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之夜。
處處羅鼓喧譁,火樹銀花,說不盡的熱鬧景象。
魚米之鄉的江南,逢此佳節,又別是一番歌舞昇平。仕宦人家,除了在門口紮了巨大的彩燈外,更崇尚風雅,用白紗糊成宮燈,上面制了燈謎,以供騷人墨客吟射。
在摩肩接濤的人群中,有一雙壁人正停立在一架謎燈之前,埋首搜尋,他們的臉上都表現出深思的神情。
這二人正是歷盡憂患的韋明遠和杜素瓊。
這時間已是韋明遠了卻恩仇後的十年了。
由於韋明遠服過駐顏丹,杜素瓊又得九天梅寶之功,時間並未在他們臉上留下絲毫形跡。
男的仍是金聲張緒,擲果潘安。
女的依然縮容玉貌,絝麗無雙。
韋明遠在梵淨山中整整過了十年寧靜的生涯。
十年中,他應杜素瓊之懇請,又娶了朱蘭,生下一對兒女,然而他的愛,仍是毫無保留地全給了杜素瓊。
他們如一對祥他道侶,優遊山林,或臨風弄笛,或對泉小飲,但是他們始終維持著最純淨的感情,也曾並肩,也曾攜手,就是不流於人慾。
靜靜地過了十年,韋明遠忽而靜極思動,於是邀了杜素瓊,再訪他們從前遊俠的那些地方。
所以今天他們恰好在餘杭城中渡此佳節。
而且同時為這一則頗饒情趣的燈謎吸引住了。
謎面只有兩個字:「石女」。打宋人詞一句。
韋明遠想了半天才微微一笑道:「我在詞上雖略有生疏,這一句卻射到了。」
杜素瓊臉色微紅道:「這燈謎製得可謂挖空心思,只是太粗鄙了一點。」
韋明遠不信地道:「瓊妹!難道你也想到了?」
杜素瓊微笑道:「是的!我早就想到了,只怕不對,沒有好意思說出來,明遠,你想到是誰的詞,在哪一首上?」
韋明遠笑道:「這個恕我暫不奉告,咱們不妨各寫一份答案,交給主人,看看我們到底是誰射中了。」
杜素瓊微微一笑,表示贊成,二個人遂揹著各自寫了答案,遞到燈下司理射虎的桌子上去。
當射燈虎的是一位老年儒生,將二人的字條開啟來一看,摸著花白的鬍子,點頭笑道:
「二位端的好心思,都射中了,只是這采頭只有一份,但不知奉送給哪一位才好,二位是誰願意讓賢呢?」
杜素瓊嫣然一笑道:「我們是一起的,您隨便給誰都行。」
老儒答應著去了,旁邊卻有一個青年士子問道:「請問兄臺您射的是什麼?」
韋明遠淺淺一笑道:「秦觀的踏莎行前半閡:‘桃源望斷無手處’!」
那士子搖頭品味一下,才笑道:「妙!制的妙!射的也妙!簡直是匪夷所思,您不但是雅人,而且還是解人。」
韋明遠被他說得臉上一紅,那士子已作了一揖道:「在下一時忘形,唐突了兄臺。望多恕罪。」
韋明遠剛想還禮,驟覺一股勁風迫體,力道雖屬陰柔,卻是大得出奇,連忙提氣硬抗了這一擊。
那士子作完禮後,隨即輕飄飄地雜在人群中走了。
韋明遠心中大是犯疑,正想追上去一問究竟,那老儒已自裡面出來,手中握著一樣東西叫道:「相公,您的采頭拿來了,敬請領去!」
韋明遠一望他手中的東西,心中又是一動,把那士子暗中偷襲之事都忘了,原來那采頭是一盞小紅燈籠。
小紅燈籠並不出奇,卻與他當年在幽靈谷外,「鐵扇賽諸葛」鬍子玉店中,鬍子玉送給他的那一盞完全一樣。
