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節中有節枝外有枝

這一月以來許狂夫惦念良友深仇,又憂心江湖風雲,總是雙眉帶憂,愁懷不展!但鬍子玉卻似早有成竹在胸,怡然自安,許狂夫有時忍不住出言相詢,鬍子玉卻都含笑不答,最多淡淡說聲:「到時自知。」

許狂夫雖知他這位胡四哥多謀足智,胸中自有「諸葛」妙計,「臥龍」神算,但若教他也似這般寬心大放,卻無法做到。

此刻聽到鬍子玉在艙外相晚,他雖無這份閒情逸致,卻不得不步出艙來,目光一轉,只見朝暉之中,九華群山,宛如九朵蓮花瓣一般,簇開在雲間天表,晨霧朝霞,掩映於群山之間,又似輕波盪漾笑蕖,臨風搖曳,吹送一片天香!

許狂夫心中縱有萬千心事,見著這般美景,胸懷亦不禁為之一敞。

但聽鬍子玉微微笑道:「九華山唐時以前,本無籍藉之名,但詩仙李白一道千古絕唱‘江上望九華’,卻將華山唱得天下聞名!」

許狂夫側目笑道:「小弟與胡四哥十年闊別之後,想不到胡四哥變得這般風雅起來,老實說,有關這些騷人墨客的遺風韻跡,小弟實在是絲毫不知。」

鬍子玉微喟一聲,放眼千里江波,不勝感慨萬千地說道:「這十年來,我由極盛而歸於淡泊,起初實覺難以忍受,但後來心情逐漸平靜,大半是因讀書之功,唉只是老驥伏櫪,其志仍在千里,看來我之一生,也只有生為武林人,死做武林鬼了!」

許狂夫仔細體味「生為武林人,死為武林鬼」這兩句話,一時之間,亦不禁為之感慨叢生,唏噓不已。

默然良久,鬍子玉突又微微一笑道:「無論如何,做人之時尚多,做鬼之時尚遠,乘這有生之年,我好歹也得將一些未完心願了卻,並做幾件足以留名後世之事,方不負父母生我,天地養我,賢弟,你說可是?」

話聲頓處,獨目之中,又隱射精光,許狂夫知道他胸中豪氣又生,亦自微微一笑,方待答話,卻聽一陣歌聲,由江波深處,隱隱傳來,「……勸君杯到莫須辭,生平唯酒我相知,釣詩掃愁須何物?碧酒金尊對飲時,但能一醉真吾友,英雄高傑我不識……」

許狂夫面色微變,與鬍子玉互換一個眼色,只見歌聲漸近,水波深處,早自緩緩搖來一隻無篷漁舟,一人箕踞船頭,正自捧著一隻硃紅葫蘆,仰首狂飲,正是幕阜山下所見,那高歌漫步的落拓道入。

兩船相隔,雖還有數十文之遙,但晨霧已退,江面空闊,加以胡、許二人之目力,又大異常人,是以望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齊地一動。

就在這剎那之間,又有一艘雙桅江船,破浪而來,雖是逆風而行,但船行卻極迅快,眨眼之間,便已到了那落拓道人所乘漁舟之側,江船船首,並肩立著兩個錦衣大漢,口中吆喝一聲,船上水手一齊停槳擺溜,於是船行突緩,立在左側的紫緞錦衣大漢,竟在這兩船相交之際。上撩衫腳。身形微擰,「嗖」地掠至那隻無篷漁島之上。

胡、許兩人見到此人輕功竟有如此不凡造詣,心中不禁暗吃一驚,要知道江面行船,流動不息,是以在江面之上施展輕功,落腳之處,便極難拿捏得準,那無篷漁舟船身不大,更是極難受力,而這紫緞錦衣漢子,竟能在這般情況下,揀上漁舟,而漁舟僅微微一晃,這份輕功,當真少見!

