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雪海雙兇

司徒永樂心中一凜,立即改抓為掌,如排山倒海,疾湧而出,突然將青衫少年「騰」地震退一步!

但同時也聽得「嗤噬」地一聲,他的蒙面青紗,也已被「拈花玉手」撕了下來。

兩道濃眉,一張馬瞼,臉色陰沉之極,正是青衫少年做夢也見不到的、不共戴天的仇人,「玄冰怪輿」司徒永樂!

青衫少年哈哈大笑,語音淒厲無比地道:「想不到不用我北上天山跋涉,便與你在此相見!」

在船上的「五湖龍女」蕭湄。只見青衫少年被蒙面怪客司徒水樂一掌震退,極其關心地問道:「你,你受傷了沒有?」

青衫少年卻像聾了一樣,雙眼精芒四射,停在「玄冰怪輿」身上。

蕭媚美麗的臉上,露出一絲失望之色,她心中暗念:我連他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對他那樣關心作什麼?他會領你的情?

默默地嘆了口氣.又坐了下來。

司徒永樂仰天一笑,道:「你身中我‘玄冰神掌’,尚敢自誇?」

蕭湄心中剛決定不要對這個青衫少年太關心,可是一聽「玄冰怪輿」之言,又是一凜,武林中傳言:「‘玄冰神掌’,見於不見午!」立時湧上她的心頭,她嬌秀的臉上,不禁浮起了焦急的神色……

青衫少年卻毫不在意,只是喃喃地道:「我終於找到他了!」

隨手一抖,粘在「拈花玉手」上的「玄冰神芒」,立時散落,紛紛跌落湖中。伸手人懷,取出一隻鐵指環來,套在右手中指之上。「玄冰怪輿」司徒永樂濃眉「候」地一豎,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你!」

青衣少年抬起頭來,道:「不錯,是我!」

只聽得「鋒」地一聲龍吟,悠悠不絕,他左手上多了一柄形如鏽鐵,色作漆黑,形式奇古的古劍!「玄冰怪叟」司徒永樂而色又變,青衫少年順手一抖,手中古鐵劍幻出點點墨星,向司徒永樂當頭罩下!

每一點墨星,俱都激起嘶空之吉!

司徒永樂大袖飄揚,身子一轉,已然脫出了古鐵劍的那一招「滿天星雨」,厲聲道:

「小子,看你身後的是誰?」

青衫少年猛地一怔。北天山「雪海雙兇」,向稱焦不離孟,行坐起止,絕不分離,難道二兇「雪花龍婆」華青瓊已然悄沒聲息地掩到了自己的身後?「拈花玉手」向後一撩,王光千旋,古鐵劍劍尖向上一挑,宛如手中起了一條墨龍,「獨姚天梁」刺向司徒永樂。

青衫少年兩招甫一使出,只聽得身後「格」地一聲怪笑,身形立時一退,只見一個滿頭白髮飛舞、握著一根九曲十彎墨形柺杖的老太婆,已然站在自己的身後,柺杖微一擺,已然封住了「拈花玉手」的進勢!

同時,只聽得一聲嬌噸,道:「兩打一,好不要臉!」一條嬌小人影,飛掠而下,正是「五湖龍女」蕭湄。

也就在此際,卻又發生了一件誰也意料不到的事情!

月色清輝,再加上燈籠火把,洞庭湖上,本來如同白晝一樣。

蕭湄語聲甫畢,眼見一片烏雲,已將月華掩往,同時,滿湖上千百盞燈籠火把,卻在同一時候候地都熄滅了!突然之際,湖上變得漆也似黑!

天上烏雲蓋月,當然是巧合,但湖上千百盞燈籠火把,同時熄滅,卻不能說是巧合,雖然有些清風,但還不致於將千百火把,一齊吹熄,何況事起非常,事先根本一點跡象也沒有!只有手執火把燈籠的那些人,感到有一陣勁風襲來,眼前便是一黑。其他的人,一點跡象也未曾看出!

頓成漆黑世界之後,群豪立時大亂,只聽得「五湖龍王」蕭之羽、易大舵主等首腦人物的聲音,大聲呼喝:「掌燈,快再掌燈!」

群豪的喧鬧之聲,也漸漸地靜了下來,不一會,若干火把燈籠,重又燃著,烏雲飄開,明月重現,湖上重又如同白晝,但當眾人一起向湖面上看去時,個個全都張大了嘴,合不攏來!「五湖龍五」蕭之羽別出心裁、親自督造的那座水上擂臺,竟然已不知所蹤!

