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洞房花燭夜、殺人放火時

青瑤夫人 靜江 第1頁,共2頁

抉擇(三)

江文略也感慨地嘆了聲,「是啊,人生無常。很多事情,真的是無可預料。」

兩人沒有再說下去,竟似在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都默默出神。

冬夜孤寒的風將窗邊白色的柔幔吹得微微撩起,不知沉寂了多久,河面上隱約傳來水鳧的叫聲,對案而坐的二人都抬起頭來。

狐狸悠悠一笑,道:「今天算是幾年來我與江兄最坦誠相待的一次。只是我很好奇,既然江兄已經想透了前因後果,又看準我不可能和你們江家共享這天下江山,又為何會來此與我談判呢?難道,僅僅是為了向我證實嗎?」

「杜兄明知故問。」江文略的語氣既傷感又無奈,輕聲道,「青瑤和早早還在你手裡。幾年來,只要事關青瑤母子,我又怎麼可能置之不理?」

我的眼睛酸澀難當,他的臉也逐漸模糊,只依稀看見他站了起來,向著狐狸長長一揖。

狐狸沉默了一會,淡淡道:「江兄這是什麼意思?」

江文略抬頭,誠懇道:「杜兄,江家欠你的,我沒辦法還你。此番別後,你我沙場相見,勢要鬥得你死我活,這都是命。你我皆為男子漢大丈夫,就來一場光明正大的對決。可青瑤母子是無辜的,杜兄能有今日,得青瑤之力甚多,現在她和早早已經沒有什麼利用價值,更不會對杜兄的大業造成什麼阻礙,文略在此懇請杜兄高抬貴手,放她們母子一條生路。就讓她們脫離這些生死傾軋,過一份平平淡淡的生活吧。還請杜兄成全!」

說完,他再向狐狸長身一揖。

狐狸卻沉吟不語,待江文略直起身,他眉尖微微一揚,淺笑道:「江兄,若是我不答應呢?」

江文略臉上閃過失望的神情,他沉默片刻,似是下了什麼決心,毅然道:「說實話,別的我做不到,但讓我的嫡系部隊在杜兄與我大哥作戰時,三天內按兵不動,還是可以的。再久,我手下的將領也不會答應,這是我的底線,杜兄也清楚,若再提出什麼條件,我真的無能為力。即使我現在答應了,杜兄也不會相信。」

狐狸冷浸浸的眸子一閃,徐徐道,「江兄很坦誠。那麼我也很坦誠地告訴江兄---」

他停下話語,片刻後,微微一笑,淡淡道:「我可以答應江兄,在我杜鳳有生之年,絕不傷害青瑤和早早。」

江文略大喜,急急一揖,大聲道:「多謝杜兄!」

「慢著!」狐狸拂了拂長袍,好整以暇地喝了杯茶,斜靠在椅中,攏了雙手,笑容中有掩飾不住的得意,「我可以答應江兄不傷害她們母子一分一毫,但我沒有答應江兄,要讓她們離開!」

江文略一愣,怔在原地。

「江兄,在你心中,她是你的妻子沈窈娘,可在我心中,她是沈青瑤。她是死是活、是去是留,都與你江家再無一點關係。至於早早---」他一笑,道:「我只知道,他是我親手接到這世間並一手撫育大的孩子,他的名字,叫衛-玄。」

說罷,他站了起來,負著雙手,看著江文略,眼神似獵人看著掉入陷阱的獵物一般自得,悠悠然道:「將來,他會改名叫做杜玄,或是楊玄。所以說,江兄,即使你去了九泉之下,也大可以放心,我怎麼會傷害自己的寶貝兒子呢?」

江文略呆了呆,怒喝一聲,欺身上前,轉眼間嘭嘭數聲,二人在艙內激鬥了數招。窗幔被勁風激得翻滾如浪,河面上水鳧的叫聲更大,狐狸忽然長笑一聲,「江兄,咱們沙場之上,再一決高低吧!」

他步伐忽然詭異,雙臂連擊,江文略被逼退數步。狐狸已哈哈一笑,拔身而起,右足在桌上一蹬,如離弦之箭一般縱出船艙。船外哨聲急促,江文略追出船艙,我只能聽見外面一陣喧譁,再聽狐狸清越的聲音依稀傳來,「江兄,希望你信守承諾。天長水遠,不送了!」

外面的聲音漸漸淡了下去,窗紗柔幔也慢慢地垂落,艙內歸於死一般的寧靜。

我卻仍能於這寧靜中,感覺到一股洶湧的激流,當江文略重新推開艙門走入船艙,我的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在門口呆了一陣,慢慢向我坐著的方向走來。我以為他要推開隔板,他卻又在隔板外停住腳步。

他微低著頭,許久,才輕聲道:「青瑤,我對不住你。」

不!

我在心中拼命搖頭。

「以前,我對不住你,讓你遭人陷害,遭受火刑之痛,揹負恥辱罵名。現在,我還是對不住你,我---」他頓了頓,道:「杜鳳派的人嚴密監視,今夜雲繡能將你弄出來,已冒了萬分的危險,早早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同時救出來。是我沒用,沒辦法將你們母子救出來。」

淚水帶著鹹鹹的苦澀,掠過我的唇角。

「等會雲繡會將你送回去,我的人也會在中途攔截杜鳳,阻一阻他,讓你在他之前趕回王府。你中的迷藥,要過個多時辰才會逐漸失效,若是在這期間,杜鳳已經趕回去了,你千萬小心,別讓他看出破綻。」

他嘆了聲,「青瑤,我真的很想再見你一面,可我怕---怕再看你一眼,我便會提不動腳步。」

「可我還是要回到東州。」他仰起頭來,低聲道:「父母親人、家族榮辱,不是我說放就能放下的,這是我江文略的命,我沒辦法逃避。也許,我只有將這條命還給他們,才能得到解脫。」

說到最後一句,他的聲音中透著無盡的痛楚和傷感,我坐在椅中,視線恰好落在他身側緊攥著的拳頭上。

「青瑤,杜鳳雖然已經允諾不傷害你和早早,但人心難料,他若執掌天下,伴君如伴虎,更何況,早早不但曾是他名義上的少主,身上還流著他仇敵江家的血。你若是能離開,就想辦法儘早離開吧。這幾年,我安插了一些人在洛王軍中,都由劉明統一指揮,他們都受過我的恩,都會捨命護著你和早早的平安。不管你做什麼樣的決定,帶著早早去哪裡,他們都會守護在你身邊。我能為你和早早做的,就只有這些了。青瑤---」

