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雪海雙兇

但「三絕先生」公冶拙不免心中尋恩,剛才施捕那一度酒箭,力道之強,驚世駭俗,若是他和「歐陽老怪」合力來與自己作對,只怕難討公道!

他名拙實巧,心思縝密,略想了一想,便哈哈一笑,道:「兩位既要聽兩年前‘賞月大會’的經過,公冶拙又何吝詳告?」

他眼向「歐陽老怪」一斜,又道:「歐陽老怪’,我們這一場比試,暫且押後如何?」

「歐陽老怪」「哼」地一聲,道:「悉聽尊便!」「酒丐」施楠拍拍掌笑道。「這才是啦!

待公冶拙先生講完之後,你們兩人儘管動手,窮道士與這位蕭龍王,只作壁上之觀,誰勝誰負,‘窮家幫’兄弟遍天下,一定要為勝者頌揚!」「酒丐」施楠雖然是突梯滑稽,遊戲風塵,但是卻胸懷浩然正氣,明知公冶拙和「歐陽老怪」俱不是什麼好東西,還唯恐他們事後罷手不打,因此持以言語相譏,令他們不得不見個你死我活!

公冶拙和歐陽獨霸兩人,也明知施摘之意,但是卻只有「啞子吃黃蓮」,總不能服軟認輸?

兩人一齊‘哼」了一聲,坐了下來。

施楠道:「便請公冶拙繼續講下去!」

公冶拙面邑突趨嚴肅,道:「其時,老夫見無人出手,便道‘拈花玉手,乃天香三寶之一,老夫無意自珍,公諸天下同好,未料到各位如此謙讓,倒有失老夫原意了。」話剛講完,忽然聽得遠處傳來一陣悲吟之聲,令人毛骨悚然!」「五湖龍王」蕭之羽聽到此處,心中猛地一動,想起當日黃昏,自己漫步山間,聽聽到的那陣低吟聲來。

公冶拙面上像是猶有餘驚,道:「那低吟之聲,自遠而近,瞬息即至,疾逾閃電,眾人早覺耳際‘嗡嗡’亂響,恰好此時烏雲遮月,只見一條人影,繞林而走,片刻之間,桂位上聽掛各燈。盡皆熄滅!」

船艙中施楠、蕭之羽、「歐陽老怪」三人,全都屏氣靜息,一言不友。

公冶拙續道:「那人將所有掛燈,盡皆弄熄後,突然一陣狂笑,立於‘拈花玉手’之旁,黑暗中只見他長髮披肩,身材瘦長,雙手指甲,更是長得驚人,一探手,竟向‘拈花玉手’抓去!」他頓了一頓又道:「他一齣手。立時有三四人一起撲出,便被他雙臂一振,一股極大的內家罡氣,震了出去,跌倒在文許開外!」

施楠點頭砸腦,突然插言道:「這三個人,可是賞月大會後不久,便內傷驟發的‘江南三傑’,鍺氏兄弟麼?」

公冶拙點了點頭,道:「不錯,當時鍺氏兄弟,以為自己兄弟三人,練就‘天、地、人’三才掌法,必可操勝券,將‘拈花玉手’搶到,趁黑逃去,怎知他們尚未出手,便已被絕頂內家罡氣震成重傷,自己還全然不覺,回到家中,方傷重而亡!」

歐陽獨霸道:「公冶先生,這來者是誰?」

公冶拙並不理他,自顧自道:「非但鍺氏兄弟被那股內家受氣擋出,所有與會之人,也懼感到一般大力湧來,身不由主,連人帶桌椅,一齊被擁出三尺.7然而桌上酒水,卻又半滴不曾外濺!」

施楠「咦」地一聲,道:「此人武功之高,只怕天下無雙!」

公冶拙頓了一頓,又道:「我們方自錯愕間,那人已然冷冷地道:‘拈花玉手,為拙荊遺物,豈容你等爭奪?」

施楠、歐陽獨霸、蕭之羽三人,聽到此處,異口同聲道:「啊!來的竟是‘幽靈谷’的那個‘幽靈’,‘天香娘子’之夫?」

公冶拙接著道:「正是這位傳說之中,日日在‘幽靈谷’悲啼的‘幽靈’,不知他何以突然來到了‘丹桂山莊’!老夫人屬主人,當時便道:‘在下無意琺辱天香娘子遺物,不意閣下來到,自然物歸故主!’那幽靈‘嘿嘿’兩聲怪笑,道:‘尚有駐顏丹及奪命黃峰何在?’一面說,一面頭部緩緩轉動。其時天雖已黑,但見他雙眼綠光閃閃,掩映於長髮之間;卻是令人股傈,眾人無一齣聲,那‘幽靈’突然一掌,‘轟’地一聲,擊在桌上,道:

