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忍辱偷生卻為何

杜素瓊瞼上,突然飄過了一絲悲慼之色,喟然而嘆,道:「韋小俠既然已經藝成出山,如此說來,姬老前輩他已要追隨他的愛妻‘天香娘子’,於九泉之下了?」

「幽靈」姬子洛是否死去,這一個問題,連韋明遠自己都不明白。

因為他雖然聽了「鐵扇賽諸葛」鬍子玉一番話,但心中終於只是疑信參半,不能肯定目前所認的師傅是真是假。

因此,對於社素瓊的問題,他也感到極難答覆,想了半晌,道:「恩師並未自殺,他說要做十年人,然後再說!」

杜素瓊意似不情,道:「有這等事?」

蕭湄剛才出言譏諷了杜素瓊幾句,但是卻被杜素瓊態度和藹,解說了開去,她心中一直不樂,此時,又插言道:「遠哥豈是隨便說話之人,再過大半個月,他便要與我們在始信峰頂相會了!」

杜素瓊一笑,道:「我並不是說不清韋小俠之言,而是姬前輩為人,言出必行,絕不反悔,絕不會在十年之後,又得傳人,而仍然偷生之理!」

韋明遠聽了,心中不禁一動,忙道:「杜姑娘對於思師為人,如此瞭解,不知姑娘和恩師有何關係?」

杜素瓊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道:「韋小俠在茅屋之外,所見到的兩尊石像,其一便是家師,‘天香娘子’!」

韋明遠和「五湖龍女」蕭循兩人,一齊吃了一驚,韋明遠失聲道:「原來杖姑娘是‘天香娘子’傳人!」

蕭湄道:「杜姑娘,我們閒蕩江湖,年數也不短,但是卻從來」語氣固然平和,但可以聽出,她心中也已然感到了不快!

韋明遠看出兩人針鋒相對,只怕再說下去,難免吵了起來,正想勸解幾句,以其他的話,岔了開去時,蕭湄心中,已然感到忍無可忍,「啪」地一掌,拍在一張竹製的茶几上,將那張茶几,擊成片片,人也「霍」地站了起來,柳眉倒豎,道:「我說你是假冒的了麼?

你何必如此心虛?」

韋明遠見蕭循動了真怒,心中大急,道:「湄妹,你這是算什麼,我們……」

蕭湄怒道:「遠哥,你別管,她對我無理,你難道未曾看出來?」

杜素瓊仍然坐在椅上,但面上笑容,卻也不那麼自然,道:「蕭姑娘,我何處對你無理,我自己也不明白,尚祈指出,以便謝過!」

這杜素瓊看來淡雅宜人,實則上卻也極是厲害,就是這兩句話,便叫蕭湄答不上來!

因為,若真要按事實來說的話,無理的正是蕭湄,而不是杜素瓊!

蕭調怔了一怔,冷笑道:「你別賣弄口舌,既是‘天香娘子’之徒,武功想必不差,我不自量力,倒要向你領教一下高招!」

韋明遠忙道:「湄妹,我們總是客人,如果話不投機,僅可告辭,何必動手!」

杜素瓊也站了起來,道:「韋小俠說得是,兩位請出吧!」

衣袖微拂,轉過身去,向前走了兩步。蕭湄見韋明遠一再勸阻,本來也想就此罷手,怎知杜素瓊眼看將要走到內室,卻突然回過頭來,向著韋明遠,嫣然一笑,這一笑,更顯得她明睜暗齒,美麗之極。

蕭湄心中的不快,又被勾起,冷冷地道:「好不要臉的東西,既叫人走了,還有什麼好看,有什麼好笑的?」

杜素瓊一聽,便站定了腳步,轉過身來,語言冷峻道:「蕭姑娘,你快快出了此屋!不然,動起手來,你卻不是敵手!」

蕭湄仰天一笑,道:「我偏不出去,你待怎地?要動手便動手,誰還怕你不成?」

韋明遠見她忽然又節外生枝,急道:「湄妹,咱們快走吧,杜妨娘,再見……」

但是韋明遠下面一個「了」字,尚未出口,蕭湄已然身形一閃,汀橫跑出一步。來到牆邊上,反手一掌,使了她家傳「龍形掌法」,一掌「神龍擺尾」直向牆上臺去,手掌尚未和牆接觸,一股絕大的掌力湧出,「轟」地一聲,已然將那堵牆擊坍,冷然一笑,道:「遠哥,我們從這裡走!」