他默然許久,低低道:「你多保重。若有來世,我們---再為夫妻吧。」

文略。

文略。

我無聲地喊著他的名字,他卻猛然轉身,大步走向艙門。他在門口頓足良久,背影似一座沉峻的山峰,終於在我眼前一片模糊時,他似回頭看了看,轉瞬便消失不見。

夜寒風瑟,熹州城內已是闃無人跡。幽邃的夜空中寒星幾點,浮雲蔽月。我無力地靠在雲繡懷中,流下兩行淚水。

雲繡轉過頭,似是在抹去眼淚,再轉回頭時,強笑道:「夫人放心,公子早有妥當的安排,他會平安回到東州的。再說杜鳳還指望著公子答應的條件呢,不會派人截殺他的。夫人,您得撐住,只有您和早早平安離開了,公子才能放手一搏啊。」

我心神一陣激盪,迷糊中聽到雲繡向劉明說,「我們得趕緊回去,老張他們頂多只能攔住杜鳳一炷香的功夫。若讓杜鳳起了疑心,大家都有危險。」

我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我已躺在了自己的床上,早早在拼命哭鬧,雲繡不停哄著他,他卻仍然哭得聲嘶力竭。

見我睜開雙眼,雲繡忙道:「夫人,早早燒得厲害,怎麼辦?」

我歙動了一下嘴唇,雲繡拍了拍額頭,道:「迷藥還要過一會才失效。夫人,我弄點犀牛角粉泡水,給早早服下,怎麼樣?」

我眨了一下眼睛,雲繡便將早早放在我身邊,出了房門,不過一會,端了碗進來。可無論她怎麼柔聲哄勸,早早都不願意喝藥,哭得小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卻沒有汗。

我急了,可偏偏不能動彈,雲繡已連聲叫著小祖宗。鄧婆婆想是聽到了哭鬧聲,也趕了過來,然後一屋子的侍女也趕到了,正都圍著早早哄勸,忽然間,房門被「咣啷」一聲大力推開。

所有人都驚得轉頭回望,只見狐狸站在門口,喘著氣,衣衫微有凌亂,長袍下襬似還濺了幾點血跡。

他右手撐在門框上,在看到我的瞬間,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然後慢慢地微笑。

早早看見狐狸,自雲繡懷中跳下,跑向他,「六叔,我不喝藥!」

狐狸蹲下來,將他抱起,溫言道:「為什麼不喝藥?」

雲繡迅速轉身看著我,我眨了眨眼睛,她領會了我的意思,趁眾人都在看狐狸和早早,將我扶起,讓我靠著床柱子坐著。

狐狸抱著早早過來,面色一沉,冷聲道:「這麼多人,一個孩子都不會哄,都給我出去!」

鄧婆婆和一眾侍女嚇得擁出去,雲繡無奈地看了我一眼,也只得慢騰騰出了房門,再將門輕輕掩上。

狐狸將早早放在床上,端了藥碗,忽然面容一板,道:「好象有人曾經說過,要我教他飛的。」

早早頓時止了哭泣,但看了看藥碗,小嘴又扁起來。

他心中想是正在天人交戰,狐狸聲音愈發嚴厲,「不喝藥,不但不教你飛,下次六叔去打獵,也不帶你,只帶瑤瑤姐姐。」

早早臉上猶帶淚水,卻乖乖的端過藥碗,將藥喝了個一乾二淨。

不知是不是哭鬧了一番,還是藥開始發揮作用,不過一會,他的額頭便冒了汗珠,狐狸用手摸了摸,轉頭向我笑道:「好了,不燙了。」

我已恢復了一點力氣,努力維持著身軀的穩定,向他笑了笑。

狐狸將早早抱在懷中,拍著他的背心,輕聲道:「乖,睡一覺起來,明天六叔就教你飛的本事。」

「要飛得高高的。」早早揪著他的衣襟,眼巴巴地望著他。

「當然。」狐狸看著他,笑容說不出的溫柔,「要飛得比六叔還高。」

早早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過了一陣,狐狸抬頭,輕聲道:「睡著了。」

我仍只能向他勉力一笑。

狐狸將早早放下,動作輕柔地蓋上被子,直起身,看著我,忽然眉頭一皺,過來握住我的雙手,問道:「怎麼了?面色這麼蒼白?」

我提起全部的力氣,顫抖著吐出幾個字:「沒、沒什麼---」

「是不是擔心早早?」他將我的手合在他手掌心裡,在床邊坐下來,柔聲道:「小孩子發燒,沒什麼大礙。你在戰場上面對陳和尚時都毫無懼色,怎麼現在怕成這樣?」

他的手掌,有些微的冰涼感,這份冰涼,讓我不自禁地打了個寒噤。

狐狸嘆了聲,鬆開手,他看著我,面上逐漸露出溫柔的神色來。這份溫柔越來越濃時,他似是猶豫了片刻,終於慢慢地張開雙臂,將我輕輕地圈住。

我無法掙脫,只能顫抖著聲音道:「六、六叔---」

無力感濃濃襲上,我無法再說下去,身子一軟,靠在了他的肩頭。他的身軀僵了片刻,忽然收攏雙臂,用力將我抱緊。

他的聲音,含著濃烈的驚喜與歡悅,「青瑤---」

他似是無比滿足地嘆息了一聲,在我耳邊用最輕柔的聲音,低低道:「青瑤,早早一定會平平安安的。我們,還要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娶妻生子呢。」

抉擇(四)

