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九疑雲又現 魂兮歸來

東方未明突地詭異地一笑道:「這個請恕老夫暫時賣個關子,先不奉告,反正到了明日,一切自知,韋大俠何必急在一時。」

韋明遠心中著急,這老頭兒反而更加好整以暇。

等有片刻,韋明遠道:「你要是不說,今天你就別想離開。」

說完又一凝神,將小船壓得向下一沉,東方未明似乎不服氣,用力地將雙袖舞了好幾下。

可是韋明遠就像一座巨山似的壓在船頭上,使得那船無法移動得分毫,而東方未明的額際己微現汗珠。

他喘息地叫道:「姓韋的,你別倚仗功夫欺人,看我有沒有辦法將你逼下船去!讓你在水中泡成個落湯雞?」

韋明遠朗然一笑道:「你若有本事讓我沾到一點水,我就把腦袋輸給你。」

東方未明一咬牙,突地抬腿一踏船板,韋明遠的腳下波的一響,突然射出一排銀針,疾著閃電。

韋明遠早說就有備在先,微微一笑,腳尖一點,人已飛在半空,待那排銀針射過,悠悠的又朝他船頭落下。

東方未明臉上現出驚慌之態,看著韋明遠離船隻有四五尺光景,將要落下之際,他突然哈哈笑道:「姓韋的,你可上當了。」

不知怎地一弄,船尾嗤的一響,激起一溜水泡,那小舟立即受了一股大力推動,箭似的朝前駛去。

韋明遠本來以為絕對有把握落在船上的,所以未另預防,想不到變起突然,提氣不及,直向水中落去。

杜素瓊雖在遊防之上,由於措手不及,無法援手,也只好眼睜睜看他落進水中,空自急得花容失色。

這一湖水當然淹不死他,可是韋明遠先前將話說得太滿,以他此刻之身份,當然不能說了不算。只要腳一沾水,這顆頭豈非輸得太以冤枉。

離水只有尺許,韋明遠雙眼一閉,自忖死定了。

誰知奇事又出現了,就在他還差半寸墜水之際,水中突然伸出一隻手來,輕輕朝上一託。

以韋明遠的功夫,只要有一點可資借力的地方,立刻就可加以利用,所以他受到一託之後,身子又飄上半空。

空中一個轉折,飛鳥投林,一直落向遊肪上。

杜素瓊驚魂乍定,不禁深深地噓出一口氣來。

東方未明的小船並未去遠,見狀跌足長嘆一聲,揮動雙槳,驚舟如飛,一直駛向岸上去了。

韋明遠立定身子,舉手一摸額上,竟是溼湧波的,原來就在這眨眼功夫,他竟急出了一身冷汗。

二人相顧默然,望著湖面發呆,那伸出手的地方,現在又是空蕩蕩地,竟沒有一絲痕跡。

韋明遠長嘆一聲道:「這水中之人救了我一次,但不知究竟是誰。」

杜素瓊道:「這手指纖長,絕對是個女子,莫非真的是蕭循的陰靈在默估著你!除了她之外,別人再無這麼好的水性。」

韋明遠又默然了。

杜素瓊也不由隨之黯然無語。

第二天。

陰沉沉的天氣,隱隱還有雨意。

韋明遠、杜素瓊並肩仁立一所大宅門之前。

昨夜燈市,殘燈未收,燭淚位殘紅,反給人以一種蕭瑟的感覺,尤其是地上,孩子們不慎燒破了的舊燈,焦骸遍處,尤是發人愁恩。

可是這所大宅門前卻全無這些令人觸目神傷的景象。

重門深閉,門前懸掛著無數小紅燈籠,全系新制。

然而仔細一瞧,卻又會令人吃驚,因為這麼多的小燈,竟排列成一個骷髏的形狀,兩扇大門,竟像骷髏的巨口,在陰沉沉的大光中,每一盞紅燈的光,竟有鮮血淋漓的意味。

路過的人都有點納悶?