韋明遠見蕭湄無端出手,毀了人家的位屋,心中不禁大不為然,沉聲道:「湄妹,你這是幹什麼?」

以蕭湄的性格而言,不要說毫無理由地毀了住屋,便是毫無理由地傷了人家,在她來講,也算不得什麼。因此冷笑道:「我高興!」

頓了一頓,又道:「遠哥,你不樂意我這樣做麼?」

韋明遠嘆了一口氣,轉身向杜素瓊,正要向她賠個不是,杜素瓊已然強笑一下,道:

「韋小俠不必替她道歉,看在你的份上,我也不會出手!」

韋明遠見識,究竟高人一等,看出社素瓊雖然謙和談雅,但實則上,神儀瑩朗,雙眼精光內蘊,武功一定極高,因此忙道:「打攪杜姑娘了!」

一拉蕭湄,就想退出,可是蕭湄卻用力一掙,掙了開去。

杜家瓊轉過身去,道:「我豈能和你一樣見識,你別再生事了!」

蕭湄怒火勃發,哪裡理會得韋明遠一再使眼色止住她動手,向前一步跨出,「神龍見首」「呼」地一招,已然對準了杜素瓊的後心拍出。

那一招「神龍見首」在「龍形掌」中極為神妙的招數,蕭循功力又高,掌出如風,眼看擊到杜家瓊的背後。社素瓊才突然轉過身來。

這一轉身,比實際上背對蕭湄更是險上三分,因為蕭湄的一掌,已然印到,本來是擊向她的後心,如今她一轉身,卻變成擊向她的胸酬。

蕭湄見她不還手,內力一吐,更不留情,手掌向前一送。

韋明遠急叫道:「湄妹住手!」

呼聲方畢,只聽得「啪」地一聲,一掌已然擊個正著,掌心正按在杜素瓊的「璇璣穴」

上!

那「璇璣穴」乃是人身要穴之一,蕭湄一掌擊中,只覺得對方體內似有一股大力,在自己掌心上衝了一下,竟然將手掌盪開。

除此以外,別無異狀。看杜素瓊時,卻一連晃動了幾下,才得站穩,俏瞼頓形蒼白,冷然而立。

蕭湄見她絲毫未曾抵抗,但自己足用了八成功力的一掌,竟然未曾格她擊倒,心中也不免吃了一驚,手臂一沉,第二掌正要發出時,韋明遠已然趕到。

韋明遠一到,便攔在蕭湄和杜素瓊的中間,蕭湄第二招「二龍搶珠」剛才發出,一見心上人攔在自己前面,便連忙收回掌來。

韋明遠武功見識,皆在蕭湄之上,他當初萬萬料不到,杜素瓊對於蕭湄的發掌,竟然會絕不還手。杜素瓊中掌之後,他已然看出杜震瓊身受內傷;因此一到便向她問道:「杜姑娘,你傷得重不重?」

杜素瓊苦笑一下,道:「還好,韋小俠,我不能傷你帶來的人,你們決定吧!」

那兩句話,竟是講得大具情意,蕭猖聽了,更覺不是味,嬌叱道:「遠哥,你讓開,她顯然是不夠本領,卻講這種風涼話!」

韋明遠回過頭來,正色道:「循妹,不可胡來,杜姑娘既是‘天香娘子’之徒,與我便是師兄妹,你已然打傷了她,師尊回來,必然責怪,還不向杜姑娘賠個不是,就此成為至交?」

蕭湄一面聽,心中怒氣便一面上升,等到韋明遠講完,直氣得俏面煞白,「哼」地一聲,道:「你們既然是師兄妹,何不親熱一番,想是嫌我礙事是不是?要我賠不是,只管叫她等著,等到日頭西出,我自然會道歉的!」一說完,便轉身向外,足尖一點,疾從破牆之中,向外穿了出去!

