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辰光,有時覺得分外悠長緩慢;兩年的時日,有時卻會覺得似在彈指間溜過!
銀蟾狡潔,又是中秋,但時隔「三絕先生」公冶拙所辦的「丹桂飄香賞月大會」,卻已有整整兩年!
這兩年以內,波譎雲詭,瞬息千變的江湖風濤,自然已不知翻湧起多少泡沫,最為武林中人津津樂道的事故,大略說來,不外以下數件。「塞北雙龍」南遊東土,兩條「金絲龍舌劍」,橫掃太湖八寨。雙龍之首,「藍龍」龍振天,竟然被「太湖八寨」中的千餘水上健兒,擁為太湖之首,永遠落腳江南,「雙龍」頭上的「塞外」二字,從此就變得有名無實了。而雙龍中的「玉龍」龍倚天,卻遇著了一段天作奇緣,在黃山南麓,與「滇南一風」冷翠比劍手合,不分勝負,竟比得情投意合,結成連理,為當今武林之內,平添一段韻事佳話!
昔年名震江湖的俠盜「鐵扇賽諸葛」鬍子五,歸隱多年以後,據聞又已重返江湖,但行蹤詭異,兩年來竟不知走向何處!「天香三寶」,亦都重現武林,但得主究竟是誰,卻是人言人殊!「幽靈谷」口已封,自因谷中奇人已得傳人,傳人是誰?又引得江湖中人人注目!
「酒丐」施捕脫離「窮家幫」販依「三清教」下,但行徑不改,依然是遊戲風塵,高歌狂飲,武林中不時可以見到這位風塵異人的俠蹤,此外,「飛鷹山莊」中的無頭慘案,至今不知兇手是誰,「飛鷹」襲逸、「八臂二郎」等人的生前友好;兩年辛苦,卻仍一無端倪。
但這件事卻只不過是江湖中人,茶餘飯後的閒談資料而已,在這兩年中,最令武林中人驚奇、詫怪,始終耿耿於懷的,卻是……「丹桂飄香賞月大會」的經過如何?結果如問?武林中人雖然千方百計地打探,卻始終沒有一人能夠知道。
當時遠赴九華,參與此會的武林豪傑,人數算來共有七十餘人之多,而且其中不乏頗享盛名的一流人物。
金陵「京都鏢局」總鏢頭「恨福來遲」雷明遠,閩中大豪「閩中一劍」林法堯,洞庭「五湖龍王」蕭之羽,魯東一霸「嶗山金眼神鵰」向天飛等一流高手不算,此外成名英雄,更不知凡幾,奇怪的是這些早已成名立萬的武林高手,自從「丹桂飄香賞月大會」歸來以後,不是金盆洗手,歸隱江胡,匣是消聲匿跡,僵旗息鼓,就有幾個事業太大,一時放手不開的人物,也多半檢柬行藏,少在江湖行動!
這還不算奇怪,最怪的是,這些人歸來以後,竟對「丹桂飄香賞月大會」的經過結果,諱莫如深地一宇不提,縱然有人問起,他們也只是以一聲嘆息,或是一絲微笑答覆,有的甚至一提此事,便畏如蛇蠍地遠遠躲開,有些多事之人,當時未能趕到九華參與此會,忍不住心中好奇之心,事後跑到九華一看,方到山腰,便被「丹桂山莊」的弟子門人勸請留步,說是「三絕先生」公冶拙已自閉門謝客,「丹桂山莊」從此再無一人能人一步!
這種事當真是自古未有,從來少見,武林中人人驚奇,個個詫異,雖已時過境遷,此事卻仍經常掛在人們口!
至今又是中秋,萬丈清波以下,洞庭湖一碧千頃,波光水色,與天相連,倘若置身此間,當真有如人間天上,不知是真是幻!
但今日這有如人間天上般的勝境以內,卻像瀰漫著一種筆墨難描的緊張氣氛!四側蘆花蕩中,船影幢幢,人影重重,平日慣有的漁歌高唱,此刻一概不聞,但見四下水面靜寂如死,只是不時吹過的晚風,攪碎滿湖的星光月色!
突地一聲矣乃,岸邊蕩來一艘小小漁舟,一個蓑衣籤帽的漁人,背船而坐,緩緩搖槽,雖在這滿籠清輝的月夜中,仍然不辨面貌。
船首卻負手卓立著一個劍後星目、風神諷爽、極其瀟灑出眾的青衫少年,目光四盼,意甚悠閒,口中曼聲吟哦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閥,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煙波萬傾的洞庭湖上,今夜不但只有這一艘遊船,而且也只有一人有此雅興,哪知他將這首家傳戶湧、幾乎人人耳熟能詳的千古絕唱「水調歌頭」吟至一半,右側蘆葦之內,突地水箭一般駛出一條烏篷湖船!