我無法動彈,只能望著鏤雕寶扇窗下的燭火,在琉璃描花燈罩後忽長忽短地閃躍,就象他怦然劇烈的心跳。

他將頭埋在我的長髮中,悠長地吸了口氣,喃喃喚道:「青瑤。」

他的雙臂越鎖越緊,讓我喘不過氣來。那越鎖越緊的雙臂中,更有一股賁然欲發的力量,讓我膽戰心驚。

他卻又慢慢地鬆開了雙臂,我仍只能軟綿綿地依在他肩頭,挪動不了半分。他看著我,彷彿窒息了一下,再喚了一聲,「青瑤。」

便緩慢地低下頭來。

我拼盡全部的力氣,吐出一個字:「不---」但當我聽清自己發出的這類似於呻吟的聲音,恨不得將舌頭咬下來。

他果然誤會了,看了看一邊熟睡的早早,微微一笑,抬起左臂,輕巧一勾,帳幔落下,遮住了早早。他再將我抱了起來,放在一邊的錦榻上,凝望著我,眸子裡似有兩團火焰在燃燒。

我全身發顫,若讓狐狸看出我身中迷藥,雲繡的身份就會暴露,只怕還會牽連到劉明等人,可現在---

還沒有想清楚,他已神情溫存地低下頭,輕柔地覆上了我的唇。

他的唇,帶著淡淡的香氣,初始只是小心翼翼地碰觸,如初春的細雨一般。片刻後,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便象洶湧開閘的洪水,要將我整個人吞噬淹沒。

讓我發不出一點聲息。

我感覺自己快要斷氣了,惶然間,他微涼的手指,滑過我的肌膚,輕輕地解開了襦裙的結帶。

我急得腦中一黑,正試圖發出一聲嗚咽時,屋外忽然譁聲大叫,許多人在大聲叫著,「走水了!走水了!」

狐狸僵了一瞬,外面的呼聲越來越大,「唉呀,是淩小姐的房間著火了!」

狐狸猛然抬頭,躍起來,衝出兩步,又回頭看著我,柔聲道:「我去看看。」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保持著怎樣的表情,直到他消失在門口。我癱軟在錦榻上,聽見狐狸在外面冷聲喝道:「來人!守住夫人的房間,有刺客格殺勿論!」

外面嘈雜的聲音反而令我逐漸安定下來。門被輕輕叩響,雲繡端著碗進來,將門反掩後,大聲道:「夫人,藥煎好了。」

她將我抱回床上,讓我靠著床板坐著。雖然預料到她會想辦法將狐狸引走,但沒想到竟會去燒瑤瑤的房間,我滿面焦慮地望著她。

她輕聲道:「夫人放心,瑤瑤小姐今晚不在府中,她和佟郡守的女兒一見如故,結為姐妹,今天去了佟府。」

我鬆了一口氣,雲繡忽然伸手,在早早屁股上用力一掐,早早頓時醒了過來,放聲大哭。

我哭笑不得,雲繡將早早抱在懷中,正拍哄時,屋外又傳來守衛們行禮的聲音,狐狸命他們退去後,推開了房門。

當看到早早正趴在我懷中低聲抽泣,雲繡在一旁柔聲撫慰,他呆了呆,良久,輕聲道:「又發燒了嗎?」

雲繡忙答,「不燒了,就是有點睡不安穩,吵著要夫人抱。」

他默然片刻,什麼也沒說,退出門檻,輕輕地帶上了房門。

上半夜,雲繡便守在我身邊,直到子時,迷藥才漸漸失效。

可後半夜,我如何睡得著,心頭總似被剜去了一塊似的,空茫茫地疼痛,耳邊嗡嗡響著的,全是江文略臨走時說的話。

凌晨,忽下起了雪。

天微亮時,我推開房門,站在遊廊下遠望,雪色淺淺淡淡,覆蓋在遠處的山、近處的瓦上,天地間一片素白。寒風將我的臉刺得生疼,我拼命呼吸,想借這寒風,來清醒一下混亂的思緒。

回到房中,坐在鋪了裳褥的椅子裡,我緩緩拿起黃梨木妝臺上的烏木梳,看著銅鏡中的自己,默然出神。

模糊的影子後,彷彿有個人在尖銳地呼叫著什麼。我想聽清她的聲音,慢慢地伸出手去,想將銅鏡上洇蒙著的霧氣抹乾淨。

剛將霧氣抹去,忽然發現銅鏡中朦朦朧朧多了一個人,回頭一看,狐狸正微笑著站在我身後。

我驚得猛然站起,烏木梳也啪地掉落在地。

狐狸愣了愣,彎腰將梳子拾起,望著我,笑道:「怎麼神魂不定的?門也沒關好。昨晚---早早鬧得太厲害,你沒睡好嗎?」

他又轉頭去看床上的早早,「小傢伙這麼鬧,回頭可得好好罰一罰他!」

想起昨晚的種種,我尷尬地笑了笑,還未說話,他已轉過頭,握住我的雙肩,將我扳過來,按回椅中,略帶興奮地道:「我來幫你梳。」

我呆呆地坐在椅中,妝臺邊炭盆中燃了炭火,紅彤彤的熱氣衝上來,讓我鬢邊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卻渾然不覺,輕柔地替我梳理著齊腰的長髮,由銅鏡中望出去,他微抿的唇角,笑意隱隱流露。

「我小時候---」他忽然開口,「比早早還頑皮。我很小便由太姑外婆和小姨帶在身邊,但實際上是瑤瑤的娘一直服侍我。她最怕的便是給我梳頭,因為我又挑剔,又坐不住。」

烏木梳梳過我濃密的烏髮,他的聲音,讓我心中也湧起一種莫名的感覺。

「瑤瑤的娘,是這世上最溫柔的人,連---姨父都捨不得說她一句重話。可我就是想看她生氣著惱的樣子,所以,總是忍不住要調皮搗蛋,惹她生氣。後來---」他陷入回憶之中,銅鏡中的他,目光似穿透漫長的歲月,凝望著他的少年時光。

「後來呢?」我忍不住問道。

「後來---」他嘆了口氣,輕聲道:「我最調皮的一次,就是要她將我偷偷帶出門,去看上元節的焰火,結果那個晚上,我們遇到了凌大哥。再後來,在小姨的做主下,她就嫁給凌大哥了。她嫁之前的那個晚上,我將凌大哥揍了一頓,她知道後也沒有罵我,只幫我再梳了一次頭,什麼話也沒說,就走了---」

我沒有再問後來如何。

這樣的狐狸,這時的狐狸,說的話讓我毫無保留地相信他。

往事如煙般一一從眼前掠過,著了最深墨色的,是他斜靠在雲池亭的柱子上,淺笑著看住我,笛聲悠揚婉轉,盈滿了那段歲月。

我在這一刻也忽然相信,那時的他縱是步步籌謀利用,但他看著我的眼神,仍有發自內心的憐惜與真誠。

風雨相攜走到今日,兩人的命運已不可逆轉地交織在了一起。可他的心意,我卻無法接受。

他要的,我給不起。

我要的,只怕正走在通往寶鼎之座道路上的他,也無法給予。

更何況,文略---

我的心疼得抽搐了一下,狐狸正往我髮髻上插簪子,右手一凝,問道:「怎麼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打得窗紙簌簌地響。