「這家子在大年節下,竟不圖個吉利,好好的一所大宅院,競佈置得像個鬼門關似的。」

令人驚異的大門額上居然正好掛著一方匾額。

上面也正寫了「鬼門關」三個大字。

韋明遠瞧了半晌,突然朗聲道:「鬼門關後黃泉路,韋某專誠前來赴死約,主人怎麼反而顯得小家子氣,只以閉門羹相酬?」

他的話系以內力發出,中氣十足,聲達數里。

可是門後依然靜悄悄,毫無一絲聲息,反而招來了不少閒人,圍在老遠的地方指指點點。

韋明遠有點生氣了,一拉杜素瓊道:「瓊妹,咱們在門口太以驚世駭俗了,管它三七二十一,闖上一間再說吧,這樣總比在門口死等強。」

杜素瓊一頷首道:「好!只是東方未明既然號稱‘鬼斧神工’,總該有些鬼門道,咱們還須要多加小心才是。」

韋明遠偏著頭想了一下道:「鬼斧神工不過是機關削器,到底是死的東西,我們只須臨事小心,總可以設法避過,我擔心的是活的人。」

杜素瓊道:「東方未明武功可列高手之林,但比你還是差遠了。」

韋明遠道:「是的!但是另一個人使我擔憂,東方未明不肯說出是誰,就是要我們無法事先預測他的行動,他有恃而發,我們則盲目憑勇力而行,因此等一下我們一定要互相策應,謀定而後動……」

杜素瓊聽罷,想了一下突然道:「明遠!抱歉我昨天晚上說了有已多狂妄的話,其實臨事應變的能力,你比我強多了。」

韋明遠想不到她在此時,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天下最莫可測者,女人心!」

他暗中嘆一聲,大踏步向前,伸手就推向大門。

杜素瓊緊跟在身後,可是韋明遠的手尚未接觸到門環之際,那兩扇大門呀的一聲,自動地開啟了。

韋明遠略一遲疑向門內張望過去,靜蕩蕩的連一絲人影都沒有,他不禁佩服這開門之人身形何速!