只見這紫衫漢子身形一落漁舟之上,竟立刻向那落拓道人躬身一禮,沉聲說了兩三句話,因相隔仍遠,悟聲矣乃,加以語聲極輕,是以胡、許二人,未曾聽到!

只聽那落拓道人卻揚聲笑道:「孫二爺,你少開玩笑,區區在下人窮志短,馬瘦毛長,討酒討飯還來不及,哪有這份鬧情逸緻,去賞月亮。」

就只這幾句話工夫,胡、許二人所乘之烏篷江船,與來船距離,已變得只有短短十數文,那落拓道人語聲一了,竟自似笑非笑、有意無意地向二人瞟了一眼,突又揚聲笑道:

「孫二爺,我說你弄錯人了,要去賞月的英雄豪傑,正坐在那邊船上,你跑來纏著我,一文不名的要飯道士作甚?」

胡、許二人齊地一愕,只見那紫衫漢子以及獨自立在雙桅大船之上的錦衣大漢,目光果然一齊向自己瞟來,四人目光相接,那紫衫漢子突地驚呼一聲:「胡老前輩,許大俠!」

刷地身軀一擰,雙臂微分,立時便又揀回大船之上,大呼道:「轉舵!」

又自呼道:「那邊船家請將船靠過來。」

胡、許二人,見這身手極高的紫衫漢子,不但認得自己,而且執禮甚恭,不禁凝目打量。只見此人身軀魁偉,濃眉大眼,獅鼻闊口,生像極為英武,但自己卻不認得,心中方自大奇。

卻聽那落拓道人仰天一陣大笑,說道:「幸好閣下倒還識得高人,如若不然,我這要飯道士無法消受閣下的雅意!」

舉起硃紅葫蘆,又自仰首痛飲幾口內中美酒,拍膝高歌道:

「但求能飲一杯酒,我於世事無所求,勸君且將名利忘,忘卻名利便無愁!」

歌聲悠悠,隨風飄於江上,而這艘無篷漁舟,便也在歌聲四散之中,飄然去遠!

兩船船伕,俱是久走江面的水上男兒,是以片刻之間,便已並排靠攏,那紫衫漢子果又極其輕靈巧快地掠至胡、許二人所乘江船之上,躬身施禮道:「小子孫正,拜見兩位前輩大駕。」

胡、許二人,連忙還禮,但心中獨自狐疑,不知道這漢子是何許人也,卻見他微笑又道:

「十餘年前,小於跟隨家師,曾在岳陽樓頭,見過兩位前輩一面,前輩風範,一直深存腦際,不想今日有幸,又見俠駕!」

鬍子五心念一動,恍然道:「令師莫非是‘三江漁隱’袁大俠麼?多年未見,令師可好!」

孫正垂首道:「家師仙去,已有七年!」

鬍子玉失聲一嘆道:

「老夫十年末涉江湖,不想故人竟已先我而去,昔年岳陽樓頭,孫世兄似還只在鬢齡,想不到今日竟已英發至此,是以老夫未敢相認,唉!年老昏庸,還望孫世兄多多想罪!」

許狂夫亦自想起此人便是昔年水上大豪「三江漁隱」的唯一傳人,但見他似與「賞月大會」有所關連,又自不解,相詢之下,才知道自從「三江漁隱」故去以後,孫正竟亦被「三絕先生」收羅,而此刻正擔負「丹桂飄香賞月大會」的迎賓之責。

胡、許二人,本是專程赴會而來,聞言自然大喜,便打發了自己所乘之船回去,同登雙桅江船。

江湖回舵,轉赴大通,路上寒瞳敘闊已罷,鬍子玉忍不住又自問起那高歌伴狂的落拓道人的來歷,這才知道那人雖然身穿道裝,卻正是「窮家幫中」的特出奇人「酒丐」施楠的的的!

原來「三絕先生」公冶拙,為了這「丹桂飄香賞月大會」,早已在大通設下迎賓之處,江湖中稍有頭臉之人前來赴會,只要在這迎賓之處投柬留名,便有專人接待上山!