青衫少年星目轉處,吟聲一頓,那烏篷湖船已在水花飛激中駛近前來,船首並肩站兩個黑衣勁裝的彪形大漢,濃眉大眼,滿面水鏽,一望而知是出沒湖面的水上豪客。
兩船相隔,尚有十數丈時,育衫少年目光微辨,便已望清來人,劍後一軒,回過頭去,竟然仍自曼聲吟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很,何事偏向此時圓!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嬸娟!」
吟聲清朗,丰神如玉,再視著這滿湖秋水,一點君山,令人望來,有如圖畫。
但那兩個黑衣勁裝大漢,濃眉軒處,已甚不耐,勉強等到他將這東坡名詞唸完,右側那身量尤高,神情尤暴的大漢,已自喝道:「此處非你吟詩之處,朋友,你還是快回家休息吧!」
青衫少年負手遙望明月,卻連望也不望此人一眼,黑衣大漢雙目一張,怒喝道:「朋友,你可聽得懂人話!」
育衫少年劍眉微揚,緩緩轉過頭來,冷冷道:「你是在對誰說話?」
黑衣大漢手掌一緊腰畔斜插的「分水峨嵋鋼刺」,大怒喝道:「不是說給你聽,難道是說給」
他身側那環目大漢,行事似乎較為慎重,見這黃衫少年雖作文士之裝束,看來文質彬彬,但神色之間,卻自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高華之慨,遂悄悄一拉黑衣漢子衣襟,介面道:「今夜良辰佳節,朋友理應去尋歡作樂,何苦到這裡來意些無謂煩惱,依兄弟良言相勸,朋友還是早些回去的好!」
青衫少年衣袖一揮,回首道:「既然如此,我們就此盪開些好了!」
哪知環目大漢卻立刻介面喝道:「那邊更去不得,朋友怎地不聽我良言相勸,真要」
他下面的「自討難看」四字尚未說出,青衫少年已自饒然迴轉頭來,目中神光凜然地朗聲說道:「八百里洞庭,居然禁人遊舟,這倒是我聽所未聽,聞所未聞之事,我倒要請教閣下一句,這倒是為的什麼?」
環目大漢濃眉一皺,方待答話,黑衣漢子卻巳失聲驚道:「方老二,你只管和這廝廢話,你看是誰來了,亂放閒人人湖,這罪名我可擔當不起!」
話聲未了,已有兩道強烈的孔明燈光,筆直照來,隨著燈光,一艘三桅大船,無聲無息地破浪駛近!烏篷船上的兩個黑衣大漢,立刻噤若寒蟬地垂下頭去,像是對這艘大船之上的人,極其畏懼!
燈光連閃二閃,三桅大船已自駛至近前,青衫少年劍眉微皺,舉目望去,月光之下,只見這艘三桅大船,竟然通體漆做粉紅,就連檣帆槳櫓,亦是粉紅顏色,這已是極其少見的異事,更怪的是,這艘粉紅大船之上的擁槳使舵之人,竟一色都是身穿粉紅衣裳的妙齡少女,船首造的還特別寬闊,甲板當中,一張覆以粉紅軟緞的紫檀木椅上,卻端坐著一個星陣流波、門鬢高挽、春山為眉、瓊鼻貝肯,亦自穿著一襲非絲非絹、看似一片輕紗般的粉紅衣衫的絕色少女!
船是粉紅,人是粉紅,再被艙門外所懸的八隻粉紅宮燈中的粉紅燈光一映,使得這一船人物,看來竟像是銀河仙女!
黑衣大漢一見這絕色少女,神情越發惶恐,垂首恭身道:「二妨娘您好?」
船上少女冷冷「嗯」了一聲,一雙秋波,卻閃電般向那青衫少年一轉,轉首道:「此人是誰?難道你們沒有將今夜禁湖之命告訴他麼?」
黑衣大漢搶著道:「小的怎會沒有告訴他,只是他說八百里洞庭,人人可以來得,反將小的們罵了一頓,小的們若不是常常將二姑娘不準隨便出手的教訓記在心裡,早就要給他一些顏色看了!但我們沒有如此做。」
絕色少女冷「哼」一聲,秋波再次轉到那青衫少年身上,只見他仍然負手而立,不但毫無驚慌之態,而且神色從容已極,只是用一雙灼灼有光的星目,凝視在這絕色少女身上!
