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炎發灼眼的殺手」(上)||鼎鼎大名的「紅世魔王」——「千徵令」奧爾岡怒火中燒。
讓他飽受屈辱的是,那個怪物火炬,有史以來最為駭人聽聞的「密斯提斯」,傳說中敵視紅世之人……「天目一個」。
雖然明白與之為敵,這個對手會有多麼棘手,多麼難以應付,不過無論是何方神聖,他的自尊心不容許他饒恕那種蠻橫無禮的行為。
他遭到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刀砍殺,摔倒在地,意識朦朧……那個「密斯提斯」,竟然從「千徵令」奧爾岡的身上……
跨過去。
(——「…………什麼?」——)
一時之間無法理解……應該說搞不清楚整個狀況,奧爾岡呆若木雞。
橫跨而過的人繼續以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信步離去。這樣的反應代表了:他正在追蹤其他的目標的途中,偶然遇見「軍團」與奧爾岡,而奧爾岡正好闖進他的行進路線,所以才出手砍殺。
「天目一個」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
瞭解到這一點之後,奧爾岡深感震怒。
接下來,他察覺到有件事不太對勁。
那個搜尋獵兵完全沒有前來支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該不會連那傢伙也被砍了吧?當他在附近一帶搜尋之際,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那座「天道宮」正飄浮在距離相當接近的位置。
一瞬間,整個事件在他的腦海串連起來。
維奈這個雜碎企圖利用他作為引誘火霧戰士的餌食,讓他負責牽制。
然後趁隙闖進「天道宮」,藉機大肆立功。
(——「每個都一樣、每個都一樣、全部都一個樣!」——)
從「千徵令」身上橫跨而過的「天目一個」、利用他的「琉眼」維奈、當場逃之夭夭的火霧戰士、置身事外飄浮天際的「天道宮」,這一切全都讓他蒙受莫大恥辱。他重新組合的身軀正朝著這一切飄去。
(——「全部破壞殆盡!!殺光所有人!!」)
呼應著這個從陰鬱之中產生的懾人怒吼,圍繞在他身邊的紙製軍隊動作一致地以劍與槍指天,發出震耳欲聾的吶喊。
然後現在……
正如同攻陷城池一般,他的「軍團」準備**「天道宮」。已經不分「使徒」還是火霧戰士,也沒有想到像維奈那樣立功,甚至也不在意他逃跑一事。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把這裡的所有人,這裡的所有事物,全部殺光,全部破壞。
(……首先,就拿這名火霧戰士開刀……!!)
與這群燃燒著旺盛怒火的軍團對峙的,只有一個人。
屹立在銅綠色光澤與爆炸餘燼之中的「萬條仕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
在這長久以來一手悉心照料、甚至前天才剛修剪過的庭園,現在卻慘遭踐踏焚燒,面對這樣的景況連眉毛也不挑一下。當然以她的狀況而言,表情與內心並不一定一致。僅僅逸出好似在確認什麼事物一般的聲音:
「……呼嗯。」
自己現在能夠為少女所做的事情。
就是阻撓這個最大的妨礙者,「讓她完成勝負」。這恐怕是最後也是最好的時機,讓她協助自己養育了十多年的「人類少女」。
對於威爾艾米娜而言,相較起他們的樂園受到破壞的憤怒,這個行動所帶來的喜悅遠遠超出許多。因為這個樂園正是為了孕育他們與少女理想中的火霧戰士應運而生的。致贈給即將離巢獨立的少女的禮物,並非充滿不捨之情的庭園,而是藉由戰鬥披荊斬棘所開創的未來才對。
「所謂的火霧戰士,真是罪孽深重之人。彼此渴求著永無止盡的戰鬥,彼此對於朝著那份渴求前進而感到喜悅……」
位於她體內的「夢幻冠帶」蒂雅瑪特簡短回應這個攪雜著自嘲的感嘆。
「自由。」
「依循一己的意志是嗎?」
這一次威爾艾米娜的唇角勾起微笑。眺望將自己團團圍住的銅綠色軍隊,緩緩伸出手,撫向全身衣物之中唯一一毫髮無損的頭飾。
「現在,再也不需要手下留情……使用神器‘佩爾蘇娜’!」
宛如打訊號一般,往正下方一甩。
「瞭解。」
