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鬍子五一見假「幽靈」凌空一擊,所想起來的,正是當年自己在‘丹桂山慶’上,見「三絕先生」公冶拙試驗「拈花玉手」功效時的情形。
當時,他曾親見「拈花玉手」分水避火的奇效,既然連那麼灼烈的火苗,尚能避開,可知「拈花玉手」’,一定能夠侵入內家真力所組成的力網,而使得內功絕頂之人,變得一無防範!
而假「幽靈」凌空一擊,也必是此意!
若真如此:則者僧功力再好,亦非其敵,者僧一敗,自己也死無葬身之地!
吃驚之餘,凝神細看,只見那老僧突然向後一退,而假「幽靈」則已直效而上!
那老僧佛號商宣,隨即又長嘆一聲,身形飄忽如煙,假「幽靈」的身法,巴然可以算是快到了極點,但是那老僧的身法,卻比他還要快疾,簡直不像是一個人,而只像是一縷輕煙所凝成的一個人形,一轉眼間,已然在三丈開外,長嘆聲死自未畢,道:
「檀越手中所持,莫非是‘天香三寶’之一的‘拈花五手’麼?」
假「幽靈」見一撲不中,也自駭然,陰側側一笑道:
「老和尚,你是何人?」
那老僧身形凝立,雙掌合什,道:「年代久遠,老僧已自忘法名了!」
假「幽靈」「桀」地一聲冷笑,道:「敢情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老和尚雙目之中,射出一種樣和已極的柔光來,目光罩定了假「幽靈」,緩緩地道:
「檀掘這一身裝扮,和講話的口音像是昔年姬子洛檀夫,但是,卻只有一點不像,老僧一望便知!」
假「幽靈」心中暗暗吃驚,透過蒙面黑紗,目光如電,在木肩大師、許狂夫和鬍子玉三人身上,逗留了極短的時間,三人只覺得目光與他接觸,便有一股寒意,自頂至踵透過!
鬍子玉心思最是靈敏,已然知道這假「幽靈」因為本來面目,被那老和尚一語道破,所以為了不讓秘密洩露,他非要殺盡在場的人不可!
鬍子玉心想,憑自己、許狂夫和木肩大師三人之力,只怕萬不是假「幽靈」的敵手,而且繩梯也被燒斷,後退無路,是生是死,俱要看這個從未見過的老和尚,是否能勝得過假「幽靈」了!
心情不免十分緊張,向許狂夫靠近了幾步,低聲道:「賢弟,你傷勢怎樣?」
許狂夫目注假「幽靈」,似要冒出火來,也低聲道:「我倒不礙事!」
一側頭,向木肩大師望了一眼道:「倒是木肩大師,傷得甚重!」
鬍子玉心中暗歎一聲,心付木肩大師,佛門高人,在武林中享有何等威名,怎知一交手,便為「拈花玉手」擊成重傷!
正想再向木房大師問上幾句時,那假「幽靈」已然「嘿嘿」冷笑道:
「老和尚,你眼力果然不錯!」
鬍子玉一見假「幽靈」直截了當,竟然承認自己不是真的姬子洛,心中便「啊」地一聲,知道不妙!
因為.若是他抵賴的話,則可見他還是不想讓自己的真正身他竟然並不否認,而他既然挖空心思,去假冒姬子洛(鬍子玉並不知道假「幽靈」是用什麼方法,得以假冒姬子洛的名頭,而連姬子洛的唯一傳人,韋明遠都不曾覺察,但是總可以想到,那是一個極不簡單的過程門當然不希望武林中人知曉他的真面目,可知在他的心目之中,自己這幾個人,全是甕中之鱉,遲早得由他來收拾!
