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鈴錢輕敲,絲竹齊奏,一陣仙樂悅人。

一個著羅績的垂髫少女,年約十三四,脆喉輕啟:「仙子在‘蒹葭宮’敬候貴賓!」

天心重施一禮,肅容道:「貧尼謹候吩咐!」

老姬柔和地道:「師太不必多禮了,請隨老身來吧!」

天心恭敬地跟在她身後,由眾女簇擁著,直向「蒹葭宮」而來,一路盡是雕棟畫欄,黃金為地玉為砌,珊瑚作飾珠作燈,說不盡一種富貴華麗的景象。

行至一座華殿,老姬將身立定道:「就是這裡了,小玉去告訴仙子一聲……」

小玉撲翅飛起,穿越殿上月洞窗門而入,天心抬頭一看,但見殿上有一方長願,隸革「蒹葭宮」三個大宇,俱用明珠珠嵌就!

憑是天心身在空門,六根清爭,已至富貴不能動的境界,也不禁咋舌驚歎此地氣派之大。

正思索測覽之際,忽聞吉金鑼,殿門大開,潔白無垢的玉地上,鋪著一溜大紅的地毯。

兩旁各站立一列官裝少女,或持長兩孔雀繃宮扇,或奉玉如意,或端金爐,香菸繞維,麝氣氤氳!

正中坐著一位麗人,風華絕代,姿容無雙。論年齡不過三十許,端的是眉似春山難畫,鬢賽停雲更濃……

天心瞧在眼中,心頭不免狐疑,管雙成六十年前即已名滿江湖,現在何以如此年輕,莫非是錯了……

正在猶疑間,小玉已代為通報道:「‘峨媚’高尼天心,已過四關,循例請見仙子!」

仙子玉臂一舒,羅袖微飄道:「小鬼頭別嘵舌了,我自定下規律以來,能連闖四關的,師太尚是第一人,哪有前例可循,還不快為師太設座!」

一言方畢,立即有人在右側設下一張錦墩。

仙子伸手肅容道:「師大請坐,梵淨山有幸,能接待師太如此高人!」

天心頂札就坐,想了一想道:「久聞梵淨山中,綽約多仙,傾思一訪,今日得見,果然是管青衣,董雙成一流的人物!」

她故意將兩個傳聞中的仙女名字說出來,其中冠姓嵌名,恰好有管雙成三宇,冀圖一試反應。

果然仙子聞言,臉色動了一下,半晌始道:「師太從何得知我昔酬日名?」

天心一聽她果然就是管雙成,心中又喜又疑,喜的是這一趟總算沒找錯,疑的是這仙子實在太不像!

因此仍是支吾地道:「仙子莫不是……」

仙子經點頭道:「我就是昔名‘禹二’,今號‘冷心’的管雙成!」

天心驚道:「仙子豈僅風月無邊,簡直就是青春永駐,六十年前轟動江湖,六一年後紅顏如故,貧尼豈僅仰慕,亦且……」

「冷心仙子」管雙成展容笑道:「師太大概吃驚了吧,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不過這梵淨山麓產一種‘九天梅寶’,功能駐顏……」

天心恍然道:「九天梅寶’仙府珍果,難怪悠悠歲月。玉容不減……

管雙成笑著道:「梅室僅能保顏,卻不保命,人壽幾許,到時依然白骨黃土,我之所以自號仙子,也不過是安慰自己而已」

歇了一下又道:「而且此物最忌動心,必須面冷心死,方克肩效,少時我以數枚相贈,倒是頗為恰當!」

天心聞言無語,小玉在珊瑚架上偏頭念道:「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若此……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限月常圓……」

聲調悽婉,竟似美人遲暮,傷春悲秋!