只是在原來是水上擂臺的湖上,飄著不少木材,而剛才在水上擂臺上面的那青衫少年、「五湖龍女」蕭帽、以及北天山「雪海雙兇」司徒永樂和華青瓊,也全都沒有了蹤影!

從飄浮在原來水上擂臺周圍的那些木材來看,顯然水上擂臺已被人拆去,「五湖龍王」

請之羽滿腹疑惑!誰能在片刻之間,將那麼堅實、全用鐵箍箍起的一座擂臺拆去?

湖面之上,一時間靜到極點,「五湖龍王」蕭之羽想起妹妹也失蹤,大聲道:「快派五十小艇,一百潛水人,搜尋二小姐的下落,不論死活,找到為止!」

洞庭湖水寨中的人,平時就訓練有素,蕭之羽一聲令下,立出動。只見五十隻小艇,飛也似地劃了開去,一百以潛水功夫!見長的人,也全都穿上魚皮水靠,躍下水中,滿湖搜尋。

但是直到天明,青衫少年、「雪海雙兇」和蕭湄四人,還是蹤影全無,只在岸邊上發現那「硯池怪客」,在呼呼大睡!「五湖龍王」蕭之羽垂頭喪氣,他怎麼也未曾想到,為了要做「水路英雄」盟主,結果會鬧出這樣的大事來,甚至將武林中談虎色變、久已隱居不出的大魔頭「雪海雙兇」引到!

當時若不是那青衫少年出頭的話,只怕事情要更難辦,但那青衫少年究竟是誰?何以兩年之前,「三絕先生」公冶拙在「丹桂山莊」上所舉行「丹桂飄香賞月大會」,成了神秘的謎之後,那武林異寶「拈花玉手」、竟會突然在那個青衫少年手上出現?

懷有這些疑問的,不只是「五湖龍王」蕭之羽一人,而是所有參加大會的人全都在內。

「五湖龍王」蕭之羽悶悶不樂了一天、突然拍案而起,吩咐備船,他心中已然有了決定!

幾天之後,朝陽方升,金芒萬道,映得千里江流,幻成一片金黃。

一條江船,放掉東來,船頭上站著一個身穿華眼、貌像威武的中年人。

他正是「五湖龍王」蕭之羽,九華山遙遙在望,蕭之羽心情沉網。

他在洞庭湖中,那次「水路英雄爭奪盟主」大會,毫無結果,不了了之之後,一直未曾得到妹妹蕭湄的資訊。他想起當時奇怪的情形,葛地憶起了兩年前的「丹接飄香賞月大會」。

那次參加「丹桂飄香賞月大會」的,全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除主人「三絕先生」公治拙以外,其餘為「京都鐐局」總鏢頭「恨福來遲」雷明遠,閩中大豪「閩中一劍」林清堯、魯東一霸「峪山金眼神鵰」向天飛等,連他自己,「五湖龍王」蕭之羽在內,也全是武林頂尖幾的人物。

那次大會,突然成為武林中的謎,別的參加大會的人,可能知道,但「五湖龍王」蕭之羽。卻是一點也不知道!他參加了那次大會,卻不知道那次大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點也不錯。事實正是如此。

兩年來,「五湖龍王」蕭之羽用盡心機,想向人打探那次大會的情形。

但是參加過「丹桂飄香賞月大會」的人,不是避不見面,便是拒不肯言。

別人以為「五湖龍王」蕭之羽,也是從九華山「丹桂山莊」回來的人,他一定知道那次大會大概情形,也有人不斷地間他打探,但他倒不是不願說,而是切切實實地不知道,為了這件事,他妹妹「五湖龍女」蕭湄還和他吵了好幾次。「五湖龍王」蕭之羽站在船頭上,身沫朝陽,望著浩浩江水,回憶著兩年前的事。

那一天,正是八月十五日。

各方高手,已然齊集,每一個人來到,都引起一番熱鬧,連久已隱跡江湖的俠盜,「鐵扇賽諸葛」鬍子玉也在內。

各人面上雖都是窖客氣氣的,但是每個人的心中。俱都懷著鬼胎。

誰都知道,這次大會,名堂雖然是’‘丹桂飄香賞月」,但主人「三絕先生」公治拙卻有言在先,武林異寶,天香娘子所遺的「拈花五手」,已然在他手中,參加大會的人,不妨比試,誰武功最高,便可以得到那「拈花玉手」。