鬍子玉一想到此處,心中已暗暗地打定了及早退身的主意。
但是「神鉤鐵掌」許狂夫,是個性格直爽,豪氣干雲之人,不像鬍子玉那樣,工於心計,因此一聽得假「幽靈」如此說法,立即叱道:
「賊子,那你是誰?還不快快說出來!」
假「幽靈」目光停在那老僧身上,像是根本沒有將其他三個武林一流人物,放在眼中,說道:「我是什麼人,你們知也無用!」
許狂夫怒道:「為什麼?」
假「幽靈」道:「你們眼看全是明鏡崖上,無主孤魂,就算給你們知道了我是誰,又待怎地?哈哈,還能傳與武林中知曉不成?」
他語意鏗鏘尖銳,震得人耳鼓發響。但是他話剛講完,那老僧也開口,道;「檀夫,你不但語音和姬子洛一樣,連話可傲天的語意,也與他一樣,就是有一樣你學不到他的!」
假「幽靈」怒喝道:「哪一樣?」
老僧白髯微指,神態安詳,道:「姬檀夫雖然行事任性,有時不免逞上三分邪氣,但卻光明磊落,絕不會在自己面上,蒙上黑紗!」
講至此處,突然手臂向下一沉,衣袖袖尖候地疾拂而起!
隨著他衣袖拂起,一股極是強勁的力道,突然破空而生,帶起「嗤」地一聲,直向假「幽靈」的蒙面黑紗拂去!
這一下出手,突如其來,而且又是一拂即至,待到假「幽靈」覺出,那股力道,已然將蒙面黑紗,向上揭了起來。但是假「幽靈」究竟也是一個具有通天澈地本領的人,一聲斷喝,「拈花玉手」一揚,在自己面前,疾劃而過,立時將老僧所發的那股力道隔斷!
老僧的那股力道一斷,蒙面黑紗,自然也垂了下來,仍然將他的面部罩住。
在蒙面黑紗一起一落,電光石火之間,鬍子玉也未曾放過。
可是鬍子玉的目光,雖然銳利,但時間實在太短,他也未曾看清那個假「幽靈」的面目,只是看出他面色極是蒼白,而且,還是一張馬臉,更令鬍子玉心驚的,是他感到雖然只是一瞥之間,但是那臉形,對他來說,卻是極熟!
鬍子玉立即迅速地想了一遍,自己的熟人之中,可有這樣的一個人。
可是他彈智竭力,卻是想不起來!
只聽得假「幽靈」隆笑之聲不絕,道:「人家出家人不意是非,你這老賊禿,竟然如此多事,你既在此出現,定是此寺中前輩,只要你答應我一事,我還可以網開一面,饒你不死。」_
老僧「呵呵」一笑,道:「老僧死活,本無所謂,但你求何事,不妨直言」
那老和尚,本是七寶寺中,輩份極高的一位佛門高人,本來早已閉關不出,因為假「幽靈」鬧上七寶寺,才重又現身的。
假「幽靈」道:「我此來七寶寺,一則,是為了要取‘天香三寶’中的‘奪命黃蜂’和‘駐額丹’兩件物事,二則,是要毀滅七寶寺!」
老僧雙目下垂,低聲道:「劫數!劫數!」
那四個字聲音雖低,但是卻聽得鬍子玉、許狂夫和木屑大師落在七寶寺中,但是已為‘東川三惡’,所偷去了麼?」
假「幽靈」「哼」地一聲,說道:「你們當我是三歲孩兒不成?‘東川三惡’,是何等腳色,焉能從七寶寺,來去自若,盜去二寶?」
老僧長嘆道:「檀夫不信,老僧多講也是無用,若是那二寶尚在時,‘天香三寶’,各具生生相剋的妙用,老僧尚不取出應用麼?」
「鐵扇賽諸葛」鬍子玉在一旁聽了那老僧的這番話,雖然身在險地,後退無路,可是心中的喜歡程度,實在是難以形容!當年,他雖從「東川三惡」手中,取得了「駐顏丹」和「奪命黃蜂」,但是,他即始終不明白,那兩件異寶,究竟是如何使用法的。
那「駐顏丹」,顧名思義,當然是眼之可以駐顏,事實上也是三校硃紅的丹藥。
那「奪命黃蜂」,則是一枚黃銅的圓管,極是沉重,可是內中所放的是些什麼東西,鬍子玉一直不知,因為這「奪命黃蜂」的威名太甚,他也不敢輕易拆開來,看個究竟。
這次。他上明鏡崖來,也是為了想要打聽「奪命黃蜂」的具體用途。
如今,那老僧雖然未曾道出「奪命黃蜂」的具體用途,卻指出了「天香三寶」,生生相剋,連那「駐顏丹」,也另有用途!所謂生生相剋,自然是指那「拈花玉手」固然連內家真力,都不能阻止,但是其他兩寶,可以制住它的威力而言!
