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任共棄恨恨地道:「我們又受這老賊騙了,我真該殺了他!」

韋明遠卻伸手攔住道:「此人奸詐陰險,殺他實在太便宜他了,請任兄看小弟之面,放過他今日,自有人會收拾他的。」

任共棄不便堅持,憤然罷手。

韋明遠聞聲亦從失神中驚覺,抱拳道:「小弟早聞任兄大名,任兄為小弟所做的許多事,小弟感激異常,久思前來一訪,皆因……」

底下的話實在難講,所以他只好就此打位,眼光溜到一旁的湘兒身上;不禁又呆住,張大了嘴……

任共棄有了一絲怒意道:「那是我妹妹,韋兄應該認識的!」

韋明遠驚道:「是令妹?任見是他出走的哥哥……」

任共棄道:「是的,我原名是吳安道,可是我大概不能安貧樂道,不見容於家祖,逐出家門,更名任共棄,原是取人所共棄之意!」

他敘述自己不名譽之事,毫不隱瞞,韋明遠倒覺得這個人頗為可敬,任共棄又微怒地道:「韋兄將會妹帶出來,原無可厚非,卻不該將她棄置於深山不顧,留交匪人,致蒙受其害!」

韋明遠一聽,真如文二金剛摸不頭,看到了坐在地上的鬍子五,才恍然大悟,大聲說道:「任兄錯怪我了,小弟承令妹錯愛,感之拳拳,終以家仇在身,生死難卜,且又因為小弟……」

說著望了杜素瓊一眼,轉口道:「又因為小弟急於離去,乃取得令祖同意,未曾向令妹告辭,匆匆而別。月前得遇令祖,才知……」

任共奔插口問道:「我祖父已經發誓不出門了,難道他老人家韋明遠道:「是的,令祖因為令妹私自留字離家,破誓出門找尋,小弟這些日來,亦在為尋覓令妹,今日偶得訊息……」

任共棄恨恨地道:「我們又受這老賊騙了,我真該殺了他!」

韋明遠卻伸手攔住道:「此人奸詐陰險,殺他實在太便宜他了,請任已看小弟之面,放過他今日,自有人會收拾他的。」

任共棄不便堅持,憤然罷手。

韋明遠對許狂夫道:「我看他今日苦也吃夠了,你帶他走吧,白沖天也在到處找他呢,你們最好自己多保重一點!」

許狂夫望了他一眼,無言地扶起鬍子玉,正想離去,韋明遠突然又將他們攔住,鄭重地道:「鬍子玉,我已將‘駐額丹’服下,功力也恢復了,今日在這等情形之下,我也不向你要‘奪命黃蜂’了,異日相逢,你該多注意一點,你走吧!」

語畢讓開,目送許狂夫及鬍子玉出門而去。

韋明遠再回頭來,看見湘兒痴呆的樣子,驚問道:「湘兒怎麼了?」

任共棄道:「他中了鬍子玉‘修羅散’之毒,功力盡失,相當危險,幸好我已將解藥取到手了,只需依法解救便可!」

韋明遠問道:「不知用何法解救?」

任共棄道:「用溫水將藥丸化開眼下,然後用截經手法,阻止餘毒流竄,再拍她三十六處大穴,助藥力通行,再活脈……」

韋明遠道:「小弟不請醫道,恐弄巧成拙……」

任共棄道:「這自然是我來動手了,你們到隔室去坐一會吧!貴師兄妹劫後重逢,也許有許多話要說!」

杜素瓊無言垂頭面出,韋明遠亦跟在後面。

來至鬍子玉原先的房中,二人相顧默然,心中都覺有千言萬語,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

良久,還是杜素瓊先開口道:「湘兒很愛你吧!」

韋明遠深深地嘆息道:「她涉世未深,很少有機會認識比我更值得愛的人……她對我表示過,我卻因為你,沒有敢接受!」

杜素瓊黯然遭:「一個女孩子為了你離家出走,必是用情很深,去愛她吧!別顧念我了,我已經嫁給他了,還有了孩子!」

韋明遠涕然淚下,悲聲道:「瓊妹!我知道你是為了替我報仇,才那樣做的,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我不值得你這樣委屈啊……」