隨著蒂雅瑪特的聲音,頭飾分解成不計其數的絲線。這些絲線在眩目的白色之中夾帶著淡紅色火粉不斷膨脹,重新組合出全新形貌。
形成一個純白尖長,狀似狐狸的假面具。
此外,覆蓋住臉龐、只見有兩隻細長眼睛的面具邊緣同樣射出不計其數的白色緞帶。在淡紅色火粉的點綴之中,緞帶如同髮絲生長一般朝背後逐漸膨脹。
僅僅一眨眼的工夫,威爾艾米娜的身軀被面具伸出的緞帶觸鬚包住,整個飄浮在半空。輕搖款擺的純白緞帶縫隙飛灑出淡紅色火粉,柔和地點綴在四周。
絕對不是惡夢的夢中人……這個可愛的奇妙形貌正是「夢幻冠帶」蒂雅瑪特的火霧戰士「萬條仕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的戰鬥裝扮。
「萬無一失。」
「完畢。」
藉由簡短的交談,兩人確認變化完成。
視線透過面具型神器「佩爾蘇娜」,捕捉到飄浮在逐漸縮小包圍範圍的銅綠色軍隊其中的「千徵令」奧爾岡的身影。
奧爾岡眼見挺身佇立的火霧戰士,微微伏下了帽子。
「…………你竟然是……‘萬條仕手’?」
行進的軍隊前頭站立著三名騎士,規律穩健地以等距離踩著紙製的腳步不斷逼近,準備包圍威爾艾米娜。
「先前你認為我‘很面生’,那是理所當然的是也。」
「全副武裝。」
隨著連同聲音吐露而出的呼吸,面具一端飄散出淡紅色火粉。
「事實上,我很想跟‘你這傢伙’交手一次看看是也。自從在各地的外界宿得知那個傳聞開始。」
威爾艾米娜一反常態地以粗魯的語氣說道。
「……居然還活著……原來‘在那件事之後’,你跟‘天壤劫火’一直留在這裡……」
軍隊行進的速度並未減慢,規律穩健地拉近距離。
「你的力量,讓我看不順眼是也……」
威爾艾米娜微微壓低音量。
少女聽到了或許會顫抖不已,因為語氣所蘊涵的情緒是憤怒。
「我少數幾個朋友——有著璀璨激昂鬥志的‘騎士團’,你卻膚淺簡陋地依樣畫葫蘆模仿他們……老實說,非常礙眼是也。」
與合約人連成一氣的蒂雅瑪特宣佈:
「開戰。」
飄浮在觸鬚當中,傷痕累累的身軀宛若舞蹈的開場一般輕輕伸展手腳。
騎士的劍,軍隊的槍從四面八方刺向她。
與少女分別之前,威爾艾米娜稍稍面露擔憂之色。
「與從不加害人類的‘天目一個’同行……原來如此,直到抵達目的地為止,的確可以稱得上是妙計。不過,當你與‘天壤劫火’簽訂合約之後,就必須立刻跟那個怪物戰鬥。」
「危險。」
連蒂雅瑪特也簡短補充。
面對這兩人想當然爾的憂慮,少女並沒有硬逞強,只是蠻不在乎地表示:
「反正我不會手下留情留他生路,打從一開始就要施展全力分出勝負。」
「——!!」
「……!!」
兩人同時啞口無言,可以說,完全被她的氣勢所壓倒。
少女並未察覺到這一點,繼續就事論事:
「比較重要的是,雖然亞拉斯特爾知道我各種力量的發動方式,卻從來沒有告訴我‘炎發灼眼的殺手’的戰鬥方式。那我應該以什麼樣的力量應戰比較好?你一定知道對不對?」
威爾艾米娜的表情略顯僵硬,沉默了半晌終於搖頭:
「……只要還是認為,不應該讓你產生先入為主的觀念是也。基本上來說,火霧戰士的力量是由合約人擁有的強烈意念結合‘紅世魔王’的力量所形成的是也。」
聽了這個不算答案的答案,少女偏著頭:
「意思是,要我按照自己的方式戰鬥嗎?可是這件事很重要耶。」
「多說無益。」
蒂雅瑪特說道。意思應該是與其說這麼多,實際感受比較重要。
威爾艾米娜似是催促一般,讓不甚滿意的少女站到地面。
明明因為全身遭受衝擊波而傷痕累累,卻沒有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即將屆滿十二歲的幼小年紀一直以來就是接受這樣的教育。
「……希望……」
「呃?」
「希望你在簽訂合約之際,讓‘天壤劫火’看看你隱藏在內心的事物是也。」
少女詫異地瞠大雙眸。由於內心的疑惑被發現,自己的迷惘被看穿而感覺羞恥,臉龐整個漲紅到不能再紅。
「對於‘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他比任何人都來得更為煩惱是也。我們在得知這個有所隱瞞的事實之後,有些話想告訴你是也。」
威爾艾米娜說道,同時對自己的狡猾感到厭惡。
她也希望少女親口告訴她,讓她親眼看見,這份心情絕對不下於亞拉斯特爾。希望少女接納使命,與他們談論「真正的想法」。
