀禮的群眾,沒有一人認為這是兒戲。
因為這掌門人是太陽神韋明遠!
他雖然不在場,可是他的精神籠罩著大家。
沒有人認為他的地位是可以替代的。
行禮如儀後,照例大宴群豪,山珍海味滿席,大家似是有食不甘味的感覺,沉悶的氣氛仍未消除。
筵席在沉悶中進行著,漸漸的廳中有了低語之聲。
慎修微嘆一口氣道:「我始終不相信師弟會死的,直等到最後一刻,我還希望他會突然地出現,可是!唉……」
武當是以松月為代表,他對韋明遠印象極深,尊敬之心也最虔,憋了半天,忍不住發言道:「韋大俠來敝山之時,華氣燭大,絕非夭壽之相。」
少林滌塵亦道:「吉人自有天相,韋大俠罹難之時,正是他在拼力救人之際,天若有眼,斷不會令他遭至不幸。」
慎修黯然道:「我們都是這樣希望,所以這掌門之位,我們不想,也不敢另找人遞補,不過……他究竟在哪裡呢?」
突然廳中有人哈哈大笑道:「天果然有眼!我知道他在哪裡。」
這一聲說得特別響,眾人俱皆一驚。
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人在一張不甚起眼的桌子上站了起來,誰也不知他是如何混進來的,一步一搖,慢慢地踱到中間來!
認得他的人都不禁低呼道:「碎心教主!」
這邊只有蕭環見過他,告訴慎修道:「他是碎心人周正。」
慎修聞言臉色一變,朱蘭搶著問道:「你知道他在哪裡?」
碎心人哈哈大笑道:「這小子被一陣罡風,吹得屍骨無存,現在他的鬼魂,一定是在地獄裡,飽受抽筋剝皮的痛苦。」
韋紀湄在一旁跳起來道:「老混蛋!你放屁!我父親怎會輕易死去,就是他真死了,一定也會在天堂裡享福的。」
碎心人微微地曬道:「黃口孺子,你懂得什麼,韋明遠實在是個惡人,雖然這次他死得還稱光明,可是卻掩不住他的罪惡。」
滿臉戚容的杜素瓊突然挺前而出道:「當著人家的孩子罵父親,你這一大把年紀也算白活了,你說說看,韋明遠究竟有哪些罪錯?」
碎心人慘然道:「他為了要保全他師父姬子洛的名譽,故意捏造事實,使我的含冤莫白,使我的兒子離棄我。」
慎修突然跨出一步道:「你所說的兒子是我,不過實際上我不是你的兒子。」
碎心人激動地道:「孩子!你受了他的蠱惑了,你實在是我的兒子,你還記得當你牙牙學語時,對我笑,叫我爸爸的情狀嗎?……」
他此時語音微顫,頗為令人感動。
慎修仍是平靜地道:「也許我欠過你的撫育之思,不過我的確不是你的兒子,這件事的始末是由你父親親口所述……」
碎心人怒道:「那心狠手辣的老匹夫,根本不能算是我的父親。」
慎修淡淡地道:「你對自己的父親尚且如此不敬,我若真是你的兒子,看著同步學貂,你心中作何感覺。」
碎心人一怔,語為之結,半晌之後,才以淚聲道:「我父親對我實在己無父子之情,可是我對你不同,我們相處時日雖短,我卻無時不在想念你。」
慎修冷冷地道:「盛情可感,不過我再宣告一句,我不是你的兒子。」
碎心人悲聲道:「孩子!你別信他們的話,你實在是我的兒子。」
慎修微有怒意,抗聲道:「你怎麼這樣固執,我再提給你一個有力的證明,你看看我的臉貌,可有一樣像你之處?」
碎心人仔細朝他一打量,發現他雖然身著道裝,但眉宇之間,隱透著姬子洛的絕世風神與陳藝華的超凡神態。