杜素瓊悽然一笑道:「一個弱女子憑什麼與天下武林為敵,除了以色身事人,我再也無別的抉擇餘地,幸好他還愛我!」

韋明遠接著問:「你愛他嗎?」

杜素瓊珠淚承睫,搖了搖頭,泣下如雨,悲吟道:「心無古井波能起,身有寒山骨可埋……」

韋明遠握住她的手,感動無狀,只是喃喃地道:「苦了你了,瓊妹,苦了你了……」

杜素瓊從身上摸出塊絹帕,將瞼上的啼痕揩淨,然後將手帕遞給韋明遠,苦笑道:「你留著做個紀念吧!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我已是涵中殘花,坑中枯骨,你當我死了吧。

韋明遠不去接手帕,卻一把攬住她的雙肩叫道:「不!瓊妹,你為我犧牲這麼多,我怎麼能忘了你呢?我到死也不會忘記你的!瓊妹,我死也會記住你的……」

杜素瓊任他擁抱,閉目享受短暫的溫馨,她知道今宵別後,再有不會有機會了,從此蕭郎是路人……

二人都忘卻身在何處矣!

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任共棄在何時來到他們身邊。

「放開我的妻子!」

語氣冰冷,毫無一絲感情!

韋明遠然而驚,推開了杜素瓊,歉然地望著他。

任共奔依然寒著臉道:「我知道你們曾是一對愛侶,我更知道素瓊之所以嫁我,完全為了利用我的武功來替你報仇!」

韋明遠含疚地道:「任兄,一切我都知道,請你……」

任共棄擺手道:「我不是嫉妒你,我那樣做完全是為了愛素瓊,出之於心甘情願,我現在只想告訴你一件事!」

韋明遠道:「什麼事?」

任共奔頗為激動地道:「我替湘兒療毒,你知道她清醒後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任共奔見二人都在注耳傾聽,乃嘆了一口氣道:「她一醒來就問我:‘哥哥,你看見韋大哥沒有’,我是她闊別多年的兄長,她不問我的近況,卻問起你……」

話到此處,他一變而為激烈:「可見她愛你是如何之深,思你是如何之切。我問你,對於湘兒,你將有什麼打算?你將如何安排她?」

韋明遠萬感攢心,對這兩個女孩子,他都覺得負欠太多,竟不知何適何從,良久始道:

「我已經答應令祖,絕不負她!」

任共棄略有一絲喜色道:「你還算有點良心,那麼素瓊呢?」

韋明遠大是因難,無言可答!

杜素瓊卻毅然道:「我已經嫁你了,還問他幹什麼?」

任共棄卻正色道:「不!我必須要問清楚,設若他還要你,我寧可殺了湘兒,也免得她痛苦終身,含恨一世!」

杜素瓊大聲道:「我跟你,跟定了!你該放心了吧!」

任共棄道:「那你們以後不可再見面,我也是性情中人,知之甚穩,你們舊情未斷,長相頗見,勢必……」

韋明遠厲聲道:「你把我當作什麼人?」

任共棄冷靜地道:「我把你當作有血有肉的血性漢子,所以我才會這樣做,為的是大家好,否則你們置我與湘兒於何地!」

韋明遠考慮再三,才堅定地道:「好!我答應你,不過你該明白素瓊不是貨物,我也不是將她讓給你,我是認為你的確愛她才這樣決定!」

任共棄將手一拱,恭敬地道:「韋兄,我感謝你,我會好好照應素瓊的,保證不讓她受半點委屈,湘兒在隔壁,你看看她去吧!」

韋明遠回頭望著杜素瓊道:「瓊妹,我只有這樣了,希望你能懂得我……」

語音哽咽症然,八至泣下。

杜素瓊亦黯然地道:「師哥!我懂得,湘兒是個好女孩子,你一心一意地愛她吧!一切都是命,都是數,大家認命吧……」

韋明遠將腳一頓,出門而去,才走幾步,即為任共奔叫佐,韋明遠回頭停腳,沉聲道:

「任兄有何見教?」

任共棄想了一想道:「若你再見素瓊,你我二人,必定有一個當死,你帶著湘兒走吧!

