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幽靈谷之謎

兩人離去之後,鬍子玉一拉許狂夫,兩人便出了客店,來到一家酒樓之上,看清了周圍並無武林中人,方揀了一副雅座,坐了來,要了酒菜,鬍子玉舉箸道:「賢弟,聽了韋明遠那番話,我更信我所疑不假!」「神鉤鐵掌」許狂夫知道他說的「所疑」,乃是指「幽靈谷」中的這位「幽靈」而言,便道:「何以見得?」

鬍子玉道:「其一,此人言出必行,他既然發誓要追隨‘天香娘子’於九泉之下,定然不會半途變封,此人胸懷寬大,絕不會因那三支燕尾針,便令徒弟取你死命!」

許狂夫道:「那也不見得,‘幽靈谷’未封之前,每年死在‘幽靈谷’中的武林中人,不分正邪。又有多少?他若不是行事殘忍,又何以致此?」

鬍子玉道:「那是他在愛妻死後,深受刺激,進各去的人。又不合他心意所致。雖已大悼情理,但他講過不再出谷。我總不信他會出來,我們在此等到夜晚,再去褚家大宅,一探究竟!」

許狂夫雖然覺得此行甚是兇險,但是隻考慮了一下,便自答應!

兩人在酒樓上,等到了初夏時分,便自會帳離開,也不再回客店,逕向褚家大宅而去,來到宅外,遠遠地一看,只見宅內黑沉沉地,像是一個人也沒有的模樣。「鐵肩賽諸葛’湖子玉身形略擰,和許狂夫兩人。一起來到了宅後,各展輕功,「飈」地上了圍牆。

兩人剛一在圍牆上站起,便見大宅正中,燈火一亮。眼前觀出一圈紅光。

兩人連忙屏住氣息,伏在圍牆上,只見亮起一圈紅光之處,乃是一個大廳,那圈紅光,乃是一隻彩扎紅燈所發!

兩人互望一眼,那彩扎紅燈,給兩人的印象極深,在「飛鷹山莊」上,「飛鷹」襲逸以及江湖上一千好漢,慘遭殺害,也與彩扎紅燈有關而「鐵扇賽諸葛」鬍子玉更是深知那「幽靈」最喜歡的,便是這樣的彩扎紅燈!

不一會,眼前又是一亮,大廳中又懸起了一盞彩扎紅燈,片刻之間,共是七盞紅燈高懸,然後,才聽得大廳之中,傳來了一陣陣幽幽地嘆息!

那嘆息聲輕微之極,聲如遊絲,簡直不像是人所發出,而像是幽靈所發一樣!

鬍子玉和許狂夫兩人,伏在牆頭,卻看不到大廳內的情形,只看得到那七盞微微搖擺的彩扎紅燈,當然也看不到那發出如此幽怨嘆息的人。

兩人夥在牆上,好半晌不敢動彈,連氣息都屏注。除非是那「幽靈」不在屋中,否則,即使是極為輕微的呼吸聲,也不免為他發現!

過了片刻,忽然嘆息聲大濃,眼前突然多了一條人影,正站在大廳之外。

那人是怎麼來的,以「鐵扇賽諸葛」鬍子玉的眼光,居然未曾看清!

只見那人長髮披肩,在大廳門口站了一會,身形微擰,快得難以想像,竟然凌空飛起,直向丈許高的圍牆射去,一眨眼,巴然出了圍牆!

鬍子玉和許狂夫兩人,心中俱皆駭然,若不是「幽靈谷」中的那位「幽靈」,誰還有這份震世駭俗的絕頂輕功?

但鬍子玉的心中,卻也產生了一個懷疑,因為在那人突然向圍牆之外,飛射而出的時候,也像是依稀聽得「叮」地一聲。

那一下聲音固然輕微之極,但是卻逃不過鬍子玉的耳朵。

然而那一下聲響是為何而生的,鬍子玉心機雖巧,卻也猜想不透!

