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無能為力,卻不因此絕望,在漫長的時間中,持續不斷地進行調音工作。
這正反兩面的心情,正是自己所害怕,卻是從根源支援他們的龐大力量。
於是再次心想:(好可怕。
)那是在面對過於龐大的事物之際,感覺自己微不足道的恐懼。
「小姑娘?」「是的,馬上開始。」
吉田連忙按照說明行事。
(和諧的想象。
)與卡姆辛他們用一種類……雖然非常微弱,但可確實感受到其中的嘆息與哀愁,以此為動力來源,在內心強烈地、真摯地回想失去的和諧畫面,自己從小到大生長的家鄉,平常從來不曾描繪過的「家園」的模樣。
宛如在打拍子一般一個接著一個,腦海不斷描繪自己所看過的和諧畫面。
(這個城市是我從小到大,最重要的家鄉。
)父親、母親、弟弟。
房間、走廊、樓梯、客廳、廚房、浴室。
玄關、籬笆、大門、人行道、紅綠燈、十字路口、大馬路。
圍牆、校門、鞋櫃、走廊、教室、洗手間、游泳池。
坂井悠二、平井緣、池速人、佐藤啟作、田中榮太。
商店街、大鐵橋、真南川、美容院、展示櫥窗、車站。
只走過一次的道路,常常去用餐的鬧區,令人卻步的娛樂街。
街上隨處可見的小鳥裝飾、暑假前夕的魚鷹節、河岸邊的煙火大會。
回憶不斷擴大,不斷銜接、纏繞出曾經真實存在過的城市風貌。
這幅情景漸漸融入內心所感受到的和諧流動之中。
不必說明,也知道應該怎麼做。
因為是自己生長的城市。
其中,這個情景的一端重迭在內心所感應到的悲哀的扭曲。
(啊……)圍繞自己的地圖,產生變化了。
不是地理位置或結構,而是外觀朝著原有的方向變化。
扭曲以排山倒海之勢,不斷貼進並恢復成自己所描繪的畫面。
一回過神來,內心所感受到的家鄉,已經成為「擁有原本風貌的全新城市」。
原本的扭曲、不協調感消失了,變成令人懷念又感到溫暖的家鄉。
那是一種美妙又熟悉的奇異感受。
「小姑娘,你做得非常好。」
語氣溫和的嚴肅聲音傳來。
「唔嗯,非常好,這個想象很溫暖。」
兩人坦率的誇獎讓吉田有些開心。
此時,冷不防的,周圍剛完成的全新御崎市景象,彷彿凍結了一般凝固不動。
褐色星星再次燃起火焰,恢復成原來的火焰膠囊,周圍的黑暗也整個褪去,再度恢復成與卡姆辛兩人同在的屋頂風貌。
接下來,火焰被吸進卡姆辛伸出的左手手心,吉田的腳底觸及屋頂。
風再次吹拂。
「謝謝你,小姑娘,給了我們很大的幫助。」
「唔嗯唔嗯,只要在今天之內,將你幫忙完成的想象畫面編寫成自在法,明天就可以調整並矯正這個城市的扭曲,如此一來就沒事了。」
吉田從不可思議的感覺清醒過來,無法置信地望著兩人氣定神閒的模樣。
懷抱著那麼深沉濃烈的嘆息與哀愁,卻還能夠如此屹立。
無法明白、無法想象、無法理解。
「——為什麼?」吉田不自覺地脫口說出內心的疑問。
「啊啊,有什麼事嗎?小姑娘。」
聽到回答才發現自己剛剛不小心把話說了出口。
「呃!?啊,那個——」沒什麼。
吉田正想這麼說。
平常的話一定會這麼說,避免表達自己的想法,不讓對方得知自己的想法,拒絕得到否定的回答。
不過,今天的她有點……對本人而言是很大的不同。
她覺得,他們所引發的奇妙現象不會再出現第二次。
現在,位在自己眼前的事物——完全從根本推翻常理、不可思議地存在,歷經恐懼與後悔,沒有想到最後會接納的心——不正是「促使軟弱的自己往前踏出」,「給予自己勇氣」的所謂「契機」嗎?吉田一美受到**驅使,也就是一種為了擺脫自己的軟弱而尋求堅強之人的助力,可說毫無任何意義的行為**。
卡姆辛與貝海默特……他們這種無可比擬的強烈存在所帶來的「改變自我的捷徑」的**力量實在太過強大。
吉田無法克服這個**,也不打算克服,非但如此,她對於這個**毫無自覺。
似是依賴一般的吶喊從口中冒出:「為什麼能夠……明明已經確定在自己眼前的是‘絕對無能為力的事物’,為什麼還能夠繼續面對呢?為什麼——!?」「……哎呀、哎呀,又同步了嗎?」「呼嗯,算了,也不能怎麼辦。」