我們生了孩子,不問男女,一定取名‘念遠’,以示對你紀念,我相信你不會忍心使‘念遠’成為一個無父的孤兒吧!因為我若殺死你,我必不會獨活!」

韋明遠不作任何答覆,推門抱起滿臉驚喜的湘兒,衝破夜空,飛馳向去!

春日明媚,處處鳥語花香,桃李爭膿,群勞吐豔!杜素瓊的肚子已經隆起很高了,然而她無法定下來安靜地等待分娩,因為每到一處,必有江湖人尋來報仇!

如影隨形,如魔附身,她的神情變得極為暴躁.當然他們又殺死不少人,可是江湖入是殺不完的!

這一天,‘他們盪舟在西子湖上,任共棄對她更溫柔了,處處賠盡小心,卻換不到她一絲歡笑。

她的笑容被凍結在寒冬。

雙槳去如飛,劃破西湖水,任共棄笑指湖心道:「再過去就就‘三潭印月’了,這地方要晚上來才有意思,每個波心一個月,三月聯輝,誠乃天下奇景……」

杜素瓊仍是不理他,呆呆地望湖水微遴,她的心神,早已飛馳在黃鶴樓頭,憶念江畔那一次生死浩劫……

驀然,有一掉小舟掠波而來,舟上坐著一個鬚眉皆自的老頭兒,蓑衣鬥籤,手持釣竿,口中作歌,歌道:

「想唱山歌口難開,

有人笑我太痴呆。

一錢銀子買我魚,

還須找他二錢來。

得了便宜君莫喜,

老夫愛釣不為財。

我何嘗真痴,你何嘗真乖……」

一面唱,一面搖頭擺腦,彷彿其樂無窮。

任共棄對杜素瓊笑道:「這老頭兒望去瘋瘋傻傻,其實歌中卻別有深意!」

杜素瓊卻一皺眉頭道:「管他有沒有深意,你看他的船,竟是對準我們而來,那才是別有深意呢!你留心點,今天我不想惹事。

任共棄心中一動,發現那老頭兒的船,果然有些蹊蹺,因為他坐在船頭,無人操槳,船行若飛!。

越行越近,眼看只有二文距離,任共棄沉聲道:「素瓊!你注意了,恐怕又是冤魂纏身,這批人怎麼殺不盡的,你不想惹事,他卻偏要找上門來……」

一語方畢,老者的船已對準他們右舷撞來,任共棄大喝一聲,一掌朝外推去,擊得水花四濺!

奇怪的,是那葉小舟,卻不知如何竟轉到左邊去了!

老者在船上衝社素瓊毗牙直笑,搖著滿頭白髮唱道:

「娘子肚中藏西瓜,

分明身懷已六甲。

十月瓜熟蒂落後,

一胎養個胖娃娃。

但願老天做好事,

別像他爹,也別像他媽!」

杜素瓊又羞又氣,厲道:「這老狗滿口胡說,共棄!打他!」任共棄早已氣怒攻心,不用杜素瓊吩咐也不會放過他,聞言果然舉掌提氣,這次卻用上了柔勁,徐徐一揮!

這一掌望似平淡,其實勁道十足,遠勝於先前那一掌,而且掌發無形,令人捉摸不定,他是安心要毀這老者於掌下!

那老者成也古怪,忽地將舟一掉,竟自倒退而回,恰巧避過掌風,只是將水面擊得振盪而已。

老者驚叫道:「不好!這漢子聽老婆的話!怕老婆的人會發財我老漢潦倒一生,就是見不得財主,溜!趕快溜!」

說完鼓舟若飛,破浪向岸,直閃入一處桃林不見!