那盞燈是他生命的轉折點。
因為那盞燈,才使他列人幽靈姬子洛的門牆,也牽惹出以後的無限糾紛,以及江湖上軒然大波。
事隔多年,乍見舊物,無怪要使他心神動了。
杜素瓊在旁邊看到他失神的樣子,覺得很奇怪,忙悄悄地扯一下他的衣角,低聲地道:
「明遠,你是怎麼了?」
韋明遠這才驚醒過來,忙接過那盞紅燈,在手中把玩了一下,然後以一種毫不在意的神情向那老人道:「不知貴居停尊姓大名,老先生可得見告否?」
老人微一怔神答道:「家主人姓姬名叫子楚。」
韋明遠聽得略吃一驚,懷疑地問道:「貴居停是祖居此處嗎?」
老人搖頭道:‘不是,家主人在五年前才遷來此地。」
韋明遠臉色凝重地低聲自念道:「姬子楚!姬子楚……」
老人以微帶詢問的口吻道:「相公莫非早年認識家主人?」
韋明遠搖頭否認道:「不!只是因為姓姬的人很少,而且從名字上看來,也彷彿與一個人相關,故而心中動疑!」
老人問道:「相公心中所想之人姓甚名何?」
韋明遠莊容道:「那是先師龍大俠姬子洛。」
老人想了一下,搖頭道:「若以姓字來看,令師與家主人彷彿應是兄弟,只是天下巧合之事甚多,據我所知,家主人瞭然一身,並無兄弟,而且家主人早歲遊宦帝都,與江湖毫無干係,相公之猜想,恐怕是錯了!」
韋明遠聽了之後略感失望,但仍不死心道:「在下能夠一詣貴居停嗎?」
老人搖頭拒絕道:「這恐怕不行。家主人自從退出仕途,即杜門謝客,一應事故俱是老朽代理,因此對相公之請求
韋明遠不待他說完,即自道:「在下自知此一請求甚為冒昧,但只是念及師門恩重,常思有以報之,老先生能否進去再問一下,若貴居停確與家師有親,在下亦別無他求,只想略表一些孺慕之忱,聊報深思於萬一。」
老者彷彿極為勉強地轉身又進去了片刻,方才步履從容地出來,以極為冷漠的聲音道:
「家主人不識有姬子洛此人,自然也無須與相公見面了,此地燈謎甚多,相公若有雅興不妨再猜上幾個,如若不然,今夜在西子湖上,尚有放花燈的盛會,二位倒是不能錯過。」
韋明遠意興闌珊,哪裡還有心腸再去射燈虎,向老者道過打擾,便與杜素瓊向湖畔走去。
走了半天,韋明遠忽然發現杜素瓊一直是默默的未曾出聲,覺得很是奇怪,忍不住問道:「瓊妹!你怎麼不說話了?」
杜素瓊微微一笑道:「我在想今晚的怪事。」
韋明遠道:「今晚有什麼怪事?」
杜素瓊屈指道:「先是有人向你莫名其妙的偷襲,然後又遇上這個神秘莫測的姬子楚,難道你一點都不感到奇怪嗎了」
韋明遠略加思索道:「我當然有點奇怪,只是他既然不認識我恩師,大概只是一種巧合而已,至於那偷襲我之人……」
杜素瓊插口道:「暫且不提那偷襲之人,最重要的是你確知姬師伯別無兄弟嗎?如系巧合,那紅燈又是什麼意思呢?」
韋明遠搖頭苦笑道:「恩師名滿江湖,但是他的身世卻知者無多,只是在我學技的時日中,卻從未聽他說起過此事。」
杜素瓊道:「那時他心痛愛妻之喪,百念俱灰,一心只想趕快把技藝傳授給你,然後好自尋了斷……」
韋明遠搖頭道:「不然!恩師死意雖堅,他待我卻為慈和,閒時常跟我談起他的一切瑣事,即使是他的兒時趣憶,閨中韻事;也很少隱瞞,他若還有兄弟,一定會向我提起的。」