鬍子玉為人深沉,雖然在無意之中,得到這樣的大秘密,心中狂喜,但是面上,卻不露聲色,可是許狂夫卻有點沉不住氣。
鬍子玉一聽許狂夫如此問那老僧,心中便知要糟,立即向許狂。夫使了一個眼色,不令他再說下去,但是如果詐作不知,情形反倒會好一些,這一使眼色,百密一疏,倒給假「幽靈」著出了破綻!
只聽得他「哈哈」一笑,道:「一個急於要問二寶用途,另一個卻鬼頭鬼腦使眼色止往,莫非二寶竟然是在你們的手中麼?」
許狂夫這才知道自己失言,鬍子玉也知自己忙中有錯,連忙冷笑道:「若是二寶在我門手中,還能由得你在此逞兇麼?‘飛鷹山莊’上的舊帳,早就要和你在此處清結一番了!」
假「幽靈」陰側側一笑,道:「原來‘飛鷹山莊’上的事,你們也料到是我所為了,你們可還記得,人頭排出的四個是什麼字?」
許狂夫悲憤無比,一宇一頓地道:「欺人者死!欺字頭上的,便是襲二哥!」
假「幽靈」道:「不錯,欺人者死!你們若是得了其餘二寶,敢說未曾得到,也難免一死!」
鬍子五心中駭然,但面上卻是泰然,道:「笑話,你上七寶寺來尋寶,卻追到我們兩人頭上來了,豈非可笑之極?」
假「幽靈」「哼」地一聲,道:「等一會你們便知,並不可笑下!」
一個轉身,向老和尚喝道:「老賊禿,既無寶物,你一條老命,卻需賠上!」
老僧雙掌合什當胸,道:「老袖早已準備,檀夫請進招吧!」
假「幽靈」「拈花玉手」,向外輕擺,身子倏地向前滑出了丈許。
在他滑出文許之際,手中的「拈花玉手」,已然漩起一片王光,將他全身,盡皆護佐,簡直成了王光交織而成的一個人影,直向狂夫等三人,俱都感到站立不穩,不由自主,向後退出。掌力之雄厚,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可是那麼雄厚的掌力,卻並未能將假「幽靈」攔住,不出鬍子玉所料「拈花五手」,不僅可以闢火分水,而且能以突破任何深厚的內力!
假「幽靈」一閃即至,來到了老僧的面前,老僧一見雙掌推擋無功,立時變招,左右雙手,上下一分,又突然向裡一合!
此際,假「幽靈」已然衝到老僧身前,五六尺處,「拈花玉手」平空劃出,指向老僧胸前的「華蓋穴」。
可是老僧那一招「天地合一」,也恰恰在這個時候使出!
在老僧雙掌一合之際,左掌凌空擊下,擊向假「幽靈」的頂門。而有掌則向上一託,託向假「幽靈」的腰際。假「幽靈」雖然已經一招「仙人指路」,疾點而出,但老僧卻根本不顧自身安危!
假「幽靈」心中猛地一驚,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夠衝進那老憎前所未見、雄渾如此的掌力,全是憑了「拈花玉手」之功。
而此際,如果自己求勝心切的話,是不免要被他擊中兩掌,這兩掌,自己是否承受得了,尚是疑問,極可能是和他同歸於盡!
一想及此,假「幽靈」連忙改招,若以他和那者僧的武功而論,內力深厚,固然當推老僧,但是招式靈巧,卻推假「幽靈」。
更何況假「幽靈」有「拈花五手」在手,要佔上風自然不難,身子一縮,左掌下沉,反手一掌,向老僧的右手迎去,「叭」地一聲,雙掌相交。
而就在老僧左掌,將要壓到他的頭頂之際,他的「拈花玉手」,突然向上一翹,反點那老僧掌心中的「勞宮穴」!
這下,變招如電,而且他左掌和老僧的手掌相交,兩人各自內力疾吐,假「幽靈」稍遜一籌,已然被老僧的內力震退!