這絕色少女有生以來,從未有人敢向她這般劉幀平視,此刻秋波一轉,竟然避開一雙閃電般的目光,沉聲道:「你是誰?到此來做什麼?」
青衫少年微微一笑,緩緩道:「八月中秋,泛舟洞庭,除了賞月之外,難道還能作別的事麼?」
絕色少女柳眉輕顰,目光似已泛出怒意,但突又輕嘆一聲,似是自己在對自己勸解,又似對那青衫少年說道:「八百里洞庭,本來人人可遊,但今天有些不同,你不知道,自也怪不得你!」
青衫少年滿面雖已泛出笑意,但眉間鋒銳之氣,絲毫未減地問道:「有何不同之處?在下願聞其詳!」
絕色少女緩緩搖首道:「你不是江湖人,縱然說出,只怕你也不會知道。」
語聲激頓,輕瞟少年一眼,又接道:「今夜普天之下的水上英雄,都在洞庭集會,我們今夜禁人遊湖,倒不是強梁霸道,只是怕刀槍無眼,誤傷遊客而已!」
她口中雖說不說,但終究還是說了出來,那兩個黑衣大漢對望一眼,似乎在奇怪一向冷若冰霜的「二姑娘」.今日怎會變了常態。
只見那青衫少年仍然神態瀟灑,氣度從容,似笑非笑地緩緩說道:「刀槍無眼,誤傷遊客,那是遊客自身有欠小心,怨不得別人,在下雖一介書生,但卻最仰慕江湖遊俠之士!」
絕色少女微微一笑,伸手輕輕一掠鬢間亂髮,只聽青衫少年又道:「在下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姑娘是否答應?」
絕色少女放下玉掌,微笑道:「你想看熱鬧,是麼?」
青衫少年含笑道:「姑娘當真是小可的不錯,在下久慕遊俠之名,從未見過遊俠之面,姑娘如肯俯允,讓在下一觀今日群雄聚會,實在感激不盡。」
絕色少女緩緩站了起來,在甲板上緩緩定了半圈,輕輕道:「你如要看熱鬧,只要不聲不響地靜坐一旁,其實也沒有什麼關係。」突地停下腳步,伸手一掠雲鬢,轉身又走了兩步,回首輕嘆道:「其實是真的沒有什麼關係!」
黑衣大漢又自對望一眼,忍住心中的驚詫之情,問青衫少年叱道:「二姑娘已答應了你的要求,還不快快謝恩!」
青衫少年面帶微笑地負手而立,像是根本沒有聽到黑衣大漢的叱聲一樣,目光緩緩自絕色少女身上移開,回首向那蓑衣漁夫笑語道:「我等今日眼福不淺,好生搖櫓,隨著這位姑娘的大船而行,去開開眼界!」
黑衣大漢黝黑的面膛泛起一陣紫紅之色,雖有滿腔氣惱,卻又不敢發作,偷偷望了猶自嬌娜立在船首的絕色少女一眼,卻見她衣抉飄飄,秀髮輕拂,面容上哪有半分怒意?
她平日不但冷若冰霜,脾氣最是暴躁,便是她嫡親兄長,總領洞庭群豪的水上大豪「五湖龍王」蕭之羽,亦不敢稍拂其意,黑衣大漢見到她今日性情竟似突地變得十分溫柔,心中又驚又奇,呆呆地愕了半晌,垂手躬身道:「二姑娘如無吩咐,小的們就回到卡中去了!」
絕色少女一雙秋波若有所思地凝視水色波光,輕輕揮手,算做回答,那黑衣大漢已自躬身一禮,轉船而回,眨眼之間,便又駛入那片蘆花蕩中,絕色少女凝思半晌,突又輕輕說道:「你若想看熱鬧,還是到我這艘船上來看的好。」
兩船相隔並不甚近,她語聲卻說的極其輕微,像是本來不願說出此話,卻又忍不住說了出來似的,青衫少年含笑說道:「既蒙寵召,敢不從命!」
矣乃一聲,漁舟搖至大船之側,一排立在艙前的四個妙齡少女,面帶輕笑地放下一道繩梯,八道目光,卻眨也不眨地望在他身上,只見他緩緩爬上繩梯,既不驚惶,但身手也不特別矯健,那絕色少女卻滿懷關切地凝注著他,只等他登上甲板,微拂衣袖,方似放心地嫣然一笑,並招手命人取來一方粉紅錦墩,放在自己椅邊,含笑說道:「切勿多言,更莫妄動,你只要好好坐在這裡,我一定負責你的安全。」
青杉少年微微一笑,緩緩坐下,大船後一陣燕語鶯聲,便已轉首破浪而行!
船行半晌,湖面上仍然靜寂無聲,突地一陣號角齊鳴,響徹雲霄,孔明燈光連閃數閃,湖面又歸寂靜!