韋明遠此際,雖然覺得蕭湄行事,太以過份,不類正流中所為,心中大是不以為然,反倒對杜素瓊的行止,大表欽佩,但是他印蕭湄的情意,總還未絕,因此一見蕭湄逸出,連忙回頭,匆匆說道:「杜姑娘切莫見笑,我等一會兒再令她來向你致歉。」

杜素瓊只是苦笑一聲,道:「韋少快去吧!」

韋明遠連忙跟著穿了出去,老遠地望見蕭湄的背影,已然在裡許開外,急提真氣,追了上去。

如果在平地上,韋明遠行消片刻,便可以追上,但是這時卻是在深山之中。

而蕭湄又像是知道有人隨後追來一樣,不但馳得極俠,而且不斷地轉過頭去。韋明遠迫在後面,只見蕭湄一連拐了幾個彎,便已然不見了蹤跡,追向前去,全是岔道,也不知向哪一方面去了。

韋明遠怔了徵,四面一看,只見左側有一座峭壁,峭壁之上,打橫生著一校巨松。

韋明遠再不猶豫,真氣連提,「刷刷刷」地便穿上了來到松樹上,視野登時廣了許多,可是目力所及之處,那道峭壁,靜悄悄地,一無人影!

韋明遠看了一會,不見蕭循蹤影,心知黃山之中,能人異士必多,若然撞上,以蕭猖的脾氣,又在怒氣頭上,必然和人結怨,因此心中大急,朗聲叫道:「湄妹!循妹,你在哪裡?」

一連叫了七八遍,空自激得滿山谷皆起迴音。韋明遠想再叫的時候,忽聽得身後一個冷冷的聲音道:「小娃子,鬼殺嘈叫,敢是活得不耐煩了?」

語音冰冷,而且又是突如其來,連韋明遠功力如此深厚的人聽了,也不禁起了一陣寒慄,急忙回頭看時,卻又不見人影。

韋明遠心中大奇,不敢怠慢,朝著峭壁,道:「在下因尋同伴,無意之中,有攪前輩清修,望乞怨罪!」

那聲音「哼」地一聲,道:「說得倒簡單,既然口出狂言,想有幾分本領?」

韋明遠一怔,暗付自己何時「口出狂言」來著?這人大概是個脾氣古怪的人物,自己尋人要緊,還是不要多生是非的好。

因此忍住了氣,不出一聲,正待翻身自四五丈高處,一躍而下,再去尋找蕭湄時,忽然聽得那聲音叫道:「‘華蓋穴’,著!」

韋明遠一驚,趕緊伸手向胸前便撥,可是一撥,卻撥了個空。

同時,聽得「叭」地一聲,又聽得那聲音哈哈一笑,道:「韋丹!你號稱‘飛環鐵劍震中州」,為何不還手?哈哈!」

韋明遠本來已然不想惹事,但是忽然之際,聽得那人道出了自己父親的名稱,而且還像是在與他動手似的,心中不禁大奇,一時也顧不得再去尋找蕭湄。

天下之事,大都無巧下巧,韋明遠這一耽誤,蕭湄卻又闖下了大禍!

原來蕭循走時,早已打定了主意,她心中也知道自己行事,如此驕縱,日子太久了,必然會惹起韋明遠大大的反感。

可是她卻又時時明知故犯,不思從根本處來改變自己的行為,而自恃絕頂美麗,不怕韋明遠變心,卻不知道這一個女子,最美的絕不是外表,而是溫婉柔順。

她一見到杜震瓊,見杜素瓊之美,只在自己之上,而不在自己之下,心中已然大為著急,而且韋明遠和杜素瓊一提關係,兩人還是師兄妹,這層關係,又比她和韋明遠親了許多。

所以她心中,早已打定了將杜素瓊置之於死地的主意!

杜素瓊因為對韋明遠的印象極好,所以不想傷了蕭湄,聽謂「打狗尚要看主人面」,何況她冰雪聰明,早已看出兩人感情不凡。

所以,當蕭湄向她動手時,她拼著受傷,也不還手。但是蕭湄卻未曾看出這一點,只當杜素瓊是武功不如她,所以才只有捱打的份兒!

蕭湄本來想當時便將杜素瓊結果,但是她知道韋明遠決不容許她這樣做,所以便向外逃了出去,等到韋明遠追來時,她已然匿身在一個山助之中,韋明遠就在她身旁掠過,卻沒有發現她!

她也聽得韋明遠高聲叫喚,但是她心中另有打算,非但不答,而且還輕悄悄地,向杜素瓊的居處,疾馳而去!