‘念在今天我重得亡妻遺寶,不予追究,在此之人,若敢將此次會中,我曾到來一事講出,定叫連聽到的人一起死於我太陽神爪之下!」

公冶拙講到此處,突然停了下來。

蕭之羽、施楠、「歐陽老怪」三人,不由得盡皆一怔,難怪那次「丹桂飄香賞月大會」,竟會成為武林中大謎,原來「幽靈谷」那個「幽靈」,曾發下警告,無論說出或是聽到的,都難兔死在他。太陽神爪」之下!

公冶拙冷笑一聲,道:「那‘幽靈’說完之後,便如飛而去!全部經過,便是如此,我已將此事說出,你們三人,均已耳聞,哈哈,如今我們四人,已然同一命運了,哈哈!」

「歐陽老怪」和施捕、蕭之羽三人,不由得面面相覷,再也想不到,聽到「賞月大會」

的秘密,便等於和那個武功通天的「幽靈」,結下了怨仇!

隔了半晌,蕭之羽才道:「公冶先生,這其中怕有誤會。」

公冶拙道:「倒要請教。」

蕭之羽道:「久聞‘幽靈谷’中,那位」幽靈’,自從愛妻‘天香娘子’死後,便隱居大別山中,聲言此身已同死去,只是一身絕藝,未得傳人,故而忍痛偷生,所以才自號‘幽靈’,在一身絕藝,得到傳人之後,便自殺而死,生前絕不可能出‘幽靈谷’半步,然而當日突在會上出現的那人」

公冶拙道:「兄臺的意思,可是以為那人不是‘幽靈谷’主人。」「五湖龍王」蕭之羽額首。公冶拙道:「但不知除了那‘幽靈’以外,天下尚有何人,擅‘太陽神爪’之法,倒要請教!」

蕭之羽猛地一怔,想起兩年之前,自己躲在石筍之後,那通紅的手掌,威力無比的一抓來,不由得啞口無言!

公冶拙嘆了一口氣,道:「那位‘幽靈’,可能是閉關日久,以致性情乖庚,是以才作出如此事來,他臨行之際,曾留下一句話,說誰敢不聽他的話,褚家三傑,便是榜樣!」

蕭之羽、「歐陽老怪」、施搞三人,更是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寒戰。江南武林中,盛傳劍法超群,內功精湛鍺家三傑之名,三人也全是武林中一流高手,但是卻同一時地,重傷「丹桂山莊」之內,可見這位「幽靈」的武功,確是震古爍今,無人能敵!

三人均感到背脊上起了一陣涼意,尤其是「五湖龍王」蕭之羽,更覺得那隻通紅的手掌,隨時隨地,可以向自己罩下來一樣!

公冶拙卻「哈哈」強笑,道:「‘歐陽老怪’,你可算是遂了心意?」

歐陽獨霸「嘿」地一聲,不言不語,半晌方道:「蕭龍王,你適才說曾得‘拈花玉手’的下落,乞道其詳!’,

蕭之羽便將在洞庭湖開水路英雄大會,比武共推盟主一事,細說了。

公冶拙道:「如此說來,兩年間江湖盛傳‘幽靈谷’已‘幽靈’已得傳人一事不虛,那青衫少年,不知是何人,又不知‘幽靈」曾否依言自殺?」

只要那「幽靈」果然依言自殺的話,「三絕先生」公冶拙可說了無所住。

但「五湖龍王」卻道:「只怕不會!若是那位‘幽靈’,自殺,問人有此能耐,盡滅湖上燈火,剎那之間,折了堅固無的水上擂臺?」

船艙中重又靜了半晌,「五湖龍王」蕭之羽只覺得如芒在深悔自己多此一舉,立即告辭,而「歐陽老怪」也無心與「三先生」公冶拙再鬥,也告別而去。只有「酒丐」施楠強作鎮定「哈哈」大笑,高歌道:「生死何所憂?但求日有酒!」自窗中審落在那無篷小船之上,逕自去了!