那「酒丐」施核,雖未投柬留名,但卻跑到迎賓之處門曰,救作悠閒地徘徊倘樣,孫正負有迎賓之責,見到這種極負盛名的武擠商人,自然慌忙出迎,「酒丐」施捕卻也並不招絕,含笑隨人,大吃了一頓孫正為之特設的豐富酒筵,又理了滿滿一葫蘆美酒,便在迎賓之處,倒頭大睡。

孫正知道這般武林異人,行進大都類此,是以並不在意,哪知今日天一破曉,「酒丐」

施楠竟不聲不響地不辭而別。

孫正年紀雖輕,行事卻極慎重,是以才會源為迎賓之人,見狀只當自己有失禮之處,是以即刻乘船追出,卻不想竟誤打誤撞地遇著「鐵扇賽諸葛」鬍子玉以及「神鉤鐵掌」許狂夫!

孫正詳細地將此中始末全然道出,江船已臨大通,眾人棄舟登岸,不經賓館,逕直上山!

九華諸峰之中,無論靈秀、雄奇,均以山勢權極的筆架峰為最。「三絕先生」公冶拙,少年時本是名滿京華的九城才子,壯年之後,喜愛九華風物靈秀,方在這佛教四大名山之一定居,而「丹桂山莊」,便是建在筆架峰山頹之上!

固有孫正帶路,自然駕熟車輕,加以眾人均是武林中一流高手,輕功造詣,不但登堂人室,且已爐火純青!孫正跟在鬍子五、許狂犬這兩個前輩奇人之後,雖覺稍為吃力,但胡、許兩人,僅只施出六分功力,是以也能勉強跟上。

經化成寺,觀鳳凰松,過了冬小洞,登萬丈雲梯,黃昏時分,便已到了筆架峰巔,遠遠便巴望見一片亭臺樓閣,建於山巔煙雲飄渺之間,望去直如神仙樓閣一般,無論形勢氣慨,懼在幕阜山中的「飛四山慶」之上!

胡、許二人,知道這等宅院,不知要化多少人、物力方能建成,他二人雖對公冶拙不滿,但此刻亦不禁為之讚歎!

遠看莊前,原是一片坦途,但到了近前,方自發現竟有數十塊高與人齊的山石,參差錯落,林列莊前,看似雜亂無章,其實卻是隱含玄機,暗合奇門,「鐵扇賽諸葛」鬍子玉既有「諾葛」之名,目光一轉,便已瞭然於胸,但卻故作茫然,毫不在意地便往「死門」之內走去!

孫正果然驚呼一聲:「老前輩止步!」

鬍子玉愕然回首,孫正陪笑引至「生門」,許狂夫知道他這位胡四哥胸中所學,見他這般做作,心中不禁暗笑。

到了此間,眾人身形已緩,方自走出數步,忽地「錚」然金鑼一響,孫正含笑道:

「莊主已然親自出迎兩位前輩大駕!」

語聲未了,一陣朗朗笑聲,已自傳來,前面山石之後,緩步轉出一個輕袍峨冠、面容清理、身形顧長、年通知命的長髯老人來,神態極其從容地長身一揖,朗聲笑道:

「胡大俠小隱江湖,暫別低世,享了似有十年清福,好教公冶拙羨煞!」

吐語清雅,神態飄逸,若非眼見,誰也不會想到,武林中聞之色變,當今黑道第一奇人「三絕先生」公治拙,竟會是這樣一個侗詢儒者!「欽扇賽諸葛」鬍子玉哈哈一笑道:「鬍子玉遍體俗骨,滿身孽債,縱然逃世,亦是不得已耳,哪似公冶拙先生經年居於神仙樓閣,遠離十丈紅塵,這般逍遙自在!」

公冶拙朗聲大笑,又與許狂夫見禮已畢,把臂肅客,許狂夫心切良友深仇,無鬍子玉如此涵養功深,只是極為冷淡地略作招呼,竟連寒喧一語俱無,便面含玲笑地隨眾人走入!