那「幽靈」飛射而出不久,鬍子玉和許狂夫兩人,立即躍下圍牆去。兩人身形之快,也是迅疾無倫,一在大廳窗下隱定,便自窗戶中向內張望去,只見七盞彩扎紅燈之下,韋明遠和蕭湄兩人,正在交談。

韋明遠道:「湄妹,師傅出去了,看他樣子像是在等人,不知道是等誰?」

蕭湄秀眉微蹙,道:「明遠,你對你師傅,是不是……很……」

講到此處,略頓了一頓,似在思索如何措詞,韋明遠道:「很什麼?」

蕭湄向外探頭望一望,壓代了聲音道:「是不是很不滿意?」

韋明遠英俊的面色,候地一變,道:「湄妹,你,你怎麼講這樣的話?」

韋明遠雖是否認,但不要說聰明絕頂的「五湖龍女」蕭湄,便是鬍子玉和許狂夫兩人,也已經看出,蕭湄正道中了他的心事!

蕭湄也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向韋明遠走近一步,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道:「明遠,我們本來處於天南地北,但是上天卻叫我們相識了。正像你第一次在洞庭湖上見到我時所說的,人生是如此的短暫,在這短暫的人生中,能夠有一個知己、豈不是值得最寶貴?」

蕭湄這一番話,講得極是誠懇。韋明遠本是性情中人,聽了不禁大是感嘆,低咽一聲,道:「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湄妹,你講得不錯!」

蕭湄雙眼水盈盈地望著韋明遠,道:「那你為什麼不肯對我講你的心事?」

韋明遠面色再變,低聲道:「湄妹,此處不是講話之所!」

蕭湄眼珠轉動,已自會意,笑道:「明遠,當年武林中不知多少人,為了想學一身絕藝,於每年七月中旬,到‘幽靈谷’去,但人人均死在‘太陽神抓’之下,你是怎麼能得到他老人家青睞的,其中經過,你一直沒有和我說過,如今反正無事,你能不能和我說一說?」

韋明遠望著窗外,窗外黑沉沉地。鬍子玉和許狂夫知道韋明遠年紀雖輕,但是他本來家學淵源,武功已不會弱,這兩年多來,又得「幽靈」傳授絕藝,自己只怕不是他的敵手!

因此屏住了氣息,一聲不出。韋明遠緩緩轉過頭來,又向那一亡盞彩扎紅燈,發了一會怔,才道:「兩年多前,我父親死在崑崙‘歐陽老怪’與‘雪海雙兇’之手,我悲痛欲絕,誓報父仇,但是又知道以仇人的武功之高,除非我能得到‘幽靈谷’中那位界人的傳授,此生此世,只怕難報深仇!所以我才到了大別山的‘幽靈谷’口!「我在‘幽靈谷’口中,等了三天,每天只見谷口出現屍身,唉!若不是得到日司相見的那位胡前輩的指點,只怕我也成了谷口遊魂!」

蕭湄奇道:「和日間所見那姓胡的,又有什麼關係?」

韋明遠道:「那時,他在‘幽靈谷’口、設了一家小店,我便在他店中住宿,是他認出了我指上的‘二相鋼環’,為我紮了一盞紅燈,我持燈進入谷中……」

韋明遠那晚手提「胡老四」為他所扎的紅燈,在風雨中,口中唱著哀豔的詞句,向谷中緩緩走去,四周圍又黑又迷漫著濃霧,一草一木,一百一花,皆如鬼怪所幻化,隨時可以復活,向人撲噬一般!

韋明遠身懷父親血海深仇,瞭然無懼,向谷內緩緩走去,仍是不斷翻來覆去地唱著那一首哀豔的詞句,越走越深。

幾年來,從來也沒人走到「幽靈谷」中去過,也沒有人知道「幽靈谷」內的景象。韋明遠此時的感覺,只感到自己已然不復身在人世,而是在幽冥之中!

人世間哪有這樣的悽迷?哪有這樣的幽靜,哪有這樣的陰沉?