這幾人的事情,暫且擱下不表,卻說時光易過,轉瞬之間,盡冬來,在長江下游,江蘇蕪湖境內忽飄下了一隻小船。

小船之中,坐著兩個人,一個是神態威猛的中年人,另一則是一目已眇,一足已破,看來神態甚是萎頓的老者。

那中年人望著來往客船,忽然長嘆一聲,道:「胡四哥,兩多來,我們東走西奔,到處逃避,但是卻未曾聽得那‘幽靈’次出現的訊息!」

那眇目跛足的,正是「鐵扇賽諸葛」鬍子玉,而那神態威的,便是「神鉤鐵掌」許狂夫了!

鬍子玉嘆道:「賢弟,那幽靈在搜尋‘駐顏丹’與‘奪命蜂’的下落,我們身懷」

講到這裡,突然四面一望。

許狂夫笑道:「胡四哥,常言道隔牆有耳,我們的獨處江心所講的話,難道還怕被人聽去不成?」

鬍子玉苦笑一下,續道:「我們身懷這兩件異寶,不得不到處走避,本來,算來兩年之期已滿,韋明遠習藝已該成功,那幽靈’也該自殺,但是那‘幽靈’卻又在江湖出現了!」

許狂夫面現訝色,道:「兩年多來,小弟與你不離左右,何以小弟不知那‘幽靈’重在江湖上出現一事?」

鬍子玉一笑道:「賢弟,你可還記得,半個月前,我們在高郵湖上,聽得易大舵主的兩個得力幫手,談起洞庭湖中,爭奪水路英雄盟主一事?」「當然記得!」許狂夫點頭道。

鬍子玉道,「賢弟,那次大會,不了了之,也和兩年多前,賞月大會一樣」

許狂夫介面道:「胡四哥,你說滅燈折檯,也是‘幽靈’所為?」

鬍子玉沉吟道:「八成是他,但我尚有一些問題未明,因此不敢肯定。」

許狂夫道:「你向有‘賽諸葛’之稱,難道還有什麼事可難得到你?」

鬍子玉笑道:「‘賽諸葛’之稱,不過是江湖朋友的稱譽而已。你想,當年‘拈花玉手’既被那‘幽靈’取去,如今又出現在一個青衫少年手中,那青衫少年是誰?」

許狂夫略想了一想,道:「自然是‘飛環鐵劍震中州’之子,也是你胡四哥教他進入‘幽靈谷’的韋明遠了!」

鬍子玉讚道:「賢弟猜得不錯,但問題就在這裡,既然那手持‘拈花玉手’的少年是韋明遠,便也是‘幽靈’的唯一傳人,那‘幽靈’為何又要突然出現,而韋明遠以及‘雪海雙兇’等人,又何以突然沒有了蹤跡?難思難解之處,便在這裡!」

許狂夫想了片刻,搖頭道:「胡四哥你也想不出,小弟更是無能為力了!」

兩人說話間,船已然靠了岸,那蕪湖久是江南第一大鎮,出名的魚米之鄉,人物菩草之地,兩人棄舟登岸,走了不遠,便來到了一所築得極是巍峨,畫搪飛棟的大宅面前。「鐵肩賽諸葛」鬍子玉裝著毫不在意的神氣,但是卻在宅旁徘徊有頃,還著實仔細地打量了那大宅幾眼。只見那大宅門庭冷落,朱漆剝離,想是主人家境況不順,反顯得十分淒涼。

鬍子玉在門口逼巡久久,才又和許狂夫向前走去,許狂夫不明所以,低聲道:「四哥,蕪湖地當要衝,三教九流的人物極多,就不怕被人看出我們的行蹤麼?」

鬍子玉「哈哈」一笑,道:「賢弟,愚兄自有道理,這所大宅,晚上有好戲可看,咱們切莫輕易地放過了!」許狂夫不知他何所據而云然,但知他這位胡四哥智高才豐,所說定有道理。

兩人一路來到一客店門口,剛跨了進去,忽然覺得眼前一亮。

只見一個全身粉紅色衣著的妙齡少女,正站在櫃檯面前,道:「掌櫃的,給我留一間上房!」「當」地一聲,拋了黃澄澄的一錠金子,便轉身走了出來,恰好和鬍子玉、許狂夫兩人,打了一個照面,兩人一齊望去,只見那少女星睜流波,雲鬃高挽,青山為眉,瓊鼻貝齒,是一個絕色美麗少女!