不消片刻,已然來到了茅屋面前,只見燈火猶明,蕭湄身形略停,向側一轉,轉到破牆處,向內望去,只見杜素瓊坐在石椅上,低頭撫弄那管黑蕭,秀眉頻蹙,像是有著無限的心事!

蕭湄看了一會,才突然現身,「哈哈」一笑,道:「姓杜的,我又來杜素瓊像是對蕭湄的出現,是在意料之中一樣,一點也沒有吃驚,甚至於不曾抬起頭來,緩緩地問道:「你是一個人來的麼?」

蕭湄「哼」地一聲,道:「當然是我一個人,你還想有人護著你麼?」

杜素瓊這才拾起頭來,將那校黑蕭,放在桌上,以手支頤,體態極是悠閒,道:「你去而復返,分明是想致我於死地,為何還不動手?」

蕭湄被她猜破心事,心中也不禁略略一怔,但是她卻一心以為杜素瓊武功不如她,何況剛才一掌,已然令得她身受內傷,因此絕不在意,道:「這就來了,你心急什麼!」

話才講完,雙掌齊出,狂飄陡生,捲起那被擊倒的破牆,泥屑亂轉,連人帶掌,向前疾撲而出,正是「龍形掌」中,威力至猛的殺著「雙龍鬧天」!

那兩掌的力道,純是陽剛之力,確是可以開山裂石。等到莆調人一撲,整座茅屋也已然為她的掌風所震撼!

只見杜索瓊秀髮技拂,衣快震動,但是她人卻仍然端坐不動,反倒微闊雙眼。

蕭淚只當她一定是自知不敵,隔目待死,內力疾吐,掌勢更是如排山倒海!

眼看兩掌,皆要壓到社索瓊的頭上,杜素瓊突然像是伸了一個懶腰也似,拾起一雙手,食指略升,如同青蔥也似的手指,略一搖擺。

「五湖龍女」蕭湄,雖然輕敵,但是她究竟不是泛泛之輩,武功之高,尚在乃兄蕭之羽之上,一見杜素瓊伸出食指來,不由得大吃一驚。

原來她看出,杜素瓊食指微伸。乍看像是一個極不經息的動作,實則上乃是一招極厲害的點穴法,方圓六尺以閃,已然全被她這一指封住!

而且看情形,自己雙掌,若是壓了下去的話,無論如何,左右雙掌,掌心「勞宮穴」,必然要為杜素瓊點中!

而如果「勞富穴」一被點中,兩條手臂,非立時廢去不可!

蕭湄這才知道對方的厲害,可是剛才活扯得太滿,此時想要收勢,已然不及,百忙之中,硬將雙臂向旁一移,人也向旁,平空移出三四尺,才始避開了杖素瓊的那一招!

杜素瓊微微一笑,道:「蕭姑娘身手不俗,使的又是洞庭蕭家獨門所傳‘龍形掌’功夫,不知和蕭伯南老前輩有何干連?」

蕭湄好不容易避開了杜素瓊那一招奇妙到木可思議的妙著,心中又急又怒,一聽得杜素瓊突然提出她父親的名頭來,更是一怔道:「我父親會和你這樣的人相識麼?你問他作甚?」

杜素瓊嘆了一口氣,道:「想不到蕭伯南前輩,一世英名,卻會有這樣的一個女兒!」

蕭循給她罵得啼笑皆非,道:「你別賣嘴乖,再接我一掌!」

身形不動,突然反手一掌,疾拍而出。

其時,她和杜紊瓊相隔丈許,但是這一掌之力,卻也可以達杜素瓊的身上,杜素瓊道:

「我一再讓你,你要是真不知進退,可就難說了!」

拾起手掌來,向前略推了推,一股陰柔已極的大力,無聲無息而發。

兩股大力在半空相遇,蕭湄一個站不穩,向旁邊跌出了兩步!

蕭湄向旁跌出兩步,也可以說,她是準備在和杜素瓊對掌之後,向分跌出的地形尚未站穩,左手向外一伸,五指一收一放,只見五枚繡花針兒,每一枚針孔之上,皆拖著三寸來長的一截粉紅色絲線,已然無聲無息,向杜素瓊背後射出。

而她在發出那枚繡針的同時,卻又是一掌,正面推出。

那一掌使的乃是「神龍見首」,力道也極強。杜素瓊此時,仍然坐在椅上,蕭湄髮針之際,正好是向外跌出的時候,動作掩飾

得極是巧妙,而且那五枚繡花針,因為針見帶有那一截粉紅色的絲線之故,去勢雖疾,卻是無聲無息,一無知覺。

在杜素瓊看來,只不過是蕭循向旁躍出了兩步。左臂一伸,穩住了身形,然後才又一掌擊到而已,絕不知在那一瞬間,蕭湄已然使出了暗器!