本來,若能夠在「丹桂飄香賞月」大會上,武功第一的人,天下本也罕有其敵。

但是「拈花玉手」,卻是武林中人人爭奪的奇寶,武功高了還想再高,人人俱都覬覦這件異寶,希望仗著這件異寶,為自己帶來更崇高的地位和武功。

所以表面上各人寒喧客氣,心中卻將每一個人,全當作自己的敵人。

而且,來參加大會的人更知道,「三絕先生」名拙實巧,極工心計,「拈花玉手」既然落在他的手中,他還肯以武功定得主,說不定其中另有詭謀,但是卻沒有一人,識得透他究竟是什麼用意。

與會客人,俱各位在「賓館」,有專人招待。正式的時間是在月華上升之後,地點則是在「丹桂山莊」的廣場之中,「三絕先生」公治拙已命人在廣場周圍,無數株桂枝上,掛起了各色各樣的紙燈。

當天黃昏,「五湖龍王」蕭之羽出了賓館,在山間信步而行。

九華山風物靈秀,「丹桂山莊」本是在筆架峰山嶺之上,蕭之羽信步走去,走的正是上山的道路,不知不覺間,已然到了半山。

蕭之羽一望天色,夕陽西掛,紅霞滿天,有幾朵烏雲,周圍金蛇亂竄,天色已將黑,若再不上山,只怕趕不上「丹桂飄香賞月」大會!

正待上山,忽然聽得附近林子之中,傳來一陣悽搶欲絕的吟哦之聲。「五湖龍王」蕭之羽文武兼修,聽出那聲音吟的,正是一闕「八聲甘州」:「寒雲飛萬里,一番秋一番攪離懷,向清堤躍馬,前時柳色,今度葛萊。錦纜殘香在否,枉被白鷗猜,千古揚州夢,一覺庭愧。

歌吹竹西難問,拼菊邊醉著,含寄天涯。任紅樓蹤跡,茅屋染蒼苔。幾傷心橋東風月,趁夜潮流恨入秦淮,潮四處引西風,恨又渡江來!」

此時此地,這樣悽搶的吟哦之聲,「五湖龍王」蕭之羽聽來。也大感異樣,面對林子,朗聲發話道:「何方朋友,豪興如此,可容蕭某人打攪清興麼?」

語畢,只聽得林子中「悉索」一聲,像是有人迅速高了開去,卻並沒有人回答自己的話。「五湖龍王」蕭之羽,為人極是自負,「哈哈」一笑,道:「朋友不屑相見麼?」

身形如箭,足尖點處,「颼」地掠到了林子之中。

林子中卻是靜寂無人,只是在兩顆松樹的樹幹上,發現了兩隻手印指甲長得出奇的手印。

蕭之羽一抬頭,只見林子盡頭,一條人影,快得幾乎不像是人,正向外掠去。

蕭之羽雄心頓起,喝道:「朋友止步!」真氣連提,也如飛趕了上去,那人影只是繞著林子打轉,口中仍然是吟哦不絕,看那情形,他並不是在逃避蕭之羽的追蹤,而只是在自在地蹬方步。

或者,蕭之羽的追蹤呼叫,根本不曾聽在他的耳中!

蕭之羽心中「哼」地一聲,突然一轉身形,橫空一掠,兜頭迎了上去,喝道:「數次相喚,朋友何以不」

話未講完,那人疾電也似,迎面撲到。

夕陽西下,天下昏暗,以「五湖龍王」蕭之羽那樣的眼力,也未曾看清那人究竟是什麼模樣,只覺得那人尚在三丈開外,但一股勁風,已然當頭壓到,力賽千鉤,勢如奔馬!「五湖龍王」蕭之羽連忙真氣一凝,沉胯坐馬,手腕翻飛,「呼呼」兩掌拍出。

可是他的掌力,才與對方身形疾飛聽帶起的那股大力相碰,便全被撞了回來,腕骨欲折!「五湖龍王」蕭之羽心中猛地一凜,知道目己運了八成功力的掌勁,既然被對方如此輕而易舉地擋了回來,那股勁力要是壓到身上,不粉身碎骨者幾稀!

尚幸他極見機,見身旁有一技老粗的石筍,比人還高,疾忙身形飄動,向石筍旁飄了過去,才隱身在石筍之後,便聽得「轟」地一吉,一股狂飄壓到,石筍四面的樹木,紛紛摧折,那麼粗大的一枝石筍,也像是搖搖欲墜!

蕭之羽鼓定全身真氣,以待迎敵,又聽得「叭」地一聲,起自頭頂。

抬頭一看,只見一隻瘦骨磷峋的手,五指如鉤,正抓在石筍頂上!