兩人呆了一呆,只見那絕色少女出了客店,逕自去了,可是她的鴛鴦嚦嚦的語聲,還像是不斷在人耳際索回。許狂夫想要說什麼,可是卻給鬍子玉使眼色止往,兩人也笑到櫃檯旁邊,只見帳房而生,拈著那錠金子發怔,鬍子玉正要開口,忽然聽得背後,有人發出極是冷峻,「哼」地一聲冷笑!

鬍子玉斜眼看時,只見店堂中零零落落地坐著不少人,也不知笑聲是何人所發。

但「鐵扇賽諸葛」是何等樣人,剛才那一下冷笑,聲音雖低,但他也已將方向辨明,循聲望去,只見東北角上,坐著一個灰袍男子,面牆而坐,卻是看不清臉面!

鬍子玉連忙回過頭來,道:「掌櫃的,我們兩人,要一間上房!」

帳房先生「噢」地一聲,收起了那錠金子,一疊連聲地道:「有!有!有!」

立即差店小二將兩人引到了院落中,進了一間佈置得居然甚的雅緻的房間。

兩人一進了房,鬍子玉便將門關上,側耳一聽,只聽得帳房先生道:「這兩位客官的隔壁一間,留給一位姑娘,千萬小心伺候!」

鬍子玉面上略露笑容。「神鉤鐵掌」許狂夫實在憋不住,低聲問道:「胡四哥,你錦囊之中,究竟賣的是什麼關子,小弟實在難明!」

鬍子玉「哈哈」一笑,道:「賢弟,愚見剛才停留的那所大宅,是什麼人的,你可知道?」許狂夫道:「我若是知道,也不用費這多心思去猜想了!」

鬍子玉道:「近年來江湖上傳說的一段佳話,‘塞外雙龍’中的‘玉龍’龍倚天,和‘滇南一風’冷翠,在黃山比劍,竟結連理,你可知道?」

許狂夫道:「此事人人皆知胡四哥,你可是說剛才那絕色女子,便是‘滇南一風’冷翠?」

鬍子王笑道:「賢弟,剛才那少女,二十不到,冷翠卻已是少婦,怎會是她?」

許狂夫更如身處五里霧中,道:「然則那大宅主人又是誰?」

鬍子玉嘆了一口氣,道:「就是兩年多前,在‘丹桂山莊’,中了那‘幽靈’內家羅氣,歸來使死去的‘褚家三傑’所有!」

許狂夫「噢」地一聲,道:「那宅主人早已死去,宅中還有什麼大事?」

鬍子玉道:「賢弟你有所不知,我與‘稽家三傑’是打出來的交情。早年,我在蕪湖作了一件大案,劫了蕪湖首富,李百萬家的兩樣傳家之寶。卻不知李百萬為人甚是俠義,也結交了不少江湖豪俠,‘鍺家三傑’,既在蕪湖,學百萬立即請他們來商量,他們三人一見牆上所留鐵扇標誌,便知事情是我所為!」「鐵扇賽諸葛」鬍子玉講到這裡,略停了一停,那是他盼國跛腿之前的事,算來已將有二十年的時光了,因此他不免發出了輕輕的喟嘆。

頓了一頓,才道:「不是愚兄自誇,誰見了愚兄這鐵扇標誌,怕也不敢強出頭。但一則李百萬不是心疼銀子,而所失的兩件,乃是傳家之寶,不願失去,寧願以銀子交換,只要追回原物。而‘褚家三傑’在武林中嶄露頭角,也想鬥一鬥我這‘鐵扇賽諸葛’鬍子玉,以揚名天下!」

許狂夫不由聽得出神,他、鬍子玉、襲逸三人,雖然結義,情同兄弟,但這位胡四哥早年許多事,他卻並不知道!