天心等了一下才道:「多謝仙子盛意,貧尼出家人,需此無益,而且我雖是身在佛門,也難做到百事不在心,例如此次……」

管雙成插口道:「我正欲相問,師太知我名字,遠端而來,必不是遊方行腳,而且看師太之意,竟似特意來找我似的!」

天心道:「貧尼正是專程前來進渴仙子!」

管雙成奇道:「師太有何貴幹?」

天心沉重地道:「有貧尼前來,乃為武林萬千生靈乞命!」

管雙成不解地道:「我在此足不出山,難道會危害武林不成?」

天心搖頭道:「不是仙子自己!……」

管雙成沉聲道:「難道是我宮中有人在外惹了禍了嗎?」

天心道:「正是,仙子門下任共奔……」

管雙成奇道:「我們中並無此人!」

天心也呆了,想了一下又道:「他是個少年男子,大約有二十多歲,頗為英俊……」

管雙尚未答話,小玉又搶道:「巡山侍者被罰離宮三年,師太說的也許是他!」

管雙成沉吟一下道:「嗯!有這可能師太因何知道他是我們中!」

天心道:「笛音卻敵,舉世無二,一調‘無猜曲’……」

管雙成急道:「那就是他了……這孽畜做了些什麼?」

天心只得把任共棄與杜素瓊大鬧「武當」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管雙成聽完了,不理會別的,卻間道:「這杜素瓊人品如何?」

天心不知她此問何意,只好說道:「貌擬天人,性若冰霜!」

管雙成頗感興趣地再追問道:「比我這門下諸女如何?」

天心朝周圍看了一下,感到頗難回答,半晌才道:「一時俊秀,難分瑜亮……」

管雙成卻笑著道:「師大別替她們留餘地了,我想杜素瓊必是比她們美多了。這小子眼光不錯,福氣也不錯!」

天心見管雙成竟有嘉許之意,不由得急了,忙道:「仙子,他們在外面這一盡情殺戮……」

管雙成不以為然地道:「照你所說,杜素瓊身受極慘,那她現在所作所為都是那些人所通,殺之實不為過,巡山侍者更是見義勇為

天心道:「報甚於施,實在有幹天和!」

管雙成道:「一樹桃花千朵紅,無債也該有利息,何況韋明遠在杜素瓊心中是何等地位,殺盡天下人也不足以償之!」

天心見她提出的歪理雖是不通,卻也無法辯得清楚,也許愈說下去,她更振振有詞,只得道:「仙子昔年歸隱之時,曾有不出江湖之誓!」

管雙成點頭道:「不錯,我發過那誓!而且我的確也沒有出去過!」

天心再追著道:「仙子亦有笛不履人間之約!」

管雙成怒聲道:「是的,那是對那三頭老蠢牛說的氣話,事後我就後悔了,而且那三個老傢伙也該死了,約盲自然也無效了!」

天心不知道約言究竟是如何訂的,無法辯解,只得問道:「仙子昔年如何立約?」

管雙成恨恨地道。「我說只要你們三個笨牛一死,我這笛子絕對不吹給別人聽,即使我將來有門徒傳人,也必受此約束……」

天心凜然道:「仙子是何等身份之人,豈能自食約言!」

管雙成道:「當然,難道那三個蠢牛的命真有這麼長?」

天心道:「雖不知道‘青城三者’未死,卻也不知道他們已死,現‘少林’滌塵大師已往青城相探,未得確訊之前,仙子有責約束……」

管雙成道:「好!我明天就下山找他們去,同時我也想去看看,那三頭蠢牛是否果然不死,我已想好治牛之法,倒可一試!」

天心雖不知滌塵大師的收穫如何,但能令管雙成暫時踐約總是好事,假若三者確已仙去,只有饅饅再想法子了!

乃合掌恭身道:「阿彌陀佛.仙子此舉造無量功德!」

管雙成卻望著她不懷好意地一笑道:「師太且慢誇將,也許我這一天所造的殺孽還要更大呢!」

天心想起她昔年之作為,不禁毛骨悚然,良久始道:「仙子六十年虞修,能保朱顏,雖仗靈藥之效,修為之功亦不可沒,貧尼揣度仙子絕不會如此!」

管雙成曬然一笑道:「師太期我太高.也許你會失望的!」

天心啞然!

殺!殺!殺!

浩浩的中原武林掀蕩著一片血雨腥風。

當年參與圍攻韋明遠的各大門源幾乎傷屠殆盡,除「少林」及「峨嵋」無恙外,其餘各派莫不元氣大傷,甚至一蹶不振。

短短三個月內,杜素瓊與任共棄幾乎成了勾魂使者、奪命無常,他們行蹤飄忽,手下無情,令人防不勝防!