韋明遠漸漸地感到「幽靈谷」主人的心情,也懂得了他為什麼揀中這個地方!

因為這個地方,正是最適宜於「幽靈」居住,不類人世之處!

韋明遠的心情越來越向下沉,他口中的詞句,也更徘側纏綿了,他不斷地吟哦著,終於自己的雙眼巾,也滴下了真正傷心欲絕的眼淚!

他想起了父仇,也想起了自己這次進谷,連胡老四也只是說,只要谷中「幽靈」,能夠容他獻上「二相鋼環」。便可蒙他收留。但是歷來到「幽靈谷」來送了性命的人,只伯連一句話也未曾說出,便自死在幽谷中的「太陽神抓」之下!

自己能不能有機會獻上「二相鋼環」。蒙谷中「幽靈」收留。實是渺茫之極!

若是第二天自己橫屍「幽靈谷」口,血海深仇,也就此罷休了!

韋明遠的腳步,漸趨沉重,他自己也不知道,已然到了什麼地方。

正當準備停下腳步來,察看一下週圍的情形時,忽然聽得了一聲長嘆。

韋明遠一顆心頓時跳了起來,那嘆息聲,正起自他的耳際,以韋明遠的判斷力來判別,發出嘆息聲的人,離他絕不會在三尺以外!

他竭力地裝著鎮靜,並不回頭去觀看。

只聽得嘆息聲之後,又傳來一個幽怨欲絕的聲音,低聲吟哦道:「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兩種聲音,分明全是一個人所發,但是一近一遠,卻已相去數十丈!

韋明遠知道除了谷中「幽靈」之外,在這「幽靈谷」中,再也不會有人有這等身手!

成敗在此一舉,韋明遠高提紅燈,紅燈已然被細雨打得溼了。但燈光卻仍未熄滅,雙膝跪下,朗聲道:「弟子韋明遠,身負血海深仇,待來‘幽靈谷’,懇求前輩收容!」

一言甫畢,只聽得約在裡許開外,一個聲音。隨風飄到,道:「你姓韋麼?」

韋明遠聽得「幽靈」開口,心中一喜,道:「弟子姓韋,先父韋丹!」

那聲音靜默了好一會,韋明遠心中七上八落,不知是吉是兇。

然而那聲音並沒有沉寂多久,便道:「好!」接著又長嘆了一聲,候忽之間,空中突然出現了一盞紅燈,和韋明遠手中的那一盞,一模一樣!

韋明遠的心幾乎在那一剎間停止跳動,他實在太興奮了!

紅燈升起。便表示「幽靈谷」已得傳人,「幽靈谷」從此已封,妄人者有死無生!

書明遠正呆呆地在等待指示,突然那盞紅燈,又候地熄滅!

韋明遠錯愕不已,此時,他只當是谷中「幽靈」,忽而反悔,卻不知道那燈之熄,是谷外許狂夫和鬍子玉兩人,為了要使「東川三惡」前去送死,而以「無風燕尾針」射熄的!

正當韋明遠不知所措之際,黑暗中只見一人,如飛向谷口撲去,身法之快,簡直如一隻蒼鷹,在這風雨迷漫之中,貼地掠過!

韋明遠仍是站在當地,不敢動彈。

不一會,那黑影又如箭射至,在韋明遠身旁掠過,但是卻並不停留,筆直地向前投了過去!

黑影隱沒不見之後,韋明遠才又聽得聲音隨風飄到:「你一直向前走,切莫轉彎,便可以與我相見了,手中紅燈,匆令熄去!」

韋明遠聽出他口氣甚善,又放心了些,一直向前走去。約走了半個時辰,只見迎面一塊方方整整的大石,石上一人,盤腿而坐。

韋明遠尚未說話,那人已嘆了一聲,道:「我在谷中,與世隔絕已久,你剛才說韋丹大俠已死,是死在何人手下?」

韋明遠提到了父仇,又熱血沸騰,道:「崑崙‘歐陽老怪’,以及‘雪海雙兇’圍攻家父,家父中了‘玄冰神芒’而死!」

那人長嘆一聲,道:「當世大俠,天不永年!你自稱是韋丹之子,有何證明?」

韋明遠忙從手上,除下「二相鋼環」,道:「家父‘二相鋼環’,現在此處!」

那人略一欠身,袍袖一拂,韋明遠只覺得一股柔軟已極、熱烘烘地,像是五月薰風一樣的大力,已然將自己凌空托起,平平穩穩,託到了那人存身的那塊大石上面,穩然站定!