鬍子玉又道:「我們約定了在黃山腳下比試,到時,他們三人,展開‘天地人三才劍法’,圍攻我一柄鐵扇,從早晨到午,不分勝負。我也深服他們武功,出言諷刺,說他們年紀輕輕,武學上已有此造詣,但卻甘心為富家護院!」「他們三人,立即停戰,三柄長劍,搭在一起,道出李百萬之意,並問我劫此傳家之寶何用。我本是為了黃河決堤,災黎哀鴻,是以才為那些嗷嗷待哺的災民敞幾件大案,便開口要二十萬兩銀子,怎知他們三人竟代李百萬一口答應!」「從此我們便成了相識。賢弟,你可還記得他們三人,在‘丹桂山莊’,被那‘幽靈’以內家罡氣震出之後,曾說什麼話來?」

許狂夫略想一想,道:「記得,當時群豪大譁,豬老大叫道:‘是好漢,兩年零五個月後,敢到蕪湖一行麼?’是也不是?」

鬍子玉道:「不錯,褚老大叫出這句話後,那‘幽靈’便表露了自己的身份,從此便寂然無聲,事後,我們正與‘稽家三傑’,一齊離開‘丹桂山莊’。‘褚家三傑’已自知內傷甚重,性命難保,絕不能拖到兩年零五個月之唇!」

許狂夫道:「是啊,那他們又約那‘幽靈’,兩年零五個月後到蕪湖來作什麼呢?」

鬍子玉道:「他卻和我說了,原來隱居蛾嵋山頂,向不問世事的‘靜心老尼’,卻和‘褚家三傑’家中有些瓜葛,至於什麼關係,我卻也未曾細問,不甚清楚。‘靜心老尼’每隔五年,方下山一次,定要到蕪湖豬宅來走上一遭,探望他們。」

許狂夫道:「是了,他們想借靜心大師太之手,為他們報仇?」

鬍子玉道:「‘鍺家三傑’的意思,正是如此,算來事至今晚。正好是兩年男五個月!」

許狂夫道:「胡四哥,這便是你的不是了!」「鐵扇賽諸葛」鬍子玉一笑,道:「愚兄怎的不是,賢弟請說!」「神鉤鐵掌」許狂夫道:「我們兩年多來四處飄蕩,為了就是要避開那‘幽靈’,如今明知他可能會在蕪湖出現,避開去還來不及,為何反倒送上門來?」

鬍子玉道:「賢弟有所幣知,我們以前,四處隱避,為的是怕那……」

說到此處,突然壓低了聲音:「為的是怕那‘天香三寶’之中,倒有兩件在我們處,被那‘幽靈’知道,但如今聽得江湖上說起,‘拈花玉手’,已然重現,‘奪命黃蜂’和‘駐顏丹’的下落,卻絕無人知,我們又何必再躲避?」

許狂夫仍是不以為然,道:「胡四哥,那也犯不上和‘幽靈’見面。」

鬍子玉道:「這便是了,襲二弟的仇人是誰,我們雖然未知,但此人武功之高,一定可想而知,合我們兩人之力,未必能勝,要為襲二弟報仇雪恨」他拍了拍靴子,道「全在這‘奪命黃蜂’身上!」

許狂夫暗暗點頭、讚許鬍子玉心思縝密。

鬍子玉又道:「那‘駐顏丹’,我們垂垂已老,要來無用,但‘奪命黃蜂’的威力,想來你也曾聽說過,‘天香娘子’昔年曾言,不發則己,發麵不取人命,絕不收回,但‘奪命黃蜂’究竟是什麼東西,賢弟你可曾見過?」

許狂夫笑道:「胡四哥莫開玩笑,小弟若是見過‘奪命黃蜂’,早已魂歸西天了,還能與你在這裡促膝長談麼?」

鬍子王道:「我們自從在‘東川三惡’身上,得了那‘奪命黃蜂’之後,為了怕露面,引人覬覦,因此輕易也不取出。你也見過,只是一枚黃銅圓筒,內有何物,如何用法,卻是不知,雖然身懷至寶,但卻如懷著廢物一樣?」

許狂夫道:「豈止廢物,若給人知,宣,還有無數麻煩哩!」

鬍子玉接道「所以我今日要到蕪湖來,見一見那位‘幽靈’、一則,希望能夠弄清‘奪命黃蜂’的黃圓筒之內,究竟有些什麼事物,如何用法;二則。還想弄清一件怪事!」「神鉤鐵掌」許狂犬急問道:「什麼怪事?」