因此一見蕭循掌到,右臂一沉,右掌疾翻,一掌掃出,可是她這兒一發掌,蕭湄早已向後躍退開去,就在此際杜素瓊只覺得背部,有三處地方,略略一麻,同時聽得「拍拍」兩聲,回頭一看,竹椅背上,已然釘了兩枚繡花針。不問可知,對方共發五枚,三校已然射中了自己的背部!

杜素瓊本來是一個極好脾氣的人,觀乎她對蕭湄一再容讓,便可知道。

但此時蕭湄竟然悄沒聲地,使出了這樣的暗器,行動和黑道中窮兇極惡之徒,幾乎沒有不同,心中也不禁火起,連忙運氣,將背後所中的三枚繡花針,硬以本身功力迫使,不令它們順血脈而執行,回過頭來,凜然道:「蕭姑娘,你如此行徑,卻不合為武林中人!」

蕭湄見自己所發的五枚繡花針,有三枚已然射中她的背心,而她竟仍然行若無事,心中也不免吃驚,但是她知道那繡花針如此之細,而且又是射中了對方背部的要害,只要再和她動手,令她身子震動,繡花計只要在她體內,略一移動,無論刺中心肺,杜素瓊均是難免喪生,因此仰天一笑,道:「杜姑娘,你倒配作為槓死城中的冤鬼!」

一躍向前,雙掌交錯,掌勢奇幻,已於霎那之間,擊出了四掌。

杜素瓊面色青白,順手在桌上。取起那管黑蕭,手腕一抖,黑蕭幻起一片黑影,無聲無息。蕭循一見情形不妙,自己之勝,純腕骨折斷,雖然仍可以接續復原,但是不免大費手腳!

蕭湄心中不由得大恨,她退出之後,不見杜素瓊追來,已然看出杜素瓊在身中三枚繡花之後,也知道危險不敢亂動,這是殺她的最好時候,但是卻又不敢近她之身,撕下了一幅衣襟,將右腕紮起,只聽得杜素瓊冷冷地道:「蕭姑娘,我與你無怨仇,你卻對我下這樣毒手,而今兩敗俱傷,你如肯就此息手,我也不為己甚,否則,剛才我可以點中你的胸前要穴,令你立時喪生,也是為了與你向無嫌隙之故,所以才手下留情,略示懲戒,你快快去吧!」

蕭湄剛才見她黑策的那一招,簡直是一片黑影,根本分不清招式,心中也信社素瓊所言不虛,但是她卻不肯就此首休,想了一想計上心頭,道:「好,就答應你這一遭!」,身形一晃,便向外逸。她當然不是真的就此離去,在附近拾了一大捆枯枝,以山藤縛了起來,提到茅屋附近,重又現身,喝道:「杜素瓊,我已斷了一腕,你敢出來,和我見個高下麼?」

杜素瓊見蕭湄再次迴轉,心中已知其人難以救藥,她的武功,本在蕭湄之上,但是她卻中了蕭湄的三枚繡花針,而且中針的位置,正是在心肺之外,她自然知道這時候,自己不宜動彈。

因為雖然她一中針,便立即這真氣將針迫佳,但是那針,尖細異常,不比其他暗器,若是一跳動.極可能再深入寸許,一刺中心肺要害,便難逃劫數!她也知道蕭湄此來,必然另有歹毒意圖,所以只是不答話,蕭湄將一捆枯枝,放了下來,取出了火摺子,一晃便道:

「你不能動彈,我放火了,看你如何?」

社索瓊見她竟然想起這樣惡毒的主意來,心中怒極,順手一抓,抓了一把竹片在手,五指連彈,颼颼連聲,一起彈了出去。

杖索瓊所居茅屋,為求清雅,除了牆上,略塗泥土以外,椽、柱、牆、門,以及室內擺飾莫不是竹子所制,那竹子乃是最引火的物事,一把火把,落到了屋頂上,立即熊熊起火!