杜素瓊又陷入深思,良久才道:「那出手襲你之人功力如何?」
韋明遠道:「我倉促之間,僅只能發出七成功力擋了他一招,沒嘗吃虧,可是也沒佔便宜!」
杜素瓊又想了一下道:「雖然我們息隱了十年,看來江湖朋友並沒有忘記我們。」
韋明遠聽得一怔,急忙問道:「瓊妹!你說的是誰?」
杜素瓊微微搖頭道:「我無法斷定是誰,不過想來總是我們的熟人,十年前,你以為恩仇俱了,可是除了白沖天死掉之外,其他的人都還好好兒的活著,他們不會就此罷休的,只是當時力有未逮,才忍氣吞聲罷了。」
韋明遠驚道:「你是指任供棄與文抄侯他們?」
杜素瓊肯定地點頭道:「是的!還有鬍子玉,他雖被別斷了雙足,卻因你收去他的奪命黃蜂,他恨你之切與日俱深
韋明遠抗聲辯道:「奪命黃蜂乃是師門的重寶,我不過為師門收回失寶。」
杜素瓊淺笑道:「你真會要無賴,什麼時候又投到我師尊門下了廣」
韋明遠這才記起杜素瓊是在天香娘子所遺的天香秘籍上初習武功,而天香三寶俱是天香娘子之物,乃笑道:「你我的師尊誼屬夫婦,恩愛逾常,他們還會分家不成?」
杜素瓊笑了一下道:「你倒很會找理由,可是鬍子王肯承認東西應屬於你我的嗎?他會這樣白白的就算了嗎?」
韋明遠夷然一笑道:「他功夫本來就差,又斷了兩腿,不足為俱矣。」
杜素瓊莊重地道:「不然,此人心計工險,所有人中以他最為可怕。」
韋明遠默然半晌才道:「這麼說來,那偷襲之人會與他有關了?」
杜素瓊道:「很難說,而且那官邪之中的神秘主人姬子楚亦不容忽視,這個名字,以及他送給我們的紅燈籠都很令人起疑。」
韋明遠想了一下道:「那我們晚上到那所大廈中去看看去。」
杜素瓊笑著反對道:「以我們現在的身份,雖不是一代宗師,可也不是碌碌之輩,怎可做那些穿房越脊的鼠輩行為。」
韋明遠臉上一紅,有點著急地道:「這怎麼辦呢?總不能憋在肚子裡,那豈非煩死,杜素瓊格格嬌笑道:「梵淨山十年靜居,不但沒把你的火氣磨去,反而變得更沉不住氣,看來你真的不夠資格做神仙中人。」
韋明遠訕訕地道:「我本來是個庸碌的凡夫俗子……」
杜素瓊卻豪爽地拖著他的衣袖道:「我偏要你伴我作一次神仙遊。走,那老頭兒不是說今晚湖上有花燈盛會嗎?咱們別錯過了眼福。」
韋明遠身不由己地被她拖著前進,口中欽佩地道:「瓊妹!你雖然是個女人,但是心胸開朗,氣象於雲,不讓鬚眉,這一點你比我強多了。」
杜素瓊噗嗤一笑道:「你真以為我拖你去看花燈的嗎?」
韋明遠微微一愕道:「怎麼!莫非你還有別的去處?」
杜素瓊道:「不,我們是到湖邊去,不過卻不為欣賞花燈。」
韋明遠更是不解了,急急問道:「我們幹什麼呢?」
杜素瓊微微一嘆道:「梵淨山的十年溫柔生涯,怎麼把你的靈智全潤了呢?看來古人所云,‘溫柔二字殊誤我’,還真有點道理。」
韋明遠被她說得兩頰發赤誠懇地道:「瓊妹!我做人一向笨,你別取笑我,娶蘭妹是你的意思,其實我的全部感情,完全都交給你了……」
杜素瓊的臉也紅了,握住他的手道:「明遠!對不起,我完全沒有笑你的意思,只是我們太親密了,有時說話就不大顧慮,口不擇言!」。韋明遠懇摯地道:「瓊妹!別說這些了,感情到了我們這種程度,已經不須那些顧忌了,你還是快點將你的用意告訴我吧。」