任共棄兩擊無功,又急又驚,舉槳猛劃幾下,那小舟幾乎掠波離水面而起,直朝岸邊衝去。

尚未及岸,社素瓊嬌匕一聲,身形縱起,直若一隻素白色的鳳凰,冉冉自天而降,落向岸上,美妙已極。

就在她將落未落之際,後面急速飛來一溜青影,遲發先至,點地無聲,回頭猛地輕輕捧佐杜素瓊。

杜素瓊俏牙一咬,變色道:「你作死了,這是汁麼地方,你也動手動腳!」

任共棄依然賠著笑臉,慢慢地將她放下,柔和地道:「素瓊!你身子重,不能跳高跳低了,你就是性子急!」

杜素瓊白了他一眼,回頭朝桃林中走去,鼻中哼道:「我不信就嬌貴成這樣子……」

任共奔趕忙又在後面追上來,著急地解勸道:「素瓊!這老頭子很滑溜,你可千萬不能出手,一切都交給我,你只要在旁邊看就行。素瓊,我求你聽我一次!」

杜素瓊不理他,三步並作兩步地竄進桃林,任共棄不敢怠慢,忙也跟著進來,口中猶自絮絮四四地懇求。

桃花似錦,幹樹萬枝,一片粉紅世界,蜂纏蝶戲,芳香醉人,可是滿林寂寂,那瘋老漢卻蹤影全無。

杜素瓊又氣又惱,發掌向四周亂擊,直振得桃樹亂額,蜂飛蝶額,落英續紛,恍若滿天紅雪。

桃林受擊之後,象是花海中起了一陣波濤,紅白翻飛,幻成一片奇麗耀目的顏色,杜素瓊只感一陣暈眩!

任共棄忙自後面將她一把抱住道:「素瓊!我們人圈套了,這是‘萬花筒’的佈置呢!

快安靜一下,讓我找到門路出去,你坐在地上閉目休息一下!」

杜素瓊不再倔強了,依言閉目坐下。

任共奔卻聚精會神,極目四望,口中不喃喃地念道:「西方太白庚金,北斗居七,七七四十九……哈哈!這也不過是太極圍的濫觴比我們梵淨山遜色多了……」

一把攙起坐在地上的杜素瓊道:「你跟我來吧,這機關已被我偵破了,記住逢白折一,便是生門,否則一輩子也在裡面打轉!」

杜素瓊由他攙膀子,七折八轉,果然轉了沒多久,前面已是出口,忍住脫口讚道:「看不出你還很淵博……」

任共棄得意地聳肩笑道:「我恩師胸羅萬有,學究天人,六十年前蜚聲武林,提到‘風月無邊’,幾乎無人不側目……」

杜素瓊猛地將膀子撤回,冷冷地道:「就你有好師父,也值得向我誇耀!」

任共棄碰了一鼻子灰,仍不掃興,陪笑臉道:「你別生氣!算我說錯話了,其實我師父當年名聲,還趕不上你今日在武林中的地位呢,提起‘天香玉女’誰還……」

杜素瓊作色道:「你少提天香玉女’這四個字,我聽了就煩!

說著竟流下淚來,任共棄只道是哪兒又得罪她了,杜素瓊卻是因名恩人,又想到替她取名的韋明遠了!

任共棄囁囁地道:「不提就不提,也值得為這點小事傷心……

杜素瓊垂淚不理,他又嘆氣道:「隨你對我怎麼壞,我總是笑語相向,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相信總有一天,冰山下會進出火花來……」

說著已走出很遠,來至一個所在。

曲溪清泉,小橋人家,竹籬茅舍,瓜棚豆架,竟是一張江南農家的風光,在這撫媚的西子湖畔,尤饒風趣!

他們的腳步聲驚動了雞犬,喧鬧不已!

茅舍門「呀」然一聲推開,出來了好幾個人,其中居然有「少林滌全大師、「點蒼」掌門孫無害與斷臂的「崑崙」鍾二先生!

另外就是三個老者,一人在船上見過,其餘均不相識!