鬍子玉沉吟片刻,道:「便是那兩年零五個月前,曾出現在九華山上的那位‘幽靈’……」

許狂夫道:「那位‘幽靈’又有何怪?」

鬍子王道:「他曾發誓一身絕藝,有了傳人之後,便追隨愛妻‘天香娘子’於九泉之下,如今青衫少年手持‘拈花玉手’,傳人已有,他卻重現江湖,未免與他為人不合!」

「神鉤鐵掌」許狂夫失色道:「胡四哥,你難道說出現在‘丹桂山莊’的那‘幽靈’是假的?如此說來,害死襲二哥的,也必是他了?」

鬍子玉面色神肅,道:「這事如今卻還難肯定,不過也有此可能。噓,禁聲!」

只聽門外傳來帳房先生的聲音,道:「小姐,就是這間,請看看是否喜歡?」

一個嬌美已極的聲音道:「好,就這兒吧!」

鬍子玉候伸中指,在牆上一戳,整個中指,立時陷入牆內,這「金剛指」功夫,練至這般程度,武林中會者,確然不多。

鬍子玉隨即將手抽出,那牆的厚度,自然不止一個手指,但是他這一戳,在自己房間這面牆上,出現了手指大小的一個孔,在鄰屋的牆上,卻出現了米粒大小的一個小孔!

在客店的牆上,有那麼一個小孔,可以說是誰也不會加以注意的事!

鬍子玉湊過去看時,只見那絕色少女,進了房間,卻取出了一面粉紅色的旗子,平放在桌上,旗上繡著「洞庭蕭」三字。

鬍子玉以指蘸條,在桌上與道:「那少女是洞庭湖‘五湖龍女’,傳說她與那青衫少年相好,好戲正在後面!」又見那絕色少女嘴唇掀動,像是講了幾句什麼話,可惜無法聽到。

鬍子玉見了這等情形,心中不禁一動,暗付難道鄰室已然早有人在?

一想及此,鬍子玉不由得心中發寒,因為剛才他和許狂夫的一番話,若是隔牆有耳,被人聽了去,那還了得?

鬍子玉一動也不動,更是用神細看,由於那孔眼甚小,望了過去,只能夠看到鄰室的一部份,只見「五湖龍女」蕭湄,軟語惰笑,分明是和人在講話說笑!

鬍子玉忙又以耳湊在牆孔上一聽,只聽得蕭湄的聲音,道:「你已經來了很久了?蕪湖可真熱鬧,你看、這是我叫人趕工繡出來的,多精緻!」

鬍子玉臉上驟然變色,心中暗叫:「不好!」一拉許狂夫,低聲道:「快走!」「神鉤鐵掌」許狂夫莫名其妙,道:「四哥,你看到了什麼?」

鬍子玉財耳低聲道:「剛才一時不察,原來鄰室早已有人,我們剛才的話,若是被他們聽了去,只怕從此武林異人,將要對我們兩人,日日追蹤,雖然不怕。究竟防不勝防!」

許狂夫也是吃驚,補丁一句,道:「而且還有那身份末明的‘幽靈’!」

鬍子玉本來已身形微擰,來到房門口,卻突然止步,一咬牙,低聲道:「賢弟,若是我們剛才的話,已被人聽到,只怕此時已然難以走脫,我們豈可驚惶失借,錯過了能探聽到‘奪命黃蜂’用法的太好良機?」

許狂夫道:「四哥,我們與襲二哥昔年誓同生死,他雖死去,我們不能不為他報此深仇,自己雖死何妨!」

豪語於雲,鬍子玉不由得叫了一聲:「好!」

隨著一聲叫喚,肩頭微晃,手上已多了一柄通體烏黑,隱泛精光的奇形摺扇,這柄摺扇,正是十餘年前,江湖人無人不知的「七巧鐵扇」!

許狂夫也手在腰際一抹,只見精光一閃,他手中也多了一件奇形兵刃,乃是一條通體紅色,細如手指,半透明的蚊筋,長約四尺,末端帶著一隻寒光閃閃,鐵錨也似,共有三個鐵鉤,鋒利無比的兵刃!

兩人相對一笑,心中懼都暗想,這兩件兵刃,俱都多年未用,今日若能遇上勁敵,倒可以一展所長!

鬍子玉低聲道:「賢弟,你守住門窗,一有動靜,立即出手!」「神鉤鐵掌」許狂夫答應一聲,雙目神光炯炯,全神貫注。

鬍子玉又來到那小孔處,湊上眼去,「神鉤鐵掌」許狂夫望著他。

鬍子玉向鄰室一看,只見「五湖龍女」蕭湄,仍是在和人說話模樣,但是卻苦於那洞太小,無法看清她說話的物件是誰。

耐著性子,等了片刻,忽然見「五湖龍女」蕭湄,伸過手去,隔著一張桌子,接過一件物事來,鬍子玉定眼一看,不由得大驚失色,饒是他智高才博,生平遇事,極是鎮靜,也不禁發出極是輕微的「噫」的一聲,只見蕭湄突然轉過頭來,想是已然聽到了鬍子玉的聲音!