當然,這必須是少女憑藉一己的意志決定何時才是應該說明的時機。然而,她卻利用現在如此緊迫的狀況,向少女索求答案,就像耍賴一般的索求……實在卑鄙又自私到了極點。
少女看出威爾艾米娜面無表情之下一閃而逝的深切懊惱,卻微微一笑。面露與剛才宣誓之際同樣堅定的笑容說道:
「今天答案就會揭曉。放心好了,無論結果是什麼,我都會接受。」
「……」
「威爾艾米娜,事後我一定會向你說出我內心的秘密。不過,首先我必須告知的物件是,必須先將內心的秘密向我全盤托出的亞拉斯特爾。」
「……我明白。」
威爾艾米娜答道,同時感覺內心深處緩緩地、靜靜地湧現一股喜悅。
少女的這番話等於給了她答案。
少女可以體諒他們。
話中傳達出這個含義。
如此便已足夠。
「那麼我走了。」
少女簡短說道,面對這名具備成為「炎發灼眼的殺手」的素質,正是「為存在而存在之人」的少女威爾艾米娜僅僅送給她一句話:
「燦爛熾紅的‘炎發灼眼’……一定很漂亮,很適合你是也。」
再一次,這次少女笑得天真開懷。
將這段對話拋諸腦後,專注望向前方。
少女先在與「天目一個」同行。
雖然她看不清楚,外表似乎是一名身穿鎧甲的武士的「天目一個」,腳程出乎意料地敏捷,兩人(?)很快穿越館邸深處的大門,前往有兩道成排樑柱矗立的神廟。
處在「天目一個」飛奔之際的震動所帶來的劇痛之中,少女仰望天花板。熟悉的戰爭全景畫不斷逼近,然後遠離。為了維持險些隨之昏迷的意識,少女極力正視自己。
自己身負瀕臨喪命的重傷。
小白頭一次流露感情,激動失控。
心愛的菩提樹摔個粉碎。
保護「天道供」的「隱匿的聖堂」克利由普塔出現破損。
遭遇第一名敵人也就是「紅世使徒」。
威爾艾米娜其實是火霧戰士。
然後現在抱著決心,為了成為心目中的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騎在傳說中的怪物「天目一個」的肩上,朝著亞拉斯特爾所在的方向直奔而去。
這些都是今天早上經過這裡的時候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情。感覺就像是心目中嚮往的未來無論好壞都攪雜在一起,一股腦而整個湧現一般。
內心浮現與「過去」道別的預感,以及沉痛的感慨。
另一方面,同時也浮現了迎接未來的預感與熱烈的期待。
自己即將要成為頭頂的戰爭全景畫其中一份子的時刻就要來臨。
原本以為只能是憧憬的身影,再也不是存在與孩提時代的夢中,而是存在於眼前即將到來的現實之中。
然而,在此之前……
「後面!!」
少女硬是扭轉「天目一個」的額飾,讓他看向後方。
「——!?」
「天目一個」為了保護少女,反射性地手持「贄殿遮那」將迎面飛來的物體反手斜砍成兩半。
一分為二的淡紫色火焰彈,在少女等人的左右後方爆炸。
「好燙!」
襲捲而來的熱氣染上包著繃帶的肌膚。少女憑藉一己的意志力,對此視若無睹,再次扭轉額飾。於是「天目一個」把頭轉回來,繼續往深處奔去。
轉頭的瞬間,可以看見延伸至敞開的大門另一端的長廊上緊追而來的「使徒」的身影。從館邸逸出的光線之中浮現出來的人形,宛若惡夢的爪牙。
那個「使徒」有辦法追上來,代表威爾艾米娜一定發生了狀況。但是,少女並沒有回頭。現在能做的,必須去做的,只有一件事。專心凝視前方,然後隨機應變。
「動作快!!只要進入裡面就行了!!」
位在兩人前方,是少女每天早晚與白骨進行特訓的長廊入口。
火焰彈再次從身後直逼而來。
「跳進去!!」
不假思索遵從少女命令的「天目一個」,雙手按住即將成為值得一戰的強者的她的腰際,一起躍進長廊之中。
神廟深處充斥著炸裂的淡紫色火焰,淹沒了少女與「天目一個」的身影。
維奈對於完全掌控「天目一個」的少女其初生之犢不畏虎的過人膽識,只覺得咋舌不已。
他儘可能……應該說是絕對想避免跟「天目一個」槓上。總之,只要以火焰彈殺了少女,就可以拋下一起逃之夭夭。反正「天目一個」的目標是坐鎮在深處的「天壤劫火」。只要不擋住去路,那個怪物不會把自己這種小嘍羅放在眼裡——在剛剛突圍之前的行動當中,終於察覺到這個特性——無論如何,現在只能抓住這個機會。已經走到這個地步,已經做了這麼多努力,他一點也不想錯失近在咫尺的大功。
第二次攻擊在躁進的他眼前引爆,孰料……
「可惡,居然被溜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