那隻手,膚色如火,指甲長約兩寸,也正是剛才蕭之羽在林中看到的那隻手印的形狀。

那石筍在那隻手一抓之下,碎石驟雹也似地射了出來,蕭之羽正隱身在石筍下面,一塊碎石,呼嘯飛到,正撞在他的「肩井穴」上。

蕭之羽全身真氣早已鼓定,體逾金鋼,但那枚石子一撞到,真氣略散,「肩井穴」已被封住!

蕭之羽此刻,已然知道那人功力之高,簡直匪夷所思,而自己穴道已被封佐,怕就要喪生在這九華山筆架峰上!

然而那人突然長嘯一聲,蕭之羽只見一溜黑影,電射而出,已然不見了蹤影。

蕭之羽翻眼看時,那石筍經那人一抓,約莫有尺許長短的一節,已成粉碎,這一抓,要是抓在頭上……蕭之羽簡直不敢設想。

以「五湖龍王」之名,前來參加「丹桂飄香賞月大會」,但是卻被封住了穴道,定在這裡,被人看到,以後還怎麼見人?

因此蕭之羽運轉真氣,衝擊穴道,但也直在兩個時辰之後,才將穴道衝開!

其時,明月高懸,「賞月大會」只怕早已開始,「五湖龍王」蕭之羽急急向上飛馳而去,然而到那廣場,不由得一呆。

掛在桂枝上的各式紙燈,全都破爛不堪,燈火熄滅,只有「鐵扇賽諸葛」鬍子玉手上,拿著一校比尋常火折大些的火折,發出光芒但也顯得暗淡無比。

在正中一張八仙桌上穿了一個大洞。

參加大會的人,全都呆若木雞地或站或立,一點聲音也沒有。

蕭之羽雖然不知道曾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也知道是發生了極不尋常的事!

他沒有出聲,也僵立在廣場上。

不一會,鬍子玉手上的火折,候地熄滅,只餘明月清輝。照在廣場上,照在殘破的紙燈上,照在每一個面如土色的武林高手身上!

靜!死靜!

好一會,「三絕先生」公冶拙才長嘆一聲,道:「‘拈花玉手’,既已不在,在下這個「丹佳飄香賞月大會」,也就此結束,各位請回賓館,休息一晚,明日公冶拙當在江邊送客!」

蕭之羽聽得莫名其妙,只有他一人,不知道曾發生了什麼事。忙踏前一步,道:「公冶先生……」

但「三絕先生」公冶拙竟然雙眼無神,衣袖一拂,身形如飛,首先離了開去,眾人也紛紛而散,一時之間,廣場上孤零零地,只剩一上了蕭之羽一個人!

蕭之羽只聽得遠遠又有悽搶欲絕的吟哦聲傳來,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寒戰,也不敢再在廣場上逗留,回到了賓館中。

第二天,他起得遲了些,起來一看,其餘人早已在清晨離去。

蕭之羽欲向公冶拙辭行,但「三絕先生」公冶拙託病不見!

這就是兩年前所發生的事,「五湖龍王」蕭之羽,參加了「丹接飄香賞月大會」,但是卻不知大會發生了什麼事情!

日頭漸漸正中,「五湖龍王」蕭之羽心頭的疑惑,依然未解。

他必須見到「三絕先生」公冶拙,因為他在洞庭湖召開的那次大會,結果也是這樣的離奇,莫不是和上次「丹桂飄香賞月大會」,有什麼連帶的關係?事關妹妹的下落,他非要弄個明白不可!

九華山影,已越來越明顯,「大江一瀉三千里,翻山雲間九朵花」,詩仙李白所形容的景象,再貼切也沒有,蕭之羽卻是滿腹心事,無心欣賞這如畫風景!

驀地,櫓聲效乃,一艘小船,破浪而至,船上一個衣衫破爛的落拓道士,手捧大紅葫蘆。那無篷小船,來得極快,一眨眼便掠過了大船!「五湖龍王」蕭之羽向那無篷小船望了眼,只見那落拓道士,也正向他望來,目光如電,蕭之羽心中一怔,只聽得那落拓道士擊舷高歌:「兩隻拳頭握古今,到頭來終需放手,一條扁擔肩天下,又豈能永久不休息?哈哈哈,勸君莫求名與利,且與我放掉中流,對酒高歌聲悠揚,隨著江上輕風,四下飄散,入耳輕越,宛如龍吟!「五湖龍王」蕭之羽心中一動,暗付這個落拓道士,一定也是武林異人!吩咐船家,趕了上去,但只趕出一里許,便見對面一艘大船,放了下來,船頭上一個紫袍錦衣大漢,突向那艘無篷小船迎了上去,朗聲道:「公冶先生仍然閉門謝客,施前輩請回!」

蕭之羽心中,又是一動,暗付原來那落揚道人,竟是江湖所傳的「窮家幫」的「酒丐」

施楠!