青衫少年劍盾激揚,似待說話,剎那之間,湖面之上突地亮如白晝,數十道孔明燈光,筆直向天射起,在碧空中織成一道光幕。
接著又是一陣號角齊鳴,東、南、西、北四面,各自駛來一排一桅大船,東邊一排,船有七艘,當中一艘的主桅之上,一面金黃錦旗,隨風招展,上寫:「洞庭蕭」三字!
西邊一排大船,亦有七艘,七艘大船,港引白帆,俱都繪有一條張牙舞爪、天矯生動的藍色飛龍!武林中人一見便知是「太湖八寨」的總舵主「藍龍」龍振天之特殊標誌!
南面一排大船,船隻較多,標誌不一,有的帆上繪著一具談墨骷髏,有的桅上掛有數條七色彩帶,有的甚至一無標誌。
北面一排五艘大船,卻顯得甚是特別,原來這排大船,船艙俱已拆去,鋪上白楊木板,五船之間,各以兒臂粗細的目大鐵鏈,縛在一起,十六個黑衣大漢,垂首肅立,分站四角!
四排大船,乘風破浪,直往湖心駛來,絕色少女柳眉微揚,長身而立,微一揮手,這艘粉紅大船,便緩緩向東面那排大船靠去,那隻漁舟,也隨風從容地跟在船後,只見四排大船,越駛越近,轉瞬會合一處,首尾相連,連成一片四方船陣!
突地又是一陣響徹雲霄的號角吹起!
東、南、西、北四面大船的船艙之中,各自緩步走出一群人來,在船首早已備好的紫檀木椅之上落座。
此刻孔明燈光雖已熄去,但四面大船上卻各亮起數百隻燈籠火把,將這一片湖面,照得亮如白晝,各各俱能將對方船上人物,看得清清楚楚!只見東面主船船首的一張黃金交椅上,端坐一位錦袍玉面、額下略有徽髯、雙目神光閃閃、看來不怒自威、神態極其威嚴莊重的中年豪客,身後雁翅般垂手肅立著兩排高矮不一,體態各殊的勁裝大漢,此人自然便是總領洞庭水上群豪的「五湖龍王」蕭之羽!
西面主船之上,船首端坐一個全身藍色軟甲、劍眉朗目,驟然望去,十分英俊的少年,此外六船船首,亦端坐六個老少不一的水上豪雄,至於南面大船之上,人物更見雜亂,但卻都默然,毫無聲響,屏息而坐,一時之間,諾大的湖面之上,但聽呼吸相聞,除此而外,竟然別無聲息!
青衫少年端坐錦墩之上,對此等驚人的聲勢,既不十分驚奇惶恐,亦無半分畏怯之態,只是微傲含笑地靜坐而觀,突聽第四聲號角響起,東面一排船後,萬點煙火,沖天而起,一時之間,俱聞「劈拍」之聲,不絕於耳,滿天銀花火樹,與銀贍清輝相映,星星點點落人一碧萬里的湖光水色之中。
絕色少女媚然一笑,緩緩回過頭來,輕輕說道:「普天之下的水上英雄,此刻已全聚於此處,昨夜你有沒有想到,今夜會在這種地方,看到這種情形、這些人物?」
青衫少年微笑搖頭,默然半晌,突地嘆息一聲,似是無限感慨地說道:「人生際遇變幻無常,有許多事,的確不是人類智力所能預料!」
絕色少女秋波一轉道:「聽你這番說話,像已經過了許多事似的?」
青衫少年目光遙視那點最後落於湖中的火星,微喟又道:「人生如此複雜,生命偏又這般短促,極我有生之年,所經之事,比起宇宙萬物的生機變化,又能算做什麼?」
絕色少女秋波凝注半晌,突地垂首道:「你……你……你……」
她一連說了三個「你」字,下文還未說出,語聲竟已候然而泣,只聽湖面上突地響起一陣中氣極足、音節鏘然的語聲,一字一句極其清晰地說道:「各位遠道而來,在下未能得盡地主之誼。心中實覺慚愧,但在下亦不願以無謂謙虛客套,浪費如此明月良夕中的太好辰光,所幸你我俱是武林中人,也不會在乎這些世俗虛偽禮節,還是乘著這大好月色,按照我等所商辦法,將我等水上討取生活之人數百年來都未能解決之事,快些解決為是!」
話聲方了,四面立刻響起了一陣轟然喝彩之聲,青衫少年劍眉微皺,忍不佳沉聲問道:
「此人是誰?他所說數百年俱未能解決之事,究竟是什麼?」
絕色少女輕笑說道:「他便是江湖中人稱‘五湖龍王’的蕭之羽,也就是家兄。」
青衫少年「哦」了一聲,只見這錦袍冠帶的「五湖龍王」蕭之羽又自說道:「數百年來,水上英雄的勢力,總不及陸道豪傑。此乃我等無可諱言之事,這原因大半是因為我等水道中人,勢力太過分散,有時甚至自相排擠,是以在下才想到,若是你我能團結一致,由一人總領指揮,如遇外侮,一致相抗,便不致發生有如上次‘鄱陽之變’一類的不幸之事。」
青衫少年忍不住又自輕聲問道:「什麼叫做‘鄱陽之變’?」