滌塵合什道:「二位好,人生聚散無常,我們又見面了!」

任共棄不予理會,杜素瓊卻還他一檢妊道:「大師好!大師佛門俠僧,杜素瓊敬慕異常,只可借每次相逢,俱為極不愉快之時,實在遺憾……」

滌塵搖頭大息,日宣佛號。

杜素瓊手指鍾二先生道:「黃鶴樓下逞兇者,你是誰一漏網之人,不過韋明遠並未身死,我也不為已甚,今天放過你吧!」

此言一齣,眾人俱有驚容,滌塵道:「杜女俠此言屬實?」

杜素瓊坦然地道:「當然!難道我還會騙人不成!」

滌塵合掌念佛道:「阿彌陀佛,韋大俠吉人天相,聞之頗令人雀躍,只是喪生在二位手中的許多人,豈非已大冤枉!」

任共棄寒聲道:「即使韋明遠未曾身故,他門認事不明,輕信讒言,誣良為盜,也是罪有應得,死有餘辜!」

滌塵道:「施主之言,老納不敢贊同!」

任共棄道:「我只是告訴你道理,並非徵求你的同意,各大宗派我都光顧到了,獨缺‘少林’、‘峨媚’,乃是顧念你及天心師太對內人全之德!」

滌塵覺得無法再說下去,乃轉口問道:「施主是梵淨山管雙成門下?」

任共棄傲然道:「正是!大師問這作甚?」

滌塵用手一指三個老人道:「此乃‘青城三老’,昔日與今師曾有誓約,停用苗曲對敵,施主在武當山破誓,三老特地下山主持公道!」

任共棄驚疑地望了三老一眼,突然仰天長笑道:「大師不但是忙人,而且還是能人,這三頭蠢牛居然沒死,你是從哪個墳墓堆將他們找出來的?」

「青城三老」貌似木油,每人俱是高齡過百,侄共奔如此口吻,實在太以不敬,三者自己不在乎,孫無害卻怒道:「無知狂妄小輩,對武林高年長者,怎可如此不敬,難道你那師父光傳武藝,不教你禮數不成!」

任共棄笑著道:「我思師日常就是這樣叫他們,做徒弟的當然也是這樣叫他們,他弟子學師,難道又有何不妥之處?」

孫無害怒聲道:「你師父跟你一樣地愚蠢!」

任共棄面現殺機,一言不發,突然一掌橫掃過去!

這一掌快逾電光火石,而且詭異之至,「青城三老」那等高人,都未能預防,孫無害躲避不及,被擊出二丈開外。

任共棄收掌冷笑道:「這敬你日出不遜之罪!」

「青城三老」的臉上都現出怒色,船上那老者首先道:「這小子不可救藥!」

其他二者亦道:「對!不可救藥,譬如莠草,不拔則後患無窮!」

任共棄驚奇地道:「你們三人誰痴?誰聾?誰啞?」

船上老者道:「老夫賈痴,這是賈啞,這是賈聾,一胎三生!」

任共棄仰天長笑道:「果然名符其實,原來都是西貝貨,你們不但者而不死,而且都是無膽匪類,我師父冤枉受你們哄騙六十載!

