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他從外面大致瀏覽所掌握的感覺,這座雄偉壯麗的神廟深處銜接到一個箱型的連線點,應該是「天壤劫火」所蟄伏的類似聖堂的地點。不管怎麼說,空間並不是很大。
所幸,論及腳程是他比較快。
至少,無法避免與「天目一個」接觸。
不過,應該有辦法立刻追上。
最糟的話,必須跟「炎發灼眼的殺手」交手。
在有利與不利的條件相互拉鋸之中,維奈強行挑出樂觀的要素。藉此激勵自己,朝著神廟深處的銜接點勇往直前,然後……
「……嗯,什麼!?」
在恐懼之中佇立不動。
前方的壁面分成左右兩條路,這是一個有如迷宮一般的長廊。
左右兩邊的道路消失在長廊曲線的另一端無法看清。通往深處的壁面是層層堆砌的粗糙長磚,以及填補在縫隙的灰泥所構成的班駁圖案,不斷往上方拉高,和天花板以一條曲線相連。天花板的奇妙曲線上到處是針孔大小的洞口,外面的光線從洞口細細穿過,讓長廊瀰漫著詭異的氛圍。
(「天壤劫火」的根據地明明就在眼前,怎麼會冒出這種奇怪的地方!?)
抱著理所當然的疑問,維奈左顧右盼,追蹤逃跑獵物的足跡,不過「天目一個」本來就沒有氣息。少女的話雖然可以掌握大概的位置,但是他現在誤闖迷宮,就算只得知位置,也無法馬上追過去。
要是那個沒有氣息的怪物「天目一個」就埋伏在這裡的話。少女並不一定會跟怪物一起行動,搞不好那個少女會利用那個怪物製造陷阱。
維奈背脊一顫。
(小丫頭,那個怪物,怎麼會這樣——!!)
外表的天真無邪讓他不自覺一時大意。
他明明知道對方絕非表面那般單純。
好勝心的驅使之下讓他完全忘記小丫頭具備了地利的優勢。
不過即便如此也必須加快腳步,再蘑菇下去,她就要跟「天壤劫火」簽訂合約了。到時候,原本的大功一件反過來變成促使最強勁敵誕生的大洋相。如果演變成那種局面,貝露佩歐露一定會對自己徹底失望的——
「可……可惡!!」
到頭來,這個危機意識讓腳步移動。
維奈幾近失控般地橫衝直撞,往長廊深處猛然衝刺。
緊緊握住在胸前搖晃的金色鑰匙,當做可以保護自己不受怪物攻擊的護身符一般。
事實上,他根本一無所有。
就在維奈惴惴不安之際,反而讓少女爭取到了時間。
「終於到了。」
「嗯。」
被耀眼熾紅火焰所映照的「天道宮」最深處的聖堂之中,互為生命共同體的魔神與少女面對面凝望著彼此。
「不過,這實在太令人驚訝了……沒想到,你竟然帶了有史以來最為駭人聽聞的‘密斯提斯’前來擔任簽訂合約的證人。」
「因為大家到滿忙的。」
少女輕笑起來,接著抬望身旁只露出獨眼鬼面具的鎧甲武士。
在得知亞拉斯特爾是藉由寶具停留在這個世界,以及只要簽訂合約就能夠跟少女一決勝負,這個傳說中的怪物立刻安靜下來。
少女並不感到意外,反而還覺得對方單純的心思很可愛。當然,這個想法只到簽訂合約為止。
「再等一下哦。」
沒有回應。不過少女彷彿可以看見原本理應毫無表情的鬼面具充滿了對於即將到來的勝負的期待。
(我們感覺滿相像的。)
拍拍肉眼看不見的身軀,往前踏出一步。
來到亞拉斯特爾的火焰面前,站在幾乎要碰觸到鼻尖的位置。
就在即將開口之際……
「啊——!?」
少女猛然往前低撲。
僅僅相差半秒間隔,少女剛才站立的位置發生爆炸。
「唔啊!」
背部與腳尖遭到淡紫色火焰烘烤,忍不住發出哀號。
「到此為止!!」
維奈從最深處的入口現身。連續釋放火焰彈,企圖以最直接的方式殺害受到「萬條仕手」的繃帶保護而無法干涉其存在的少女。看來他似乎認為交談只要百害而無一益,準備將不斷奔跑以躲避火焰攻擊的少女納入射程範圍。
淡紫色火焰再次於近距離爆炸,少女跌進放有燃著亞拉斯特爾火焰的銀製水盤「凱那」的地板凹洞。
「好燙!」
火焰舔舐大腿,不禁高聲哀號。
「快籤合約!」
亞拉斯特爾「不自覺地」大喊,並非顧慮自己的狀況而是為了保護少女。
在碰觸火焰的狀態之下,只要雙方靈犀相通,合約隨即簽訂完畢。
然而,少女拖著腳步,藏身於「凱那」隱蔽處。低垂的臉龐下方所發出的細微的聲音。
「威爾艾米娜說……」
怎麼了?趕快簽約啊……少女的聲音之中透露一股不准他說出這句話的壓力。
「她要我把內心的秘密告訴亞拉斯特爾你……」
「——!!」
爆炸的威力讓少女再次跌倒。雖然維奈因為警戒「天目一個」而保持距離,但是這個爆炸、這個火焰一旦吞噬了少女,一切就結束了。
各項情勢均令亞拉斯特爾焦慮不已。
然而少女卻不碰觸一直以來那麼殷切期盼的火焰。
只是開口說著:
「還說,亞拉斯特爾也會把內心的秘密告訴我。」
亞拉斯特爾在熊熊燃燒的火焰與搖晃水盤的爆炸壓力之中,感知到少女在微笑。
「或許我們都不擅長隱瞞心事,彼此明明心知獨明卻一直假裝不知情。」
「唔……」
「告訴我吧。」
少女說道,藉此製造談話的契機。
亞拉斯特爾開口:
「……我的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有個秘密。不干涉這個世界的人類的‘存在之力’,而是以其他‘使徒’的生命作為祭品讓我顯現……唯有身為‘紅世’真正的火焰魔神的我才能夠使用的秘法‘天破壞碎’……」
再一次爆炸。