我深吸了一口氣,望著銅鏡中他的影子,低聲道:「六叔,我有一事求你。」

「好。」他露出融融笑容,輕聲道:「什麼事?我一定幫你辦到。」

「我---」我看了一眼床上仍在熟睡的早早,緩緩地說道:「早早的病,是因為經受不住風寒,需得去南方炎熱之地休養。我---我想帶他去琺琅城,住上一段時間。」

「啪!」

縷彩金簪斷為兩截,一截掉落在地,另一截被他緊握在手心。

銅鏡中,我與他默默對望,都望著彼此的影子。

室內靜寂如死,可又似有風,自我與他之間呼嘯而過。

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地吸了口氣,聲音象冬日結成寒冰再倏然開裂的湖面一樣,緩緩吐出兩個字:「不—行!」

他聲音中的寒意,讓我的心沉向無底的深淵。他又冷聲一笑,「是哪個庸醫說的這種話?他若治不好,我就將他的手給斬了,再找別的大夫來。誰治不好就砍誰的手!」

我欲張口再說,他已怫然轉身,大步出門。

寒風捲著飛雪,自廊下撲進來。我下意識縮了縮身子,低下頭,淡碧色的錦罽上,幾點殷紅的血,觸目驚心。

可更讓我驚駭的,是他所說的話。

我坐在椅中,身子止不住的顫慄。原來,他早已知道我的安排,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從容地看著我一步步退讓,從容地看著我自以為是地做著詳密的安排。

一整日的茫然無措,在燕紅於黃昏時悄然歸來後,略得緩解。

得到五叔的承諾,我的心稍感安穩,可狐狸若不願放手,我又如何帶著早早和一眾兄弟離開?

狐狸整日都未出現,我悄悄喚來了楚泰。楚泰詳細稟告軍中動態,更讓我渾身發涼。從種種跡象來推斷,狐狸對江家開戰,只怕就在眼前。

楚泰見我神色,小心翼翼道:「夫人,既然五當家已經應允,咱們就可以準備上路了。」

我苦笑一聲,默然地揮了揮手。

楚泰去後,我坐了一整夜。心亂如麻時,有笛音在風雪之中響起,可那笛音,似比我的思緒還要混亂,最終忽然尖銳地拔高,穿透雲霄後,再無聲息。

就在我又度過一個無眠之夜的時候,燕紅來稟,藺家兄妹來到了熹州。

我正喝茶,聽到稟報,不自覺地茶盞一傾,傾了小半盞茶水在裙裾上,心中卻是一喜。

狐狸在前廳設宴款待藺子楚,我讓燕紅悄悄傳了句話給藺子湘,她便藉口旅途勞頓,沒有出席宴會。

藺子湘是愛梅之人,甫到她住的屋子游廊下,便聞到清雅淡然的梅花香氣。

我叩響房門,只聽步履微微、環佩叮咚,門被輕輕地拉開,一襲輕緋色衣裙的藺子湘淡靜而笑,「夫人。」

我回以輕柔的一笑,道:「藺小姐,別來無恙?」

抉擇(五)

從黎朔每日的秘密稟報,我隨時瞭解到軍中動態。大軍已集結在淮東平原一帶,糧草源源不斷地往前線調運,而狐狸最精銳的主力,也馬上就要從熹州出發。

離弦之箭,蓄勢待發。

三天,我與藺氏兄妹都耐心地等待了三天。

藺子楚整日與狐狸吟詩下棋、談古論今,就是不談及聯手攻打永王軍的事情,藺子湘也仍舊保持著名門閨秀的淡定與矜持,天天在屋中看書,並不出大門一步。

我則一直照顧「發燒數日」的早早。狐狸每日早晚過來看一看,卻不和我說話,只命人將熹州的大夫都找了來,在外堂排著長隊,等著給早早號脈。他此舉正中我下懷,我每隔一個時辰,傳進來一個大夫。第二天,熹州城內便都傳開了:洛王病重,高燒不退,青瑤夫人心急如焚,大夫們也束手無策。

到了第三天,早早的病情終於「有所好轉」。又過了兩天,早早恢復了活蹦亂跳的樣子,我便擺下夜宴,款待藺氏兄妹。藺子湘先到,我與她笑盈盈寒暄。正說著閒話時,狐狸與藺子楚並肩而來,在一眾侍從的拱扈下,悠然步入花廳。

雲繡不著痕跡地往花廳一側走去,早早便去追她,藺子楚閃躲得快,他身後的一名隨從卻沒來得及收腳,將早早撞倒在地。這隨從嚇得臉色煞白,匍伏於地,顫聲道:「小的該死!王爺恕罪!」

早早雖被擁立為洛王,也只是得了一個名頭,又始終由我帶在身邊,從來就沒人喚他一聲「王爺」,也從來沒有人如此惶恐不安地跪在他面前。他頗感稀奇,骨碌爬起,瞪圓了眼睛,指著自己的鼻子道:「你叫我嗎?」