杜素瓊正色地道:「與其說是我的用意,還不如說是別人的圈套來得妥當些,那老頭兒不是要我們去看放湖燈嗎……」
韋明遠已略有所悟,但仍插口道:「湖上本有盛會,也許他是順口之言。」
杜素瓊道:「城南有社劇,集中有賽會,那一椿不比放湖燈熱鬧,為什麼他偏偏要叫我們到湖上去喝冷風呢?」
韋明遠想了一下道:「這麼說來,他是有意而發,而且在湖上也佈下圖套了。」
杜素瓊笑著道:「傻哥哥!這下子你就聰明了。」
韋明遠一笑道:「他怎知我們一定會去?」
杜素瓊道:「我們若不去,表示我們太笨,太沒腦筋。」
韋明遠道:「明知道是陰謀圈套,還要硬往裡面鑽,這也算是聰明?」
杜素瓊點頭道:「是的,從前你參加過多少次死亡的紅約,哪一次你是有必勝的把握的,江湖上的事就如此……」
韋明遠回憶往昔激起萬丈豪情,興奮地道:「對!管他是龍潭虎穴,今晚咱們也闖一下。」
杜素瓊笑著鼓掌道:「壯哉!壯哉,這才像個英雄。」
韋明遠訕然一笑道:「我家勇有餘而智謀不足,還要靠你多加指點。」
杜素瓊裝著皺眉擦額的樣子道:「不對!這句話又顯得太婆婆媽媽了,你是舉世聞名的大豪俠,怎麼反倒依仗我一個婦人起來了。」
韋明遠哈哈大笑,拉著她踏上一艘遊防,吩咐舟子直放平湖秋月,舟子答應著,點篙破水而去。
遊訪上的船孃手藝頗佳,沒有多久,就整好幾樣佳餚,邁好一壺碧螺春,送到船艙中來。
天上月圓,湖中人好,一池靜水,夾岸寒梅。
這簡直就是詩的境界!
韋明遠端杯在手,笑向杜素瓊道:「梵淨山可算洞天仙境,遺憾的就是缺少這一湖好水。」
杜素瓊用銀著挑著鴨腦,慢慢地咀嚼道:「天下勝境千萬處,能有幾地如蘇杭,你既是喜歡此地,為什麼不買所房子,把蘭妹接了來。」
韋明遠知道她在開玩笑,遂也湊趣地道:「我倒確有此意,只是不知道你肯不肯來。」
杜素瓊道:「我來做什麼?你們夫婦兒女齊聚一堂,我擠在裡面,不是白湊熱鬧,何況我身為山主,怎可輕易離山。」
韋明遠道:「沒有你的地方仙境也成了地獄,你要是不來,我還有什麼意思,這一輩子我是跟定了你了。」
杜素瓊笑著道:「不能啊?不能啊,這種話難為你怎麼講得出口的。」
韋明遠大笑起來,杜素瓊也跟著笑了。
二人相對朗笑片刻,突然一起止住笑聲,因為他們同時在笑聲中聽到一聲低細而陌生的嘆息。
這嘆息聲異常輕微,然而絕逃不過他們這種絕代高手的耳目,韋明遠微一移身,即已飄到後船。
嘆聲分明自船後傳來,可是韋明遠趕到之際,舟子蕩槳如故,湖面上也空空的一點形跡俱無。
杜素瓊也過來了,探視水面有頃,突然一揚手,一枝銀著箭似的射人水中,卻是一點回應沒有。
韋明遠趕著問道:「瓊妹,你看見什麼了?」
杜素瓊道:「這女子的功力不錯,居然能接住我的飛署。」
韋明遠驚道:「你怎麼知道她是女子?」
杜素瓊笑著道:「在聲音中聽出來的,那嘆息聲如怨如艾,不知道是哪一個鍾情你的姑娘,其實她也大小家子氣了,你韻事這麼多,我幾時吃過一會醋。」