但不知他來找公冶拙做什麼?

只聽得落拓道人哈哈大笑,道:「孫二爺放心,區區在下,只求日日有酒,哪管什麼春夏秋冬,‘天香三寶’!要求見公冶先生的不是我,孫二爺又弄錯人了!」「哈哈」大笑之聲,傳了過來,又轉過頭來,似有意,似無意地向蕭之羽一望。

蕭之羽本就吩咐船家,追趕那無篷小船,此際,正當無篷小船在那大船一旁,疾擦而過之際,蕭之羽的船隻,也已向那艘大船迎去。

來得近了,「五湖龍王」蕭之羽已看出那錦衣大漢,正是兩年前在江上專司迎賓之責的孫正。「五湖龍王」蕭之羽一向自恃身份,見了孫正這樣的人物,更是態度傲然,微微地「哼」了一聲,道:「公冶先生可在莊上?」

孫正正打發「酒丐」施搞,突然聽得有人問公冶先生,聲音洪亮,雖然在這遼闊的江面之上,也震得人耳鼓嗡嗡發響,一聽便知是內家高手。

抬頭看時,只見來船上一人,錦袍玉面,頰下略有微須,雙目神色閃閃,看來不怒而威,神態極其威嚴莊重的中年豪客,認得是水路上赫赫有名的高手,「五湖龍王」蕭之羽。

忙在船頭躬身道:「蕭龍王,公冶先生吩咐,謝客不見!」

蕭之羽此次前來,志在必得,豈是孫正那麼兩句話便能打發得去的?「哼」地一聲道:

「公冶先生不見他客,卻需見我!」

孫正又躬身道:「公冶先生確是任何人也不接見!」

蕭之羽「哈哈」大笑,道:「難道有人來告知他‘拈花玉手’的下落,他也不見麼?」

孫正一聽,怔了一怔,道:「孫某人不敢作主,只敢奉吩咐行事!」

蕭之羽的船,此時正好和孫正的大船,交擦而過,蕭之羽一撩錦袍,身形微擰,「哩」

地一聲,已然落到了孫正的船上,道:「姓孫的,見不見不在你,你責任只是通報,多廢話作甚?」

孫正猛地一怔,面上神色微變,道:「公冶先生曾言,未得他應允者,敢帶人求見立即處死,閣下何必逼人大甚?」

蕭之羽一聲冷笑道:「我就直上九華山莊,看他如何說法!」「蕭龍王,那我們卻有阻攔之責!」「你敢!」蕭之羽「哼」地一聲,雙拿一挫,手掌平翻,「呼呼」兩掌,已然向孫正拍出!

孫正側身讓過,蕭之羽足踏迷蹤,右手五指如鉤,向外一揮,揮到一半,突然改揮為推,狂飄陡生,當胸推到!孫正剛才讓過他兩掌時,人已然到了船舷,眼看再避,人便要跌入江中,固然以他的水性而論,跌下江中,毫不要緊,但卻也不甘心,兩腳不丁不八站定,一掌迎了上去。「叭」地一聲,雙掌相交,蕭之羽覺出對方內力不弱,立即一揮手,「騰」

地一聲,竟將孫正揮出丈許,直向船艙之中跌去!

眼看跌進艙門,突然孫正像是被一堵無形的牆,擋住了去路,候地停在艙門之旁,而艙門上所娃的門簾。也微微揚起。

蕭之羽是何等人物,一看這等情形,便知道艙中另有高手!哈哈一笑,道:「艙中朋友,何不到艙外來,阻止蕭某人到‘丹桂山莊’?」一言甫畢,只聽得船艙中傳來兩聲咳嗽。一人道:「蕭兄遠道來此,本當相迎,怎奈公冶拙已然下定決心,不再見外人,蕭兄請回吧!」發話的正是武林中聞吉色變,黑道上第一奇人公冶拙!