兩人語帶困擾地說道。
卡姆辛縱向劃過傷疤的嘴唇勾起略顯苦澀的笑。
「這樣真糟糕……難得一次,不小心‘流到’對方那邊去了。」
「跟‘原本的用途’完全相反。」
吉田繼續詢問。
試圖尋求解答。
「求求你們,請告訴我。」
為什麼他們不像自己因為「無能為力」所以就此打住,反而還要繼續往前呢?吉田很想了解這一點。
兩人沉沒了半晌,思索著少女如此堅持的含義,終於明白那是因為她將自己的煩惱投射在他們流露而出的情感,對於兩者懸殊的不同而心生羨慕。
卡姆辛為少女的軟弱感到悲哀,卻也因此以強硬的語氣回問:「如果是對於事情的具體因應對策,而非抽象敷衍的高談闊論,那我就回答。
你究竟是為了什麼事情?怎樣地無能為力如此煩惱?」說話方式極其實事求是,充滿火霧戰士的一貫作風。
「呃——因為……那個……」經這麼一問,吉田頓時氣勢全失,垂下頭來。
從**中清醒過來,重新思考之後,對於自己所抱持的「具體」問題微不足道的程度感到慚愧不已。
應該如何面對身負矯正遭到吃人魔破壞世界的這個重責大任的卡姆辛與貝海默特說出:「我不敢對同班同學坂井悠二說喜歡他,所以很煩惱。」
當然,在自己的日常生活當中,這的確是最高等級的困難沒錯,然而對著這兩個人提出這個小題大做的問題,實在是不恰當又很丟臉。
正當她思及此——(——啊!?)驀地驚覺一件事。
應該說,思考範圍觸及某個可能性,讓她心頭一凜。
一直到剛才為止,為什麼沒有發現到這一點呢?大概是因為從卡姆辛那裡聽說家人平安無事,所以潛意識地認為一切都安然無恙吧?正常說來,既然「數量那麼多」以機率而言,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緒方同學、晴子、笹元同學,中村同學、谷川同學……)不敢想象。
一旦確認之後,得知已經無法挽救的事實……(池同學、佐藤同學、田中同學……)為什麼會想到這件事?為什麼要開口詢問?剛才的**完全消失,全身血液反而化為冷水一般,不停打顫。
(怎麼辦?)「小姑娘?」卡姆辛對於少女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感到不解,於是再次詢問。
(小緣……)吉田的腦中接二連三浮現熟識的同學與朋友。
於是,思緒來到最不可收拾的局面。
(該不會……)吉田幾乎是跳起來一般反問:「怎麼辦?卡姆辛!!」「?」「為什麼、為什麼一直沒想到!?怎麼辦!?」「冷靜點,小姑娘。」
卡姆辛走近,來到方寸大亂的少女面前,伸出戴著串有玻璃珠的繩結的左手做出握手的姿勢。
吉田放開手上的書包,這次真的是想尋求依靠,以雙手握住卡姆辛瘦小卻充滿強韌力量的手。
「我……我該怎麼辦才好,我!!」內心完全沒有思及還有一線希望,吉田臉色轉為蒼白:「‘坂井同學他,坂井同學他’!!怎麼辦!!」卡姆辛兩人這下終於確實掌握導致這個動搖的來龍去脈。
「因為在煩惱‘這件事’,所以……是這樣嗎?」「呼,嗯……原來如此。
吉田在慌亂之中,以額頭抵住握著的卡姆辛的手。
伏下臉龐所希求的是撫慰的言語,是安心的保證,是挽救的方法。
然而卡姆辛不假思索地表示:「這我們也無能為力。
「「——」面對啞口無言的吉田,貝海默特繼續接腔:「就算知道小姑娘你身邊的朋友有人是火炬,我們也無能為力。
無法讓對方恢復原狀,一旦‘火炬’消失就等於一開始即不曾存在過。
也就是說,完全從小姑娘的記憶消失。
這是我們無可奈何且無能為力的。」
「怎麼會……」吉田全身無力得幾乎要癱坐在地,卡姆辛以一隻細瘦手臂及時穩穩支撐扶住。
從一道傷疤縱向劃過的嘴唇中吐露的的事實而非安慰:「不過,並非火炬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你的家人目前全部平安無事不是嗎?」「可是……」貝海默特不讓她繼續開口:「小姑娘,我教你一個對你而言最好的方式。