但是因為一個手掌上翻,一個手掌下壓,所以名為「震退」,實是假「幽靈」被老僧的內力,震得向上,突然提高了半尺!
他用「拈花玉手」去點老僧掌心的「勞宮穴」,本是一個上揚之勢,再加上身子突然升高了半尺,去勢更疾!眼看老僧避無可避,卻突然之間,左掌向下一沉,避開了「拈花玉手」的來勢,反向「拈花玉手」抓到!
而同時,他右掌掌力,將假「幽靈」震退之後,也已然就勢一掌,拍向假「幽靈」的腰際!
那一掌去勢如風,一拍即中,「叭」地一聲,將假「幽靈」本已懸空的身子,擊得打橫橫在半空。假「幽靈」大叫一聲:
「好老賊!」
手中「拈花玉手」,斜劃而下,只見兩人候地由合而分,假「幽靈」身形搖晃,像是站不甚穩,顯然是因為腰際中了一掌之故。
但是那老僧卻已然血流被面,站在當地,半晌不語,突然道:「劫數!劫數!」
四個宇說完,便向下倒了下去!
假「幽靈」哈哈大笑,道:「劫數也罷,不是劫也罷,老賊禿總是見閻王去了!」
突然一個轉身,轉了過來。對住了木房大師、許狂夫和鬍子玉三人!
鬍子玉本來已然心中打定,要趁假「幽靈」和那老僧激戰之際,先避開此地再說。
在他想來,那老僧功力如此深厚,即使假「幽靈」有「拈花玉手」,兩人至少也可以過上三五十招,才分得出勝負來。
但事實竟然大大地出於他的意料之外,兩人動手,前後不過三招,勝負已分,而且,那功力如此驚世駭俗的老僧,究竟是怎樣死的,也未曾看出來!再想走時,假「幽靈」隱含殺機的目光,已然將他們三人,一齊罩住,哪裡還走得脫?
鬍子玉心中暗暗吃驚,但是他究竟是在武林之中,經過無數狂風大浪的人物,雖然此時的處境,險到了極點,他面上也是不露出任何驚惶的神色來,冷冷地道:「老和尚已死,閣下還是得不到那兩件寶物,可謂虛此一行了!」
假「幽靈」「桀」地一笑,道:「並不虛行,那二寶怕只在你的身上!」
鬍子玉仰天一笑,道:「閣下如何還不動手奪寶?」
假「幽靈」哈哈大笑,道:「我不將其中經過情形說出來,諒來你死了也不會心甘情願!」
「鐵扇賽諸葛」鬍子玉見他語鋒如此犀利,心中更是暗驚,道:「有什麼經過情形,你倒不妨詳細說來聽聽!」
他是想多拖延一刻時間,固然希望渺小,但總比上時就死,要好一些!
假「幽靈」道:「我和你實說,當初我確是不信,‘東川三惡’會有這等手段,能在七寶寺中盜去那兩件稀世異寶!」
鬍子玉道:「你自認料事如神,卻不過爾爾,七寶寺失寶,焉會是假?」
假「幽靈」厲聲道:「如今我已然確信,那兩件異寶是為‘東川三惡’取去!」
鬍子玉道:「那你就該去找‘東川三惡’啊,關我們何事?」
假「幽靈」一聲狂笑,道:「胡老四,你曾在‘幽靈谷’外,隱居多年,可是真的?」
鬍子玉一怔,暗付自己在「幽靈谷」外,隱居一事,武林中但繼而一想,便已恍然,那毫無疑問,一定是韋明遠和他說的!
假「幽靈」續道:「‘東川三惡’,得了那兩件異寶,一定要到‘幽靈谷’去討好!」
「鐵扇賽諸葛」鬍子玉冷冷地道:「可是向你去討好?」
假「幽靈」哼地一聲,說道:「胡老四,你別油嘴滑舌,那‘東川三惡’,到了‘幽靈谷’,一定難免死在谷口,當然那‘奪命黃蜂’與‘駐額丹’,也就被你揀了便宜去!」
鬍子玉見事實情形,幾乎被他全部估中,心中也不由得好生佩眼,可是此時,如果承認了那兩件異寶,是在自己身上,則「匹夫無罪,懷壁其罪」,只有死得更快些,因此語帶譏諷,道:「好見識!我卻說他們帶了那件異寶,趕到‘幽靈谷’,未見到真正谷主,卻撞到你這個西貝‘幽靈’,給你揀了便宜去哩!」
假「幽靈」冷笑道:「胡老四,你別口硬,我叫你死得心服!」
右臂突然向外一揮,一道玉虹過處,木肩大師首當其衝,大叫一聲,已然被「拈花玉手」,在胸前劃過,立時慘死!