又是一個淒涼的月夜,依然在黃鶴樓下,由於天氣轉寒,酒樓歇業很早,江畔尤罕人跡!

杜素瓊悽然佇立在江畔,望江水東逝,呆呆的直是淌淚,風吹著她的衣襟,貶骨如刀,可縣她一動也不動。

有一條人影朝她而來,她恍若未覺!

那人走到她身邊,看她像尊化石似的,不禁搖頭嘆息!

「素瓊!回去吧,這裡風冷!」

杜素瓊聽聲音,已知道來人是誰,可是她仍然不理!

那人又柔和地道:「素瓊!這一個月來,你每天都在深夜忙立江邊,到天亮才回去,我知道你在想念他,不過你也得為自己想!」

杜素瓊恨恨地看他一眼,彷彿是怪他擾亂了她的回憶!

那人又道:「素瓊,你這樣會病倒的,何況……」

杜素瓊猛一回頭,厲聲道:「何況我又懷了孕是不是!」

那人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望她微隆的腹部道:「是的!不過我不是關心孩子,我是關心你!」

杜素瓊冷冷地道:「謝謝你,不過你放心好了,孩子是你的,我一定會將他生下來交給你,只是你少干涉我的行動!」

那人急了道:「素瓊,你怎這樣說呢,我們是夫婦,孩子是我們兩個人的,你生下交給我是什麼意思?」

杜素瓊仍是寒著臉道:「沒什麼意思,你傳我武功,幫我報仇殺人,我替你生個孩子,咱們一清兩結,還能有什麼意思?」

那人發急道:「素瓊,你錯了,我要的不是這些……」

杜素瓊變臉作色道:「任共奔!你別不知足,我連人都給你了,你還要什麼?難道你還要我的命,可以呀,隨時隨地……」「峨嵋」無恙外,其餘各派莫不元氣大傷;甚至一蹶不振。

短短三個月內,杜素瓊與任共棄幾乎成了勾魂使者、奪命無常,他們行蹤飄忽,手下無情,令人防不勝防!

又是一個淒涼的月夜,依然在黃鶴樓下,由於天氣轉寒,酒樓歇業很早,江畔尤罕人跡!

杜素瓊悽然忙立在江畔,望江水東逝,呆呆的直是淌淚,風吹著她的衣襟,硬骨如刀,可是她一動也不動。

有一條人影朝她而來,她恍著未覺!

那人走到她身邊,看她像尊化石似的,不禁搖頭嘆息!

「素瓊!回去吧,這裡風冷!」

杜素瓊聽聲音,已知道來人是誰,可是她仍然不理!

那人又柔和地道:「素瓊!這一個月來,你每天都在深夜仁立江邊,到天亮才回去,我知道你在想念他,不過你也得為自己想!」

杜素瓊恨恨地看他一眼,彷彿是怪他擾亂了她的回憶!

那人又道:「素瓊,你這樣會病倒的,何況……」

杜素瓊猛一回頭,厲聲道:「何況我又懷了孕是不是!」

那人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望她微隆的腹部道:「是的!不過我不是關心孩子,我是關心你!」

杜素瓊冷冷地道:「謝謝你,不過你放心好了,孩子是你的,我一定會將他生下來交給你,只是你少干涉我的行動!」

那人急了道:「素瓊,你怎這樣說呢,我們是夫婦,孩子是我們兩個人的,你生下交給我是什麼意思?」

杜素瓊仍是寒著臉道:「沒什麼意思,你傳我武功,幫我報仇殺人,我替你生個孩子,咱們一清兩結,還能有什麼意思?」

那人發急道:「素瓊,你錯了,我要的不是這些……」

杜素瓊變臉作色道:「任共棄!你別不知足,我連人都給你了,你還要什麼?難道你還要我的命,可以呀,隨時隨地……」

任共棄連忙搖手:「素瓊!你誤會了,我愛你惟恐不逞。如何敢要你的命,憑心而論,我們自從結識以來,我對你如何?」

杜素瓊無動於衷,冷冷地答道:「思深義重,殺身莫報!」

任共棄喜道:「素瓊,我們是夫婦了,還談什麼報不報呢,我只希望你能對我好一點,我就心滿意足!」

杜素瓊候然色變,厲聲道:「我任你予取予求,還有什麼不好……」

任共棄連忙辯解道:「不!不!素瓊!我不是說這些,我……我要你的心!」

杜素瓊漠然地用手朝江中一指道:「我的心在一年前就死在這兒了!」

任共棄無奈地望著江水長嘆,突然他氣上心頭,伸掌對江中拍去,掌風特強,激得浪花直濺!