少女微微倒抽一口氣,忍不住喊出聲,接著提出最關鍵的問題:
「——那麼,身為容器的火霧戰士也會遭到破壞嗎?」
瞭解少女心思敏銳的亞拉斯特爾並不感到驚訝,只是靜靜地表示肯定。
「是的……‘之前就是這樣’。」
「……」
過去曾經帶著幾分雀躍聆聽描述好幾次。
關於在少女之前的合約人「炎發灼眼的殺手」,還有她精彩出色的優秀表現。
單單從說話的語氣就可以明白,亞拉斯特爾跟威爾艾米娜都非常喜歡她。
之所以失去她,讓她喪命的理由……
「……是為了火霧戰士的使命嗎……?」
「是的。」
帶著宛如悲傷自身一般的語氣,亞拉斯特爾堅定表示。
為了促使少女做出決定。
他絕對不停下腳步,不半途而廢,不灰心喪志。
曾經,如此發誓。
「我的火霧戰士的使命,除了為使命而活,同時也包括就算在必要時刻使用這個秘法也要完成使命的死亡在內。」
在太過微弱不足以威脅自己,但是又太過強烈足以威脅少女的淡紫色火焰映照之中,「天壤劫火」如此說道:
「我們將原本理應有其他選擇的人引導到這個命運……不,只顯示一個,並把其他隱藏,牢牢將之捆綁在我們希冀的命運……不是別的,正是我們的愛。」
捲縮著身子,躲在水盤隱蔽處的少女答道:
「我知道,你們並沒有隱瞞對不對?我也很喜歡你們,每個都喜歡。」
「……」
「而且,亞拉斯特爾你一定很討厭使用這個秘法對不對?」
「……」
「每次亞拉斯特爾告訴我關於‘炎發灼眼的殺手’的故事時,總是非常開心,非常快樂……可是,感覺又非常悲傷。」
「……」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好高興……‘不過’……」
火焰彈命中水盤的底部,發出刺耳的聲響。少女的聲音在膨脹的火焰之中中斷,亞拉斯特爾正欲放聲大喊,卻在中途打斷。
少女還沒有屬於自己的名字。
是他可以這麼做的。
然而,少女氣息紊亂地主動說道:
「不過,我自己還是會選擇這條路。」
「!!」
(——「這個合約不是什麼命運,是我自己的選擇。」——)
亞拉斯特爾的內心響起正氣凜然的聲音。
少女擺出因灼傷而僵硬的笑容。
「我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打退堂鼓,我明白這也是‘身為火霧戰士的本分’。至於我的秘密,是比這一點更為前提的部分。」
「什麼?」
少女依然沒有把手伸向火焰,完全不顧碰觸可以確實挽救自己的火焰。
少女從不撒嬌依賴。
「因為我一直對於火霧戰士所謂為了維護這個世界的平衡,所以要與‘紅世使徒’戰鬥的這個大義名分感到無法理解。」
「……是嗎?」
淡紫色的死亡折磨著少女,隨時都可以將她帶走。
不過,她語氣堅定地說道:
「事實究竟是不是這樣?我要自行判斷,自行決定。否則,我無法奉獻出自己一生的全部。因為到頭來需要站穩腳步、勇往直前的畢竟是自己。」
「是嗎?」
少女的語氣逐漸轉為強硬:
「今天,頭一次遇見‘紅世使徒’之後,我終於確定了。他們的確如同亞拉斯特爾你們所說,是恣意扭曲這個世界的人。也瞭解到能夠與之相抗衡的只有火霧戰士。」
「是嗎?」
傷痕累累的少女勉強自己站起身。繃帶出現焦痕,身上到處可見灼傷,然而她的模樣卻無與倫比地強悍。
「亞拉斯特爾,對不起,我是個壞孩子……不管大家是多麼愛護我,不管我是多麼喜歡大家……只要我覺得很討厭,就絕對不會去做。我是個非常、非常壞的壞孩子。」
火焰搖曳著。
彷彿透露出魔神的內心一般,微微顫抖。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少女可以感受到這個想法。
他是這樣教育她的。
此時,少女閃亮的眼瞳之中,映入位於亞拉斯特爾旺盛的火焰一隅,瞄準她站起來位置的維奈的身影。由於一直無法命中而感到焦慮,因此他在不知不覺間拉近距離,正打算從因為一直文風不動於是自然而然忽略的物體身邊穿越而過之際——
「那人妨礙勝負,砍了他!!」
明白舉起手臂的少女喊聲所代表的意義,「天目一個」立刻採取行動。
「什……」
詫異的維奈眼前,是回過頭來的獨眼鬼面具。
所向無敵的武士大刀「贄殿遮那」水平揮砍而過。
「噢!?」
維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腹部被劃過一條斜線,裂成兩半,分散開來。下半身化為淡紫色火花不斷消逝,上半身摔落地面。
接下來,少女使勁握緊不知不覺伸向熾紅火焰的手。
「偉大的‘紅世魔王’——‘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
合約開始簽訂。
「向你的大業致上敬意,以吾身為器顯現力量,共同實踐火霧戰士應盡的使命,直到生命終結為止。」
少女握拳,踏上「凱那」的盤緣,進入熾紅的火焰之中。
跌在地上的維奈安全帽鏡片上瞠得偌大的獨眼……
「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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