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渴望(下)

灼眼的夏娜 高橋彌七郎 第1頁,共2頁

第三章渴望(下)||經過數分鐘之後。

吉田的身影出現在御崎市車站附近的高樓屋頂。

她將扁平的書包壓在裙子前面,讓兩者不受高處的風吹襲。

她稍稍環顧四周,專供出入的大門裝設了看起來非常堅固、緊急專用的箱鎖。

一眼便可看出這是一般人不能隨便進出的場所。

然而,自己現在就站在這裡。

吉田有些恍惚地感受自己現在的狀況。

與卡姆辛相處的短短時間內,已經數不清究竟是第幾次的經驗了。

連驚訝的情緒也處於消耗殆盡的狀態。

大約十秒鐘之前,在卡姆辛的帶領之下走進沒有人煙的小巷,貝海默特隨即以泰然自若的語氣說道:「小姑娘,如果害怕可以閉上眼睛。」

基於各種層面的恐懼,吉田按照他所說的閉上眼睛。

突然間,全身可以感受到整個環境冷不防震動起來的感覺,以及撲打在臉上的風,少說有云霄飛車飛降而下之際的數倍。

就在即將失去知覺之際睜開眼睛,回神一看已經站在連邊緣的欄杆也沒有的高樓屋頂上。

最簡單的,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的方法……也就是能認為,她是飛上來的。

佇立在一連串不合常理的狀況面前,御崎市的景觀在她的眼下拓展開來。

正下方可以看見大馬路,路上的車輛有如玩具一般,鬧區的繁華景象看起來宛若流動的沙子一樣。

轉向旁邊一看,可見御崎市車站與兩端延伸而出的鐵軌,正對面就是忘也忘不了的,與坂井悠二第一次約會的御崎中庭·拱廊美術館——(——咦?)剛才突然間,覺得有種既視感。

正確說來,好像在哪裡遇過跟現在感應到的類似的感覺……「那麼,差不多可以開始了。」

從正在努力回憶的吉田略後方,冷不防傳來卡姆辛的聲音。

「!?」沒有發出聲音,而是如同倒抽一口氣那般的驚呼,讓正欲回想起來的情景頓時消失無蹤。

回過頭來的吉田從忘我的沉思之中,被拉回卡姆辛兩人身邊的殘酷現實中。

「你不要緊吧?小姑娘。」

「該不會有懼高症吧?」「不、不是,不是這樣的。」

吉田回應他們關心的話語,同時也感受到害怕。

她已經無法按照字面,直接接受兩人所說的話。

反而從他們的關心當中,感受到一股從根源支撐著他們的龐大存在,這樣更是加深她的恐懼。

企圖隱瞞內心的想法,但也明白一定會被識破的同時,她詢問兩人:「不是應該到各處去修復出問題的地方嗎……?」「啊啊,這麼說也是沒有錯,但只是一種譬喻。

藉由直到剛才做好的標記,可以讓小姑娘你自由自在感應這個城市。」

「?」面對一臉納悶的吉田,卡姆辛搖頭回應。

「啊啊,對了,總而言之,或許可以儘快進行作業也說不定。」

「唔嗯,小姑娘。」

貝海默特按著要說的話,吉田剛才已經聽過一遍了。

早有種預感他會這麼說。

「害怕的話可以閉上眼睛。」

吉田因為太過害怕以及伴隨而來的滿腹狐疑,所以這次並未閉上雙眼。

卡姆辛並不以為意,隨即拿下披著的風帽。

身後編成一條髮辮的黑色長髮隨著高處的風不停飄揚。

「!!」這時吉田才第一次看清卡姆辛完整的面容。

整張臉傷痕累累。

除了披著風帽之際仍然可以看見縱切過下巴邊緣與上下唇瓣的疤痕,年幼卻端整的臉龐還有著許許多多數不清的傷疤。

其中,一雙擁有茶色虹膜的眼瞳散發出炯炯有神的光彩。

「所以剛才不是提醒過了嗎?」卡姆辛以沉穩的語氣告誡做下無謂選擇的少女,「但是理所當然的」,他並未重新披上風帽。

單手輕輕揮動纏著布條的棍棒,就宛如魔法師的魔杖,又像是指揮家的指揮棒般。

然後像是順便一樣繼續說道:「就是擔心嚇到人,才會遮起來。」

「其實可以完全治癒,這小子就是不聽勸。」

貝海默特帶著莫可奈何的語氣笑道。

「可以治癒……?你是故意留下可以消除的傷疤嗎?」面對吉田顯得遲疑的問題,卡姆辛語氣爽快地回答:「啊啊,這是我戰鬥的回憶,我們的身體原本不會產生任何變化,但是藉由與人往來交手之際……最後將這些事物銘記在心,因此自然而然留下了回憶。