韋明遠心中,又驚又喜。大石離地,少說也有一丈高下,那人竟能一託將自己托起,武功如此之高,簡直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自己若能拜他為師,何愁大仇不報?

一到石上,連忙跪下,將「二相鋼環」遞了上去,一面打量那人時,只見他面色蒼白瘦削,長髮披肩,若不是雙眼之中,神光蘊然,只當他是一個體弱多愁的書生,再也想不到武林之中,聞名喪膽的「幽靈」,竟會是這個樣子!

那「幽靈」將「二相鋼環」把玩一會,嘆道:「我自愛妻死後,立即隱入此谷,令尊本是我生平唯一好友,借乎我們皆先後要入幽泉了!」

韋明遠想起父親正在壯年,便自慘死,咬牙切齒之餘。也不禁心中側然!

那人又道:「以你年齡,可能只知我是谷中‘幽靈’,還不知我姓甚名誰,因為自我隱居谷中之後,武林中人,大都不敢提起我的名頭。本來,你已是我的傳人,理應知道才是,但我偷生十年,並非為了怕死,我本來的姓名,早已與愛妻同死,你只叫我師傅好了,也不要問我的往事!」

韋明遠諾諾以應,他此時,對谷中「幽靈」的心情,實是瞭解得極其透徹!「幽靈」講罷,又口又息了幾聲,伸出手來。韋明遠只見他手指甲老長,掌心紅潤之極。道:「令尊所習武功,與我不同,但天下武學,殊途同歸,你受我傳授‘太陽神功’及‘太陽神抓’之後,再以你本身智慧,與你父所授,會合一起,不難從此身兼兩家之長,綻成絕世武功,報仇一事,更不在話下!」

韋明遠心中狂喜,重又叩謝。「幽靈」緩緩地站了起來,手掌平伸,向外緩緩揚去,突然反手一抓,「轟」地一聲,丈許開外,一株碗口粗細的大樹,突然凌空斷折!

韋明遠失聲道:「師傅,‘太陽神抓’功夫,竟然如此神奇!」

「幽靈」點頭道:「我位在谷中多年,武功仍是與日俱進,兩丈以外,已全在我‘太陽神抓’威力籠罩之內但你卻要在兩年之中,至少練到一丈之內,‘太陽神抓’威力能達到三尺以外的程度,因為我至多再待兩年,便要與愛要在地下相會!」

韋明遠想起這樣身具絕世武功之人,兩年之後,便要自殺,心中不知會是什麼滋味!

人生在世,究竟是為了什麼?書明遠不由得心中自己發問!「幽靈」將手慢慢地縮了回來,嘆道:「只可借我愛要三件寶物,因愛妻死後,我痛苦異常,只感到天地之間,再也沒有什麼值得留戀,因此只抱了愛妻的屍體,來到此谷,那二件異寶,卻流落江湖。不知所蹤,不然,只以其中一件,‘駐顏丹’給你服上兩顆,不但容顏長駐且能平添六年功力!」

韋明遠道:「徒兒也不敢奢求,只盼兩年之內,能將思師一身武功習成大概。也不負思師收容之德,可今恩師死而無憾!」「幽靈」連聲讚道:「好!好!說得痛快淋漓之極,人生在世,孰無一死?只要死得心中安樂,便可以無憾了!」

言下竟對韋明遠大表同情!