蕭之羽再也想不到「三絕先生」公冶拙。就會在船艙之中!呆了一呆。道:「公冶先生,蕭某此來,除奉告‘拈花玉手」的下落以外,尚有一事請教!」

公冶拙靜了片刻,道:「公冶拙已對武林中多。不聞不問,蕭兄不必再多講了」「五湖龍王」蕭之羽見公冶拙一再謝客,眼眉一豎,身形微擰,帶起一股勁風,欺到艙前,手伸處已將孫正推開……邊,一撩艙簾,進了艙中,停睛一看,不禁大吃一驚!

船艙中坐著一個輕袍鵝冠,面容清瘦,身形顧長,年逾知命的長髯老人,看來簡直是一個恫侗儒者,正是「三絕先生」公冶拙,但是在他身後,卻還站著一個怪人!

那怪人長髮披肩,一身黃衫,身軀卻宛如風中之竹,枯瘦無比,襯得那件黃衫,更顯肥大。但裝束打扮,雖是奇特,面容卻甚清秀,顧盼之間,雙眼神光閃閃,宛若利剪!「五湖龍王」蕭之羽陡地一呆,因為那個怪人右手,持著一件奇形兵刃,乃是一把藍光隱隱的大鐵鉤,正好勾在「三絕」先生公冶拙的頸上!「五湖龍王」蕭之羽想不到以「三絕先生」公冶拙的神通,竟會受制於人。略呆一頓,身形微擰,「嗆啷啷」一聲,抖出了四長五短,變幻莫測的奇門兵刃九節棍來,「刷」,地一聲,長足有七尺的「九節棍」已然抖得筆也似直,直點那怪人右半身「氣門」,「曲澤」、「肩井」三穴,使的正是一招「三曲還珠」!

那怪人發出一聲比冰還冷的冷笑,左掌突發,發至一半,突然掌勢一圈,變掌為抓,五指箕張,反向「九節棍」抓到,變招之快,快如閃電!

蕭之羽那一招「三曲還珠」,中含無數變化,但是對方一招使出,指影如山,已將九節棍的變化,完全封位!蕭之羽心知遇到了絕頂高手,猛地想起一個人來,大吃一驚,真力一送,九節棍「呼」地一聲,曲了回來,總算那人因要制住公冶拙,末趕向前來,但蕭之羽已出了一身冷汗,道:「歐陽老怪?」

他口中的「歐陽老怪」,便是僻居「崑崙」絕頂,脾氣也怪到極點,武林中人,聞名色變,喜怒無常,善惡不容的「歐陽老怪」歐陽獨霸!

那怪人突然仰天長笑,道:「原來還認得老夫,當真叫老夫高興得很!」「五湖龍王」

蕭之羽心中轉念,這「三絕先生」公冶拙和「歐陽者怪」歐陽霸兩人,全是出了名的難惹。

自己來求見公冶拙,還可以說是來告訴他「拈花玉手」的下落,再問他兩年之前,「賞月大會」的經過,但和這個歐陽獨霸,卻是絕不能有半分糾葛!

一想及此,身形微晃,已想退出艙去,但只聽「歐陽老怪」「桀」地一聲怪笑,語音極冷徹骨,幾乎不似發自人類,一字一宇地說道:「蕭朋友此時苦走,只怕洞庭湖中,血染湖水!」「五湖龍王」蕭之羽吃了一驚,知道他說得出,做得到,腳步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歐陽獨霸道:「蕭朋友請坐,待我問完了‘三絕先生’,還要向蕭朋友請教‘拈花玉手’的下落!」

蕭之羽倒抽一口冷氣,心想原來交歐陽獨霸早已在船艙之中,自己可以說得是「天堂有路不去走,地獄無門闖進來」!

此時,如果不聽他的吩咐,他要與公冶拙為敵,暫時可以無礙,但只怕事後,自己在洞庭湖數十年經營的基業,便要毀於一旦!

而兩年前「飛鷹山莊」中的無頭慘案,「飛鷹」襲逸,「八臂二郎」等慘死一案,據說也有「歐陽者怪」的份兒!

蕭之羽想至此處,更是不敢離去,暗付反正「拈花玉手」不在自己手上,武林中如許高手也輪不到自己佔有,又何妨等上一等!