停了片刻,他不禁搶天長嘆道:「姬子洛!你害苦了我……」
語音悽愴,滿含失意之情。
慎修凜然道:「你既然已經明白了,就請你將對敝掌門的侮蔑收回。」
碎心人突然毗目大叫道:「我為什麼要收回,他縱然不是信口雌黃的小人,卻也是個輕薄淫蕩的狂徒,擁這種人做掌門,實在是派門之羞。」
此言乍畢,廳中大部分的人都怒形於色。
慎修怒聲道:「不管你先前對我有多少恩情,你今天乘我天龍開府之日,對我掌門曲加誣衊,實在容你不得。」
碎心人惡意地獰笑道:「我說話一向都講究真憑實據,絕不無的放矢。」
慎修勉強按捺住自己的性子道:「你提出憑據來。」
碎心人用手指著蕭環道:「問這位姑娘便知。」
眾人的眼光又一起移向蕭環,各帶著一層疑色。
蕭環若無其事,淡淡地道:「我一無可告。」
碎心人嘿嘿冷笑道:「在西行道上的逆旅中,你們可曾裸體相擁過?」
蕭環道:「有的!不過那是因為我身中水魄神砂的寒毒,師伯用他的三味真火為我療傷,事急從權,算不了什麼?」
碎心人笑道:「韋明遠正當年壯,姑娘也是豆蔻年華,這事情若是說全無曖昧,恐怕連鬼都信不過。」
一旁的朱蘭與杜素瓊異口同聲地道:「我信得過。」
碎心人好笑道:「二位關係非常,不信也得信。」
杜素瓊怒道:「老匹夫!倘若還是個人,就不應該懷疑我的話。」
碎心人道:「老夫或許可以不懷疑,山主能今天下人全信否?」
杜素瓊為之一結,一時答不上話來。
蕭環突然走上前,當著群豪之面毅然而立。
「譁!」
她伸手扯破了自己的衣服,露出羊脂似的胭體,然後用手指著肩上的一點鮮紅,厲聲道:「老匹夫!我守貞砂仍在,可以算證據嗎?」
碎心人想不到她會如此的,吶吶地道:「這……這不過是障人耳目之事……」
他是存心要毀了韋明遠,所以始終不肯輸口。
驀而蕭環又是雙手一陣猛扯,將上下內外的衣服盡行扯脫,她玉樣的軀體似一塊無假的美玉。
碎心人一驚道:「你……你這是做什麼?」
蕭環神色莊嚴地道:「你跟我到後面去,然後再出來告訴大家我是否仍是處女,假如你錯了,你自絕以謝,假如我已非完壁……」
慎修在旁突然岔口道:「我們天龍派中的人全體自裁。」
舉座群豪一起動容,呀然出聲。
蕭環仍是裸體站在那兒,坦然接受一切的目光。
她美麗的胭體上散著一種聖潔的光彩,四座之人,無論長幼老少,莫不流露無限的尊敬。
碎心人木然地站在那兒,神態窘極,額上汗如雨下。
站了許久,他才吶吶地道:「不必如此了,老夫確信姑娘與韋明遠是清白的。」
蕭環冷然地哼了一聲,又轉身問四周道:「列位相信嗎?」
四周轟雷似的答道:「相信。」
杜素瓊感激淚下,脫下身上的外袍,替她披上。
然後以顫動的聲音道:「孩子!沒有人會不信你們!幹嗎要這樣子呢?」
蕭環的睫毛上閃著淚珠道:「師伯為救我而遭難,已經使我極為難受,若是再因我而使他的清譽蒙瑕,我更如何對得起他?」
碎心人自覺汗顏無地,打了一拱道:「老夫一念之差,枉侮韋大俠的無霽人格,反而自取其辱,深以為憾,請容告辭,日後再圖報答吧。」
說完回身想走。
聶無雙在一旁大喝道:「站住!你慢點走。」
碎心人聞喝止步回頭道:「夫人有何見教?」