杜素瓊心中大怒,好像那一掌是打在她身上,沉聲道:「怎麼,他人都死了,你還不讓他安靜!」

任共棄歉然地道:「素瓊!你別誤會,我哪裡對他呢,我只是恨這江水不該吞去了他,害得你這樣抑鬱不樂……」

杜素瓊的臉色才自如霽了下來!

任共棄卻對江水祈禱道:「韋兄!您英靈不遠,當知我對素瓊是一片真心,我曉得你們以前感情一定很好,我相信您也一定不願意素瓊這樣落落寡歡。韋兄!韋兄!您若真的死後有知,請您告訴我,怎樣才能使素瓊高興……」

語調懇摯,杜素瓊的臉上不由地流出一絲激動。

任共棄見終於感動了她,心中暫喜,乃更動情地道:「韋兄!她雖已與我結為夫婦,可是她愛的仍然是你,若我能代您而死,為了愛她,我也絕不猶疑,韋兄……」

杜素瓊珠淚盈睫,深覺負任共奔太深,激動地叫道:「共棄!你……」

正想投到他身邊的時候,突然蘆葦深處,有一個蒼老的喉嚨,以一種頗為憤怒的口吻道:「我那韋老弟好端端的,誰在詛咒他死了!」

人隨身出,卻是「鐵扇賽諸葛」鬍子玉。

杜素瓊雖未見過他,卻認識他的形狀,忍不住飄身面前急道:「胡前輩!您的話當真?

我叫杜素瓊……」

鬍子玉卻不答她的話,眼光一瞟任共奔道:「這位當是天下聞名喪膽的任英雄了,老朽憾未能親見大展雄風,然今日得睹風彩,亦足挾慰平生!」

任共棄雖然恨這老頭兒來得不是時候,然鬍子玉說話很客氣,再者見杜素瓊對他很恭敬,遂也一抱拳道:「不敢,在下任共棄!多承前輩誇獎。」

杜素瓊迫不及待地問道:「前輩!聽你話中之意,好似我師兄並未身死……」

鬍子玉掀髯微笑道:「正是,江湖盛傳韋明遠落江身死,但是老朽於不久之前,親眼見過他,而且確信不會看錯!」

杜素瓊臉色大變,分不出是喜是憂,一時默然。

倒是任共棄頗為關切地問:「前輩是在那兒見到他的?」

鬍子玉道:「在老朽居處雁蕩山中,不過這位老弟重現江湖,卻不以真面目示人,然他假扮‘幽靈’,豈能瞞過老夫之目!」

杜素瓊經過一番思索之後,臉色反轉平靜了,輕聲道:「請前輩講得詳細一點!」

鬍子玉眨著獨目笑道:「此話說來頗長,江邊風寒,你們年青人不在乎,我這付老骨頭卻挺不住,不如到老夫宿處再說吧!」

二人自不便持異議,好在鬍子玉所佳的旅舍不遠,三人展開腳程,只消片刻,便已到達。

許狂夫亦在屋中,大家相見寒碴已畢,鬍子玉遂將在雁蕩山見到「幽靈」之事說了一遍,當然略過許多不便之處。

杜素瓊心亂如麻,倒是沒有覺察。

任共棄心細如髮,聽出許多破綻,冷冷地道:「胡前輩之言,恐還有不盡不實之處吧?」

鬍子玉臉色一驚,對這年青人感覺之敏銳大是恐驚。不過他於世故,聞言哈哈一笑道:

「任英雄言自何出?」

任共棄冷冷一笑道:「胡前輩機智舉世皆知,言語中自無可擊之暇,不過我看這老英雄的神色,就知前輩必有隱瞞之處!」

原來許狂夫不善作偽,聽鬍子玉的敘述中只有三分實話,不自然地流露驚疑之色,如何瞞得過任共棄!