杜素瓊懂得他內心的想法,低聲道:「這大門系用機括操縱,方才我們二人的重量在門前的階石上,觸動機括,門就會開啟了。」

韋明遠微微一笑,毫不遲疑地舉步向前邁去,果然二人進門數步,那門又自動地關上了,韋明遠笑著道:「瓊妹!這遇事觀察,還是你比我行。」

杜素瓊知道他是針對剛才的那番話而講的,微笑道:「這機關削器之學,我梵淨山上略有涉獵,只是比你多懂得一點,現在咱們已深入敵境,別光顧得客套了。」

韋明遠含笑不語,繼續向前行去。

這巨宅院落很深,進門後即是一條長雨道,直通內宅,宅內隔絕無光,點著粗若兒臂的蠟燭。

黃淡的燭光,照著陰沉的而道,確實有冥問陰世之感。

然而在這兩個絕世高手的目中看來,只不過增加了他們戒備之心,卻一點也引不起恐怖之感。

慢慢地走到雨道盡頭,才可以看見一個拘摟的背影,鶴髮銀絲,裝束平常,似是個老年的僕婦。

韋明遠故意放重腳步,走到她身後。

老婦似乎已經耳聾,仍是徹樓著身子不動,似乎根本未曾聽見他們的來臨,韋明遠等了一下,忍不住出聲道:「我們是應約來的,請你告訴主人一聲。」

老婦這才回過身來,臉相平板,毫無一絲表情,手中端著一個木盒,盤中安放著兩盅熱騰騰的香茗。

她的臉死板得怕人,韋明遠不由得退後一步又問道:「你主人已經知道我們來了。」

老婦既不答話,也不作然否的表示,只是木然地跨前一步,動作僵硬,不類生人,手中木盤又抬高了一點。

韋明遠還想開口詢問,杜素瓊已低聲道:「別再跟她費唇舌了,這根本不是真人。」

韋明遠仔細一瞧,也不禁啞然暗笑,原來這老婦僅只一個外蒙人皮的傀儡,可能內中還藏有機括,所以能運動,卻無怪乎沒有表情了。

釋然地接過香茗,正想送到口旁,忽然瞧見杯旁刻著兩行小字,心中一動,隨即止口未飲。

那兩行字若蚊足,若不仔細留意,定然不會看見。

字作如下:「飲此一杯孟婆湯,且把塵世相忘。」

看完後,朗然一笑,舉杯將茶一飲而盡。

杜素瓊驚呼道:「明遠!不可,謹防其中有詐。」

韋明遠笑道:「瓊妹!你放心,我敢擔保這茶中絕對無他,主人如此隆重地接待我們,顯見得還沒把我們當俗客相待,因此我想他也不會笨得在茶中真做下什麼手腳。」

杜素瓊想了一下,笑著點頭道:「有道理!不過我生有潔癬,向不用別人的器具飲食。」

說著皺眉將茶杯潑在地下,把杯子放回盤上。

韋明遠知道她仍是不放心,藉故不飲,遂也含笑將茶杯放了回去,那老婦捧空杯,退後一步。

突地展顏一笑,以枯澀的聲音說道:「敬謝賞臉,老身代主人近賓!」

語畢兩腳一蹬,腳底洞開,露出一個地穴,身影也跟著下墜,在穴口問得一閃,即告消失。

這一突發的轉變,倒把二人嚇了一大跳。

杜素瓊定一下神,才嘆道:「‘今天我算是走了眼了,想不到他會將真人扮作假人!雖是臉上蒙著一層人皮,也難為他將動作摹擬得如此逼肖。」

韋明遠豪爽地長笑道:「任他挖空心思,如何作怪,我們只來它個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他自然黔驢計窮了。」