廳堂雖大,但桌椅擺設,卻極疏落有致,全然似詩禮傳家,鐘鳴鼎食的書香巨宅,哪裡像嘯傲江湖的綠林梟雄的忠義大堂!一鬍子玉與公冶拙雖有一面之交,但到此「丹桂山莊」

卻是首度,心中不禁暗贊,這「三絕先生」的胸中丘壑,端的迥異凡俗!

寒喧數語,鬍子五方待轉入正題,公冶拙突地含笑說道:

「‘丹接飄香賞月大會’,距今召整整還有八日,兩位先眾而來,難道還有什麼其他見教麼?」

鬍子五還未答話,許狂夫已自冷笑道:「正是!」

公冶拙哈哈笑道:「公冶拙斗膽猜上一猜,兩位此來,雖非為的‘賞月大會’,卻仍為了‘拈在玉手’!」

鬍子玉微打眼色,止住了許狂夫的變色異動,仍自微微含笑地道:

「鬍子玉久聞‘拈花五手’諸般妙用,提早前來,不過僅想見識一下而已,不知公冶莊主可否讓在下等一開眼界!」

公冶拙朗笑道:「別人若有此意,公冶拙倒要考慮考慮,但胡大俠麼,哈哈」

雙掌一拍,回首道:「陝去通知少莊主,將那‘拈花五手’火速取來!」

一人座命而去,片刻之間廳後便已快步走出一個劍眉星目、面如冠王,但雙眉之間,卻隱含玲削之意的錦衣少年來,雙手接一方外扎紫色錦緞、約有一尺見方的玉盒!

許狂夫知道這位錦衣少年,便是近年來已自名傳江湖的後起之秀,也就是「三絕先生」

的愛徒、養子,「玉面追魂銀燕」公冶勤!不禁略多打量幾眼,公冶拙早已命之向胡、許二人見禮,又道:「江湖中但知這‘拈花玉手’有諸般妙用,胡大俠自必知道,此物的諸般妙用,究竟是些什麼!」

鬍子玉目光灼灼,凝目這紫緞玉盤之上,聞言微笑說道:「分水闢火,香鎮蛇蟲,此物在掌,暗器無功,這諸般妙用,但得其一,便已足夠稱為人間罕有、百年難睹的武林異寶了!」

公冶拙一持長髯,朗笑額首說道:「胡大俠確是通人!」

自公冶勤手中,極其小心地接過那紫緞玉盤,並向公冶勤微作一個眼色,公冶勤當即快步而出,公冶拙卻仔仔細細地開啟紫緞,啟開五盒,雙手取出一隻通體瑩白,精緻生光,乍看似玉,細看卻又非玉、拇指、食指微曲,其餘三指較直,不知究竟是何物所制的武林異室,「拈花玉手」來!

鬍子玉、許狂夫眼前但覺一亮,一陣異香撲鼻而來,雖然城府深沉,面上也不禁微微變色,而此刻公冶勤又自走人,腰畔卻多了只豹皮鏢囊,身後並跟人四個黑衣勁裝大漢,其中兩人手中抬著一盆熊熊爐火,另兩人手中卻搶著一缸清水,放於廳中地上!

公冶拙目光一轉,微笑道:「胡、許兩位大俠,且看‘拈花五手’妙用!」

突地離座而起,手持「拈花玉手」,緩步走至那盆燃燒正烈,遠遠已覺火勢灼人的爐火之前,說也奇怪,他身形每近爐火一步,火勢便以減弱一分,等到他掌中「拈花玉手」,緩緩向爐火伸去,那熊熊火焰,竟突地向兩旁一分,距離「拈花玉手」至少兩尺開外,公冶拙手掌一晃動,但聽「葉」地一聲,火勢競自候然而滅!