韋明遠也長嘆一聲,想起父親之死,卻是死而有憾!「幽靈」頓了一頓,又道:「五天之後,我開始授你武功,這遼天之內,你可以隨意遊玩,不必以我為意!」

韋明遠答應,當晚兩人便在大石上露天而臥。書明遠在谷中玩了五天,第六大開始。便由「幽靈」傳授,學那驚世駭俗,天下無雙的「太陽神功」以及威力無匹的「太陽神抓」功夫。

秋去冬來,冬近春至,時間易過,一晃眼間,便已是兩年了!

在這兩年之中,「幽靈」巴將「太陽神功」和「太陽神抓」的精髓,全都傳給了韋明遠。

韋明遠雖功力末逮,不能和「幽靈」相比,但他身兼兩家之長,也已然登堂入室,武功之高,絕不在任何一流高手之下!

又是七月中旬了。

從七月初十起,「幽靈」便在那塊大石附近,掛起一盞一盞的紅燈。

兩年來,韋明遠每見「幽靈」在大石附近,長吁短嘆,這然流淚,已然知道那是「幽靈」的愛妻,「天香娘子」的埋骨之所。

這時,他見「幽靈」在大石附近,掛起了紅燈,便已知道「幽靈」自殺之期已近。

七月十一,七月十二……一連四天,「幽靈」都一步不離,守在大石之旁。

韋明遠也守在恩師身旁,一步不離。

到了七月十五的夜晚,烏雲四合,牛毛細雨,陣陣悽風,正和兩年前,韋明遠得到「胡老四」的指點提紅燈,進入「幽靈谷」那時,一樣的天氣!

天色一黑,「幽靈」便低聲吟哦,吟的全是傾訴相思,哀豔欲絕的詞句。

韋明遠也忍不住潸然淚下。「幽靈」將他叫了過來,道:「明遠,你追隨我兩年,已盡得我之所傳,只要苦心苦練,二十年之內,便可和我今日相若!」

韋明遠聽了,心中又是高興,又是淒涼,久已藏在心中的一句話,脫口而出,道:「師傅師母死已多年師傅你又何必悲愴太甚?」

他並不敢勸「幽靈」不要自殺,追隨「天香娘子」於九泉之下。

他只是以這樣的話,試圖開啟勸解「幽靈」之門!「幽靈」長嘆一聲,道:「明遠,你年紀還輕,又未曾知道情……」

愛一詞,對人的重要,自然難以明瞭我此時的心情!」

略停一停,又長嘆一聲,道:「自愛妻死後,我已然性情大變,多年來,在‘幽靈谷’中,死在我‘太陽神抓’下的,不分正邪,不知有多少人。他們之死,全是因為他們手提的燈,不合我意!」

這個疑問,韋明遠存在心中也已多時,趁機回道:「師傅,何以你獨獨喜歡這樣的紅燈?」「幽靈」長嘆一聲,道:「‘天香娘子’突生奇病,病發之際,正值中元將至,為恐她病中寂寞,我日夜守候在她的病榻之側。愛妻扶病,紮了這樣的一盞紅燈,懸於棍前,唉!唉!燈在人亡,夫復何言!」

講到最後兩句,語言淒厲已極!

韋明遠本來還想問他,何以他的心意,武林中人人不知,一前去送命,但是谷口那個「胡老四」,卻能知道?一想到胡老四,他又摸了摸懷中那三封密柬,如今復仇有望,只是不知胡老四那三封密柬,要自己做的,是些什麼事情!「幽靈」講完之後,厲聲道:「明遠,你遠遠離去,切不可近我,子時之後,方可進來,只要將兩校小柏,植於大石之前,便可以了!」

韋明遠與他師徒兩年,在這「幽靈谷」中,朝夕相處,如今卻眼看他要自殺而死,心中大是側然,但知他的死期已有多年。絕非自己所能勸解,目中含淚,道:「師傅再造之德,徒兒沒世不忘,不知師傅還有什麼吩咐,徒兒一定做到!」「幽靈」側頭想了一想,從懷中取出三枚「無風燕尾針」來,道:「此計主人,人稱‘神鉤鐵掌’許狂夫,你見他之後,可將這三枚針,還了給他。」