而且,其時正是天氣乾燥之際,火勢一起,便不可收拾,轉眼之際,整座茅屋,匣已然成了一團烈火!蕭媚一見茅屋起火,還唯恐杜索瓊自火中穿出,犯險來與自己為敵,而自己手腕已斷,絕不是她的敵手,

因此,火勢稍熾,又接連向火窟之中,擲出了兩個火把。

其實,她不擲那兩個火把,火勢也早已不可收拾,那兩個火把,只不過表示她心中對社索瓊恨之切骨,唯恐她不死而已!

擲出了兩個火把之後,蕭循立即身形展動,向外逸出,來到了附近的一個高坡之上,望著火光沖天,正在熊熊燃燒的那三間茅屋,心中感到了一陣說不出來的快慰,同時,也感到自此之後,韋明遠便可以永遠屬於自己,再也不被他人所奪了!

實際上,韋明遠並不是個儇薄子弟。既然與蕭湄鍾情在先,他也絕不會再將情愛之心,移到第二個年輕女子的身上。

蕭湄的顧慮,本來是多此一舉,而且她竟然將杜素瓊當了自己的敵人,以這樣毒辣的手段去對付她,以致後來,不但結下了一個極強的仇敵,而且使韋明遠對之大生反感,終於生出無數事來。這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卻說蕭猖在那山坡之上,一動也不動地站著,望著烈火熊熊的三間茅屋,足足有小半個時辰,才見到火勢已然漸漸地弱了下去。

在那小半個時辰當中,只見火光掩映,並沒有看到有人從火光上衝出來。

蕭湄心中,雖然不免有點奇怪,何以杜素瓊竟會拼著被火燒死,也不向外衝來,即使身中暗器,不能移動,卻也不至於便死!

但是,火勢一起,她便駐足遠觀,自始至終,未見有人逃出,可知杜素瓊一定已然死了!

她心中得意,當然此時此地,她絕不會們心自問,自己的行徑,實是有類於黑道中的下三濫。笑了一下,便向外走了開去。

剛才韋明遠找她,她避了開去,那是因為她要趁韋明遠不在之際,去害杜素瓊,如今目的已達,她又想再找韋明遠了。

走開了裡許,未見韋明遠的蹤跡,只覺右腕疼痛難忍,便停了下來,費了一點手腳將斷腕湊起,扯破了一件外衣,裹了傷藥,將手腕緊緊地紮好,估量不消半月,定可痊癒,便又繼續去尋找韋明遠。

這時候,韋明遠絕對想不到,在自己未能追到蕭循之際,蕭循和杜素瓊之間,竟然會生出了那麼大的變故。他只是感到奇怪,究竟是誰在呼喚自己父親的名字,那人又是在什麼地方?

因為他其時,處身之處,正是一座峭壁,峰石崢嶸,並無隙縫。

可是聽那聲音,卻像是從附近處傳來的一樣,實是令人不可思議。

韋明遠在附近找了一找,並沒有發現有人的蹤跡,但是那人的聲音,卻又不斷地傳了出來,而且,句句話,皆是帶他父親的名字。

只聽得那蒼老的聲音罵道:「韋丹,這一招過來,你還不死麼?」

接著,便是「叭」地一聲,又聽得那聲音,又「哈哈」大笑道:「姓韋的賊子,夠你受的了吧!」

所罵的話,一句難聽一句,韋明遠雖然啤氣甚好,但有人這樣辱及已死的父親,他也是禁受不注,陡地大喝道:「什麼人在此處導及先父,可敢現身,與在下一見麼?」

他話一齣口,那聲音便像是吃了一驚,靜了半晌,才又響了起來,問道:「你是誰?」

韋明遠道:「在下是‘飛環鐵劍震中州’,韋丹大俠之子,韋明遠!」

這幾句話,講得豪氣凌雲,因為「飛環鐵劍震中州」韋丹,在生之日,於江湖上,行俠仗義,專誅奸惡,極得武林中人的敬仰,而韋明遠也是一直以有這樣的一個父親而感到自傲;

「嘻嘻」,「哇哈」,笑聲不絕,韋明遠心頭火起,厲聲道:「有什麼好笑?」

那聲音仍然笑了半晌才止,道:「我早已聽說,韋丹雖死,但尚有一個孽子,竟然還活在人間,我也曾費盡心機,在江湖上尋找,卻未有結果。以為像韋丹這樣的畜牲,焉能有後,當真是蒼天有眼,小畜牲,你竟會自己送上門來!