那侍從一個勁地磕頭,「王爺恕罪!」

早早亮晶晶的眼睛中滿是好奇,「我是王爺嗎?」

「是,您、您是洛王爺……」

藺子楚眉頭微皺了一下,又和顏悅色地蹲下來,向早早拱手,「王爺,他無心衝撞,還請王爺小小責罰便是。」

早早狡黠地一笑,「那我可以罰他跪上三天三夜嗎?」他前段時間隨我看過戲文,戲臺上的王爺罰犯了錯的屬下跪三天三夜,倒也難為他記住了。

「早早!」狐狸面色一沉。

早早小嘴翹起,跑回到我身邊,狐狸已笑著請藺氏兄妹入座。席間請了熹州有名的樂師彈響琵琶,曲樂婉轉,繞指清柔,一曲奏罷,眾人都輕輕鼓掌。

我命雲繡賞那樂師一個銀錁子,老樂師過來,眾人這才發現他竟已雙目全盲。他在侍女的引導下向我謝恩,又向早早跪下,顫悠悠道:「草民叩謝王爺聖恩!」

早早學著戲文中王爺的模樣,負著手,挺起胸,大模大樣道:「平身吧。」雲繡颳了刮他的鼻子,他便又羞得伏在我膝上撒嬌。

藺子楚端起酒盞,不動聲色地飲下。藺子湘則唇角含笑,向早早招手,「早早,來,讓藺姨抱一抱。」

早早卻是隻和有限幾個人親近的性子,一扭頭,哼道:「不要!不喜歡你!我要六叔抱!」說著便往狐狸身上爬。

他鞋子也沒有脫,我忙將他抱下來,用絲帕去擦狐狸膝上的足印。見早早在我懷中扭成糖人似的,狐狸抽過我手中的絲帕,輕聲道:「我來吧。」

我向他笑了笑,他便愣了頃刻,動作也停住,看著我,嘴角慢慢上揚。

我忙收回目光,他也清醒過來,低下頭,用絲帕擦去足印,重新將早早抱在膝上。

藺子湘的笑容僵在了唇角。她放下筷子,過了一會兒,淡淡道:「各位慢吃,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去歇息。」

我忙命侍女們跟上。藺子楚恍若沒看見一般,抿了口酒,再夾了筷獐子肉,細嚼慢嚥。而早早此時正咯咯笑著,將滿手的油汙往狐狸上好的錦袍上抹。

宴罷,藺子楚拂襟起身,先向我致謝,再向狐狸拱手,道:「杜兄,我妹子水土不服,抱恙在身,我們也不便在熹州久留,就此告辭!」

不待狐狸說話,他大踏步出了花廳。狐狸忙放下早早,站起來,喚道:「子楚且慢!」

看著狐狸追出去,我用絲巾壓了壓唇角,微笑著起身,對僕人們說道:「都撤了吧。」

早早咬著條獐子肉,滿嘴油漬地抬頭,嚷道:「娘!我還沒吃飽!」

這夜,狐狸沒有來看我和早早,想必正在和藺子楚進行最後的「協商」。

狐狸曾暗示過藺不屈,願意在適當的時候與藺家聯姻,現在,藺家認為到了「適當的時候」,可他們斷不能容忍我和早早留在狐狸的身邊。

藺家要匡扶效忠的,是未來的帝王,而不是洛王軍的首輔大將軍;藺子湘需要的,是狐狸身邊那個獨一無二的位置。

而我,也有自己要走的路,正好各取所需,讓他們助我一臂之力。

藺氏兄妹都是聰明伶俐之人,這場戲作下來,話該說到幾分,想必都把握得恰到好處。

天微亮時,我忽然驚醒,一坐而起,手撫胸口望向窗外。窗紙上映著一個朦朦朧朧的影子,正低著頭,慢慢地徘徊。

我在床上坐了許久,披上外衫,拉開房門。門外的狐狸猛然轉身。

他靜靜地看著我。寒氣襲人,我瑟縮了一下,他解下身上的披風,披上我肩頭。披風帶著他的體溫,我避開他灼熱的眼神,微扭過頭,看著空中飄飛的雪花,低聲道:「又下雪了。」

他也轉過身,與我並肩站在廊下,雙手反剪,凝望著東面淡灰的天空,輕聲道:「你生早早時,也下了這麼大的雪。」

院中的松樹上,綴滿了如流蘇似的雪花,低低地垂下來,似開滿了銀色的花朵。我嘆道:「聽說今年北邊的雪下得大,不知道雞公寨的房子有沒有被大雪壓垮,如果沒人住,房子很容易垮的。」

「你放心,我已經讓人去加固了,還派了人守著,那裡的東西,都還保持著原樣。」

我驚喜地轉頭看著他,他微笑著,柔聲道:「那是弟兄們為你建的房子,雖然簡陋了一些,但我知道你肯定捨不得。」

「一點都不簡陋。」我笑道:「老七一手好木工活,搭的房子冬暖夏涼,我住著不知道多舒服。」

狐狸笑道:「老七現在是堂堂的將軍,統領幾萬人馬,為保住他的威嚴,這話可只能咱們自己家裡人笑上一笑。」

我卟地一笑,道:「那你呢?」

「我什麼?」他一愣。

我學著他當年的樣子,左手撐住廊下的木柱子,右手做出搖摺扇的樣子,看著他,粗了聲音,悠悠然道:「前段時間人骨湯喝多了,太膩,想吃點清淡的,嫂嫂炒兩個小菜便是。」

狐狸呆了那麼一下,轉而仰頭大笑。笑罷,他低頭看著我,含笑道:「你那時怕不怕?」

我側頭想了想,搖頭道:「不怕。」

「為什麼?」

「活著再疼,也疼不過死。我當時死都不怕了,怎麼還會怕一個喝人骨湯的大活人?我當時就想,要是他真的要拿我的骨頭來熬湯,就讓他熬好了,反正死了之後,我也沒有感覺,不會覺得痛。」

狐狸笑著搖頭,「你那時,倒真讓我大感驚訝,看著那麼嬌嬌弱弱的,居然也在山賊窩裡熬了下來。我幾次都以為你要倒下了,結果……」

他停頓片刻,忽然間張開雙臂,將我攬在懷中。我剛想掙扎,他在我頭頂低沉地喚了聲,「青瑤。」

青瑤。

這聲低沉的呼喚,似乎包含了太多的情緒,我心中一動,沒有再掙扎。

他卻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靜靜地抱著我。許久許久,他才低聲道:「青瑤,等早早病好了,我會親自去琺琅城接你們回來。我答應過你,要送你回洪安老家,我不能言而無信,你別讓我做失信之人。」

我無言以對,他用固執的語氣一字一句道:「你—答—應—我。」

我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看著滿天濛濛的雪花,良久,低低道:「好。」

他似是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鬆了手,神情溫存地看著我,再慢慢低下頭,微涼的唇在我額頭上輕柔地印下。我本能地垂下眼簾,再抬起眼時,他已大步轉身,消失在院門後。