鬍子玉至知道又是拜弟臉上洩了底,大是尷尬,幸而他人奸似鬼,眼殊一轉,哈哈大笑道:「任英雄目光如炬,老朽確有未言之處,只是礙於杖姑娘,不便出口,既是二位動疑,老朽只有實說了!」

杜素瓊不知何事,但仍抑住激動道:「胡前輩但說不妨!」

鬍子玉道:「韋明遠來谷之時,尚有一位美貌姑娘同行,後來不知何故,悠悠離去,卻將那位姑娘撇下!」

他說的仍是鬼話,但因為訊息突幾,倒末令人看出破綻,杜任二人聞言,俱各大受震動,臉色不定。

良久,杜素瓊幽幽地問道:「那位姑娘此刻何在?」

鬍子玉裝出一付戚然的神色道:「那位姑娘必是愛韋明遠極深,自韋老弟定後,竟思戀成痴,我與許賢弟二人,念在與韋老弟一場交情,遂護送那位姑娘,天涯海角,到處探訪,為的就是要找尋韋老弟的蹤跡!不期今日在江邊,得遇二位!」

他一見杜素瓊臉上微有痛苦之色,遂又繼續撩撥,裝出一付假表同情之態道:「我這位韋老弟什麼都好,就是太過多情,先有蕭姑娘,接著遇這美若天人的師妹,便不該……」

社素瓊大受刺激,搖搖似欲暈厥,任共奔趕忙將她扶住,厲聲道:「你別胡說八道,杜姑娘已是我的妻子。」

鬍子玉一伸舌頭,故作愕態道:「該死,該死,老朽不知道二位大喜,信口胡謅,杜姑娘請莫見怪,方才之言,就當朽是放……」

社素瓊卻已恢復鎮定,含著淚珠道:「不要緊,老前輩與韋明遠關係深遠,我也不必諱言,我的確是愛我師兄的,他也清楚……」

說用手一指任共奔,任共棄無言低頭!

杜素瓊黯然地道:「我與師兄雖然幾番歷劫生死,情逾生死,互相卻未曾道及一個愛宇,他自然可以愛別人,尤其是現在……」

語音悽楚,竟無一絲怨意。

任共棄不解地道:「他墮江之後,你瘋狂地要替他復仇,現在知道他沒死,你反倒不在乎了,這道理我真不懂!」

杜素瓊嘴角一撇道:「你哪裡會懂,愛不是佔有,而是鋪一條幸福的路,讓被愛者平穩地過過,我既已嫁你,自然希望有人愛他!」

任共棄撞然點頭。

鬍子玉略感意外,許狂夫卻大為感動。

良久,杜素瓊又緩緩地道,「那位姑娘在哪兒,我想見見她!」

鬍子玉不知她意欲何在,只得道:「就在隔壁屋中……」

杜素瓊轉身領先出門,口中喃喃地道:「他眼高於天,這位姑娘定是美麗不凡!」

其他兩人亦默然跟在她身旁向隔屋走去。

杜素瓊伸手推開屋門,一盞小小的油燈,照著神情痴呆的湘兒,雲鬢蓬鬆,憔悴堪憐,漠然地望著門外。

任共棄對著湘凡注視良久,突然神然大變,一個箭步,掠至鬍子玉身畔,握住他的手上脈門,厲聲喝道:「老賊!你敢給她吃了‘修羅散’,快把解藥拿出來!」

鬍子玉周身骨路如散,疼得冷汗直流,目光滿是驚疑地望著任共棄,口中「呵呵」地說不出話來。

許托夫因事起倉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猛然回過頭來,伸手扣佐兩枚暗器,比著任共棄,大聲喝道:「決放開我四哥,否則別怪我……」