杜素瓊微唱道:「都聽你的吧,我再也不自作聰明了。」

韋明遠不再說話,卻在注視那地穴,但見穴深兩丈許,微有弱光,穴底過去,又是一道微斜的地道。

看了一下他才道:「我們大概要從這兒前進吧。」

社素瓊道:「當然了,你不聽那老婦臨去之際,不是說過要代主人近客嗎?她從這兒走的,我們自然也是這條路。」

韋明遠聽了,作勢欲下,卻被杜素瓊拖住了道:「明遠!等一下」

韋明遠止住身形,問道:「瓊妹!什麼事/」

杜素瓊望著他的臉,關心地道:「你喝了那孟婆湯,真的役有什麼嗎?」

韋明遠笑著道:「什麼也沒有,芳香適口,好喝極了,我倒擔心一旦真個撒手西去之時,黃泉路上那盅孟婆湯會不會如此可口。」

杜素瓊看他果然沒有什麼,放心嫣然一笑道:「幽明異路,陰世之說,究竟無憑無據,說不定到那時候,陰府成空,你這盅孟婆湯也成了泡影了……」

韋明遠哈哈大笑,率先縱身下了地穴,探視一番,才點手招杜素瓊下來,然後指著穴壁道:「誰說冥獄無稽,這不就是去路嗎?」

杜素瓊順著他的手一看,壁上果然有著一幅對聯:「步此黃泉路;人我地獄門。」

看罷蕪爾一笑道:「陰府今日來惡客,咱們少時不妨也學一下孫悟空大鬧地府,打他個天翻地覆,也好讓屈死城中的冤鬼,早日超生。」

韋明遠也笑著湊趣道:「這樣說來你哪裡是孫悟空,簡直就是觀世音楊枝濟厄,慈航普渡,救苦救難的活菩薩了。」

杜素瓊格格嬌笑,跟在韋明遠身後,直向地道中走去。

地道內遍是累累白骨,爍爍磷光,二人毫無懼意,轉彎抹角,順著路勢前進,不久來到一間房屋之前。

韋明遠搶到門口道:「這下子不知又鬧什麼鬼。」

可是這屋子垂著重簾,除了一張字紙外,什麼都沒有。

字條上寫得也很簡單:「黃泉路迢迢,浮生實堪懸,人此暫小恿,再嘗人滋味。」

杜素瓊一笑道:「他們替鬼倒想得周到,盛意不可卻,咱們不妨進去一下,各自想想,此生還有什麼未了之事。」

說著掀簾而人,倒是大出意外。

這房中陳設極是華麗,象統牙床,錦褥繡帳,明窗淨几,獸爐添香,瓶花盆景,極盡擺設之能事。

杜素瓊朝椅中一坐,掠著額前短髮道:「到底是人的世界可愛些,這一路行來,盡是些陰沉沉的鬼域,雖不怕人,可把我悶死了。」

韋明遠負手在室中創覽一遍道:「東方未明佈置鬼域還有點門道,佈置人世可有點銅臭味道了,這富貴景象,只是俗人天堂…,,

杜素瓊淺笑道:「得了,我的大英雄,他挖空心思,能弄成這個樣子已經算不錯了,天下有幾人能及得上你這般豪傑胸襟呢?」

韋明遠訕訕一笑道:「瓊妹!你別給我臉上貼金了,假若我今天還有一點風雅脫俗的眼光,都應該是拜受你所賜。」

杜素瓊微感詫異道:「此話怎講?」

韋明遠誠懇地道:「自從小住梵淨山,不信別處有仙府。」

杜素瓊雍容含笑道:「那你得謝謝管仙子,梵淨山是她經營的。」

韋明遠道:「苟得卿卿常相伴,窮山惡水皆樂土。」

杜素瓊突然感動,站起來握著他的手道:「明遠!你說得我太好了。」

韋明遠在她的手心感到一陣溫暖,什麼話都說不出了。

二人相顧良久,還是杜素瓊道:「這一路行來,並沒有遇到一點險阻,越是這樣我越不放心,因為我們不知道將會遇見什麼?」

韋明遠豪壯地道:「自古艱難惟一死,若能置生死於度外,又何足懼。」

杜素瓊想了一下,低低地道:「孩子們已經大了,我想我已沒有什麼可足掛念的了。」

韋明遠也低低地道:「是的!何況還有蘭妹在照顧他們!」

二人又相對默然,良久杜素瓊又道:「明遠!你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嗎。」

韋明遠想了一下方欲啟口,杜素瓊卻先說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明遠!望著我。」

韋明遠欣然微笑地望著她,內心中因杜素瓊猜到他的意念而充滿了喜悅。

杜素瓊凝著星樣的明眸也望著他,二人就這樣對望著。

忽然杜素瓊展顏一笑。

這一笑如春花初放,如皓月綻輝。

其善,其潔,其美,遠非筆墨所能形容。

這一笑把韋明遠看得呆了。

杜素瓊悠悠地道:「明遠!我還美嗎?」

韋明遠忘情地道:「美!美極了,我從未見你這樣美過。」

杜素瓊深籲一口氣道:「即使我現在死了,至少我已有一個最美的印象留在你的心中,我這一生就不再有遺憾了。」

韋明遠也輕輕地道:「即使我現在死了,至少你已有一個最美的印象留在我的心中,我這一生不再會有遺憾了。」

二人又相視一笑,心靈相通,萬言千語,都在默默中傾訴無遺,人間至情,沒有比這更深刻的了。

片刻之後,韋明遠朗然道:「生已無憾!死也無憾,幽冥府中闖一趟。」

杜素瓊跟著道:「生也同心,死也同心,黃泉路上走一場。」

二人相與哈哈大笑,笑聲中,雙雙掀簾而出,再次走向陰暗的地道。

這時地道中的景象也變了,不似先前那樣的寂寂無聲,閃閃磷火中,不時有鬼影幢幢,鬼語瞅嗽!

此時二人卻因為生死已得默契,反而坦然行之,連先前那種謹慎戒備之心,都不再有了。

走出幾十步,幢幢鬼影中,突然有一個青面擦牙的厲鬼,迎面猛撲而來,聲勢洶洶,形狀怖人。

韋明遠漫不經心,信手一掌揮出,只聽得轟然巨響電那鬼厲嚎一聲,仆然倒地,滿身發出燻人的焦臭。

原來韋明遠在行走之際,早已提聚功力,「太陽神抓」強大無匹的威力,立奏奇效,幢幢鬼影,紛紛退避無跡。

韋明遠一招得手之後,朗然發話道:「東方未明,你趁早正大光明地出來吧,別盡拿那些狐群狗黨前來送死,你再裝模作樣,別怪我把你這所假冥獄變成真地府。」

語畢凝神而待,地道中空空蕩蕩,磷收光斂,乾脆一點聲音都沒有了,而且連被他擊斃的那具鬼屍亦不知去向。

韋明遠冷笑一聲道:「東方老兒,你儘管搗鬼好了,我倒不信你仗著一點機關削器的微末之學,就真能奈何得我。」

地道上仍無迴音,韋明遠等得不耐煩,朝杜素瓊一比手勢,二人不再慢慢地走,展開身形,飛速前進。

這地道本來不長,哪禁得他們加緊飛馳,不消片刻,已然走到盡頭,一牆迎面,卻是一條死路。

韋明遠走到牆邊,那手一敲,發現那牆雖然刻劃一條條的磚槽,卻是用生鐵所鑄,而且厚度頗為可觀。

韋明遠正想再開口說話,卻為杜素瓊伸手所阻,而且還比著手勢,做出叫他肅耳靜聽之狀。

韋明遠靜下心神,果然發覺身後軋軋之聲。

回頭一望,不知何時身後亦落下一面鐵壁,上嵌利刃,密密滿布,而且正在緩緩移近。

不由得怒從心起,厲聲大叫道:「東方老賊,你這種卑劣手段,算得什麼江湖行徑?」

地道中傳來東方未明的刺耳笑聲,陰陰地道:「方才見二位排惻纏綿之狀,大為感動,因此索性成全你們,讓你們了卻生死同命的心願,哈……」、韋明遠凝神不語,東方未明的聲音又起:「韋大俠!杜山主,你們倆的韻事早已傳遍江湖,這次老朽決定仍將二位合葬一處,以傳為武林佳話。」