鬍子玉和許狂夫兩人,一見情形不好,各大吼一聲,待要出手時,假「幽靈」身法如電,那一招將木肩大師,斃於「拈花玉手」之下,但是卻餘勢未盡,極其迅速地顫了兩顫,已然將鬍子玉和許狂夫兩人的「帶脈穴」封住!兩人大吼之後,已然準備向旁躍開,就在這剎那之間,穴道被封,身子傾斜,樣子怪到了極點,可知這假「幽靈」出手之快!
假「幽靈」將兩人身形定住之後,才冷冷地一笑,說道:「胡老四,若是我在你們兩人身上,搜不出‘奪命黃蜂’和‘駐顏丹’來,我饒你們不死如何?」
兩人穴道雖然被封,但是假「幽靈」用的力道,並不太大。
假「幽靈」道:「若然給我搜了出來,我卻要將你們兩人的頭顱,也像襲老二的一樣,放在‘欺’字頭上,決不寬容!」
許狂夫實在按捺不止,大吼道:「要殺便殺,何必多口?」
假「幽靈」笑道:「只聽姓許的口氣,便知‘天香三寶’,今日當盡歸我了!」
一面講,一面仰天大笑起來,笑聲真可以說得上驚天動地!
不但整個七寶寺中,儘可聽到,僧眾自知無辜,連明鏡崖下,也可以聽到他的笑聲。
這時候,明鏡崖下,正有一個衣眼破爛的窮道士,負手立在一堆繩梯之前。
那一堆繩梯,已有不少為火燒去,但因為正好落在一條山溪上,所以還有一大半留了下來,浸在隱泛銀光的溪水中。
而原來系在繩梯上的紅燈,也已僥得殘破不堪,但總還可以認得出,那是一盞一盞,彩扎紅燈。有九盞紅燈,已然被溪水衝出老遠,卻又為鵝卵石所阻,像是落花逐水一般。
那衣衫破爛的人,不消說,便是「窮家幫」中第一高手,「酒丐」施摘了!
只見他呆呆地站在溪邊,直到七寶寺中,傳來的狂笑聲,送入他的耳中,他才摘下背後所掛的大萌蘆,「嘟嘟嘟」連飲了三口酒,以衣袖抹了抹嘴唇,長吟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對月!」
過了半晌,又吟道:「江湖夜雨十年燈,唉!紅燈!紅燈!」
吟畢,又仰頭望著明鏡崖之上,手提硃紅葫蘆,飄然而去!數千裡之外,皖南名勝,黃山之中,在這晚卻是平靜到了極點。
黃山紊以松、雲兩景馳名,黃山十八松,天下無人不知,而云海奇景,也不知醉倒了多少騷人墨客。
這一晚,黃山正是浮雲不多不少,就在松樹之旁,如潔白的綢帶也似,繞締而過,正是欣賞黃山松、雲二景最佳的日子,最難得的是月華如水,映得一草一木,一石一花,皆泛起了一層閃亮的銀光。
在始情峰頂,一塊大青石上,坐一男一女兩個人。
男的抱膝望月,女的低頭觀雲,靜坐不動,簡直像是神仙中人!
過了半晌,那男的方道:「湄妹,再有大半個月,師傅便該到了,但是我們卻仍未曾找到他要我們找的東西,只怕又要受責哩!」
女的仰起臉來,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更顯得她清麗出眾,敢與嫦娥比豔,道:「遠哥,還有大半個月呢,你心急什麼?」
那一男一女,正是韋明遠和蕭湄兩人!
韋明遠又長嘆一聲,突然站了起來,手在腰際一探,已然掣了那柄昔年武林大俠,「飛環鐵劍震中州」的那柄「古鐵劍」!