鬍子玉立即後退,許狂夫看出情形不好,手腕一抖,「蚊筋神鉤」已然抖得筆也似直。

鬍子玉身形微擰,道:「快走,決定!」「刷」地一聲,一溜灰煙,便從窗中竄了出去,他雖然一腿已贓,但行動之快,卻仍是驚世駭俗,快疾無倫!

許狂夫手腕一沉,「神鉤」在地上一點,就著那一點之勢,跟在後面,一先一後,出了窗戶,鬍子玉伸手在許在夫肩上一按,兩人便優在窗下。

剛一蹲下,便聽得「砰」地一聲,房門已被人開啟,同時傳來「咦」地一聲,道:「湄妹,剛才你說房中有人聲,何以竟然空無一人,難道他們身法如此之快?」

講這話的,乃是一個年輕男子口音,鬍子玉一聽,緊張的面色,便顯得緩和了許多。

接著,便聽得一個女子道:「我豈有聽錯之理,只怕人家也是老江湖,一發覺自己出了聲,便躲起來了!」

那年輕男子又道:「他們若是凱覦‘拈花玉手’,豈非自討苦吃?」

鬍子玉以肘一碰許狂夫,附耳道:「收起兵刃來!」

許狂夫依言做了,卻不知鬍子玉葫蘆裡賣裡的是什麼藥?

原來鬍子玉剛才在那牆孔之中,看到蕭湄伸手接過的,正是「拈花玉手」!

鬍子玉早已知道「拈花玉手」,重現江湖,也不至於那麼吃驚,他大驚之故,而是為了「拈花玉手」之上,還附著幾校暗器。

而那幾枚暗器,卻不是別的,正是「神鉤鐵掌」許狂夫的另一絕學,「無風燕尾針」!

那「無風燕尾針」打造得極是特別,乃是三稜形,長約兩寸,尖端作燕尾開岔的鋼針,發時不論用力多大,了無聲息。

鬍子玉與許狂夫數十年交情,自然一看便認得,而且立即想起一件事來,所以才大驚失色!

如今,他伏在窗下,聽出那聲音,正是兩年多前,自己為他扎燈。指點他進「幽靈谷」

去的韋明遠,心中便放心了許多。

因為韋明遠並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五湖龍女」蕭湄年紀也輕,自己也是看到了「洞庭蕭」三個字後,才想起是她來的。「神鉤鐵掌」許狂夫,近來也不大在江湖上走動,因此他們兩人,可能根本不會知道究竟是何等樣人!

心念轉動,咳嗽一聲,竟然站了起來!

許狂夫大吃一驚,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但已然聽得鬍子玉道:「韋老弟!韋老弟!想不到當年大別山一別,已有兩年多了!」

在屋中的一男一女,一起拾起頭來,那男的一領青衫,劍眉星目,風神颯爽,瀟灑出眾,正是兩年多前,在「幽靈谷」中,愁容滿面的韋明遠!

韋明遠一見是當年引導他進入谷中的胡老四,也不禁滿心歡喜,道:「原來是你!」

鬍子玉一拍許狂夫,許狂夫縱使聰明才智,不如鬍子玉,也知鬍子玉碰到了熟人,站了起來,但是一見韋明遠手上那隻「拈花玉手」上面,附著三校自己的成名暗器,「無風燕尾針」,心中也不禁為之一凜!

只聽得鬍子玉哈哈笑道:「韋老弟,兩年多不見,益發英姿颯爽了,不知韋老弟血海深仇,可曾報得?」

韋明遠劍眉一揚,沉著聲音道:「多謝老前輩關心,本來晚輩已可將仇報去,但如今卻還未能殺敵洩恨!」

鬍子玉爬進了窗戶,裝得行動極是遲緩,道:「韋老弟,我給你介紹一個朋友,這位是我把弟,姓楊,排行第五!」

許狂夫聽得鬍子五說他名叫「楊五」,不由得奇怪,但卻並不分辯。

韋明遠只是談談地點了點頭,道:「老前輩,適才在鄰室的便是你們兩人?」

鬍子玉道:「不瞞韋老弟說,我們兩人,想作一宗買賣,卻看錯了人!」「五湖龍女」

蕭循「咯」地一聲,笑了起來。韋明遠劍眉略皺,道:「老前輩,黑道上生涯,總是不齒於人,在下對前輩昔年指引之德,萬不敢忘,才敢直言!」鬍子王道:「韋老弟說得是!韋老弟手中,可便是傳說中的‘拈花玉手’?」韋明遠道:「不錯!」