重將「九節鞭」圍在腰間,在離開兩人六七尺處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歐陽獨霸冷冷一笑,道:「‘三絕先生’,我們講到何處了?」

公冶拙長眉略轉,面上隱現怒容,但是他頸在歐陽獨霸,喂有劇毒的「九毒鉤」之中,只要歐陽獨霸對「九毒鉤」略一移動,劃破些皮膚,三個時辰之內,若找不到千年雪參,萬載冬青這一類靈草仙藥,便魂歸西天,因此儘管他心中暴怒,面上卻還仍持平靜,冷冷地道:「講到賞月大會,月華高升,便已開始,獨不見了‘五湖龍王’蕭之羽一人!」「五湖龍王」蕭之羽一聽,原來「歐陽老怪」已是在逼「三絕先生」道出兩年前「丹桂飄香賞月大會」的經過,這時,便叫他走,他也不肯走了。

歐陽獨霸冷然道:「請說下去。」「三絕先生」公冶拙「哼」地一聲,道:「當時也無人主張等他,我便取出了‘拈花玉手’,置在正中八仙桌上,重將賞月大會,可在月下比試,誰武功高的,便可得‘拈花玉手’,並還即席試演一遍,證明真而不偽,但是過了一個多時辰,大家卻還是高談闊論,沒有一個人肯出手取這‘拈花玉手’!」「歐陽老怪」‘嘿嘿」冷笑,道:「難道與會群豪,忽生禮讓之心?」

公冶拙冷笑一聲,道:「只怕‘歐陽老怪’你在那時,也一定不會出手!」「歐陽老怪」冷然道:「我向來不講禮讓,也不信‘匹夫無罪,懷壁其罪’這一套!」「三絕先生」

公冶拙「哈哈」大笑,說道:」歐陽老怪’,只怕你如果出手,也得不到那‘拈花五手’!」

歐陽獨霸秀眉一挺,道:「莫非除你而外,會上另有高手?」「三絕先生」雖然已被他製作,但想必歐陽獨霸得佔上風,純屬偶然,因為他言語之中,對公冶拙仍是相當尊重,推許他為唯一堪與自己為敵的高手!

公冶拙冷笑道:「你先出手,武功雖高,也不能戰遺群雄,只怕到最後,‘拈花玉手’;也為他人輕易取得!」「歐陽老怪」冷笑道:「原來‘丹桂飄香賞月大會’,這樣高雅的一個集會,與會者卻全是些工於心計只求揀現成便宜的小人!」

其實,即使歐陽獨霸在那賞月大會上,他也像他人一樣,絕不會最先出手,但此時他卻樂得如此說法,以顯出高人一籌。「三絕先生」公冶拙長笑一聲,說道:「說得好!」「歐陽老怪」正欲啟唇,忽然聽得艙側一人介面道:「什麼人說得好啊,再講來聽聽,若當真說得好時,窮道士為他浮三大白!」

語音清晰,宛若起自身側。「歐陽老怪」面色微變「哈哈」一笑道:「發話自稱窮道士的莫非是‘窮家幫’中人物麼?」

那聲音道:「正是!」艙側的窗子,忽被開啟,只見探進一個蓬首垢面的人頭來,嘴旁死自滴酒,醉眼億斜,向艙中一看「啊呀」一聲,道:「咦?崑崙山上赫赫有名的‘歐陽老怪’,什麼時候改行,做起剪徑的小賊來了?」

歐陽獨霸長後軒動,道:「你這醉不死的化子,滿口胡謅什麼?」

探進頭來的,正是「酒丐」施楠!

施楠向他手中那柄「九毒鉤」一指,道:「從來只見剪徑的小賊,將刀擱在人頸上,要人拿出買路錢來,你如今行徑,豈不有五分相像?」

歐陽獨霸冷冷地道:「我七上‘丹桂山皮’,‘三絕先生’均不肯將兩年前賞月大會經過相告,不得已出此下策,豈是心願?」

施楠摘拍手道:「原來是請‘三絕先生’講講兩年前賞月大會的經過,想當年窮道士也曾騙得一頓酒飯,只不過未曾有這等雅興,倒也不知道為何那些人一個個都變成鋸了嘴的胡蘆,也要來聽聽!」

竟從窗中爬了進來,來到蕭之羽身旁坐定。才一坐定,又搖其頭,道:「‘歐陽老怪’,你這樣子,我看了總不順眼,快將‘九毒鉤’拿開些!」

歐陽獨霸哈哈一笑,道:「這卻不成,‘九毒鉤’一拿開,賞月大會的經過,便聽不到了!」

施楠笑道:「‘歐陽老怪’,你未免有點以小人之心,度君:之腹!」

施楠一進來,便對「歐陽老怪」,冷嘲熱諷,「歐陽老怪」已然心中大是不愉。

但他卻知道施摘武功,有獨到的造詣,並不是易慧的人物,就在這船上,若是「三絕先生」公冶拙,「五湖龍王」蕭之羽和「酒丐」施楠,三人一齊對付自己,自己便佔不了便宜,因此才始終不發作。

施楠講完,捧起葫蘆「咕嘟」喝了一口酒,將硃紅葫蘆,轉向「歐陽老怪」,道:「今日有酒今日醉,莫使金樽空對月!來‘歐陽老怪’,你也喝上一口!」內家真力一逼,「轟」地一聲,滿艙皆是酒香,從那硃紅葫蘆之中,射出一股酒箭,直向「歐陽老怪」射去!