韋明遠紅著臉道:「瓊妹,你怎麼老是放不過我,要拿我開胃。」
杜素瓊道:「我是女人,對這些事特別敏感,絕不是跟你開玩笑,這女子水中功夫這麼好,別是蕭循又復生了吧!」
提起蕭調,韋明遠倒不禁感慨系之,超然道:「你別胡說了,我親自把她火化了,骨灰也散在洞庭湖中,怎麼還會復生呢。」
杜素瓊道:「這可很難說!也許她陰魂不散,她生前愛你極深,死後靈氣不漏,當然會時時追隨著你。」
韋明遠只是苦笑著無法說話。
這時恰好一片浮雲掩住了月光,寒風吹來,還真有陰風慘慘的感覺。
憑是韋明遠與杜素瓊功力超凡,也不禁機伶地打了一個寒@。
矣乃一聲,遊訪已駛抵平湖秋月,此地原為仲秋賞月之勝地,然而藉此佳節,倒是有一番景象。
有錢的人家,用油紙紮了各色小型彩燈,中間點了短燭,放得滿湖俱是,隨風飄送,琳琅滿目。
再有些人劃了小船,到處追逐彩燈,撈上船去,放燈的人散福,撈燈的人納福,是一件極饒情趣的民間遊戲。
韋明遠與杜素瓊當然沒有撈燈的興趣。由於一心提防著即將到來的異事,他們也忘懷了剛才水中的那個神秘女郎。
遊防在徐徐的前進著,他們也仔細地瞧著湖面,突然韋明遠神色一動,指著遠處道:
「瓊妹,你看那邊。」
杜素瓊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湖面遠處散著一列紅色小燈籠,燭火明滅隱約可見。
這列燈籠雖甚精巧,只是樣式平庸,是以並沒有人前去撈取,由著它們隨意地漂流著。
可是他們在韋明遠、杜素瓊目中,卻又有不同的意義,因為那款式,正與他們猜燈謎所得之采頭一模一樣。
韋明遠移身到船後對舟子道:「船家,請你把船搖過去,我們想撈那一串紅燈。」
舟子驚異地望他一眼道:「客官!這裡多少好看的您家不要,去撈那個幹什麼?」
韋明遠笑著道:「我就是喜歡那一種,你快搖過去,等一下我一定好好地賞你,五十兩銀子,總該夠了吧!」
五十兩銀子足夠買一艘遊防了,舟子在這得重賞之下,雖然覺得這兩個客人奇怪,可也顧不得許多了,一槳加一槳,努力地向紅燈之處搖去。
漸漸行近之際,韋明遠與杜素瓊並立船頭,已經可以看得很清楚,卻令二人有怵目驚心之感。
原來那一串紅燈雖在水中,卻好似有人操縱似的,遊防行到距離兩丈之處,突然自動轉了一面,一排十盞燈,每盞燈上寫著一個字,加起來恰好成了一句話:「韋明遠、杜素瓊還我命來!」
韋明遠微感憤怒,揚起手掌,輕推過去,掌風掃向第一盞書有「韋」宇的紅燈,波的一響,燈火應手而滅。
可是怪事又發生了,那盞滅了的紅燈中,突然冒出一溜綠焰來,幻出一個人形赫然正是血肉模糊的白沖天,長馬臉上一片厲容,伸出兩隻枯瘦的長爪,作出一番索命的情狀。
饒是韋明遠膽子大,見了這份情景,也不禁膽戰心驚,至於船上的舟子船孃,早已嚇得昏了過去。
韋明遠微頓了一下,方才想起這莫不是人家所設的陰謀詭計,忙又凝聚功力,大喝道:
「何方鼠輩不敢明目張膽地出來,弄這鬼計哄人……」
語畢一掌橫劈出去,還是蓄勁而發,力量大得驚人,可是自沖天的鬼影僅只散了一下,片刻又凝成原形。
由此可見那鬼影絕非實質,而且他這一掌,將其他九盞紅燈也打熄了,連聲的響音中冒起九道綠焰。