那就是當做沒這回事,繼續過著跟以前一樣的生活。
有也好,沒有也罷,你是‘絕對不可能察覺出來’的。
這麼一來,我們的事情也會在日常生活與時間流逝當中漸漸埋沒。」
「……可是——」坂井悠二或許會消失,自己會忘得一乾二淨,而且完全不會察覺到也說不定。
覺得這樣的事情太過殘酷,當然,如果不是的話自然再好不過,但不加以確認的話,也是同樣地殘酷。
「我該怎麼辦……我想……確認坂井同學……可是,這麼一來……如果……」「小姑娘。」
卡姆辛開口。
在這名低垂著哭喪的臉的少女頭上,落下一道像是規勸人性孩子般,聽起來溫和卻嚴正的聲音:「我不喜歡說教,但是要告訴你一個相當悲慘的故事。」
「呃……?」卡姆辛斷斷續續地開始述說:「很久很久以前——」吉田從他的口吻當中感受到一股嚴肅,於是靜靜聆聽。
「某個終年炎熱的國家,有一名稱為神童的王子。
他的夢想是成為一個勇敢的英雄。
有一天,他與父王一同前往鄰國出征,就在這個時候,遭到在戰爭背後啃食能力優秀之人類,並以企圖延長人們苦難而引以為喜的怪物襲擊。」
「王子在過去曾有因遭到父王的妃子所嫌棄,而被囚禁在地牢的經驗。
當他徘徊於生死邊緣之際,開始感應到‘存在之力’,因此他可以察覺出怪物的力量,以及怪物準備攻擊國王的行動。
不過,王子仍然挺身對抗怪物。」
「然而,怪物說道:‘可愛的王子,你這是在做什麼?多虧我「吃了妃子,救了你一命」。
現在好心想吃掉國王,讓你成為英雄。
我已經吃掉敵方的國王與將軍了,接下來只要你下令:「前進」就可以「實現願望了」。
’……王子當然也知道妃子的事。
但是,他依舊砍向怪物。」
「即使國王受到妃子唆使將自己關進地牢,對於王子而言,國王仍然是他的父親。
不用說,王子敗給了怪物。
就在即將遭到啃食的當頭,王子聽見一個不可思議的聲音:‘我專門懲治吃人魔,你願意捨棄一切,成為我的器皿嗎?相對的,我會賜予你驚人的力量!’……‘捨棄一切’這句話讓王子有種不祥的感覺,但他還是接受了這個聲音的提議。」
「於是王子獲得了神奇的力量,而且加以施展驅逐了怪物。
王子以為這樣終於可以成為英雄,因為他拯救了父王、拯救了國家、趕走了怪物。
豈料,王子對著國王說話之際卻大感錯愕。」
「國王忘了王子,士兵們也沒有記得王子。
不再是王子的他聽見自己體內那道不可思議的聲音對他說道:‘你不是已經答應捨棄身為人類的「一切」嗎?這不就是你的希望嗎?’……他遭受嚴重打擊,然而他還是趕跑了可能會繼續吃人的怪物。」
「為了追捕四處逃竄的怪物,漫長的時間以來,他在寬廣的世界四處遊蕩。
找出怪物的同伴將之打敗,並追問其去向。
遊蕩了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
這段期間,他的父王駕崩、數代之後國家滅亡,其後建立的國家還有之後的之後,每個國家都滅亡了。
就這樣經過數百年,他終於找到了怪物。
怪物說道:‘啊啊,真高興遇見你,可愛的王子。
’……相隔數百年之後,他遇見了知曉他原有身份的怪物,但他仍然選擇一戰。」
「激戰的結束,他殲滅了怪物。
臨終之前的怪物說道:‘啊啊,可愛的王子,你攻擊殺了妃子、救了你一命的我,又自己破壞了我為你準備的英雄美夢,奉獻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消滅最後一個知道你還是人類之際身份的我,「你為什麼總是在做傻事呢」?’他自己也這麼認為,不過他如此回答。」
「……‘我一向選擇自己認為最好的決定,現在選擇的也是我認為最好的決定。
’……於是怪物又道:‘那你這次一定「也會」後悔。
’他自己也這麼認為,不1/2|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