韋明遠突然舌綻春雷,暴喝一聲,雙掌猛發,擊向面前的鐵牆之上,但聽得轟然大響,地動山搖。

他威力無濤的掌勁,生生將鐵牆穿一個大洞。

韋明遠本身原有的功力已自不弱,蕭循又將得自無名老人的功力,整個轉註給他,仗著「拈花玉手」,他取得了水精壁,再加上梵淨山十年虔修,這一身武學,確實已臻天人之境。

蕭循當年在水道大會上,輕輕一指,洞穿鐵鼎。此時刃牆已漸漸移近,韋明遠、杜素瓊輕輕一飄,雙雙越過鐵牆,來至一間大廳之上。

廳中有著四五個人,或坐或站,不過每個人的臉上,都現了極端驚奇之態,好像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

韋明遠用眼一掃廳中發現只有三個人是認識的。

一個是那天偷襲他計程車子裝束之人,只是不知姓名。

一個女的是點蒼三靈之一的吳雲鳳,昔日正在加害待產的社素瓊,被他一掌震盪,容顏已老,濃裝豔抹,不知何以在此。

一個就是號稱「鬼斧神工」的東方未明。

另一僧一道,素未謀面。

東方未明汕訕地過來一揖道:「大俠神勇,世罕其匹,老朽等歎為觀止矣。」

韋明遠做不為禮,冷冷地指著吳雲鳳道:「這就是你放作神秘,不願提出姓名的韋某故人嗎?」

吳雲鳳望著他俊朗神儀,以及他身後統容宛然的杜素瓊和現出一種又怨又毒極為複雜的表情。

東方未明堆著誰笑道:「不!吳教主乃是適逢其會,敝友另有其人。」

韋明遠微微一怔道:「教主?她是什麼教主?」

東方未明道:「吳教主在藏邊習得神功,來中原開創‘天香教’,專門撮合曠男怨女,既習神功,又償夙願,極得江湖朋友擁護,創教及今,雖然只有三載,卻已有教徒數萬之眾。」

韋明遠憤怒填膺,厲聲道:「韋某十年未履江湖,堂堂武沐,居然變成精魁世界,蕩婦淫娃,也敢公然設教……」

說到這兒,他又就指著吳雲鳳道:「我已不願過問江湖之事,但是我不能容你站辱我師母天香娘子之名,限你立刻解散此教,我饒你不死。」

吳雲鳳嘴角一撇,冷笑道:「蕩婦淫娃,你說得倒堂皇,我問你,杜素瓊已適任共棄,為什麼卻跟你廝混在梵淨山中,蕭循失身於無名老人在先,又跟你苟合在後,你自己盡結交蕩婦淫娃,居然還有臉說人家。」

她辭鋒尖銳,說得韋明遠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氣結在那裡,混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杜素瓊卻神色鎮靜地在後面走上來,對吳雲鳳道:「我不想跟你多辯,是非自有公論,不過今天我倒有三點理由,不能放你活著離開此地。」

說完她神光湛然地用眼一掃四周,她清亮的眸子中射出一股懾人的力量,使大家都屏息地聽她說下去:「第一,當年你乘我之危,欲加害於我,此仇不可不報!