園中皆被皚皚積雪覆蓋,唯有他的一行腳印,踏碎積雪,延伸向前。

十一月十八,黃道吉日,諸事皆宜。

這一日,洛王軍首輔大將軍杜鳳正式向益王的三女兒藺子湘下聘。熹州百姓一片歡騰,誰都清楚,洛益兩方聯姻,對飽受戰亂之苦的天下蒼生來說意味著什麼。

這一日,青瑤夫人親自將首輔大將軍杜鳳的生辰八字及聘禮送至益王長子藺子楚手中後,便帶著「病重」的洛王,前往南方的琺琅城休養。

這一日雪卻停了。

雲開雪霽,陽光燦爛,風卻更加寒冷。

此番洛王「南下休養」,由黎朔率一千離火營、楚泰率一千艮土營精兵護送,狐狸另撥了一千名他最精銳的衛士相隨,尚未婚配的青瑤軍也一同前行。

馬車轆轆向前,出了熹州城,一路向南。雲繡坐立不安地絞著雙手,鄧婆婆也有點緊張,坐在一邊不言不語。馬車中只有早早無憂無慮,他將小手放在熏籠上,抬頭問我,「娘,我們去哪?」

「去看五叔。」

他想了想,道:「六叔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去?」

出城時,狐狸沒有來送我們,我正遲疑如何回答,馬車忽然停了下來。雲繡「咦」了聲,略帶驚慌地看著我,「怎麼不走了?不會是……」

我抬起右手,止住她的話語。寒風呼嘯而過,夾雜著一縷笛音,起始如空山鶯啼、啁啾相應,轉而瀟然一拔、暴落如雨,再然後清越悠然、綿綿不絕。

正是狐狸改過後的那曲《春鶯兒》,只是今日這笛音自始至終夾雜了幾分悱惻婉轉之情,一曲三疊,仿若在訴說著什麼。

幾年的時光,也在這笛音中徐徐閃過,我心緒翻滾,跳下馬車。

東面的小山丘上,蒼松覆著積雪,如同銀色的傘蓋。樹下,清俊頎長的身影正撫笛而奏,一株寒梅在他身側吐蕊怒放。

我跳下馬車的一瞬,笛音略有停滯,等我抬頭望向他,笛音又續,歡快了數分。

我眼中微微溼潤,回頭將早早抱下來,早早在雪地中跳躍,拼命向狐狸揮手,大聲叫道:「六叔!」

狐狸放下竹笛,走出數步,又停住。良久,他輕輕地揮了揮手中的竹笛,我彷彿能看到他沉靜的目光,還有唇角湮漫開來的溫柔笑意。

我也輕輕地向他揮了揮手。

登上馬車時,我回頭再望,他仍站在松樹下。此時正是辰時末,久違的太陽昇至他身後的碧空之中,燦爛的陽光照得我滿眼生花,他在陽光中的端然身影,仿若能令萬眾折腰、山河共頌。

我不由抱起早早,向著他,微微躬身,拜了一拜。

寒風呼卷,卷著馬車繼續向前。

直至走出很遠,仿若仍有笛音纏繞在我心頭,如水般散開,沁入我一生的回憶之中。

為了給藺子湘的人充足的時間,藉口早早身體不適,我們走得很慢。二十天後,才到達清陽縣。燕紅悄悄來稟,已見到了藺子湘的人留下的暗號,一切都已準備妥當。

於是,我傳令下去,在清陽縣歇息一晚,明天再繼續趕路。

清陽縣有一處行宮,哀帝數下江南,曾在此住過一晚。如今雖已荒廢許久,但仍可以看出當年的富麗輝煌。

早早在車上悶了這麼多天,下了馬車便撒腳丫子跑。狐狸派來護送的統領名叫侯昞,笑道:「這邊暖和些,沒下雪,果然王爺身體就好多了。」

我一笑,道:「確是如此,我也放心多了。趕了這麼多天的路,弟兄們也都辛苦了,今晚好好歇息,補充些糧草。」

侯昞應了,自去安排值宿守衛。黎朔等人知道是今晚行事,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五叔留在當地的官吏送了美酒佳餚過來,侯昞卻不肯和楚泰他們同時食用,寧願啃著乾糧餅子。

楚泰喊上在雞公寨的老兄弟,胡吃海喝的,不時狠狠地吼上幾嗓子,酒足飯飽後,便都橫七豎八地倒在文安院。

侯昞命人將整個行宮團團守住、嚴密守護。他卻不知,藺子湘早派了人連夜趕來清河縣,用十天的時間,在這行宮下趕挖了數條地道。

我留了一封信給侯昞。讓他在發現我們失蹤後,仍然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護送洛王和青瑤夫人去南方休養,只暗中稟報狐狸便是。侯昞乃狐狸的得力手下,大戰當前,他自然知道宜穩不宜亂,定會依我說的去做。到時五叔再上個奏摺,道洛王病重不治,在琺琅城不幸夭折,青瑤夫人思子成疾,加上水土不服,也隨之而去,臨終前遺命首輔大將軍杜鳳接掌王位。

「遺命」與王印,自有人暗中送去琺琅城。

離火營、艮土營及青瑤軍的副統領,也早由黎朔、楚泰和燕紅暗中叮囑過,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他們需得聽侯昞的指揮行事,事關軍事機密,不得有違。到了琺琅城後,五叔自會對他們妥善安置。

今夜要藉助地道脫身的,便是我、早早、雲繡、鄧婆婆與一眾老兄弟,二百餘人。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夜深人靜時,我們悄悄由地道潛出行宮,在黑夜中急行數里路,趕到清陽河渡口,劉明早已率著他的一百多名手下在那裡等候。十多位已成親的弟兄的女眷,也早秘密到達了此處。

一同等候的,還有藺子湘的手下。其中一人身形魁梧,方面寬額,過來向我行禮,「小的賀荃,拜見夫人。」

「賀統領,此番真是辛苦你了。」我微微欠身。

「夫人太客氣。」

我微笑道:「若非賀統領相助,我們也不能順利脫身。還請賀統領回復貴上,她的恩情,我沈青瑤銘記在心,我答應她的事情,絕不反悔。」

賀荃恭謹地躬著腰,聽罷,道:「多謝夫人。我家小姐也有句話,讓我轉達給夫人。」

「請說。」

「小姐說,夫人高風亮節,乃當世第一女中豪傑,她不能與夫人結為姐妹,只恨緣淺福薄。她定會謹記夫人的囑託,完成夫人未竟之心願,還天下女子一片朗朗晴空。」

抉擇(六)