絕色少女秋波中光芒微閃,似乎在奇怪這少年文土,怎會對武林中事,發生如此興趣,但口中卻仍輕輕答道:「昔年武林大會,本定下陸道中人,上線開爬,不得侵入水路範圍,但年前江西白馬山‘白馬七雄’,卻將一幫紅貨客商,一直追至鄱陽湖,等到鄱陽湖上的水道朋友,要向這幫客商下手,‘白馬七雄’,竟幫助他們,將鄱陽十二舵的水道朋友,一齊打退,說是保證行旅,哪知等到這幫客商一到岸上。‘白馬七雄’立刻又向他們下手,不但劫財,而且傷人,‘鄱陽十二舵’大怒之下前往理論,哪知‘白馬六雄’反而全然不理武林規範,而且連下毒手,將‘鄱陽十二舵’,傷了八個,並強詞奪理,說是自己這般做法,絲毫沒有不對之處。」
她在清湖群豪的轟然喝彩中,一口氣說到這裡,語聲候頓,媚然笑道:「無論做什麼事,都該有規矩,盜亦應該有道,你說是麼?」
青衫少年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卻聽「五湖龍王」一候彩聲靜寂,便又接著道:「在下雖然作此提議,但在下卻絲毫沒有唇妄之心,是以將各位請到這裡來,你我既然全是刀頭舔血、槍尖剔牙的人物,遇上這等重大之事,除了也以武功強弱解決以外,實無他途!」
這一次群豪喝彩,更是聲震雲雷,彩聲過後,卓立船頭的「五湖龍王」簫之羽,微微一笑,又自朗聲說道:「今日來到此間的,除了‘太湖八寨’的龍總舵主之外,還有‘洪澤湖’的公孫寨主、‘高郵湖’的易大舵主、‘黃河三套’的‘五行幫主’,可惜長江幫早已星散,但今日之會,仍可說是群雄畢至,天下水路英豪,齊集於此了,是以任何事今日已可定奪,但我等人數這般眾多,要想公平較技,實在不易,只有先隨便遣人應戰,勝者為強,最勝者便為天下水道總舵主!」
語聲微頓,不等喝彩聲起,便又接道:「但為避免消耗實力以及對人數較少的幫派不公起見,任何人勝得一陣,便為那人所屬幫派,記上一分,而且每幫最多隻能派出五人,哪幫先滿十分,便為最勝,換而言之,便可總領天下水上英雄,若有抗命之人,其他幫派,亦得全體加以制裁。」
一陣歷久不絕的彩聲過後,「五湖龍王」面上首度現出一絲笑容,接著又道:「這些事大家早已商量定奪,但在下唯恐尚有人不盡明瞭,是以再說一遍,繁文已了,便請各位到在下情地準備的水上擂臺之上,一顯身手!」
長抽一拂,又是一陣煙花,自船後射起,並有六艘快艇,分由七個精悍的赤著上身的彪形大漢,自船後搖出,雙漿翻飛,但卻不濺一絲水花。
這六艘快艇,分為三撥,依次變四列大船圍成的湖面之內,緩緩划動,突地南面那一艘桅上飛揚五色彩帶的大船船首,站起個面如黃蠟,但雙目神光卻極其充沛的顧長漢子,四下抱拳揖,朗聲道:「有先拋之磚,方能引玉,是呆笨之鳥,才會先飛,今日之會,金欽自知技淺藝薄,是以先來獻醜,還望高明賜教。」「刷」地掠上一艘快艇,艇上擁槳大漢,雙槳連劃,搖至北面鐵鏈連成的大船前,「太湖八寨」中立刻也聲不響地躍下一人,乘船掠上「水上擂臺」,羅圈一揖,口中嘶聲說道:「江得仁先來獻五。」
面向金欽微一抱拳,突地手腕一反,掌中已多了一條銀光閃閃的「鏈子銀槍」,隨手一抖,迎風伸得筆直,金欽卻從背後撤下一對判官筆,口中方自說道:「但望兄臺手下留情!」
眼前銀光一閃,「鏈子銀槍」槍尖已自筆直向他前胸跳來,金欽擰身、退步,反腕一招「連消帶打」,眨眼之間,兩人便已打作一處。
這兩件兵刃一長一短,一軟一硬,長的佔「強」,短的取「險」,十數照面過後,乍眼看來「鏈子銀槍」招式雖仍有如狂風怒飄,但卻已被金欽閃身而近,絕色少女輕輕一笑,轉首道:「這一陣看來是‘黃河三套五行幫’的‘金鯉’金欽贏定了。」
語聲方落,只聽金欽一聲低叱,以筆一分、一絞、一揚,一道銀光,沖天而上,「撲通」一聲落入湖水之內,「太湖八寨」中的江得仁掌中兵刃,已被他絞落水中。
「金鯉」金欽雙掌一併,陰把「判官雙筆」隱於肘後,抱拳道:「江兄承讓了!」
江得仁呆了一呆,轉身掠下小船,青衫少年面帶微笑地沉聲讚道:「姑娘見識果然高人一等,料事如神!」
絕色少女伸手一掠被夜風拂亂的鬃間如雲秀髮,嫣然笑道:「你若稍會武功,你也看得出來的,這又算得了什麼?」
青衫少年含笑轉目望去,只見一艘桅上懸有綵帶飛揚的三桅大船支桅之上,已自升起一面小小紅旗。
月漸西移!