滌塵念佛道:「阿彌陀佛,施主言重了,‘青城三老’武林奇人,他們所為莫不悲天侗人,豈是我們凡夫俗子心胸所能企及……」

任共棄道:「他們不敢以真相對我恩師,便是行詐,我在武當山上弄笛,也算不得違誓,裝痴扮聾,不是無膽是什麼?」

賈痴笑道:「小子信口雌黃。不錯!我們是假痴、假聾、假啞,你師父才是真痴、真聾、真啞,自己冥頑不覺,怎可怪得我們!」

任共棄道:「那你們為何要裝成那付模樣?」

賈聾道:「當時我們不痴、不聾、不啞,你師父‘陽關三疊’可曾奈我們何,我們只想令你師父自讕陽春白雪,憤而避世,少造殺孽,以幹天和,為天下利,也為你師父計!」

任共棄想了一下道:「不然!‘陽關曲’並非至調,假若你們不是裝痴作聾,下一曲‘別賦’當非你們能堪,尤其是現在,她已練成了‘追遙遊’即使你們是頑石,也該點頭了!」

賈啞詫異道:「管雙成能到這種境界?」

任共棄夷然道:「以管窺天,以蠢測海,你們不過是痴長几歲,能有多大見識,我師父還在梵淨山,不信你們自己試去!」

賈痴大笑道:「好小子,支使我們上貴州去送命,留得你在中原無法無天,我老頭子百多歲了,能讓你耍狗熊!」

任共棄鄙夷道:「不敢去就算了,吹什麼法螺!」

賈聾豪情大發,呵呵道:「衝你小子這句話,我非領教那鬼老婆子一番,看看她一把破笛子上又練出什麼厲害花招,不過你也不準閒著!」

任共奔作色道:「你們要我怎地?」

賈痴道:「把你小子綁在這兒,每天痛打你一頓,治你無法無天之過,叫那女娃兒上一趟梵淨山,把你師父搬來!」

任共棄心知三老不易輕惹,想了一下道:「你們看看她,這樣子能趕路嗎!」

說用手一指杜素瓊,腹部凸圓,顯然已有七八個月的身孕,的確是趕不得長路了,三人不禁愕然。

賈啞想了一下又道:「那麼將她留下,你跑一趟也行!」

任共奔怒道:「放屁!你們強留我身懷重孕的妻子,還算什麼英雄,她要是出了一點事,你們誰負得起責任!」

孫無害已從地上爬起,身受重傷,慘白著臉道:「這種孽種,不留下也罷!」

他氣憤之下口不擇言,大失掌門人氣度。

滌塵搖頭道:「掌門人此言太過了,稚子何罪……」

任共棄滿臉狠毒地盯了孫無害一眼道:「衝你這句話,今後‘點蒼門’休想有一個噍類!」

孫無害受他目光所懾,混身不禁起栗……

賈痴輕咳一聲道:「小子,你今天已難逃公道,休要只顧發狠了!」

任共棄對三老望了一眼道:「我今日或許無幸,但願你們能放過她!」

杜素瓊大恚道:「共棄,你往日何等英雄,怎麼今日盡效婆婆媽媽之態!」

任共棄柔聲道:「素瓊!只要你安全無恙,我是沒關係的!」

賈痴笑著道:「你放心!有我們三個老傢伙在,尊夫人少不了一根汗毛,我們一大把年紀了,大概等不到你兒子報仇!」

任共棄對滌生一禮道:「我只好將內人交大師保護了,普天之下,我只信大師一人,況且大師以前曾經保護過她一次!」

滌坐兩次均被受命維護杜素瓊安全,不禁感慨系之,莊重地回了一禮,挺身自任,日宣佛號道:「阿彌陀佛,一切都在老袖身上,不過施主請放心,今日之會,大家並不想取你性命,只是……」

他雖知三老絕無殺任共棄之意,卻也不知該將他如何處置,固之底下的話,自然說不上來。

任共棄卻不在乎本身的遭遇,回頭望著三老道:「你們定知我不是束手就縛之人……」

賈聾長笑道:「好小子,你笛招上有多大成就?」

任共棄正色道:「那是我恩師與三位的比鬥,我怎敢學步,任共棄不才,願憑手中長劍,一領青城不傳之秘!」

賈痴喜動顏色道:「小子不錯,可借你投錯了門路,十年前若是能遇到我們,包你成為一個萬人景仰的大俠!」

任共棄豪放地道:「大丈夫但求不朽,何在乎人之笑罵,流勞遺臭皆千古,惟冀不負少年頭。三位是一起來呢,還是單獨上?」

賈啞搖頭道:「少年不可無傲氣,但也不可有庚氣,你卻兩者都得其極,誠乃憾事,老夫先領教吧!」

任共棄撒劍道:「你用什麼?」

賈啞在地上信手拈起一枝竹杆道:「老夫向不動刃,今天為了看得起你這小子,破例以竹代劍,我想你總不會認為我倚老賣老吧!」

任共棄不答話,從容獻劍,然後手挽劍花,若風雷驟至,川洪透奔連人帶劍,化為一股極大的力量攻去!

賈啞似乎沒有想到任共棄的劍招能精奇至此!手舞竹杆,掄出萬千條黃影,將他的來勢封住!