長久以來的戰鬥經歷當中,也累積了許許多多的回憶。」

「……」吉田對於日積月累的威嚴,頓時心生與恐懼相同程度的敬意。

突然間,有種熟悉的感覺。

剛才在眺望風景之際……(到底是什麼呢——啊!)想起了那段原本細小微弱,隨即轉為清晰的回憶。

與坂井悠二第一次(其實也只有一次)約會之際遇見的那為老紳士。

仰望在黑暗中散發光彩的彩繪玻璃……那令人印象深刻的悲傷背影。

跟遇見那個人的時候感覺很相似。

(這個城市遭到吃人魔的肆虐……難道……不會的!)那為正直的老紳士絕不可能做出那麼殘忍的事情,雖然只是在內心侮蔑了對方的形象,吉田也覺得很內疚。

而且,由於那為老紳士的氣質跟卡姆辛很類似……(對了,或許他就是卡姆辛所說過的,打敗怪物的同志也說不定。

)於是做出與事實完全相反的結論。

接著她又想。

自己不經意擦肩而過的、相遇認識的人們當中,有值得尊敬的人、有吃人的怪物、也有被變成火炬的可憐人,這些人曾經混雜在一起……不,現在也是混雜在一起。

世界不僅廣大遼闊,而且深不可測。

「那麼,這次真的準備開始了。」

卡姆辛對準她,輕而易舉地以單手揮動質感與他的矮小身材完全不搭的粗長棍棒。

突然間,他的周圍湧現褐色火焰。

「呃!?」這道褐色火焰襲向雖然感到害怕卻全身僵住、瞪大雙眸的吉田。

她將書包僅僅抱在胸前同時閉上眼睛,整個人縮成一團。

「——!!」就在內心的恐懼超越極限,即將大叫出聲的前一刻,作業結束,頓時安靜下來。

「感覺還好吧?小姑娘。」

卡姆辛彷彿詢問熱水溫度如何的溫吞語氣傳入耳際。

「要是感覺害怕或痛苦,我們會立刻讓你出來,儘管告訴我們不用客氣。」

再加上貝海默特的聲音。

戰戰兢兢地抬起臉環顧四周,才發現整個視野埋沒在一片猛烈燃燒的褐色火焰裡面。

從火焰之中可以隱約看見再次將棍棒扛在肩上的卡姆辛以及屋頂的風景。

(火焰在屋頂燃燒……不對?)自己的身體正飄浮在由火焰包圍而成的空洞當中。

她似乎就待在一個外觀看起來像是膠囊或球體形狀的火焰當中(其實所謂的火焰膠囊是呈現跳動的心臟外形,不過她自己看不見)包覆著她的熾盛褐色火焰搖曳著激烈卻溫和的斑斕色彩。