韋明遠接過針來,「幽靈」一拂衣袖,勁風驟生,將韋明遠送出兩丈,道:「去吧!」

韋明遠一連幾個起伏,已然逸出了裡許開外,痴痴地站立。

起先還聽得嘆息之聲,陣陣傳來,但不久便沒有聲息。

待到過了子時,韋明遠急回到大石旁邊時,陡地一呆,眼前發現的怪事,簡直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來那大石仍然幾立,但是他師傅卻並未死去,仍然負手站在百上,昂首向天,韋明遠一走近,便回過了頭來,雙目伸光炯然?

但是面上。卻已然多了一重面紗!

韋明遠大是錯愕之餘,不知說什麼才好,呆了半晌。道:「師傅,你怎麼……」

但那句話卻是問不下去,因為韋明遠天生至情至性,當「幽靈」決定追隨「天香娘子」

於九泉之下的時候,他心中已經是難過,但是卻無從勸止。

當下見到子夜已過,師傅未死,心中半是奇怪,半是高興,那句話若是問了下去,便是「師傅你怎麼未曾死?」

但他心中卻是不想師傅死去的,所以問了一半,便改口道:「師傅,你……決定不死?」一言甫畢。只見「幽靈」眼中,像是露出了一股極是兇惡的神色,但轉眼即逝,「嗯」地一聲,道:「你且走開些,別來理我!」

韋明遠心中極是奇怪,但是卻不敢違命,只得唯唯以應,走了開去。

他心中只覺得師傅的情形有異,但是卻想不出在自己剛才離開之後,到午夜的這一段時間內,曾有什麼事發生。因為他在這「幽靈谷」中兩年,除了他和「幽靈」之外,根本沒有第三個人出現過!

韋明遠走開之後不久。一個人夜林子之中發怔,過了一會,忽又聽得一聲長嘯,接著,便又聽得「幽靈」叫道:「你過來!」

韋明遠在「幽靈谷」中苦練兩年,已得了「幽靈」一半真傳,武功之佳,已然登堂入室,入於第一流高手境界,一聽得帥傅叫喚,連忙展開輕功,二四個起伏過去,已然來到了那塊大百附近。

此時,已然雨過天晴,月色皎潔,韋明遠只見「幽靈」手中,拿一隻玉光閃閃的玉手,韋明遠一見,心中更是一驚。

當他身懷血仇,冒險來到「幽靈谷」口,只待到時進入谷中。向谷中「幽靈」,學成本領,去報父仇之際,也曾聽得武林中人說起,昔年「天香娘子」所遺三件異寶,已然相繼出世。

而「天香三寶」之中,最令人矚目的,正是「拈花玉手」!

如今看「幽靈」手中所持的那隻玉手,正像是「拈花玉手」。因此心中驚異。

韋明遠這兩年來,只是在「幽靈谷」中勤學苦練,對於世上所發生的事。一點也不知道,當然也不知道「三絕光生」公冶拙曾為;寶只「拈花玉一手」,在他「丹桂山慶」上召開過別開生面的「丹錠飄香賞月大會」一事,只當「幽靈」既然是「天香娘子」的丈夫,則「拈花玉手」在他手中出現,自然也不是什麼奇事。

所以他心中的驚異。已是一閃而過,道:「師傅呼喚徒兒,有何吩咐?」「幽靈」半晌不語,才一揚手中玉手,道:「此是何物,你可認得?」

韋明遠道:「莫非昔年‘天香二寶’之一的‘拈花玉手’?」「幽靈」點了點頭道:

「不錯!」手一揚,那隻「拈花玉手」,竟然向韋明遠飛了過來!