鬍子玉、許狂夫面面相覷,既驚且奇,卻見公冶拙微微一笑,又自走向那滿滿一缸清水,伸手入缸,缸中清水,立即溢位,公冶拙一笑取出手掌,胡許二人目光注處,卻見不但「拈花五手」以上,毫無水跡,竟連公冶拙已自深沒入水裡的衣袖,亦無一星一點水珠!

這景象委實太過驚人,鬍子玉、許狂夫自幼及長,幾曾見過這般奇事,幾曾見過這般奇物,不禁齊地脫口讚道:「天香異寶,當真不同凡響!」

公冶拙微微一笑,緩緩道:「分水闢火,雖然奇妙,但比之攝金吸鐵,暗器無功,卻還要稍遜半籌!」

回首又笑道:「勤兒,座上這位‘鐵扇賽諸葛’胡老前輩,與‘神鉤扶掌’許老前輩,便是暗器高手,許者前輩的‘無風燕尾針’,果是克稱當世獨步。你且將你那不成氣候的一些暗器,在這兩位前輩名家之前,獻一次五,也請胡、許二位前輩,略為指點你一兩手絕世奇功、不傳秘技!」

語罷凝神卓立,卻將「拈花玉手」,橫持胸前,胡許二人,知道公冶拙雖是如此說法,但他的唯一門人養子公冶勤,發放暗器,必有獨到身手,只見公冶勤伸手一正腰畔豹囊,抱拳說道:「兩位前輩請恕弟子獻醜。」

話聲未了,身形也未見如何動作,手掌只微微一揚,便有一蓬銀星芒雨,暴射而出,接著雙掌連揚,腳踩迷蹤,身形移動之間,又是數十道銀星,有如驚虹掣電一般,去向「三絕先生」公冶拙面門、雙肩、前胸、腰肋十數處大穴以上。「三絕先生」公冶拙,仍然面含微笑地動也不動,眼見這數十道銀星暗器,已將射在他身上,哪知這些看來去勢疾快、激厲已極、方向絕不相同的暗器,到了他身前五尺之處,去勢一緩,有如萬流歸海一般,齊地轉向「拈花玉手」飛去!「叮!叮!」一陣微響,那小小一隻「拈花玉手」之上,便已密集了數十件大小形狀各不相同的暗器,密密麻麻,前後相黏,有如蟻附腥腦,蜂集花蜜,公冶拙隨手一抖,散落遍地!

公冶勤這種能在剎那之間,同時發出數十件不同暗器的手法,因是驚人!但「拈花玉手」的這般奇功妙用卻更是令見多識廣的鬍子五以及許狂夫二人,相顧失色!

公治拙含笑回座,又將「拈花玉手」極其仔細地放於玉盒以內,笑道:「這‘拈花玉手’雖是千載難逢的武林異寶,但公冶拙卻無意據為已有,到了‘丹桂飄香賞月大會’正日,兩位如能藝服當場,公冶拙便將此物雙手奉送!」

鬍子玉獨目微張,冷冷一笑道:「公冶莊主如此做法,不覺慷慨太過,竟肯將花了不知多少心血氣力,又不借染下滿手血腥,方自得來的這件武林異寶‘拈花玉手’,雙手奉送他人,卻教鬍子玉難以置信!」

公冶拙面色微沉道:「此話怎講?」

許狂夫目光一凜,突地長身而起,滿面怨毒地厲聲說道:「許狂夫此來既非為那‘賞月大會’,更非為這‘拈花玉手’,是為了幕阜山中‘飛鷹山莊’之內無端慘死的數十條冤魂,要向公冶莊主,要點公道!」

公冶拙雙眉一剔,亦自厲聲道:「許大俠遠道而來,公冶拙當倒展相迎,竭誠招待,但許大俠如再說這些令公冶拙聽了莫名其妙的狂言亂語,那就莫怪公冶拙要無禮逐客!」

話聲微頓,不等許狂夫發言,便又厲聲接道:「公冶拙數日以來,未曾離開‘丹佳山莊’一步,‘飛鷹山莊’的慘死冤魂,不但絕無關連,而且毫不知情,許大俠如此血口噴人,為的何理?我公冶拙也要向閣下要點公道!」

