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姆辛小弟,呃……周圍……」由於兩人、應該說三人停在步道的正中央,周圍的人群一邊面露困擾的表情,一邊閃避他們。
吉田很在意他人的目光,但也不能直接推著卡姆辛走,只能縮著身子。
卡姆辛不理會四周,簡單說了一句:「有句話說,百聞不如一見。」
空著的左手在胸前迅速輕輕一揮。
從中指延伸到手背相互交岔的繩結髮出玻璃珠撞擊的叮叮聲響。
「……啊?」吉田吃了一驚。
原本只注意他的動作,不知何時他的手心冒出一個小小物體。
比少年的小巧手心來得更小的玻璃鏡片……?卡姆辛以拇指和食指夾住鏡片上下邊緣,以隔著玻璃鏡片眺望的動作遞到她的面前。
「最近,幾乎看不到以這種為主的道具了……你知道嗎?」吉田隔著玻璃鏡片凝視卡姆辛的臉龐。
看來好像有「度數」的樣子。
雕刻著精美花紋的銀邊,還附加了熟悉的零件,也就是方面固定在鼻樑的鼻架與鼻墊。
「我在電影看過……是眼鏡嗎?」「啊啊,正是如此,這個叫做單邊眼鏡……你用這個瀏覽四周看看。」
吉田不明究裡,將單邊眼鏡貼上因在意周圍視線而泛紅的臉龐。
由於鼻墊間隔太大,無法固定,只能拿在手上觀看。
於是……「——!?」吉田一美的世界,就此瓦解。
卡姆辛再一次說明:「這個世界擁有一種生存的基本力量……也就是所謂的‘存在之力’。」
透過單邊眼鏡映入吉田一美眼簾的是——死靈的世界。
「剝奪‘存在之力’的吃人魔潛入了這個城市。」
混雜在來往人群之中的詭異光亮。
「不,你不用擔心,已經被我的同志收拾掉了。」
映入眼簾的是,人類。
然而,透過單邊眼鏡的卻是,昏暗的火團。
「那個吃人魔為了不讓別人發現自己吃人,所以動了一些手腳。」
這個物體夾雜在人群之中,偽裝成人類的模樣。
「就是名為火炬的裝置,那是‘存在之力’的殘渣,會偽裝成遭到啃食的人類。」
不停搖曳的火苗以正常的標準來看也是毫無生氣,缺乏存在感。
「火炬會慢慢消耗‘存在之力’,最後在任何人也察覺不到的狀況之下悄悄熄滅。」
忽隱忽現,彷彿隨時可能熄滅的火苗在人群之中徘徊不定。
「意思就是,‘存在之力’一旦消失,就等於‘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
很想大喊這不是真的!一定是做假的!然而,她瞭解那種感覺。
「我們的同志負責解決這種殘酷的吃人魔,我的工作則是收拾善後。」
她知道也感受得到,以前也曾有過這種從體內深處湧現的不協調感與毛骨悚然的感覺。
「遭到吃人魔啃食之後的世界,喪失了原本應該相互影響的和諧。」
單邊眼鏡當中,有一縷火苗消失了。
「於是產生‘不自然’的扭曲……規模一旦擴大,很有可能導致可怕的災難。」
另一邊的眼睛,卻無法辯識出來。
「所以我巡迴世界各地,修正並調整扭曲的部分。」
令人戰慄的,對於存在與喪失的不協調感。
這個人存在過嗎?還是這個人一開始就不存在?曾經是大地主的佐藤家東邊,有個院子……應該說是寬廣的庭園。
其中一隅,是一片從館邸東邊延伸凸出的屋簷,下方是半露天的泥巴地房間,便於一面品茶一面觀賞庭園四季,地面比庭園來得稍微高一些。
這個地方已經有十年以上無人使用,但從來不曾疏於打掃整理。
在又黑又硬的土堆上面,這個家的不孝子與他的朋友正展開一場如同畫中所描繪的艱苦奮戰。