他伸指一扣,「錚」地一聲,清越無比,傳出老遠,突然長嘯一聲,身形如飛,劍尖向下,在那塊大青石上,來回飛馳起來。
只聽得劍尖劃石,「錚錚」之聲不絕,連串火星,飛爆而出,不一會,他停了下來,以國注石,朗聲道:「不報深仇,誓不為人!」
原來他剛才在石上一陣飛馳,正是以「古鐵劍」在大青石上,刻下了深深的八個字!
接著,又長吟道:「鐵劍未染仇人血,忍辱偷生卻為何?」
韋明遠在「幽靈谷」習藝兩載,功力深厚,聲音傳出老遠,四面山峰,全都傳來回音,一時之間,只聽得「卻為何」,「卻為以致終日鬱郁不歡,天下異人甚多,你深夜狂嘯,若是將人家驚動,雖然不怕,總是麻煩!」
韋明遠雙眉緊蹙,道:「湄妹,我此時還有幾分相信鬍子玉所育,我進‘幽靈谷’拜師,便是為了報卻殺父深仇之故,師傅絕對不會阻止我為父報仇,但……他……他卻不讓我殺‘雪海雙兇’!」
他因為心中越是懷疑,因此講到後半截,已然不稱「師傅」,而只是稱「他」!
蕭湄本來,也是一身武功的江湖兒女,但是她自從和韋明遠相戀以來,卻是不免兒女情長,在她的心目之中,不論如今的「幽靈」,是真是假,最好不要去意他,更最好不要違他之意,因為這樣,她才能平平安安地與韋明遠廝守一輩子!
聽了韋明遠的話後,她正想勸韋明遠幾句,但就在此際,忽然一個曼妙已極的聲音,傳到了兩人的耳中,那聲音道:「鐵劍未染仇人血,忍辱偷生卻為何」。正是剛才韋明遠的長吟之句!
韋明遠和蕭湄兩人,不禁一怔,蕭湄道:「遠哥,莫非仍是回聲?」
韋明遠道:「絕無此理!」
揚聲道:「何方朋友,朗吟在下剛才的詩句?」又是一陣回聲過處,卻是寂然無聲,但過不片刻,卻傳來一陣嗚咽嗚咽的洞箭之聲。
那蕭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悲切之極,感人之極,令得韋明遠覺得恨不得長嘯竟日,以洩胸中憤悶之氣。聽了一會.將劍入鞘,道:「湄妹,那入深夜吹策,有如此清興,必非俗人,我們何不循聲前往,與他論交,以度此漫漫長夜?」
蕭循聽了,心中大是不樂,因為那吹簫之人,和剛才曼聲吟哦,分明是一個人。也就是說,一定是個女子,韋明遠未和她見面,已然心神響往,若是見了面,何難移情別戀?
有了這一層顧忌,因此搖了搖頭,道:「遠哥,我不去。」
韋明遠一笑,把住了她的玉臂道:「湄妹,你不是曾經說過,‘與我永不分離,難道我一個人去,’你竟然不肯眼來不成?」
蕭湄嫣然一笑,道:「我就不信我不去,你一個人就會離開我!」
韋明遠道:「湄妹,武林中奇人異土,我們多識一個好一個,你為什麼不肯去?」
蕭湄轉過身去,「呸」地一聲,道:「說什麼武林異,你分明是聽得人家聲音曼妙,想去趁機結識,卻又說出這樣好聽的話來!」
女兒家嬌憨之態,實是難以形容。韋明遠扳轉了她的肩頭,笑道:「湄妹,我若是這樣的輕薄之人,又怎樣值得你如此深切相愛?」
蕭湄俏臉一紅,道:「不理你!」向外跑了開去。
韋明遠一個起伏,便已追到,道:「你不理我?那我卻找誰理去?」
蕭湄一笑,道:「我!」
兩人仍然是把臂緩行,那時候,洞簫之聲一直未曾停過,而且,蕭聲仍然是那樣地嗚咽動人。韋明遠實在忍不住,道:「湄妹,我們先看一看如何?」
蕭湄拗不過他,只得道:「好是好,可是你見人家美貌姑娘,卻是不準動心!」
韋明遠哈哈一笑,以不說話來作答覆。兩人細細辨別了一會,聽得那蕭聲,像是從對面一座山峰頂上傳來。因此立時下了始信峰,但到了始信峰下,卻又聽得那策聲,只在前面不遠處。
韋明遠朗聲道:「何方高人,月夜弄蕭,不知在下等可有緣識?」
在韋明遠講話的時候,那策聲略為低沉了些,但韋明遠話一講完,策聲重又高亢。兩人均聽出,音律之中,頗有延窖之意,對望一眼,仍向前馳去,轉過了一座山頭,只見前面峰下,一個石坪之上,竹籬參差。籬內有著三間茅屋,正中一間,還透出昏黃的燈光,一條顧長纖細的人影,正緩緩向屋中走去。韋明遠道:「想不到黃山深處,還有人隱居,咱們就作個不速之客!」.