許狂夫微微一愕,但瞬即更加憤恨怨毒地朝指厲盲說道:「我許狂夫從不血口噴人,你公冶拙卻有欺心之事,‘男兒大丈夫’自做自當,事實倡在,你此刻縱然推諉拖卸事實,又有何用?」

公冶拙大怒之下,怒極反笑,陰沉沉地冷笑一聲,沉聲道:「什麼‘事實’?如何‘俱在’?姓許的你今日若不說個明白,便休想再出‘丹桂山莊’一步!」

許狂夫雙拳緊握,鋼牙直咬,方待揭穿真相,鬍子玉卻突地微一擺手,緩緩冷笑說道:

「人道‘三絕先生’自出道江湖以來,雖多辣手,但卻從無虛言作偽、不可告人之事,今日卻叫我鬍子玉失望得很,‘飛鷹’襲逸,雖不該以偽易真,相欺於你,但公冶慶主你又何苦為了區區一隻‘拈花玉手’,竟將‘飛鷹’襲逸的大小滿門,殺得乾乾淨淨,更不該將‘八臂二郎’楊鐵戈、‘鬼影子’唐多智、‘飛鷂’詹文、‘峻山雙刨’這班與此事毫無干係之人,也一併毒手殺死!難道你不怕這班人的良友至親、同門兄弟,前來尋仇復恨?公冶慶主你縱有絕大勢力,極強武功,只怕以你一人之力,也難逃江湖正義,武林公道!」

公冶拙本自雙眉劍軒,目光凝厲地凝神傾聽,聽到後來,面上竟自變得微微含笑,等到鬍子玉的話一說完,公冶拙突地仰天長笑起來,許狂夫心頭怒火,更加大作,只道公冶拙心事血冷,竟以殺人為樂!

哪知公冶拙笑聲一頓,微微含笑說道:「我只道兩位不知為了什麼,如此義正詞嚴地來責備於我,原來兩位是以為我公冶拙在長白山中,著了‘飛鷹’襲逸的道兒,將一隻不值一文的廢品‘拈花玉手’當做真的,拿了回來,發覺以後,心有不憤,便眼巴巴地跑到幕阜山‘飛鷹山莊’之內,卻尋那裘逸洩恨,是以毒手殺了數十條人命!」

許狂夫厲聲道:「一點不錯,正是此故!」「三絕先生」公冶拙目光一轉,突又縱聲狂笑地緩緩說道:「兩位若是如此想法,未免也將我公冶拙看得太不成材了,公冶拙痴長五十餘歲,別的不說,閱歷眼光,自信還有幾分過人之處,我一生之中,雖絕無欺人之心,但別人若要騙我,卻亦非易事!在下自長自山中帶回的‘拈花玉手’,千真萬確地是昔年天香故物,‘飛鷹’襲逸自以為得計攜回‘飛鷹山莊’的那隻,才是一文不值的鷹品,我雖然早知他有欺我之心,但未曾說破,更不想與這自作聰明的無知之徒一般見識。」

語聲微頓,又道:「聞兩位言道,襲逸目前已在幕阜山中無端慘死,公冶拙亦有幾分難過,此事與我雖然無關,但公冶拙以情理揣襯,想必是此事機密,不知又被何人洩露出去,那人以為‘飛鷹’襲逸真的得寶,便趕到幕阜山中恃強面奪,井將其一家太小,一齊毒手殺死!江湖中具此身手、有此毒辣之人,屈指細數,不過三、五人而已,兩位若要為友復仇雪恨,只要仔細搜尋,假以時日,定然可獲真相,查得真兇。兩位今日無端尋來,將我痛快琳漓地大罵了一頓,我既已知道事出誤會,自不會怪罪兩位,但卻不免為兩位浪費時間、徒耗氣力的做法,可惜可嘆!」

他以嘲非嘲、似勸非勸,滔滔不絕地說到這裡,只弄得鬍子玉、許狂夫面面相覷,無言可對,他兩人一心以為此事元兇,便是這「三絕先生」公冶拙,哪知此事節中有節,枝外有枝,事情真相之曲折離奇,波譎雲詭,竟遠出意料之外!