每一道綠焰,也都幻成一個鬼影,都是他與杜素瓊昔日所殺死之人,斷頭殘足之狀,慘不忍睹。
湖上四處都揚起了鬼嚎之聲,那聲音似哭非哭似號非號,隱的之間,大致還可以聽出來:「韋明遠……還我命來……」
「杜素瓊……還我頭來……」
韋明遠與杜素瓊平生歷經險劫,不知遇到多少殺伐場面,卻沒有一個陣仗是像今晚這樣的。
他們對面是一些並無實質的幽靈。
「世界上真會有鬼嗎?」
二個人都在心中自問,卻無法肯定那答案。
「有鬼!」那與他們平常所知的不合。
「無鬼!」眼前的這又是什麼?
由於舟子嚇昏了過去,他們的船無人操槳,也停止了前進,與鬼影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
兩個人怔神了半天,突然社素瓊朗然一笑道:「明遠!我們上了當了,這些鬼影可能是由焰火製成的煙霧,所以才沒有實質,愚弄了我們半天。」
韋明遠也從驚神中回醒了過來,釋然一嘆道:「我也看出來了,這些鬼影始終只是一個姿勢,若是真的鬼魂,哪應如此地呆板!不過這製作之精巧,還是頗足令人佩服。」
此時那四周鬼哭,依然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
韋明遠向著湖面,朗聲道:「朋友!別嚎喪了,你這點鬼技巧只能哄得我一時,有本事的你教這些冤魂動一動看看!」
一語方畢,鬼語立寂。
良久,遠處傳來一絲低語道:「好膽識!好眼力!韋明遠,饒你多活一日。」
韋明遠聞言急問道:「朋友!你是哪一個?」
湖上寂然毫無迴音,杜素瓊對著發聲之處道:「老傢伙!你別躲,明天我們準找上你們去。」
湖上又傳來一陣低語道:「杜山主好功力,老朽已改了聲音,你還能聽得出來。」
杜素瓊高聲道:「老殺才!只要我聽過一遍,就是你改成雞啼狗吠,我也聽得出來!老傢伙!回去告許你那主子小心點
這次對方不改聲音了,高聲道:「二位明日準來嗎?」
韋明遠也聽出來了這聲音正是那官邪之中主持燈謎的老儒生,心中實在佩服杜素瓊的斷事如神,遂也高聲道:「明日上午準來拜訪。」
老人遙答道:「家主人還會好好接待你們……」
忽然悶哼了一聲,又傳來一陣暴喝道:「鼠輩!你竟敢暗中傷人。」
依然是那人之聲,二人不禁大是疑惑!好在韋明遠略懂操舟,連忙將舟子搬開,自己將船划過去一看。
只見老人操著一葉小舟,躲在近岸的枯草之中,難怪方才只聞其聲而不見其影,由此推想,那瞅嗽鬼哭也是一般方法,另有人偽裝了。
那老人依然一領青衫,只是右頰之上,滿是汙泥;兩眼瞪著湖水,直是發怔,顯見得其中了湖中之人的暗算。
老人見他們,不由得暴怒喝道:「韋大使,杜山主,你們也是一時知名人物,怎麼竟做暗中傷人之事,這等手段,大以不夠光明。」
杜素瓊暗笑不出聲,韋明遠卻詫異地問道:「老先生此言什麼意思?」
老人道:「方才我說話之際,有人暴然從水中鑽出,一言不出,脫手就是一團汙泥,因為事起倉淬,我未及躲避……」