「嘿咻……——!!」「你的病才剛好不要逞強,太危險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不,可是……呃……說的也是。」
聽田中榮太這麼一說,佐藤啟作出人意料地二話不說,放開正打算舉起的巨劍「吸血鬼」布羅特薩奧格。
隨著沉重金屬之間的擦撞鈍響,這個「紅世」寶具又回到原來的位置,也就是厚重的鐵片擺放在低矮的臺座而劍柄懸空的位置……話雖如此,佐藤也只是握住劍柄稍稍把劍抬起而已。
這裡是兩人小時候玩相撲,長大後各自進行必要訓練的運動場。
現在不知為何演變成將異次元世界的寶具靈活運用的地點。
在瑪瓊琳拿回這把「吸血鬼」布羅特薩奧格之後,他們兩人立刻把巨劍搬來這裡,利用放學回來大約一個小時的時間努力訓練如何用劍(接下來才是平常的讀書時間)。
擺放在正中央的「吸血鬼」布羅特薩奧格的劍架,是將車庫裡面專門用來加工零件的臺座搬過來使用。
原本應該相當堅硬的土堆承受了鋼製臺座與巨劍的重量,已經凹陷了數公分。
雖然這裡每天都打掃得一塵不染,不知為何卻帶有一種空虛的感覺。
田中輕拍佐藤的肩膀,要他後退。
「這可是帶有利刃的槓鈴啊,要是太過逞強,生完並接下來變成受傷的話,就不怎麼好玩了。」
「我知道啦。」
佐藤表情複雜地答道,接著往擺在泥巴地房間一角的鐵椅一股腦兒坐下。
臉色略顯鬱悶地看向田中。
他以右手握住巨劍劍柄,左手以明知是很不自然的手勢從上方蓋住。
「——喝!!」出聲吶喊,凝聚全身力量,使出肌肉最大極限,把劍舉起。
又厚又長的刀身整個浮起。
不過……只到此為止。
「唔,可惡!!」「磅」的一聲,從數公分的高度落下的劍身撞上鐵板。
「不、不要緊吧!?」佐藤連忙站起身。
「沒事。」
田中伸出雙手,笑得苦澀。
粗糙的大掌只有握住劍柄的右手一片通紅。
所幸似乎沒有受傷。
「可是——沒什麼。」
「果然還是沒辦法」這句話差點從喉嚨冒出,田中及時打住。
一旦說出口一起就結束了,這個念頭一直揮之不去。
佐藤也感覺得到,但他什麼也沒說。
再次略顯粗魯地坐下。
兩人從來沒有開口討論過這句話,卻同時決定絕對不能說出這個忌諱的字眼。
田中再次凝視「吸血鬼」布羅特薩奧格的「單手握」劍柄。
雖然嘗試連左手也一起使用將之舉起的方式,但是這把劍的重量果然憑這點程度是無法應付的。
人類即使可以舉起槓鈴,也無法靈活揮舞。
肉體的極限乃是不爭的事實。
就算明白這一點,田中仍然握住劍柄。
(大姐揮動的時候,刀身會泛起鮮紅色的漣漪……我們有辦法做到這一點嗎……?)「怎麼?你們兩還在玩啊?」背後傳來無精打采的聲音。
「為什麼我身邊全是這種玩不膩、學不乖的傢伙?」身著雙邊抽繩t恤的瑪瓊琳站在泥巴地房間入口處的走廊,今天的她放下長髮,讓一頭直順的栗色秀髮披在肩後。
隨即,夾在她腋下的神器「格利摩爾」爆笑出聲:「哇——哈哈哈!你明明知道這兩個根本就是玩不膩學不乖的嘛噗!?」「閉嘴,笨蛋馬可!」她伸手一敲對方安靜下來。
佐藤站起身來詢問:「瑪瓊琳大姐,真難得你會來這裡。」
「我是來探險的啦!」「是探索吧,要找噗!」「閉嘴!」聽著兩人一如往常的對話方式,佐藤跟田中不禁笑了。
瑪瓊琳抓抓頭試圖敷衍過去,然後說道:「什麼都需要經驗,所以我不會制止你們……但是你們最好明白,有些事情的確是你們的力量所不能及的。」
剛剛才確認過這件力量所不能及的事情的跟班之一·田中榮太將紅腫的手藏到身後,仍然答道:「就算明白還是要繼續嘗試,希望大姐能夠諒解。」