冷月高懸,船隻起錨,揚帆而行。

清陽河蜿蜒向東,河的盡頭,便是闊淼無邊、任魚躍鳶飛的浩浩東海。

當渡口越來越遠,楚泰喜極而泣,跪在甲板之上,向著頭頂的明月,深深磕頭。老兄弟們一陣歡呼,擁上去,將他高高地拋起。

鬨鬧一番,他們又齊齊過來向我行禮,楚泰更是哽咽難言。

怕侯昞推斷出我們走的是水路,派船追來,頭兩日,船隻走得極快,直到過了朱雀峽,眾人確定脫離了險境,才放鬆下來。南方天氣較暖,楚泰等人整日在甲板上曬太陽,喝酒唱歌,說不出的愜意輕鬆。

早早從沒這樣坐過船,感覺十分新鮮,興奮地上竄下跳,等楚泰喂他喝了兩口酒,一大一小,便都醉倒在甲板上。

可我,卻越來越沉默。

我每日長久地站在甲板上,注視著河風中飄揚的風帆,全身一陣陣地顫抖。

雲繡似是知道我在想什麼,這日黃昏,她與劉明一起過來,劉明低聲道:「夫人,您且放寬心,送信的人走了這麼些天。公子此刻應當已經知道您和早早脫離了險境,他可以放手一搏,再無牽掛。」

再無牽掛。

我的眼淚險些掉落,望著正緩緩下墜的金烏,喃喃道:「已經打起來了吧?」

雲繡抹去眼淚,勸道:「夫人,您別太憂思了,您看您這段日子,瘦了這麼多。」

嘆息聲響起,黎朔負手走近,他銳利的目光裡夾雜著複雜的情緒,道:「夫人,有個問題,我一直很想問您。」

「請說。」

自上船後,所有雞公寨的弟兄都改口稱我為「大嫂」,此刻聽黎朔稱我一聲「夫人」,我心中一動,揮了揮手,劉明與雲繡悄然退開。

「夫人,在您心中,是希望洛王軍勝,還是永王軍勝?」

周遭所有的聲音彷彿在一剎那退去,我耳邊嗡嗡作響,呆呆地望著黎朔。黎朔坦然地回望著我,輕聲道:「夫人,我想聽您的回答。」

我的唇顫抖了許久,才終於將積在心底多日的話說了出來,「我希望我們洛王軍勝。但是,他、他絕不能死。」

黎朔沒有問我「他」是誰,嘆了聲,招了招手,走過來的是一名叫李延的人。此人因為個子矮瘦,力氣小,被人看不起,也升不上去,一直就是個普通計程車卒。

黎朔道:「你將那些話,再向大嫂說一遍。」

「是。」

李延口齒倒十分伶俐,一番話說得相當順暢。

「十個月前,我是隨身侍候包副將的。有一天,就是上將軍打完漫天王回到洛郡後的第二天,上將軍命包副將帶著我們護送青陵府的羅弘才將軍及羅家小姐,就是永嘉軍的江二夫人回青陵。當時羅弘才大病初癒,上將軍送了好些名貴的補品,包副將又與羅弘才談得極為投機,等到了青陵,他二人已結為了異姓兄弟。

「我當時還嘀咕,包副將私自與外將結拜,難道就不怕上將軍責怪嗎?後來有一次包副將喝醉了酒,吐露真言,我才知道,他是奉了上將軍的命令,故意拉攏羅弘才的。上將軍想將羅弘才作為一顆棋子,關鍵的時候,用他來分裂永嘉軍。

「再後來,包副將帶著我們,給羅弘才送過很多次東西,有銀子,也有糧草,聽說羅弘才及青陵軍慢慢地恢復了元氣,對上將軍一直感恩在心。

「後來黎大哥來問我,我自然是願意跟著大嫂走的,黎大哥便把我調到了離火營。上個月,我碰到當初一起送東西給羅弘才的弟兄,隨口問了一句,那弟兄告訴我,就是那幾天,他們剛剛將一批兵刃和糧草,秘密送到樹達,來接兵器和糧草的,正是羅弘才的人。」

我太陽穴突突直跳,茫然地張著嘴,望向黎朔。

「夫人,方才他們喝酒打賭,賭洛王軍幾個月內可以取得勝利,李延說不用一個月便可結束戰爭,大夥笑他,他一急之下說了出來。我想來想去,覺得這件事情,有必要讓您知道。」

我急急回頭,叫道:「雲繡!劉明!」

雲繡撲過來,我緊攥住她的手,惶然問道:「雲繡,你告訴我實話,我沒有死、還成為了青瑤夫人的事情,羅婉到底知不知道?」

雲繡望向劉明,劉明沉吟片刻,道:「夫人,說實話,我不知道羅婉知不知情。但上次夫人想報仇,將她引來,被杜鳳攪得功虧一簣。羅婉回去後,您原來住過的小樓便莫名其妙地失火,燒為灰燼。只是她若真的知道了,為何一直沒有發作,我們就不清楚了。」

我無力地退後兩步,靠著桅杆,全身冰涼。

電光火石間,我忽然明白了狐狸的真實意圖。

以江大公子的兵力,即使狐狸和藺不屈聯手,即使有羅弘才的配合,也絕非三天時間可以拿下的。

狐狸用我和早早的安危,換江文略在淮陰三天按兵不動,不是要江文略放棄馳援江大公子,而是讓江文略以為危機盡在前線,而忽視東州,羅婉便可以從容地在東州動手,拿下江太公夫婦。

一直隱忍淡定的狐狸,為何那日在江文略面前鋒芒畢露、直言挑釁?因為他有了必勝的把握,更因為他要激怒江文略,讓江文略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前線,準備與他奮力一搏。

只要東州亂起,江太公夫婦成為人質,即使江大公子不投降,江文略卻肯定會為了父母族人的性命而放棄一切。

甚至包括他的生命。

羅婉,那樣性情的羅婉,在得知江文略心中自始至終只有我一人,在得知一切都是他的安排後,對他會是怎樣切齒的仇恨?