任共棄冷笑道:「你有膽子試試看,要是你那寶貝破針打在他身上,可別怨我借刀殺人,你自問能比那些被我殺死的人高明嗎?」

許狂夫投鼠忌器,再者也確是懾於任共棄笛挫「武當」,劍掃群豪的威名,住手不敢妄動。

任共棄將手略松一點,依然厲吉道:「老賊!我出身梵淨山冷仙子門下,我思師昔日號稱‘禹二’,你應該有個耳聞,假若再不拿出來,我可要……」

杜素瓊莫明其所以,但她在韋明遠口中,對鬍子玉頗具好感,因屋及烏,故大聲地道:

「共棄,快鬆手,你怎可對胡前輩如此!」

任共棄恍若未聞,仍是鉗緊鬍子玉的手道:「老賊,你膽大包天,居然毒到我妹妹頭上來了!」

「你妹妹……」

任共棄微帶感傷地道:「是的,她是我嫡親的妹妹,我原來姓吳,早先頗不學好,才不見容於祖父,但是我這妹妹卻極敬愛我

鬍子王亦感到事出意外,原本是打算要脅韋明遠的,卻未曾料及惹上這個魔星,事已如此,索性將心一橫道:「哈哈……她是你的妹妹,你既知‘修羅散’之名,當亦知它的厲害,今日我即使逃不出你的手,但是令妹……」

杜素瓊大惑不解地道:「胡前輩!你要害一個個姑娘做什麼?」

鬍子玉大聲道:「我要韋明遠抱恨終生!」

杜素瓊與任共棄俱吃了一驚,杜素瓊期期艾艾地道:「你……你不是與韋明遠很好嗎?」

鬍子玉咬牙厲聲道:「好!我的一條腿就是他爸爸的傑作,韋丹死了,很自然算在兒子身上,只恨我那三封柬帖被地識破了!」

杜素瓊恍然大悟道,「那麼我師兄功力減退三成也是你所為的了?」

鬍子五毫不隱瞞地道:「正是!只可惜柬上的‘化功散’被吳止楚看穿了!」

杜索瓊:「吳止楚是誰?」

任共棄道:「是我祖父!人家稱他‘雲夢醫聖’,韋明遠必是墮落江中,為他老人家救活,也因此結識我妹妹!」

杜索瓊此時不再客氣,遂也厲聲道:「鬍子玉!你真是人面獸心的惡賊,我師兄敬你若父,你卻暗中陷害他,若不是你使他功力減退,白沖天早巳伏屍黃山,我師兄又何至受人圍攻,被逼墮江,這以後的事故皆是因你而起,你的罪過實在百死莫贖!」

鬍子玉卻哈哈大笑道:「若非我這一來,你哪裡嫁得任共棄,韋明遠又哪裡得以認識這小姐兒,你們各得其所,我該是大功臣呢!」

杜素瓊想到自己與韋明遠何等美滿,弄得此刻情天難補,無一不是這老狐狸之愆。

怨滿心頭,出手如風,連括了他十幾個耳光!

鬍子玉雖是幾番受折,都還是硬掙掙的,幾曾如今日屏於婦人及孺子之手,氣憤填膺,不顧性命地大罵道:「杜素瓊,你是個淫婦,二三其德……」

杜素瓊氣得勞容失色,抽出寶劍就要殺他。

任共棄卻將她攔住道:「且慢!我先將他的解藥逼出來!」

杜素瓊憤然將劍歸鞘,任共棄道:「識相點拿出來吧,免得皮肉受苦!」

鬍子玉自信必死,乾脆閉目不理。

任共棄見他不肯講,獰笑了一聲,伸手連拍他身上各大要穴,然後再在關節上各點了一指,猛然鬆手!

鬍子玉晤然倒地,周身如受蟻咬,如遭刀割,如遇火灼,如經冰凍,癢、痛、熱、寒,紛來並至!