「……」瑪瓊琳稍稍撥弄長髮,並未回應,只是繼續說道:「……一起同行只是一句玩笑話,我可能在幾個月或幾年後,只要調音師一齣現,就必須離開了。」
說完才發現。
(——?什麼時候演變成這樣的局面的?)已經決定了嗎?那不是昨晚炎發灼眼才提到的事情嗎?馬可西亞斯老是挑這種時候默不作聲。
站起身來開口說話的是,感覺就像拼命三郎一樣的跟班之一(兩人一起冠上這個頭銜)佐藤啟作,他以半立正站好的姿勢答道:「就算瑪瓊琳大姐只不過在開玩笑,但對我們來說是不一樣的。」
「……」瑪瓊琳感受到異樣的壓迫感,頓時覺得很無聊,從鼻子冷哼一聲接著轉過身,離開時順便嗆聲道:「如果‘那傢伙’明天出現,我就會馬上離開,別忘了這一點!」提前感覺到馬可西亞斯想開口說話的動靜,「磅」的一聲敲了「格利摩爾」一記。
感覺不夠威嚴。
(……算了,反正也不會覺得不愉快。
)黑夜開始滲入地平線。
(為、為什麼……)大馬路上的人潮目前正處於尖峰時刻。
穿梭在人群之中的吉田一美面露極其憔悴的表情,跟隨在卡姆辛身後。
右手扶在卡姆辛肩上,藉由他支撐自己。
左手緊握著那個名叫「傑塔托拉」的單邊眼鏡。
(為什麼……)豈止步履蹣跚,吉田還拖著不停顫抖、隨時可能癱軟的腳步,感覺骨頭彷彿消失了一樣,只覺得四肢無力的身體勉強依靠著卡姆辛得以站立。
不過,她還是無法對他表示感謝。
(為什麼……)卡姆辛的肩膀看來細瘦,但體內充滿強勁的力道。
掌心隔著衣服卻可以感受得出來。
少年是個可怕的存在。
現在可以明確體驗到這一點。
「為什麼會這樣?」內心不知第幾百次的疑問,終於化為即將中斷之前的顫抖聲音脫口而出。
吉田「不知道」自己看見的是什麼東西。
她感覺不到熄滅的火炬,「好似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
從頭到尾只能感應到那股詭異的不協調感,由於是透過單邊眼鏡跟自己的肉眼兩者同時觀看的關係,才會產生那種感覺。
自己並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只知道自己無法承受持續凝視那幅景象的這個事實,以及藉由卡姆辛的說明所產生的詭異體認與理解。
「這是真正的事實」。
聽見少女發出的說話聲,卡姆辛從風帽下方,頭也不抬地淡然答道:「很抱歉打亂了小姑娘的精神平衡機制,然而必須確實感應到不協調感,對我們才會有所幫助。
見小姑娘聰穎過人,所以一時大意,做事的步調略顯衝動,非常抱歉。」
「呼嗯,我也向小姑娘道歉。」
即使處在人群之中,貝海默特也滿不在乎地開口說話。
「不過,藉由我們的……當然,也包括小姑娘你在內哦……我們的工作,可以大幅降低吃人魔鎖定這個城市的機率。
儘管怨恨我們……當然,只有卡姆辛跟我而已,儘管怨恨我們沒關係。」
接下來,卡姆辛態度嚴肅地接腔:「不過,希望小姑娘可以協助我們。
不為別的,而是為了小姑娘著想。」
「……可是,那些、那些……」吉田雙肩打顫,彷彿馬上就要哭出來。
事實上,如果不是身處人群之中,可能真的會哭出來也說不定。
甚至連頭也抬不起來,害怕得無法正視這個「世界」。
單就沒有當場昏倒這一點,以平時的她來說已經近似奇蹟了。
她看見了……「這個世界的真相」。
看見了毫不知情生活著的地方的危險性,以及遭到災難重創的傷痕。
看見了因吃人魔而喪失「存在之力」的人類1/2|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