蕭猖見那女子的身形,如此婀娜苗條,心中又有幾分不自在。但是她究竟不比世俗兒女,雖然心中略有酸味,卻還不至於就此不讓韋明遠去。兩人輕展輕功,來到了茅屋前面,韋明遠道:「在下韋明遠、蕭湄兩人,深夜來訪,主人莫怪!」
只聽得屋中人道:「兩位光臨,蓬革生輝,請怨我疏懶,不會待客,兩位請進!」那聲音正是剛才高吟詩句,那個曼妙已極之聲!韋明遠再不猶豫,推開竹籬匣向茅屋走去,來到茅屋面前,偶一旁顧,不由得「啊」地一聲,驚叫起來,後退了一步,滿面詫異!
蕭湄見韋明遠突然之間,如此吃驚,也不禁一怔,忙道:「遠哥,你怎麼啦?」
韋明遠尚未回答,已聽得屋中人道:「必是門外兩尊石像,驚了來客!」
蕭湄定了定神,循著韋明遠的目光,向旁看去,只見在茅屋之旁,豎立著兩尊和真人一樣大小的石像。那兩尊石像,不但面部雕造得栩栩如生,而且,身上還真的穿著衣服,衣挾臨風飄動,看來更是和真人一模一樣!
那兩尊石像,一個是中年男子,一個是中年女子,兩人正在對望,眼神之中,充滿了恩愛之光。蕭湄看了一會,不知道何以韋明遠這等本領的人,見了這兩尊石像,尚會吃驚。
正待發問,韋明遠已然向她作了一個手勢,不令她出聲,附幽靈」見了多次面,但是那假「幽靈」卻因為自知身材、聲音,都和姬子治相似,卻只有面容不像,所以總是以黑紗蒙面,以致蕭湄也不知道真的姬子洛是什麼樣子的。但韋明遠自然一看便明白,是以才心中吃驚,低聲吩咐,要蕭湄小心應付。
兩人在門外呆了一會,只聽得茅屋之中,那曼妙已極的聲音又道:「兩位不需驚怕,那兩尊石像,是我手製,雖是像人,但總是石像,兩位既然來訪,為何在門外躊躇不入?」
韋明遠忙道:「閣下工藝,實在令人歎服之至,既然延客,我們也就不客氣了!」
一探手,把位了蕭湄的手臂,「呀」地一聲,推開了竹籬。
才走進那小小的院落,便見茅屋之中,燈光一閃,紙窗之上,出現了一個長髮披肩,身形頒長炯娜,只看身形,也可以知道是一個美貌少女的影子,娉娉婷婷,來到了門前,並將門開啟,現身出來,道:「寒夜客來茶當酒,合下只有一壺好茶,若兩位不嫌寒酸時,不妨進來,作個競夜長談。」
韋明遠和蕭湄兩人,一齊抬頭向屋主人打量。一看之下,兩人皆是一呆。
只見站在茅屋門口的那少女,約莫十七八歲年紀。月光照映之下,她雪也似的肌膚上隱泛銀光,身上穿著一件素白色的長袍,腰間結著銀白色的德。除卻一頭青絲,兩彎峨眉,和一雙黑如點漆,澄若秋水的眼睛以外,全身皆是白色。
韋明遠的發呆,是因為那少女的那種清麗脫俗,世所罕見的美麗。
「五湖龍女」蕭湄,本來便已然是絕色少女,若是硬要和那少女作較的話,本來也難分軒輕。但是蕭湄的美麗,卻是人間的,世俗的。而那個少女的美麗,卻幾乎是不屬於人間所有!
