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洞房花燭夜、殺人放火時

青瑤夫人 靜江 第2頁,共2頁

我壓低聲音道:「大將軍和我定下計策,力求一舉拿下永王軍,你們千萬不可洩密。」

二人連連點頭。

我問道:「這邊形勢怎樣?」

莫海平道:「我們是昨天才攻下淮陰的。之前江家老二駐守此處,但從前兩天開始,永王軍開始大舉撤離,大部分去往樹達等地支援江老大,小部分隨著他撤往東州,只留了很少的人駐守淮陰。大將軍似是早就估計到了這種情況,命我們在看到江二公子離開後便馬上佔領淮陰,等樹達那邊大勝,再一起攻向東州。嘖嘖,大將軍真是神機妙算。」

我的心稍寬,文略剛走兩天,也許,還趕得上。

我壓下翻滾的思緒,平靜道:「你們聽著,我此次行動,是要一舉攻破東州,千萬不能走漏一點風聲。你們去準備四百匹最好的馬,再從俘虜身上扒下四百套永王軍軍服來,配好每個人三天的乾糧,撤走往東州方向的哨防,今夜子時以後再重新佈防。」

莫海平一愣,道:「就這樣?」

「是,其餘的你別多問。」我肅容道,「為防洩密,你只當沒有發生過這件事情,也別向任何人提起,一切還按大將軍之前的命令列事,否則軍規處置,明白了嗎?!」說至最後一句,我的語氣已近乎凌厲。

莫海平一挺胸,大聲道:「是!夫人!」

有了最好的馬,三天的乾糧,又由莫海平和苗蘭親自護送過封鎖線,我們似離弦之箭,直馳向東州。

也幸虧換上了永王軍的軍服,再加上劉明等人本身就是永王軍的人,我們走得極為順利。儘管一路上經過的州府已開始大亂,但至少,沒人敢攔截我們。

駿馬急馳,寒風過耳,揮鞭間,我總是低頭禱告,讓我在下一刻鐘便能趕上文略,能看到他挺直的背影。可每當我抬起頭,眼中看到的,只有天與地,原野與一片素白。

又開始下雪了。

雪花撲上每個人的面頰,染白了我們的眉毛,我們在雪中飛馳狂奔,可直到看見東州城外寒山寺的白塔塔尖,仍沒能追上江文略。

看著東州城門處駁駁血跡、滿地屍首,我幾乎就要脫力,坐在馬鞍上大口喘氣後,轉頭向劉明道:「劉兄弟,你帶幾個弟兄,想辦法混進城去,看到底是什麼情況。」

「好。」劉明迅速離去。小半個時辰後,他急馳回來,神色焦慮不安,我心中一沉,強自鎮定,問道:「怎麼樣了?」

「我們晚了一步,羅婉帶著青陵軍作亂,將永王、王妃和江氏一族全抓了起來。可永王拒不下令投降,永王衛隊頑強抵抗,青陵軍退守王宮,永王衛隊將王宮包圍。雙方僵持不下時,公子帶兵趕到。羅婉以永王性命要脅,令他孤身入宮,公子照辦了,剛剛進了宮門。」

我眼前一黑,腦子裡嗡嗡作響,勉力吸了幾口氣,鎮定了一下,問道:「劉明,文略留在王城外的將領,你認不認識?靠不靠得住?」

「認識。是公子的心腹,對公子忠心不二。夫人的事情,他也略知一二。」

我緩緩道:「帶我去見他。」

東州城內已是一片混亂,兵刃、屍首,遍地都是。寒冷的空氣捲過,充塞著令人作嘔的血腥之氣。

江文略留在王城外的心腹將領蒙俊與劉明交好,也對我的事情略有了解,聽罷我的要求後,猶豫道:「王爺和公子都在羅婉手上,強行攻打的話,會不會……」

我道:「不是讓你真的打,你只是裝作進攻,只要能讓我們混進去就行。至於人質,你放心,羅婉不到最後時刻,肯定不會傷害你家公子。別人進去沒用,但只要我進去,便能引開羅婉的注意力,才有一絲機會救出你家公子。你只等裡面發出訊號,帶兵強攻就是。」