那股酒箭,去勢如電,才一射出,便轟轟發發,宛若從朱全葫蘆之中,飛出一條蚊龍!」歐陽老怪」恩不到施桶會突然出手,那股酒箭,尖梢已化成萬千酒點,一起灑到,只得手向前一送,將‘九毒鉤’鬆開了「三絕先生」的頭頸,「呼呼」兩掌,掌風如山,將那股酒箭通注「三絕先生」公冶拙早巳趁機逸出,那一股酒箭、「轟轟」地爆散,滴滴穿艙而出,落在江面上,還激起尺許高的無數水柱!「五湖龍王」蕭之羽見這兩人,功力之高,遠在自己之上,在自洞庭稱王,但和他們一比,卻大大不如,心中不禁感慨萬千!

只聽得公冶拙一聲長笑,已和「歐陽老怪」四目相對。

兩人一動也不動地望了半晌,公冶拙朗聲大笑,道:「‘歐陽老怪’,你若是嫌艙中大小,我們便去艙外。見個高下!」

歐陽獨霸為了想探聽「天香三寶」「拈花玉手」、「駐顏丹」和「奪命黃蜂」,曾七上「丹桂山莊」,找尋「三絕先生」公冶拙,但毫無結果。

這一日,歐陽獨霸在江中掉舟、無意中碰到那艘大船,卻聽出艙中有嘆息之聲傳出,認出是公冶拙所發,這才悄沒聲地掩進艙中。

本來,以公冶拙的武功而論,也不致於一上來便為「歐陽老怪」所制。

但兩年來,公冶拙根本沒有在「丹桂山莊」居住,歐陽獨霸七上「丹桂山莊」尋不到公冶拙也因為這個道理。

公冶拙在船中住了兩年,從無人知,根本未曾想到會被歐陽獨霸發現,正在假寐,待到覺出有人進入艙中,歐陽獨霸的‘九毒鉤’,已然勾住了他的頭頸!

直到「酒丐」施楠,突發酒箭,公冶拙才立即脫困,要與「歐陽老怪」,見個高下。

「歐陽老怪」向「酒丐」施楠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施楠卻仍然自顧自地捧起葫蘆飲酒。「歐陽老怪」也是「哈哈」一笑道:「便在這艙中見個高下如何?」

公冶拙道:「好!」語音未畢,手中已然多了一柄長劍,手腕抖處,劍花朵朵,滿艙劍影,如山壓下!歐陽獨霸心中一凜,心中暗叫:「好劍法!」‘九毒鈞’當胸一橫,迎了上去!

這兩人俱是當世之間,一流高手,一齣手便見不凡,但見劍氣鉤影,剎那之間,「叮叮噹噹」七八響,兩人才候地由合而分,各自退後一步。

剛才,公冶拙一齣手便是一招「大雪紛飛」。當年他在長白山上,一劍將四枝巨燭,削成四七二十八段,用的便是這一招。

而「歐陽老怪」使的,乃是他「震天爍地九毒鉤法」中的一招「天搖地動」。

這兩招全是博大精奧,一流武術,是以鉤劍相交之聲,苑若以輪指奏樂,連續不斷,驚心蕩魄!

兩人只交手一招,便已備知對方功力,與自己在伯仲之間,若欲求勝,切不可操之過急,因此只以神光炯炯的眼光,罩住對方,一時之間,倒靜到了極點。

正在此際,只聽得「酒丐」施摘大聲道:「公冶拙先生,這就是你的不是了!」

公冶拙心無旁騖,只是順口答道:「老夫怎麼不是?倒要請教!」

施楠笑道:「公冶先生,三絕冠天下,剛才‘九毒鉤’加頸,一定是不小心著了‘歐陽老怪’的道兒,窮道士好意將‘歐陽者怪’弄開。原是為了要公冶拙先生詳細講述‘賞月大會’的經過,卻不是要看你們兩人,各展神通!若是公冶先生無意講述,只顧動手,窮道士只好仍請‘歐陽老怪’將‘九毒鉤’加在先生的頸上了!」

那一番話,施摘講時,搖頭擺腦,一如嬉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