任共棄年紀雖輕,內力、心眼、步法、劍術,無一不臻上乘,出招收招之間,精奇絕倫,儼然大家風範!

旁觀諸人,雖不值他的行事也不能不為之心折動容!

只有一個人漠然無視,那人卻是杜素瓊,這少女雖已變為少婦,她的心境,竟似一個參悟的老僧,無事動心矣!

賈啞仍以他渾厚博大的氣度,從容揮舞,他的竹杆雖時與利刃相觸,然而因內力深厚,未曾損卻分毫!

激鬥至五十餘合,秋色平分,難論高下。

任共棄突然性起,凌空拔上十餘丈,轉身頭下腳上,振腕灑出七點劍,每一點罩向一處大穴,凌厲之至!

賈啞極目望去,以他百餘年的修行,仍看不出這七劍之中,哪一劍是先攻來的,不禁大為驚異。

時機稍縱即逝,賈啞尚未決定如何應付,七劍同時攻至,他只是大喝一聲,舉掌朝外掄去!

強勁無儔的掌風,卻迫不開森森劍氣,寬大的袍袖上,為劍尖劃開兩條小縫,寬有分餘,長短絲毫不爽。

任共棄卻被那一掌打得平飛出去,直至兩三丈外,方始落地,臉色蒼白,嘴角隱隱噙著一絲鮮血!

孫無害跌足道:「可惜!可借!老前輩若是再加兩成功力,則天下寧矣!」

賈啞寒著腦道:「劍中夾掌,老夫已經輸招,如何再能做那種卑劣之事!」

賈痴莊嚴地望了孫無害一眼道:「若今日武林,都是你這等之人,那小夥子殺得不算太過份,以前是非難定,我們不是受命做兇手來的!」

這幾句話義正辭嚴,若春秋誅筆,駱賓討檄,說得孫無害滿臉飛紅,羞愧難當,幾乎無地自容!

任共棄略息一下,即又傲然道:「兵刃已畢,尚有拳掌可較,哪一位下場指教我!」

賈痴頗為憐借地道:「小子,你的確是塊好材料,若你能答應從此不妄殺一人,老夫等三人就此回山,不過問你的事!」

任共棄長笑道:「我但知人該殺則殺,何論妄不妄?牛羊豬兔,每日挨一刀,哪一個是罪該當死,你幹嘛盡是怪我!」

賈痴搖頭道:「小子,你臨死不悟,老夫成全你吧!」

任共棄咬牙不語,揮掌猛攻而上。

「青城三老」中,以賈痴功力最高,拳也最精,然而面對任共棄這等年輕高手,卻也不敢大意!

任共棄的拳式與劍招,走的都是偏激的路子,門得其最,卻無法盡其極,因此二十照面之後,即有不支之狀。

不過他是個倔強的人,猶自不借咬牙苦撐,掌掌用盡真力,硬碰硬接地拼鬥,又撐了十餘合……

他已力不從手,葛而虛幻一招,直撲賈痴門面,掌到化拍為抓,十分惡毒,賈痴縱有玄功通神,卻也不敢讓他抓實,反手一搭,如向他的腕上。

孰料任共棄主力不在抓,腕讓他扣實,底下一腿猛掃,踢向賈痴願骨,招出突冗,確無可避。

砰地一腳踢實,賈痴只晃了一晃,任共棄卻大吼一聲,反彈出去,當堂跌倒在地,暈絕過去!

賈痴連忙走前一看,發現他的腿骨已折,穿肉而出,鮮血淋漓,狀頗可怖,不禁搖頭嘆息,憐惜地將他抱起來,向屋中走去。

其他人亦都默默地跟在身後進屋。

場中只留下漠然的杜素瓊,呆然木立,彷彿受傷的只是一個陌生不相識的人而不是她丈夫。

她走到溪邊,信手摺下一把桃花,丟在溪面,任它隨風而去。一陣微風吹來,落花好雨的灑下片片桃紅。

杜素瓊嬌情地轉入桃林,漸漸地,她的身子就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