一時之間,大廳中變得異樣靜寂,呼吸可聞。「三絕先生」公冶拙持須而坐,目光灼灼,面露得色,似乎在靜觀胡、許二人該如何回話,那知鬍子玉默然半晌,突也縱聲大笑起來,公冶拙不禁為之一愕,不知此人哪有心情大笑,卻聽他已笑道:「人道‘三絕先生’名拙實巧,如今一見,果然如此。想那‘飛鷹’裘逸不過是一個武夫,怎會騙得過公冶拙先生,鬍子玉此來,實嫌冒昧,但公冶莊主若說是浪費時間,徒耗氣力,鬍子玉卻不敢贊同!」

他此話說得似褒似貶,柔中帶剛,公冶拙竟猜不出他話的真意,只得微微一笑,隨口道:「胡兄過獎,卻教在下好生汗顏。」

鬍子玉笑聲未佐,介面說道:「公冶莊主領袖江南,‘丹桂山莊’名傾天下,鬍子玉能在這風物佳絕的‘丹桂山莊’,見到公冶慶主這般名重當時的一代英雄,已可算是不虛此行;更何況能親眼見到那天香異寶‘拈花玉手’的諸般妙用,聽到公冶莊主親口說出的那件長白門中的奇聞異事,這怎能算是浪費時間,徒耗氣力?」

他這輕描淡寫的幾句恭維之言,已將他方才尷尬難堪的局面,全部化解,「三絕先生」

公冶拙聞言心中亦不禁暗贊:這才叫姜是越老越辣,就憑鬍子玉這幾句話,就無怪在江湖中能享如此盛譽!

口中微笑道:「胡兄如此說,更教在下過意不去了!」

轉身揮手,立呼擺酒,「鐵肩賽諸葛」見狀暗笑:「我當你公冶拙是什麼厲害角色,原來也是禁不得人家捧的。」

面上卻作得越發端莊沉著,抱拳謙謝道:「如此騷擾,已是不該,怎敢再勞慶主賜酒。

豈非要教我兄弟……」

公冶韌大笑介面道:「兩位遠道而來,在下早該擺酒洗塵,而且千萬請兩位在此盤桓數日,等到‘丹桂飄香賞月大會’過後再定,江湖中人,雖多道公冶拙性情孤僻,但像兩位這樣的朋友,公‘治拙卻是極願交上一交的。」

鬍子玉目光一轉,見許狂夫面容之上,似乎微帶茫然不解,遂一面暗中向他打了一個眼色,一面哈哈大笑地說道:「慶主既然如此,鬍子玉兄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就只這短短數句言語之間,酒菜便已備妥,公冶拙拱手肅客,鬍子玉含笑落座,又道:

「方才公冶莊主所談‘長白劍派’之事,以及莊主得寶經過,雖已風傳江湖,但內中曲折想必仍有許多,不知公冶慶主可否讓鬍子玉一飽耳福!」

公冶拙含笑為胡、許二人滿斟一杯色如琉璃、濃如蜜釀的美酒;並布上一著上好羊羔,方自端起面前酒杯,含笑說道:「此事說來話長,兩位有興,公冶拙自然願道其詳,但請先用上一些酒菜,並容在下先向兩位敬一杯洗塵接風之酒!」

仰首幹盡杯中美酒,又夾了一塊羊羔,細細咀嚼,方自緩緩道:「關外‘長白劍派’,雖然名列天下九大劍派之一,但近年來已人材凋零,這些不待在下多說,兩位想必早已知道了。」