韋明遠連忙接住「拈花玉手」,尚未待發問,「幽靈」突然道:「這隻‘拈花玉手’。

分水闢火,暗器不侵,我賜與你,你卻要善自儲存!」

韋明遠聽出師傅的口氣,像是玉手一賜,師徒便要緣盡今宵在他之意。卻是寧願不要這隻人人夢寐以求的武林至寶,而維持師徒的關係,因此急忙道:「師傅,你以後……」「幽靈」不等他講完便仰天一陣怪笑,道:「你倒真是聰明絕頂之人,我剛才忽轉心意已決定再多活十年,在這十年之中,依你的武功修為,不難達到和我一樣的程度,我只怕人心難料,到時你反而以我為忌,倒不如我們師徒緣份,至此為止的好……」

韋明遠聽了這一番話,當真如同五雷轟頂,呆住了說不出話來。

一時之間,也未及細想,兩年多來,師傅雖然對人冷漠,但是待人卻極是至誠,從來也不曾這樣對人猜疑過,何以忽反常態,惶急之餘,「撲」地一聲,跪倒在地,叫道:「師傅!」「幽靈」衣袖微拂,雖然兩人一上一下,相隔丈許,但韋明遠已然覺得出,有一股大力湧到,只聽得「幽靈」道:「你旦起身!」

韋明遠仍然跪在地上,道:「師傅,徒兒若不是兩年之前,蒙思師收留,如今只怕已被仇人尋到,斬草除根,屍化飛灰,何有今日?師傅如果疑慮徒兒將來會叛變恩師,徒兒寧願罰下重誓!」「幽靈」冷冷地道:「也好,你罰什麼誓?」

韋明遠想了一想,毅然道:「徒兒若是有違師命,不但不能報父親的血海深仇,兼且身死仇人之手!」

韋明遠當年不顧危險深入「幽靈谷」,便是為了要報「雪海雙兇」與「歐陽老怪」的殺父之仇,這個誓言,可以說罰得極重。

而韋明遠在罰此毒誓之時,的確是誠心誠意,因為他雖然知道,當「天香娘子」未死之際,「幽靈」是介乎正邪之間的武林第一異人,但是卻正多邪少,他也永遠不曾想到過自己會對師傅有所背叛之動機!「幽靈」又是冷笑一聲,道:「既然如此,則我們師徒情份尚在。今晚你且先出谷去,自去行事,我們在江湖上,另有見面之日!」

韋明遠站了起來,兩年多來,朝夕相處,一旦分手,韋明遠心中,不免側然,但是師命難違,只得拜了幾拜,黯然而別!

韋明遠離了「幽靈谷」之後,仍是作少年書生打扮,輕易不露武功。人家也只當他是一個讀書士子,卻不知他身懷絕技,是谷中「幽靈」,唯一傳人!

他一面打探殺父仇人,「雪海雙兇」與「歐陽老怪」的下落,一面又尋訪昔年自己父親的至交,大俠「金鋼銀尺」嚴靈峰的蹤跡。

直費了兩年多的時光,他才找到了「金鋼銀尺」嚴靈峰,但是嚴靈峰卻已然一身武功,盡皆失去,並且雙目已盲!

但是「金鋼銀尺」嚴靈峰,卻還將韋明遠兩年前託他保管的那柄古鐵劍,小心地儲存著。

韋明遠問出了「金鋼銀尺」嚴靈峰之所以會受傷,以致一身驚人武功,全都失去,竟也是為「雪海雙兇」所害。「雪海雙兇」為了伯嚴靈峰為好友韋丹報仇,所以備夜來犯,出其不意,「金鋼銀尺」嚴靈峰苦戰脫身,但也僅以身免!

韋明遠聽嚴靈峰講完了經過,心中對「雪海雙兇」的仇恨,又增加了幾分!

他別了嚴靈峰之後,便浪跡江湖,在八月十五日之夜,泛舟洞庭湖上,卻巧遇「五湖龍女」蕭湄,並還參加「五湖龍王」蕭之羽所夫持的水路英雄爭奪盟主大會。那個「天雨上人」一上場,他便覺得情形有異,是以前去會他一會。

哪知狹路相逢,「天雨上人」竟正是「雪海雙兇」的大凶「玄冰怪輿」司徒永樂!