聶無雙道:「一言成人,一言毀人,你說了半天廢話,逼得一個純潔的女孩當眾暴露她的清白之體,道個歉就想解決了嗎?」
碎心人道:「夫人之見,又待如何發落?」
聶無雙厲聲道:「你自己咬斷舌頭,以懲你亂說話之過!」
碎心人強硬地道:「假若我不肯從命呢?」
聶無雙踏前一步道:「本座身為護法,自有辦法叫你服從。」
碎心人道:「看來夫人是要用強了。」
聶無雙點頭道:「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可怪不得我。」
碎心人突然仰天大笑道:「若是講動手,老夫除韋明遠外,目中尚無第二人。」
聶無雙舉起手掌道:「今後你該多長一隻眼睛來看人。」
聶無雙的能耐,除少數人外,鮮有知者,眾人看見她要出手,都感興趣,一個個引頸企夔,心急地盼望著。
每個人都想知道一下,何以這名不見經傳的美婦人,會在天龍派中,享有這麼高的地位。
碎心人不以為意地道:「夫人一定要賜教,老夫讓你是個女流,由你先出手吧。」
聶無雙冷冷一笑,身形突然欺上,對著他的臉上一掌拍過去,其快無比,眾人但見一道素影直飄過去。
碎心人語音方落,想不到她已經出招了,心中大慌,退避不及,只好舉起手來一格。
「啪!」
一聲脆響,碎心人的右臉上平添五個指印。
原來聶無雙用的雙飛掌,碎心人格掉了左邊,躲不過右邊,著實地捱了一下,四外群豪猛然地齊叫道:「好!好掌法。」
聶無雙拍身退後,冷冷地道:「這一掌懲你不該輕視女人,為罪不大,所以我沒有用力氣,下一招我就要不留情了。」
碎心人何曾受過這種侮辱,暴喝道:「賤人,你欺我太甚!」
舉手握拳,猛踏中宮而進,拳風勁烈,聶無雙不避不退,反手一掌撩上,亦是勁疾無比。
「蓬!」
又是一聲巨震,雙方各退一步,未分軒輕。
四外之人,俱備動容,對雙方功力之高,同感驚奇。
碎心人則在驚怒中反生出懼意了,他沒有想到目前這個美婦人,功力竟不比韋明遠差多少。
雙方停頓了極短的一段時光,立刻又各自欺身攻上,碎心人仗的是功力深厚,而且易掌為拳,更長聲勢。
聶無雙則除內力雄渾之外,還兼以巧妙的招式,打來攻多於守,搶盡先機,著著迫攻。
交手近三十多回合,四座群雄面前的杯中酒面上無風自動,足見這二人所激出的拳風掌勢驚人。
又是十合過去,聶無雙似乎感到頗為不耐,掌勢突地又是一變,居然由快而慢,攻勢卻更為精妙了。
碎心人不但不見輕鬆,反而更形沉重,敗象已生。
慎修在旁,數度欲言又止,十分為難。
摹地聶無雙當胸一掌推過去,其勢甚緩。
可是碎心人卻望著她的掌發呆,不知道該怎麼擋才好,蓋以這一掌雖為直推,然其中所含的玄秘卻奧妙無窮。
掌己遞到胸前五寸左右,碎心人才看出來,可是為時已是不及,只好鼓氣硬受這一掌。
掌及身兩寸,碎心人的衣服亦為氣所鼓起,彷彿是一層屏障,然而聶無雙仍是毫無猶豫地直拍上去。
「啪!砰!哼!」
一連三響,依序而發,旁觀諸人一起驚立,勝負已分!
「啪!」是衣服破裂聲。
「砰!」是胸前受掌聲。
「哼!」則是發自碎心人之口。
聶無雙強勁無比的掌力,不但擊破碎心人的護身真氣,而且還把他打得口噴鮮血,飛跌出去!