洞庭湖心,時而劍氣騰霄,時而拳風徽蕩,時麗水花翻湧
群集於此、並爭盟主之座的水道英雄,已在那獨出心裁、從來未有的「水上擂臺」之上,較過十四陣,除了「洪澤」大豪公孫勝,以及「高郵」舵主易飛,各憑水上的絕技,分勝一陣以外,那十二面紅旗,竟極為均勻地分懸「洞庭」,「太湖」,以及「黃河三套」的三艘主船高桅之上!
環顧當今水路群豪,「洞庭」、「太湖」兩幫,本已穩穩分操牛耳,但黃河「五行幫」
卻也毫不遜色地贏得四面紅旗,卻是大出眾人意料以外之事!
但這三幫看來雖是平分秋色,其實卻是洞庭湖眾稍佔優勢,因「五湖龍王」僅只派出兩人,便已贏得了四陣!「高郵」、「洪澤」兩幫,自知實力非是旁人之敵,早已棄卻爭勝之心,靜坐旁觀,「黃河五行」來時雖然雄心勃勃,但此刻幫中高手,已損四人,尤其武功最高的「金鯉」金欽,亦已敗在「太湖八寨」中「紫霄寨主」梁啟一手下,是以此刻正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看來亦將前功盡棄!
是以今日盟主之爭,已只不過是「洞庭」、「太湖」兩家天下。
此刻太湖「青靈寨主」,方將洞庭連勝三陣的「海底撈月」葉亭,以一招「龍翔風舞」
擊下擂臺!但「五湖龍王」蕭之羽,卻仍聲色不動地端坐如故,似乎早有成竹在胸又似乎根本末將勝負放在心上!
又是三陣過後,「洞庭」、「太湖」,竟仍是互不遜色地不分勝負,蕭之羽神色不變,龍倚天眉目之間,卻已現出焦急之色,但見「五湖龍王」門下首座弟子、「小龍神」古北書一掀風氅,候然縱身,腳尖微點第一艘快艇船首,立又藉勢而起,左足在第二艘快艇之上又自輕輕一點,右足虛空踢出,「哩」地三個起落,竟施展武林罕睹的輕功絕技「寒蟬曳校」,以湖面的四艘快艇為著力落足之處,掠至「水上擂臺」之上!立即氣走神鬧,不了不八地凝神卓立,就只這一手身法妙到毫顛、姿態極盡瀟灑的輕功絕技,便已將四下群豪一齊震位!呆了一呆,方自轟然喝起彩來,而「太湖八寨」中武功最高的「白雪寨主」張明卻被這奪人先聲所震!氣勢先已弱了三分,幾乎想來個虎頭蛇尾,不戰而退!