緊接著,二兇「雪花龍婆」華青瓊也已趕到。韋明遠正待施展兩年所學絕技,替父親和嚴靈峰報仇之際,整個洞庭湖上,即在剎那之間,變得漆也似黑,伸手不見五指!

那時候,「五湖龍女」簫湄。也已然到了「水上擂臺」,欲與韋明遠雙戰「雪海雙兇」。蕭湄武功雖高,但是卻極少在江湖上行走,眼前突變漆黑,眼前敵人又是兩個手段狠辣,武功絕頂,出了名的邪派中人,心中不免有點發慌。

怔了一怔,立即低聲道:「喂!你在那裡?」

其時蕭湄尚不知韋明遠的來歷,是以只好如此稱呼。

話剛講完,突感到自己一隻纖手,已然被人握住!此時半尺之內,不辨物事,是敵是友,全然不知。蕭湄一覺出手被人握住,心中一驚,用力一掙,竟然未曾掙脫,更是大驚,左手反手一掌,向外拍出,但那一掌只拍到一半,便聽得一人低聲道:「蕭姑娘,是我!」

蕭湄一聽,便認出是青衫少年的聲音,趕緊收掌,想起自己柔荑,在對方掌中,俏臉飛霞,心頭小鹿亂撞,竟講不出話來!

正在發怔中,忽然又聽到另外有一個人的聲音,低聲道:「你們兩人,還不快走,更待何時?」

同時聽得青衫少年道:「師傅,這兩人……」

但他話未講完,那聲音便道:「這兩人與我昔年,略有淵源,你不可傷他們!」

韋明遠一見滿湖燈火,候地熄滅,便知道普天之下,除了自己的師傅「幽靈」之外,再也沒有人能有這樣的手段。

而師博之所以能令得滿湖燈火。一齊熄滅,也一定足以絕頂內家罡氣,拂起湖水,化成萬千水滴,所以才能在片刻之間。將滿湖燈火,盡皆打熄!

但是韋明遠卻萬萬料不到,師傅出現之後,竟會不准他傷害「雪海雙兇」!

當下他還想爭執,但是「幽靈」已然再次出聲,道:「你快跟我離了此地!」

韋明遠只得答應,道:「是!」放開了蕭湄的纖手,待要離去。

蕭湄的芳心之中,對這個青杉少年,已然有了極深刻的印象,一覺出他要離去,心想從此天涯海角,人海茫茫,不知何日方得相逢?

因此急道:「你……你要上哪裡去?」

韋明遠心中,也有點不捨得就這樣便和蕭湄分手,道:「我也不知道。」

蕭湄道:「我與你一起,你到哪裡,我也到哪裡!」

韋明遠心中,自然是幹情萬願,但是卻又怕師傅不同意,正待出聲,「幽靈」已然道:

「你們兩人,快去湖邊等我。」

韋明遠心中一喜,重又握住了蕭湄的纖手,順手一掌,砍下一段木頭來,手一揚,便將那段木頭,飛出丈許,落於水中。

雖然此時湖面之上漆黑,但韋明遠和蕭湄兩人,武功全都極佳,一聽得那段木頭落水之聲,便飛身躍至,絲毫不差,立在木上,逐以「登萍渡水」絕技,向湖邊而去。

不一會,便已然上了岸,烏雲散去,明月重現,兩人四目相對,半晌無話,蕭湄才低下頭去,「嗤」地一笑,道:「剛才我還以為你只是個迂書生,一點武功也不會的哩!」

韋明遠也笑道:「蕭姑娘,你不將我逐出洞庭湖,我心中感激萬分!」

蕭湄拾起頭來,明如秋水的睜子,望了韋明遠半晌,道:「你,你就是近兩年來,武林中傳說,‘幽靈谷’中那位‘幽靈’的傳人麼?」

韋明遠道:「蕭姑娘猜得是。」

蕭湄秀眉略軒,奇道:「那位‘幽靈’,不是說有了傳人之後,便追隨愛妻於九泉之下,何以又突在洞庭湖上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