痛苦地在地上滾動,欲待自我,卻又柔軟無力,上齒緊咬下唇,鮮血直滴,獨目圓瞪,幾將奪眶而出。

許狂夫見狀,大是不忍,踏前一步,正想替他解救。

任共棄寒著臉道:「你若敢再進一步,我叫你嘗同樣的滋味!」

許狂夫略一停頓,任共棄又厲笑著道:「其實你也救不了他,這是我梵淨山的獨門‘分筋錯骨手法’,你若是胡亂動手,只有加速他的死亡!」

許狂夫不顧一切地衝上來道:「我寧可殺了他,也不願叫他受這種活罪!」

任共棄單掌一掄,勁道絕倫,又將他逼了回去道:「我偏不叫他死,你若是不忍心,就趕快叫他將解藥拿出來,我也許會網開一面,快點了結他!」

許狂夫幾次前衝,俱叫他的掌風劈回來,見鬍子玉在地上已是聲嘶力竭,痛苦之容未減,不禁熱淚直流。睜目大叫道:「胡四哥,不是我出賣你,我實在不忍見你如此痛苦,而且我也不贊成你對一個無辜的女孩子如此!」

鬍子玉雖已在半昏迷狀態,聞言猶自倔強地搖著頭,以示許狂夫不可以說出,許狂夫心如刀割,含淚道:「四哥,我這次不聽你的了。」

黯然啞聲道:「解藥在他的胸前暗袋內,紅色小丸,用黃油紙包著……」

任共棄立刻伸手取出、大把藥包,單將許狂夫所說的小包開啟,一看無誤,劈開一九,嗅了半天,才道:「汲錯!許狂夫,你還算個朋友,看在你的份上,我就饒了他吧,想來這場教訓也夠他受的了!」

說替鬍子玉解了錯骨之法,鬍子玉歇得半晌,才慢慢地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道:「賢弟!人生有死而已,你怎麼那麼洩氣。」

許狂夫彎腰下去扶著他,流淚道:「四哥!您這是何苦呢,那小姑娘跟你並無怨仇!」

鬍子五突然用力道:「她是韋明遠的愛人,她就該受罪!」

任共棄厲聲道:「她是我妹妹……」

鬍子玉亦惡聲道:「那她更該死!」

杜素瓊氣得「嗆啷」又拉出長劍道:「我生平未見過你這等惡毒之人,留你不得……」

銀光一閃,直奔他的心窩,許狂夫欲救不及,任共棄視若無睹,鬍子玉閉目受死,滿不在乎。

就在劍尖觸膚之際,窗外飛進一點黑光,恰好打在劍身上,力量奇大,長劍脫手,那黑光卻變成一枚鐵環墮地!

踞著飄進一條人影,丰神玉立。

杜素瓊不禁脫口撥出一聲:「師哥……你!你真的沒死!」

韋明遠將身立定,勉強地壓抑位自己的激動道:「瓊妹!我沒有死,是有人將我救活了……」任共棄見韋明遠突然出現,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呆了片刻,才上前一拱手道:「韋兄!小弟任共棄!」

韋明遠聞聲亦從失神中驚覺,抱拳道:「小弟早聞任兄大名,任兄為小弟所做的許多事,小弟感激異常,久思前來一訪,皆因……」

底下的話實在難講,所以他只好就此打位,眼光溜到一旁的湘兒身上,不禁又呆住,張大了嘴……

任共棄有了一絲怒意道:「那是我妹妹,韋尼應該認識的!」

韋明遠驚道:「是令妹?任兄是他出走的哥哥……」

任共奔道:「是的,我原名是吳安道,可是我大慨不能安貧樂道,不見容於家祖,逐出家門,更名任共棄,原是取人所共棄之意!」

他敘述自己不名譽之事,毫不隱瞞,韋明遠倒覺得這個人頗為可敬,任共棄又微怒地道:「韋尼將舍煉帶出來,原無可厚非,卻不該將她棄置於深山不顧,留交匪人,致蒙受其害!」

韋明遠一聽,真如文二金剛摸不頭,看到了坐在地上的鬍子五,才恍然大悟,大聲說道:「任見錯怪我了,小弟承令妹錯愛,感之拳拳,終以家仇在身,生死難氏且又因為小弟……」

說著望了杜素瓊一眼,轉口道:「又因為小弟急於離去,乃取得令祖同意,未曾向今妹告辭,匆匆而別。月前得通令祖,才知」任共奔插口問道:「我祖父已經發誓不出門了,難道他老人家……」

韋明遠道:「是的,令祖國為令妹私自留字離家,破誓出門找尋,小弟這些日來,亦在為尋覓令妹,今日偶得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