韋明遠冷笑一聲,道:「是自己送上門來了,你為何尚不現身?」

一語甫畢,只聽得「轟」地一聲,一塊重約萬廳的大石,突然凌空飛起!

那塊大石,本來是和峭壁之上的無數大石一樣,絕看不出可以移動的痕跡來,此時突然飛起,韋明遠心中,也不禁愕然。

因為,那人既能將這樣的一塊大石,擊得凌空飛起,其人的臂力,便可想而知。

只見那塊大石,帶著呼呼風聲,直跌下山腳去,而峭壁之上,出現一個大洞,又聽得那聲音道:「小畜牲可敢進來?」

那聲音初起之際,顯然就在洞口,但是講到後來,卻已然傳出老遠,可見得那個山洞,實是異常深邃,韋明遠心中不禁躊躇。

因為從那人的口氣上聽來,他一定是父親生前的敵人,當然如今父親已死,他便再不能尋自己父親去報仇,而當年不論是因為什麼結下怨仇的,這一日惡氣,也必然會出在自己的身上。

如今向山洞望進去,黑洞洞的不知有多麼深,自己若是衝了進去,敵暗我明,若是對方粹然來犯,首先佔著極是不利的形勢。

韋明遠心中躊躇,但是也沒有考慮了多少時間,可是那聲音又道:「小雜種,你為什麼還不進來,敢情是心中害怕麼?」

這一次,因韋明遠已站在洞口,那人的聲音,已然可以清清楚楚,全部入耳,再也沒有石壁阻隔,所以韋明遠立即聽出,那聲音極是熟悉,可是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他是誰來。

心想自己在「幽靈谷」中,習藝兩載,已然將震古鑠今的「太陽神抓」功夫學會,武林之中,實已罕遇敵手,雖然敵暗我明,形勢不利,但是卻也不曾怕他,可是那人不知究竟是何等樣人物,若是劣跡不彰的人,似乎也應該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而「太陽神抓」一發,威力便銳不可當,擋者萬無生理!

韋明遠心地仁厚,所以才有這一層考慮,當下便仰天一笑,道:「在下焉有不入山洞之理?」一面說,一面便大踏步地走進洞去。

才一進洞,便聞到了一殷極是濃烈的香味,撲鼻而來!

韋明遠心中,猛地一怔,暗付這人,任在這樣隱蔽的地方,已然大為邪門,而那股香味,也來得出奇,像是有百十種散發奇香的花卉,一齊所發的一樣,山洞之中,焉能有花?

那人既和自己父親成仇,當然極可能是邪流中人,說不定那香味,便是一種極厲害的毒霧!

因此韋明遠立即真氣潛運,將七竅盡皆閉佐,他內力深厚,七竅雖閉,仍可行動自若,單掌向外,以防偷襲。可是他越望洞裡走去,雖然已將七竅閉位,可是那股濃香之昧,仍是不斷地向鼻端鑽來,由此亦可知那香味之濃。走出了三二十丈,卻又並未遇到有人阻攔,韋明遠並不懂對方是在玩些什麼花樣,停住了腳步,喝道:「尊駕叫我前來,為何尚不現身?」

他一開口,濃香之味,更是撲鼻而來,韋明遠連忙再將七竅前卻是一個小小的山谷!

到了那山谷之中,韋明遠已然明白,那股濃香之味,是從何而來的了。

原來那山谷中,有一條小溪,溪水清澈,映月光,隱泛銀波。

在小溪的兩旁,以至於山谷之中,全都開滿了各式各樣的花朵!大者如碗,小者如豆,婿紅姥紫,嬌黃嫩綠,各爭奇輝,花團錦簇,簡直是一個花的世界,舉步想要不踏損花朵,也是極難之事!

韋明遠一提真氣,身輕如紙。輕輕地落在一朵大如手掌的白花之上,向前看去,只見山谷盡頭,有幾間茅屋,屋上也全是攀藤的花朵,而此時,一個一襲青衣,身材瘦瘦的老者,正站在茅屋之間,對著一個石人,在左右開弓,「啪啪」地打著耳光。

隔老遠,韋明遠便已然看到,那石人身上,以硃紅寫著「韋丹」兩個大字。

韋明遠心中不禁有氣,朗聲喝道:「韋卅之子在此,尊駕與之動手,卻不是勝過打石人多多?」

那老者身形晃動,便趕了過來,也是在花朵上疾馳,可是所過之處,花朵卻略無損傷,可知這個老者的輕功造詣,境界也已極高」

那老者一晃眼間,便來到了韋明遠的面前,兩人各自向對方一看,也同時一怔!