鬍子玉此刻已連盡兩杯美酒,一面連誇酒佳餚美,一面頷首笑道:「略知一二!」

公冶抽一笑又道:「在下少年時雖有關外之事,但與‘長白派’卻素無來往,一直到去年花朝節前‘飛鷹’裘逸裘太快,突來寒舍,說是‘長白劍派’已面臨滅門危機,要在下本於江湖道義,一伸援手!」

他哈哈大笑數聲,淺啜一口美酒,招須又道:「不瞞胡兄說,在下雖非自了漢,也極少過問江湖間事,聞言即不便使襲大俠太過難堪,又不便答應,正自為難之際,卻聽襲大俠又道,‘徑自派’願將秘藏多年的武林異寶‘拈花玉手’,贈與解圍之人。在下考慮良久,才問及‘長白派’所遇困難之事,究竟是什麼,如在下能力所及。自無話說,否則亦是無能為力,褒大俠這才將事情始末,源源本本說了出來!」

此時正值仲秋,公冶拙說話之間,家丁又端上一大盤數十隻熱氣騰騰、紫金殼的「陽澄大蟹」!鬍子玉一面持杯飲酒,一面聽公冶拙詳細地說出那一段往事,看來似乎已將他之來意完全忘卻!

原來「長白劍派」所遇的那三件極為辣手的困難之事,一是「白鷹」白沖天,昔日遊俠江湖時所結下的強仇大敵「崆峒三劍」,在聯劍將「白鷹」腳筋挑斷之際,三劍中的三俠「七靈劍」金振夫助下也中了自沖天一掌,當時雖無甚感覺,事隔多年,金振夫娶妻生子以後,卻舊傷復發,而且傷重不治,是以「崆峒三劍」便聯結崆峒好手,大舉前來長白尋仇,事先遞下拜帖,日期梗訂在三月初一!

第二件事乃是一直與「長白劍派」不睦的關外馬賊「紅須幫」,近來出了一個不世的奇才,將本幫治理得強極一時,又見到「長自派」聲勢衰微,竟限令「長白派」在二月以內,遷出長白山外,否則便要傾全幫之力,將「長白派」門下殺得一個不留!

第三件事來得甚是冤枉,五臺山、明鏡崖、七寶寺突失異寶,據說盜寶之賊,事後曾留下四句似詩非詩、似詞非詞的短句:「長風蕭蕭,自浪滔滔,取此異寶,去天下道遙!」

七寶寺方丈木肩大師,將這四句話反來覆去地看了許久,突地發覺將這四句短歌每句之首一宇,聯綴成句,竟是:「長白取去」四字!

遂認定此事定是「長白劍派」所為,亦遠赴關外,遞下拜帖,要在一月之內,前去長白山尋仇索寶!可憐「長白劍派」掌門人「落英神劍」謝一奇連七寶寺所失之寶究竟是什麼都不知道,無端蒙此冤枉,竟還百口莫辯!

此三事任憑一件,「長自派」已是極難應付,此刻竟同時而來,且時日俱在二月下旬、三月上旬不足一月之間,「落英神劍」謝一奇自是心焦意躁,不知該如何應付才好!「飛鷹」襲逸將此三事說完以後,又道:「在下此來向莊主求助,一來自是因為莊主名傾天下,聲震武林,武功威望,俱足服人,再來卻是因為知道在主昔年遊俠關外之際,曾對‘紅須幫’有恩,與五臺山木肩大師,亦是故交,此次‘長白派’滅門之禍,普天之下,除了莊主之外,只怕再難找出一人能為他們解圍了!」「三絕先生」公冶拙俯首沉吟半晌,算來算去,此行俱是有益無損,這才帶著門下兩個得力弟子,以及愛徒義子「玉面追魂銀燕」公冶勤,束裝就道,與「飛鷹」裘逸連夜趕向長白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