韋明遠臉上浮起驚色,杜素瓊卻笑著道:「你自己弄鬼搗鬼,以至於引起鬼怨,替你塗脂添妝,粉墨登場,怎可怨得別人!你年紀雖大,老眼不花,瞧瞧我們二人,可像是剛從水中上來的樣子?」
老人反為語結,怨毒地望了二人一眼,厲聲道:「我知道不是你們二人,但安知不是你們暗中預伏下人。」
杜素瓊冷冷地道:「我們自從來到城中,一舉一動,幾曾逃過你們耳目,你可曾看我們跟別人講過一句活沒有?」
老人再無話可說了,憤然地擦掉臉上的汙泥道:「今晚湖中,不過是跟二位預先打個招呼,明日上午,老朽與敝友,準在宅中候教。」
說完也不用篙槳,揮動兩袖,腳下小舟隨即迅速遊動,可見這老者的功力確是不凡。
小舟出去三四丈,韋明遠突然一長身,從遊肪上飛起,輕輕地飄落在小舟上,暗用身法,將小船去勢停住。
老者連揮兩袖,小舟未曾移動分毫,不由把臉漲得絆紅,望著穩立船頭的韋明遠,有些著忙,道:「韋大俠可是現在就想賜教嗎?」
大明遠悠閒地搖搖著,從容地道:「你別忙,我說好明日《。、斷不會現在找你算賬的,只是此刻有幾點事情不明,煩情相告。」
老者一聽,似乎又放了點心道:「你想問什麼?」
韋明遠想了一下道:「首先我要請教高姓大名?」
老者見問,傲然地道:「老朽東方未明,有個匪號叫個‘鬼斧神工’,只是一向未在江湖活動,是以少有知者,當然比不上二位名傾天下。」
韋明遠一聽他的外號,就瞭然地道:「方才紅燈鬼影,想必就是老丈傑作了,當真神妙得緊。」
東方未明眉色微動地道:「那聚形香不過是些微末技,實在不足人行家法眼,而且韋大俠指出鬼影未能活動,可見它尚有改進之必要/韋明遠做得跟他多講廢話,接著又問道:「我二人與老丈素昧平生,不知老丈何故要與我們作對?」
東方未明掀髯微笑道:「韋大俠此言問得有理,張子房搏浪一擊,名動天下,專諸茗前一刺,傳誦千古,韋大俠可知是什麼道理?」
韋明遠尚未答話,遊防上杜素瓊已介面道:「那是因為所敵對之人,是聞名天下之人,是以一手而成名,你之所以對付我們,也是這個意思了?」
東方未明點頭道:「三代之下,未有好名者,老朽行將就木,居然也未能克俗,山主之言,可謂深獲吾心矣。」
韋明遠微微嘆了一口氣道:「盛名累人,我們早年所惹的那些麻煩,是出之不得而已,老先生這把年紀了,怎麼還想不開?」
東方未明道:「名不震世生何趣,語不驚人死不休。」
韋明遠搖搖頭,知道他執迷難悟,停了一下又問道:「第三個問題是老丈所說的貴友,是否即為貴居停!」
東方未明點頭道:「是的,我二人份屬賓主,誼為至交。」
韋明遠緊接著問道:「也是為了要出名想對付我們的?」
這次東方未明卻搖頭道:「不,他與二位倒是故人,只因宿怨未了……」
韋明遠急道:「那他一定不叫姬子楚。」
東方未明道:「這是自然!姬子楚這個名字,本來只是故意想出來的,讓二位傷傷腦筋,既然明日要見面,這名字就沒有作用了。」
韋明遠道:「那麼你說他宦遊帝都,息隱林下,也都是假的了?」
東方未明連連點頭道:「當然,姓名都假得,其他如何假不得?」
韋明遠厲聲道:「那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