這一陣自是氣弱者敗,本出數合,「小龍神」便已佔儘先機,極其從容瀟灑地便在第二十招上,以一式「石破天驚」夾以「龍尾揮風」的「拳掌雙攻」,將張明劈落湖水之內。
這一陣勝負定後,本已微露焦急之態的「藍龍」龍振天便再也沉不住氣,霍然長身而起,隔著一段湖面,便已朗聲說道:「古少俠絕技果然驚人,龍振天先來領教領教古少俠的暗器功夫。」
說聲未了,顧長的身形,便有如一隻藍翎長箭,沖天而起,雙掌微揚。「小龍神」古北書雖然遠隔在十丈開外,但聽這近來在江湖中以硬手著名的人物,既然已說出要領教自己的暗器功夫,此刻必定有極其霸道的暗器射出,於是身形略帶驚惺地向旁一閃,哪知龍振天雙掌揚處,是空空無物。
龍振天一掠沖天,凡達三丈,但身軀凌空,仍挺得筆直,微一停頓以後,突地變得頭下腳上地斜斜衝下,眼看已將衝入水中,突又凌空一個翻身,腳尖恰好找著一艘快艇,艇上操漿之人,猛覺一股大力襲來,快艇竟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出數丈,而「藍龍」龍振天卻已飄落至「水上擂臺」之上。
這一手輕功的曼妙驚人,又何止比方才「小龍神」的「寒蟬曳枝」高明百倍,一陣彩聲過後,龍振天卻負手朗聲笑道:「古少俠功夫雖佳,臨事卻欠鎮靜,試想龍某方才縱然發出暗器,但世間又有何種暗器能相隔十大傷人,暗器功夫,首在目力,龍某方才所說要領教古少快的暗器功夫,亦是此意。」。
這一番聽來輕描淡寫,其實卻是諷刺入骨的言語,直說得古北書面頰發紅,作聲不得。
默然半晌,突抱拳道:「弟子不必和前輩再切磋功夫,就單隻這口舌之能。已比前輩差得太遠,弟子自認不是前輩敵手,是以甘拜下風。」
長身一揖,轉首掠下快艇,居然就要認輸而去,這不但大出龍振天意料之外,竟看得四下群豪莫測高深地紛紛議論。
有的自然會暗中盤算古北書懦弱無能,不戰而降,但大半久走江湖的武林豪傑,卻不禁挑起拇指,大力贊他這一手露得聰明已極,不但讓龍振天贏得毫不光彩,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但「藍龍」龍振天走南闖北,既能統率太湖群豪,豈是簡單人物,微微一愕以後,突地仰天長笑起來,大笑著道:「古少俠目力鎮靜雖然較差,但就憑這份聰明機警,龍某斷言將來必非池中之物,年青人若都有古少快這份聰明,不知要少吃多少苦頭廣「五湖龍王」蕭之羽劍眉微剔,正待長身答話。哪知船側不遠處竟傳來一陣咯咯的嬌笑,蕭之羽轉目望去,卻見池那雖因自小嬌縱,是以略嫌孤傲,但聰明委實超人一等的妹妹嬌笑著道:「龍蛇主當真口若懸河,若是武林中人,都有龍舵主這殷口舌功夫,只怕世上再也沒有一個願意去苦心學武的了。」
不但立刻還以顏色地反唇相譏,而且語意之尖刻,更在龍振天之上。
龍振天劍眉一軒,目光閃電般掠到她身上,只見漫天清輝以及亮如白晝的燈光映影之下,一個滿身粉紅衣裳的絕色少女,正自面向自己含笑凝睇。不禁將胸中怒火,十中化去八九,但一時之間,卻仍不知該如何回答人家的話。
絕色少女一笑又道:「舵主若論口舌功力,我也自嘆不如。但龍陸主如有心比比功夫,我倒願意奉陪,只不過不知道鴕它是否肯賞光?」
以「太湖八寨」的總舵主之尊,和一個鋼人女子動力相牛,自然是勝之不武,敗之蒙辱,這番話說得尤振天更加不知如何答覆。
絕色少女輕輕一笑,緩緩走到船頭,口中仍慢條廝理地嬌笑著道:「龍舵主若是不願和我一比真實功夫,我自也不便勉強,因為我既不算水道上人物,更沒有龍舵主那麼伶牙俐齒。」
她自己口齒犀利得已是令人難以作答,郵反而說別人「伶牙俐齒」,青衫少年聽在耳裡,不覺忘形一笑。
笑聲雖然輕微,但卻已足夠使龍振天將難於發洩的滿腔羞慚和怒氣,轉移到他身上,他目中幾乎噴出火來地厲聲叱道:「你笑的什麼?」
青衫少年仔細望了他眼,隨即轉動目光,就似望他一眼,都覺得甚為不值似的,絕色少女「噗哧」一笑地說道:「難道人家連笑都不能笑麼?」
龍振天不但武功高,平日索以口才便捷自負,但此刻與這絕色少女對話,卻似每講一句,都要經過一番思索。
滿湖群豪,數百道目光,都凝注在他們身上,要知道此刻大會雖然已近尾聲,但卻是最懾人心絃的緊張之時。是以此刻無論有何舉動,都當真可說是人人關心,個個注目。
木然半晌,龍振天方自十分勉強地仰天大笑起來,一面口中說道:「在下問的是他,姑娘是他什麼人,怎地竟代他說起話來?」
絕色少女秋波一轉,笑道:「我在對你說話,他與你何關,你怎地會找他說起話來。」
青衫少年目光仰視天上明月,似乎他們所說的話,根本與自己毫無關係似的。
一時之間,龍振天面上陣青陣白,幾乎已被氣得渾身顫抖地有口難言,卻又不便當著滿湖的群豪發作。
哪知就在他心中空有滿腔怒火,卻自發作不得,極其尷尬的情況下,群豪之間突然發出一陣驚訝的騷動之聲,引得大家一齊轉目望去,卻見遠處湖中,如飛駛來一艘大船,烏桅白帆,白帆之上,卻寫著斗大三個黑字:「雪海杜」!