蕭湄一見那少女如此美麗,自己也不禁自慚形穢,本來,她在聽到那曼妙的聲音之際,便已對韋明遠硬要尋到此人,心中表示不快,一見對方美麗無匹,心中更是一怔,回頭一看韋明遠,卻見他雙眼定在那少女身上,一眨也不眨眼。
韋明遠絕不是好色之徒,但是愛美之性,人皆有之,見到一個美麗的少女,誰都會為她所吸引。韋明遠當時的情形。便是如此。
但是看在蕭湄的眼中,觀感便大是不同,頓時之間覺得大不自在,心中冷笑一聲,此時一碰韋明遠道:「遠哥,你怎麼啦?連主人的姓名都不請教,就呆鵝似地望著人家作甚?」。
韋明遠聽出蕭湄話中有骨,俊瞼一紅,也不答辯,一揖到地。道:「在下韋明遠,這位乃是‘五湖龍女’蕭湄,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那少女乃是絕頂聰明的人,焉有看不出蕭循心中,已然大是不樂之理?只是淡淡一笑,道:「我姓杜,叫素瓊。」
一面說,一面將韋明遠和蕭猖兩人,讓進了茅屋,只見一‘進門,便是一個小小的廳堂,桌椅皆是竹製,清雅之極。牆上,接一枝長蕭,其色烏黑,看不出是什麼材料所制。
韋明遠坐了下來,蕭媚好象是怕他被什麼人搶了去似地,緊緊地挨著他坐。杖素瓊卻儀態大方,坐在對面,道:「兩位夜遊黃山,清興不淺,但不知兩位師承何人,不知可能見告?」
話雖然講得極是客氣,可是一開口便問人家師傅是誰,未免有一點瞧不起人的意味在內,於江湖禮數,大是不合。但是看杖話,卻被韋明遠使眼色制止住。
蕭湄心中,更是不樂,但她卻也無法發作。
需知蕭湄在洞庭湖的時候,湖中人物,見了她莫不恭恭敬敬,稱她為「二小姐」,連「五湖龍王」蕭之羽,見了她也是退讓三分。
因為蕭湄乃是嬌縱慣了的人,此時雖然尚未發作,但是卻已經不快到了極點!
韋明遠向蕭湄使了一個眼色之後,反問道:「不知姑娘何以在屋外,制了兩尊石像,敢問石像生人,和姑娘有什麼關係?」
杜紊瓊秀眉徽揚,面上略有驚訝之色,道:「難道韋小俠竟認出那兩尊石像是誰麼?」
韋明遠心想,要探她來歷,如果有關自己的事一點不和她說,她也定不肯回答,看她一個人敢在這樣的深山之中居住,定然不是等閒人物!
略想了一想,便道:「我只識得那個男的,乃是‘幽靈’姬子洛。」
杜累瓊面上驚訝之色更甚,道:「不知韋小俠今年貴庚幾何?」
韋明遠一怔,暗付她問我年紀作甚?忙道:「我今年二十歲了!」
一旁「五湖龍女」蕭湄心中的不快,又增加了幾分,冷笑一聲,道:「杜姑娘先問人家師承,又問人家年紀,問得這等仔細,卻是為何?」
蕭湄這幾句話,說得甚是露骨,人人皆可以聽出她的含意,冰雪聰明的杜素瓊,自然便是一聽便知,俏臉略紅,轉向蕭湄,道:「蕭姑娘莫會錯了意,我是說‘幽靈’姬子洛,隱居‘幽靈谷’多年,韋小俠不知是在何時見到他的,若是在他隱居‘幽靈谷’之前見過,必然也識得身旁女子是誰,而今韋小俠只識姬前輩,莫非是在他隱居‘幽靈谷’之後,見到他的麼?」
韋明遠聽杜家瓊講得頭頭是道,心中不禁大為歎服,更是感到在她的前面,絕無若何秘密可言,便道,「不瞞杜姑娘說,因身負血海深仇,是以曾進入‘幽靈谷’,拜在思師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