「第二,天香娘子乃我師父,你妄盜她的清名,設立邪教,使我師尊蒙辱,此罪深重當誅。

「第三,我身為梵淨山主,自應斬絕塵緣,我與韋明遠乃是神交道侶,你妄加誣衊,合該自絕以謝。

「我的話完了,你是自裁還是要我動手?」

吳雲鳳聽罷,臉上浮起二陣慘厲之容,尖聲道:「別說得太輕鬆,要拼我並不怕你,要我自裁你是想也別想,你跟韋明遠是清白的,誰能證明。能相信?」

韋明遠聽得忍無可忍,揚起手道:「像你這種惡毒婦人,實在容你不得。」

吳雲風不但不避開,反而迎上來道:「打!你打!你就是一掌打死我,能否盡掩天下人之口?」

韋明遠氣怒填胸,真想一掌打下去,東方未明連忙趕上來道:「別忙,別忙,韋大俠,你今天是應我們的約而來,怎麼可以亂了章法,先跟吳教主鬧了起來?」

杜素瓊亦在一旁道:「明遠!這件事不要你管,等一下我自會找她了斷,咱們還是先把約會的事告一段落。」

韋明遠這才悻悻地放下手來,朝東方未明道:「你所說的那位朋友,怎麼還不見露面?」

東方未明神色詭異地一笑道:「現在尚非其時,等得時機到來,敝友自會出面。」

韋明遠佛然道:「胡說!要是一年時機未到,我們也要等他一年……」

東方未明忙道:「這個韋大俠不必顧慮,這所謂時機,絕不會超過半個時辰,到那時候,敝友定會出來與二位一敘舊情。」

韋明遠道:‘哪麼這半個時辰咱們做什麼,總不能站在此地枯等。」

東方未明忙道:「這就是老朽的不是了,二位來到之後,我不但沒有招待,甚至連座位都沒有替二位安排。」

此時一向沉靜的杜素瓊突然開口道:「可能在你的計算中,我們根本無法生出黃泉路,當然不需要替我們設座位了,你說是也不是?」

東方未明赧顏道:「杜山主說話太會開玩笑了?」

杜素瓊冷冷地道:「你為什麼不說我的眼睛厲害,一下子就把你看透了?」

東方未明聳聳肩,抬起手來拍了一下,立刻在暗壁間轉出一對木人,各捧著一隻錦座,放在韋杜二人身後,然後又退回原處不見,設計之精絕,可以說是別具匠心,二人不自然地露出一陣欽服之色。

東方未明得意地道:「這不過是諸葛武侯的木牛流馬濫筋之作,恐怕難以人二位高明法眼,所以獻出來,不過為博大家一笑。」

韋明遠這才發現東方未明之性格,他雖然心計巧絕,卻極喜人家誇讚,不禁搖搖頭,長嘆一聲道:「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眾人都不明白他何以忽然背誦起論語來了,只有杜素瓊會意地一笑,附合他的嘆息道:

「許多高增修為多年,難脫噴念,你以為跳出三界之外,脫身名利之場,是一件容易的事麼?」

其他人依然莫名其妙,東方未明自己倒明白了道:「二位知我頗深。」

韋明遠與杜素瓊相視一笑。

忽然雲板一陣急響,東方未明道:「敝友來了。」

廳中之人,除了韋明遠與杜素瓊之外,全都站了起來,彷彿對來的人頗為恭敬,弄得二人滿頭霧水。

不一會兒,廳後有四個俊童推著一輛輦車出來。

輦上黃蓋紫拂,十分華貴,坐著一人,羽扇綸巾,寬袍垂蓋足面,一派行雲流水安詳之狀。

韋明遠看了一會,突然大聲笑道:「十年腰別,你這頭老狐狸不但未死,反而越活越像樣子了,居然由賽諸葛變真武候了。」

原來這車上之人,正是「鐵肩賽諸葛」鬍子玉。

這十年他不但未見老,而且看來似乎還年青了一點,再者那喜怒不形之於色的狡猾樣子也完全未改。

只見他在輦上拱拱手道:「老夫腳下不便,無法站起來行禮,尚請二位見諒。」

韋明遠冷冷一哼,未作任何答禮之狀。

杜素瓊一見是他,臉上卻隱隱有一絲憂色。鬍子玉毫不在意,哈哈長笑道:「十年闊別,欣逢故人,這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韋明遠冷冷地道:「胡老四,別裝模作樣了,你心裡面絕不會放過我的,你的好朋友‘鬼斧神工’的絕技全領教過了,現在又該你逞施陰謀詭計的時候了,你有什麼本事,趁早抖露吧!」

鬍子玉陰惻惻地一笑道:「久別新逢,尚未寒暄,我實在不願說出掃興的話。」

韋明遠爽然道:「這倒無所謂……」

剛說完這句話,忽地臉色一動,微現痛苦之狀。

鬍子玉大笑道:「怎麼樣,那碗孟婆湯終於叫你忘卻塵世了吧,胡某豈會那麼好心,在地道內給你預備一盞好香茗,告訴你,那是無色無味的穿腸蕾,服後一個時辰,立見成效他邊說邊笑,以至於語不成句,而韋明遠卻手按肚子,慢慢地倒下地去——

舊雨樓掃描,billyjwocr,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