愛而不得,必毀之。

她從來不懂「放手」二字。

我轉頭看著黎朔,顫聲問道:「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黎朔摸了摸鼻子,道:「夫人,以前我真的沒有懷疑過什麼。直到那次您帶著我們趕去桑山救楚泰他們,路上遇到江公子。我覺得實在反常,即使雙方是再堅定的盟友,也沒有他主動隨我們去送死的道理。後來,我又暗自想了想,江公子一共救過我們多少次,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然後回憶起當初就是在江家牌坊下將您搶回來的,我就慢慢地明白了。」

不知何時,燕紅站在了旁邊,她輕聲插嘴,「夫人,我不知道雞公寨的往事,但我知道一點,江公子看著您和早早的眼神,分明就是……」

我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文略。

我閉上雙眼,仰起頭,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我暗暗下了決心,睜開眼,向黎朔和燕紅深深地拜了下去。

燕紅忙將我扶住,我凝望著她,輕聲道:「燕紅,我想求你一事。」

「夫人,我的命是您救的,您但有命令,燕紅就是死也要辦到。」

「我……」我心中絞痛,卻不得不說下去,「我想把早早託付給你。」

燕紅大驚,我又望向黎朔,「黎大哥,我愧對你們,枉做了這麼久的大嫂,卻一直欺瞞著你們。我想請你將弟兄們平安地帶出海,若是、若是我沒有來找你們,還請黎大哥幫我將早早撫養成人。」

我轉頭看著正在甲板上和楚泰等人嬉鬧的早早,眼淚簌簌而落。

黎朔卻冷笑一聲,「夫人,您是看不起我黎朔,看不起各位弟兄嗎?!」

他慨然道:「夫人,自打上了這艘船起,我們就不再是洛王軍的人,我們只聽夫人的命令列事!夫人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江公子也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打黃二怪、打田公順、打陳和尚,夫人,您算一算,江公子救過我們多少次?我們是不能和洛王軍作對,但我們一定要救出江公子!」

我還未說話,他已跳上甲板最高的地方,大聲喝道:「弟兄們!」

甲板上正酣歌高唱的人紛紛抬起頭來,黎朔雙手叉腰,朗聲道:「弟兄們,你們說,夫人是不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是!」上百人齊聲回答,也有人吹口哨,起鬨道:「老黎,你這不是說廢話嗎?怎麼成了親,廢話就多了?和燕家妹子學的?」

燕紅在一邊啐道:「灌多了黃湯,拿我打趣!」

楚泰慢慢站起,走過去,拍上黎朔的肩膀,道:「有話就直說!不要看不起各位弟兄!」

「弟兄們!夫人現在要去救她的救命恩人,那個人,也曾經救過我們大家的性命!但這一去,可能會很危險,甚至不能活著回來!」黎朔目光徐徐掃過所有的人,道:「有願意隨夫人去的,站起來!我們等會就上岸!不願意去的,可以繼續留在船上,依舊照原計劃出海,去過逍遙日子!」

風在剎那間凝定。

淚眼模糊中,所有的人,幾乎沒有一絲猶豫,都站了起來。

風又大了。

所有人的衣衫和頭巾,在河風中獵獵飛揚,他們都看著我,許多人舉起了手中的酒碗,向我行禮,然後一飲而盡。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眼神,都給了我回答。

我默默地接過雲繡手中的酒碗,壓下喉頭的哽咽,向他們欠身為禮,再仰起頭,一飲而盡。

劉明雙眸通紅,率領江文略留下的那一百多人緩緩跪了下來,雲繡則喜極而泣,撲在我面前,「夫人!」

上岸時已是日落時分,趕路到半夜,在野外歇息時,我問雲繡,「一直以來,你是不是很怨我?」

「夫人,我不怨您,很多事都是命中註定。我只是心疼公子,自您走後,他沒過一天舒心的日子。」雲繡抱著熟睡的早早,低頭凝望著他。

樹林里長著許多粗大的藤蔓,糾結纏繞,象塵世間的恩怨情仇。我望著這藤蔓,低聲道:「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雲繡用鶴氅緊緊地包住早早,許久,才道:「夫人,我不知道自己若真處在您那種境地會怎麼做。可能我也會一心保護早早,保護這些弟兄們。可是夫人,今天您也看到了,弟兄們不只是需要您的保護,他們更想為您做些什麼。」

再過了許久,她低低地嘆了聲,「誰欠了誰的,誰還給誰,又豈是那麼簡單就算得清的呢?想到便去做,問心無愧便是。」

我伸出雙手,雲繡將早早遞給我,我將他緊緊地抱在懷中,閉上雙眼,輕聲道:「但願,不會太遲。」

誰是誰的債(上)

我們加起來才四百來人,要想對戰局起到影響是根本不可能的,只有搞突然襲擊,乘敵不備,看能不能將江文略自羅婉手中救出來。

黎朔、楚泰都身經百戰,黎朔更在前陳國的虎賁營呆過,針對此次行動,他們迅速定下了策略。

燕紅、雲繡、鄧婆婆以及十餘位弟兄們的女眷,再由劉明撥二十人,負責保護早早,暗中跟在大隊伍後面,並約好了萬一分散後重新會合的地方。

我和其他的人,星夜趕往淮陰。如果江文略還在淮陰,想辦法將他誘出來,把他打暈帶走;若是羅婉已經動手,他已趕回東州救江家的人,那麼就只有到了東州,看看形勢再作決定。

黎朔帶人到附近的縣府搶了一批馬回來,沒有多話,我們星夜兼程,一路向北,不過數日,便趕到了淮陰。

尚在淮陰城外的山坡上,便看到了城頭上高高豎起來的洛王軍軍旗。我心情複雜地看著那熟悉的軍旗上繡著的五爪金龍,險些落下淚來。

難道真的太遲了嗎?

由軍旗番號可以確定,拿下淮陰的是兌澤營。再看城內外的嚴密態勢,我們已無法偷偷地越過淮陰城去往東州。若是拐道,起碼得多花三天的時間。

想起青瑤軍中能歌善舞的苗蘭正是由我作主許配給了兌澤營的統領莫海平,而苗蘭成親後,耐不住寂寞,自己又組織了一支娘子軍,跟著莫海平在前方作戰,我靈機一動,讓黎朔悄悄進城,去將莫海平和苗蘭秘密找來。

苗蘭幾乎是衝過來撲進我懷中的,興奮得胡言亂語,倒是莫海平穩重,行禮道:「夫人,您怎麼來了?」

苗蘭這才覺得不對勁,問道:「是啊,夫人,您怎麼到淮陰來了?您不是帶著早早去琺琅城了嗎?」

我向一邊走出十餘步,二人跟上,見我鄭重的神色,莫海平似是醒悟過來,悄聲道:「夫人,您去琺琅城,是不是惑敵之計?」

我露出讚許的微笑,苗蘭一拍手,笑道:「我就知道!夫人神機妙算,每次大戰都能一計定乾坤,怎麼這次倒走開了?」又推了推莫海平,「我沒說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