「這是什麼?」一邊開口的同時,語氣之中也警戒著會不會呼吸困難,不過處在火焰之中的感覺就跟平常在外面一樣,完全沒有影響。

仔細一想才發現到,根本不覺得燙。

卡姆辛隔著火焰輕聲回答:「啊啊,這個叫做‘卡達修的心室’……不過,詳細的說明實在沒有什麼意義,總而言之,既然身體與健康狀態沒有影響的話,就可以開始了。」

「……好、好的。」

吉田不明就理地答道。

她對於籠罩自己的褐色火焰這種夢幻景象的讚歎,竟然勝過了卡姆辛他們所擔憂的處在密閉空間的不安。

不但不覺得灼熱,甚至有種充滿奇妙溫暖的安全感。

此時……外圍突然像是入夜一般暗了下來。

(感覺就像飄浮在夜空一般。

)還不等吉田對於這個狀態感到不安之前,構成「卡達修的心室」的火焰開始勾勒出不計其數的細小漩渦。

很快的,每個小漩渦往中心凝聚,化為一群光點。

「哇、啊——————?」不知不覺,吉田已經飄浮在由褐色星星所形成的小型天象儀當中。

她目不轉睛地注視了數秒鐘,在這個星空之中漸漸浮現出一個隱約的形狀。

「這是……地圖?」「一點也不錯,雖然可以直接以肉眼觀賞,不過閉上眼睛以全身去感覺也別有一番風趣。

小姑娘你現在要以我們在各處設下的標記位中繼站,去感受這個城市的存在的流動。」

在卡姆辛說明之際,吉田乖乖依令行事。

因為自己周圍的景物實在美得讓她足以克服原先的恐懼而願意遵從指示。

(……以全身……)僅僅藉助語感,按照說明試著感覺。

周圍宛如從內部觀看透明的地球儀一般,浮現出御崎市的全貌。

(好漂亮。

)並非以肉眼觀看,而是內心如此認為。

透過卡姆辛設定的標記,吉田可以感覺到。

御崎市這個世界的存在充滿了「原本擁有」的和諧美感。

然而……(啊?)在這個美麗的和諧之中,有股奇怪的流動與沉澱現象。

少女在這個城市土生土長,並且身為和諧現象之中的一分子,可以感受到在原本的外觀與流動之中,夾帶著許多不協調感與失落感。

凹陷。

失去。

中斷。

(啊啊,原來如此。

)許許多多原本應該存在的事物消失得無影無蹤。

由於這些事物的消失,原本應該密切維繁的事物、緊緊纏繞的事物、牢牢支撐的事物,全部飄浮在半空或者半途扭曲變形。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扭曲……」可以感覺得到。

正因為她是在這個城市土生土長的「存在」,因此身為調音師的「盛裝騎手」卡姆辛以及「不拔的尖領」貝海默特,才會要求她協助他們進行工作。

「啊啊,你可以感覺得到嗎?就是這樣沒錯,小姑娘。」

「哎呀、哎呀,這下子,調音的工作終於有著落了。」

卡姆辛與貝海默特以放鬆的語氣說道。

從這個略顯鬆懈的聲音一隅,一股微弱卻鮮明的情感……如同令人發麻的電流一般,不經意流向吉田。

(這是……?)吉田感覺這股情感跟自己現在感覺到的很相似。

彷彿自己就是「名為御崎市的生物」,內心對於失去的和諧與存在感到悲傷……很相似,但規模來得龐大許多。

那就是他們兩人所抱持的心情。

從表面上漠不關心、滿不在乎的態度完全感受不到的……深沉的嘆息與濃烈的哀愁。

那是透過將吉田一美所在的御崎市當做「全世界」這種無法想象的規模,才能感受得到那股深不見底、永無止盡,深沉、濃烈的嘆息與哀愁。

而且他們內心還有一樣是吉田所沒有的,比起這股情感來得更為強烈的事物。

懷抱著嘆息與哀愁……仍然繼續勇往直前的……堅定決心。

(明明感覺十分痛苦難過……為什麼……)那是透過象徵卡姆辛他們自身的火焰所產生的「真實的共鳴」。

吉田無法理解這個原理,她只是可以清楚感覺到這個事實。

感覺到他們足以跨越負面情感的力量。

(如此空虛,甚至感到無能為力的行動,不斷、不斷地?一直、一直地、持續、持續地進行著?)在永無止盡的當下之中前進,如同苦行一般的步履。

她可以感覺得到。

不能停止,只能往前的步履。

(不管怎麼樣,就是無法結束……但為什麼還要繼續下去?)納悶不解的她,這次聽見了卡姆辛本人的聲音:「小姑娘,請你努力保持和諧的想象。」

「是,是的。」

他的聲音已經感受不到剛才的嘆息、哀愁與決心。

一貫溫和卻令人心生畏懼的聲音。

為什麼會對他產生這種感覺呢?(我明白了……那是卡姆辛真正的內心。

)吉田終於恍然大悟地心想。

卡姆辛跟貝海默特長久以來持續感覺到,自己現在所感受到不計其數的失落與悲傷,而且已經能夠坦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