鬍子玉裝出伸手欲取的樣子,但又立即縮回手去,道:「韋老弟,不知可容在下一看麼?」

韋明遠道:「胡老前輩使我得遇明師,報仇有望,思同再造,焉敢推辭!」

鬍子玉將「拈花玉手」取在手中,對著這樣一件異寶也心中不禁「抨抨」亂跳。加上現在在他處的「奪命黃蜂」和「駐顏丹「‘天香三寶」不是全了麼?

但是眼前這兩人,年紀雖輕,在武學修為上,卻全都有極高的造詣,尤其是韋明遠,既已得「幽靈」所傳,則「太陽神抓」,兩文之內,抓人頭頂一發必中,自己只要稍露不規之意,只怕就難討公道!

因此只是略看一看,便還給了韋明遠,並還指著上面所附的那三枚「無風燕尾針」用極不經意的口氣道:「這三枚暗器,韋老弟從何處而來,倒像是傳說中的燕尾針!」

韋明遠道:「老前輩見識果然高人一等,這是‘無風燕尾針’乃是‘神鉤鐵掌’許狂夫的獨門暗器。」

鬍子玉「噢」地一聲,望了許狂夫一眼,道「此人名頭,我也曾經聽過,不知韋老弟和他有何瓜葛?」

韋明遠忽然長嘆一聲,道:「他是什麼樣人,我也未曾見過,但是如果我遇上了他,卻非取他的性命不可!」「神鉤鐵掌」許狂夫一聽韋明遠要取他性命,濃眉一豎,便待發話,但是卻被鬍子玉用極巧妙的一個眼色止住,問道:「聞聽說‘神鉤鐵掌’許狂夫其入,一生行快仗義,在江湖上名聲頗好,不知韋老弟何以要取他性命?莫非他竟是個浪得虛名之徒麼?」

韋明遠道:「我曾在各處打聽,這位許朋友,的確可以當得起一個‘俠’字而無愧!」

鬍子玉轉彎抹角,就是要套出為什麼韋明遠的「拈花玉手」上,會有「無風燕尾針」,和為什麼韋明遠要取許狂夫的性命!因此又道:」既然此人可稱俠義,韋老弟莫怪我多口,你就不該取他的性命!」

韋明遠面上現出了極是矛盾不決的神色,道:「但是師命難違!唉!師傅呀師傅,你老人家何以反而禁我下手將「雪海雙兇」除去,而要我切不可留下許大俠的性命?」

鬍子玉心中的吃驚程度,真非言語所能形容,那「幽靈」不許韋明遠報父之仇,其中有什麼糾葛,鬍子玉並不清楚,但許狂夫和「幽靈」卻絕無半點瓜葛,何以「幽靈」會吩咐韋明遠務必要取他的性命?

只聽得韋明遠又道:「老前輩,你可還記得,兩年多前,你教我手提紅燈,於風雨悽楚之夜,進‘幽靈谷’去?我進谷不久,便見到了師傅也懸起三盞紅燈,表示此谷已封,但那三盞紅燈,居然被人打熄,而打熄那三盞紅燈的,便是這‘無風燕尾針’!」「鐵扇賽諸葛」鬍子玉心中叫了一聲:「果然!」向許狂夫看了一眼,道:「卻不知是為了什麼,但依我所見。令師胸懷寬闊,早年極得武林中人欽仰,似乎不應該小題大做。」

韋明遠道:「我也是如此意思……」

蕭湄在一旁打斷他的話頭,道:「你別說了,若是給他老人家聽到,只怕又要不高興。」

韋明遠道:「湄妹,我殺父深仇,不能不報,叫我枉殺素有俠義名之人,我也下不了手!」說話之間,神情顯得異常苦痛!

蕭湄雙眼水盈盈地望著他,道:「如今且不去說他,我們還有事呢!」

韋明遠像是候地省起,道「前輩請便,我有事在身!」

鬍子玉忙道:「兩位請便!」

韋明遠向鬍子玉微一頗首,便與蕭湄相借離去,鬍子玉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不禁生出一種惟然若失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