異口同聲,「啊」地一聲,然後道:「原來是你!」一聲叫出,那老者便不由自主,身形疾展,後退出丈許開外去!

原來那老者不是別人,正是在洞庭水路英雄會上,自稱「花溪隱俠」的檀清風。

而檀清風也已然看清,對方正是曾在洞庭見過的青衫少年!

檀清風當時,被冒稱「天雨上人」實則上便是「雪海雙兇」「玄冰怪奧」司徒永樂,以絕頂內力,震下水上雷臺。

他本就只是住在溪邊,那條小溪附近,全是各種奇花異卉,是以名為花溪,而他也自號「花溪隱俠」,他到洞庭,原來想一顯威風,可是尚未及他動手,便已然遇上了邪流之中,一等一的高手司徒永樂!

跌入湖中之後,他雖然不諸水性,但內功造詣,卻是不差,立即闊氣浮了上來,剛好看到韋明遠和司徒永樂動手的那一幕。

檀清風自然看出韋明遠的功力驚人,因此知道這個大會,異人眾多,實在由不得自己逞雄,他為人最是知機,立時溜回黃山來。

所以,當他看到自稱是韋丹之子的人,就是曾在洞庭湖中,見過一面,那武功絕頂的青衫少年時,不由心中大驚,疾退開去!

韋明遠一見擅清風,便冷笑道:「你自號‘花溪隱俠’,想必定有使跡,不知如何,會與家父結下了這樣的深仇大恨?」

檀清風面色鐵青,道:「韋丹當年殺我滿門大個六十餘口,僅我一個身在塞外才免身死,這血海深仇,卻要在你的身上了結!」

韋明遠看出他說話雖然極兇,但是實際上卻大是氣餒,話才講完,又退後了五六尺!

同時,韋明遠對於他所說的話,也是大感疑惑,因為父親因嫉惡如仇,除惡務盡,但是不會因一人作惡,而將那人滿門。

因此道:「檀朋友,你莫非是認錯了,家父豈會做出這種事來?」

檀清風仰天一陣狂笑,想是想起了這一段仇恨,心中怒到極點,道:「韋丹行兇之後,還以被害者的鮮血,留下字跡,難道我會冤枉了他?」

韋明遠不聽檀清風這句話,還可能相信檀清風所言,自己父親或是在激奮之下,以至於出手傷了多人,可是一聽檀清風如此說法,心中反倒不信,哈哈一笑,道:「檀朋友,你弄錯了,家父在生之日,每逢行事之前,便已然通知對方,絕不偷偷摸摸,亦不事後留字,莫非是有人嫁禍?」

擅清風手在懷中一探,道:「你自己拿去看,難道我是說謊?」

手向外一揮,一條白色的絲絹,團成一團,已向韋明遠飛了過來。

那絲絹乃是極輕的物事,但是經擅清風一揮,相隔兩三文遠,便已然穩穩地飛到,韋明遠接在手中,抖開一看,便是一呆。

他這一呆,絕不是看出了事情正是他父親所寫,而是恰恰相反!

原來那白絲絹上,以人血寫出四個大宇,道:「罪不可怨!」

而在白絲絹的一角,則划著一個鐵環,一柄古劍,想是因為年代久遠,已然成了褐色。

韋明遠之所以吃驚,是因為一看到那「罪不可恕」四個宇,便已然認出了是誰的筆跡!

不是別人,正是「鐵扇賽諸葛」鬍子玉曾力盲乃是假扮,蒙面行事,他如今的師傅!

韋明遠在離開「幽靈谷」後,曾接到過他師傅不少的書信,指示他行事。

所以韋明遠對師傅的字跡,也是認得極為清楚,一眼便可以看出,那「罪不可恕」的四個宇,正是他的字跡!本來,韋明遠對於鬍子玉的話,因為茲事體大,所在只是將信將疑。

但這時候,他卻又信三分!忙問道:「檀朋友,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不知可能詳告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