她美好的臉上籠著一陣殺意,舉指虛空待點出去。
慎修忙飛身而出道:「夫人!手下留情;」
聶無雙收指道:「此人還不該殺麼。」
慎修懇聲道:「此人罪或不容恕,然請夫人看在他與掌門人及愚兄的一點淵源,高抬貴手留他一條活命。」
聶無雙淡然一福道:「敬遵師兄之命。」
飄然歸座時,震懾得四座寂靜無聲。
天龍派的開府盛會終於過去了。
這一個新起的宗派,雖因掌門人韋明遠生死未卜而微嫌美中不足,可是在每一個江湖人心中,它已奠定崇高無比的地位,有人在暗中慶幸,也有人在暗中切齒,不過天龍派的勢力確在日漸龐大中。
另一件奇事,是江湖上平靜,天香教,碎心教一切的邪教旁門,都銷聲匿跡了,但這不是天龍派的影響。
一切的江湖紛擾似乎是追隨著韋明遠而生的。
當他活著時,江湖上從未寧靜過,他一失蹤,一切的紛擾也消失了,韋明遠在江湖人心中,永遠有他的分量。
尤其在幾個人的心中,他的分量特別重。
月明如畫。
幽靈谷現已更名天龍谷,風樓龍閣上,有人對著明月脈脈含愁,細語輕嘆,盡是惹人傷心語:
「昨夜夜半,分明枕上夢見,語多時……
醒來知是夢,不勝悲!」
「若教此心如明月,夜夜照君夜夜心……」
突然,門簾一掀,進來一個身材頎長的少年低聲道:「環姊姊!你又在傷心了?」
蕭環回頭皺著眉頭道:「紀湄!我不是告訴你,叫你少上這兒來……」
韋紀湄尷尬地笑道:「環姊姊,我自己也管不住自己,只要一有空,我就忍不住要來看你,環姊姊,幹嗎你要這麼討厭我呢。」
蕭環冷冷地道:「不是我討厭你,而是你不該上這兒來。」
韋紀湄奇道:「為什麼?」
蕭環道:「不為什麼,因為你定了親,媳婦兒還沒過門,若是你有空,該多去陪陪她,上我這兒算什麼呢?」
韋紀湄黯然一嘆道:「環姊!你不明白我的心,親是爸爸定的,我不能說不願意,可是我從來也沒有表示願意過。」
蕭環柳眉一揚道:「怎麼!梅姑不好麼?」
韋紀湄道:「不!梅姑是個好女孩子,我實在不忍負她,不然爸爸殺了我,我也不能答應,可是在我心中……」
蕭環故意地一笑道:「你心中還有個念遠是不是?」
韋紀湄急道:「環姊你怎麼說這話,念遠太厲害,我從小就怕她。」
東邊一聲嘆息,一個腳步遠去了。
西邊也是一聲嘆息,一個腳步遠去了。
蕭環冷笑一聲道:「看你口沒遮攔,須知隔牆有耳,這下子兩個都得罪了,明天你怎麼見她們。」
韋紀湄臉色一變,呆了片刻,突然道:「我不管!隨她們怎麼辦,我是一個人,總應該有選擇我自己的喜惡愛憎,我不能老為別人活著。」
蕭環臉上一陣為難,突然作色道:「紀湄!你爸爸的生死未明,兩年後還有一場大的約會,師伯到時若仍未回來,就要靠你去赴約,你的責任何等重大,怎麼可以這樣沒出息,整天沉溺在兒女私情中,你簡直不配做韋師伯的兒子。」
韋紀湄被他搶白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呆立片刻,才長嘆道:「環姊!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等著好了,總有一大,我會讓你刮目相看的……夜深了,你休息吧,我不打擾了……」
說完意興蕭索地回頭走了。
蕭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良久亦一聲嘆道:「看來這兒耽不下去了,我應該找我的歸宿去。」
忽而浮雲掩月,天也有雨意了——
舊雨樓掃描,第一王朝ocr,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