月光之下,不但這三個斗大黑宇,極其清晰,就連船首卓立的一個身材高瘦如竹、長髮披肩、頂束銀箍,打扮得極其詭異的白衣人影,也依稀可見。
船方駛近,這白衣怪客已自桀桀怪笑地戟指蕭之羽說道:「蕭舵主你聚會群雄,共選水道盟主,怎地偏偏忘了區區在下?」
話聲方落,枯瘦的身軀,竟自有如一截寒竹般筆直掠起,雙腿躍、一縱,但見白衫飄飄,長髮飄動,便已落在「水上擂臺」之上。
這白衫怪客不但裝束詭異,面容更是生得無法描模的醜怪難言,高顴削腮,鷹鼻魚口,偏偏來語先笑,笑聲更是令人聽得毛骨悚然。
群豪雖都久闖江湖,但卻十之八九,都不知此人來歷,只有那青衫少年一眼瞥見白帆上的:「雪海杖」三字時,目光似有光輝閃過。「藍龍」龍振天正自一腹怒氣,無處發洩,軒眉怒喝道:「今日請的英雄豪傑,朋友是何身份,如此闖來,難道將我等全沒有放在眼中麼?」
白衫怪客桀桀一陣怪笑,上下打量了龍振天兩眼,陰側側地說道:「如此說來,在下不算英雄豪傑,是以根本不該參與此會了。」
龍振天少年揚名,本就有幾分狂傲之氣,再加上此時心情本就極其惡劣,那還耐得這白衫怪客如此輕蔑的說話態度,冷冷道:「在下自入江湖以來,的確還未曾聽說水道英雄中有閣下;寶麼一號人物。
白衫怪客仍自桀桀怪笑不絕,亦看不出他究竟是喜是怒。雙眉斜揚,雙肩一聳,桀桀笑道:「在下雖然算不得英雄豪傑,但此刻已經來了,閣下又當如何?」
龍振天目光一凜,厲噸道:「來了就請你回去。」
話完掌到,右手食、中二指,並指如劍,疾點向白衫怪客前胸「乳泉穴」。
這一招看來平平無奇,其實意在掌先,含蘊不盡,一招之後,正不知藏有多少厲害後著,無論對方是招是架,立時便可轉勢變化。
哪知白衫怪客笑聲不斷,全身亦似一無戒備,並絲毫沒有閃避之意,只等龍振天一雙鐵指,已堪堪點到他胸前乳下,枯瘦如柴的胸膛,方自向後微微一縮,龍振天的一雙鐵指,不但部位巴只差寸許地夠不上,而且前為已盡,新力末生,連變化都不可能。
此刻只要這白衫怪客一加還手,便可製得先機,龍振天大驚,仰身「金鯉倒穿波」,刷地向後掠去一丈,心卻已被嚇得砰砰直跳。
哪知這白衫怪客竟仍桀桀怪笑地負手而立,絲毫沒有還擊之意,口中並極其輕視地說道:「孺子無知,雖然言語無狀,我也該暫且先讓一招,免得武林同道說我以強凌弱,以大壓小。」人高志做的龍振天怎能受得住這般譏嘲笑罵,大喝一聲:「大膽狂徒,與本舵主納命來!」
喝聲之中,身形頓起,右手化指為掌,斜肩帶背,一掌劈下,掌風虎虎,掌勢威猛,哪知掌到中途,突地化直劈為拉切,「萬里它帆」竟變做「橫江鐵索」,左掌本自才動,此刻卻斜斜一掌,當頭向這白衫怪客的肩頸之間劈下。
這一招兩式,當真是變幻莫測,快如閃電,要知以「塞北雙龍」成名之速,倔起之快,豈有幸致之理,方才若非太以大意,也不致那般狼狽。
哪知白衫怪窖仍然輕輕化開,口中並極盡挖苦之能事,說道:「這一招還真有幾分路數,但掌未發,氣已浮,如此臨敵,豈有制勝之理,我看你還是好好再回去學上兩年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