蒙俊思索片刻,毅然道:「只有這個辦法了!其餘的人我們顧不了,先將公子救出來再說!」

又向我長身一揖,「小的代公子謝過夫人!」

情況危急,我們沒有再多說什麼,迅速換上從青陵軍死屍上扒下來的衣服,帶上兵刃箭矢。一切準備妥當,蒙俊一聲令下,永王軍向宮門發起了潮水般的進攻。

青陵軍顯然沒有料到永王軍竟會在人質尚未脫險時就發動進攻,被攻了個措手不及,宮門前一片混亂,待蒙俊帶領精兵壓過金水橋,我們迅速跟了上去。

我們腳步急急,自刀光劍影間穿過。此時已是黃昏,天色漸黑,青陵軍忙於激戰,即使見到我們奔入宮門,也只當是己方臨陣退縮的逃兵,咒罵兩聲而已。不多時,我們順利地潛入了宮門。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楚泰帶人分頭潛往宮內各處,想辦法爬上屋脊,佔據制高點。還有一部分人,則潛伏在暗處,只待這邊發起攻擊,便放火燒房。

黎朔和劉明等人則護著我,藉著暮色的掩護,潛向王宮中軸線上燈火通明的主殿。

青陵軍將主殿守護得嚴嚴實實,我們潛伏到西南角的假山後,便無法再往前行。遙遙見主殿內人影幢幢,其中一個身影無比熟悉,我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急得五內俱焚。

還未來得及想出對策,忽聽主殿內傳來羅婉的狂笑,伴著她的笑聲,一個人影從殿內飛出,落在地上數個翻滾後,弓起腰,痛苦地喘氣,卻沒有發出一絲呻吟。

我幾乎就要衝出去,黎朔一把將我拉住,捂住了我的嘴,低聲道:「隔得太遠,救不了,反會危及公子性命,看看再說。」

我的眼淚,如開閘的洪水,流了下來。

文略。

火光熊熊,將江文略慘白的臉照得十分清晰。他蜷縮在地上,右肋傷口的血汩汩而下,片刻間便將他的衣衫浸成了觸目驚心的殷紅色。

羅婉手握長劍,自殿內一步步地走出來,又一步步走下石階。江文略試圖從地上爬起來,十餘名青陵軍過去,將他踢倒在地。

「婉妹,他若死了,外面的人可不好打發。你念在夫妻一場,還是留他一口氣吧。」低笑聲響起,一名身著紫色緞袍的青年男子從殿內走出來,面上滿是得意譏諷的笑容。

羅婉並不回頭,冷聲道:「你別管我!看好那幾個老東西!」

「舅舅臨走時可囑咐了我的,讓我看著你,別壞了大事,你卻讓我別管你。婉妹,你讓我聽誰的好?」有士兵搬過椅子,紫袍青年大喇喇在椅中坐下,斜靠著椅背,吊兒郎當地看著羅婉和江文略。

從這話來判斷,他是羅弘才的外甥,羅婉的表哥,也是青陵軍的一員大將。

羅婉仍冷冷地盯著江文略,寒風吹過,江文略劇烈咳嗽了幾聲,忽然抬起頭,看著她,神情痛楚,喘氣道:「婉妹,為什麼你不相信我的話?」

「信你?!」羅婉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

「江文略,我很想相信你,可是這些年來,你對我做過些什麼?」她緩慢地走向江文略,紫袍青年一揮手,便有十餘名青陵軍過去,護在她身邊。

「你在青陵軍中安插內奸,挑撥離間,害得爹在小江口遭遇大敗,險些喪命,爹說是你乾的,我還不信,幫著你辯解。後來,杜鳳派人將你模仿爹和我的筆跡寫的那兩封信送給我,我才知道你根本就是想幫那個賤人洗冤!江文略,你騙得我好苦!」

我的手止不住地顫抖。那兩封信,我以為還會有用,鎖在秘密的地方。隨狐狸南征離開洛郡時,怕戰場上有失,便沒有帶在身邊,不料竟被狐狸的人找到,送給了羅婉。

羅婉居高臨下地看著江文略,冷笑道:「你為了幫那賤人救回那個小雜種,又甜言蜜語地哄騙我。那幾個月,我以為你真的喜歡上了我,一心想著能懷上你的孩子。後來真的懷上了,我滿心歡喜地幫你向爹要回了你的孽種,可是……」

她聲音陡然拔高,「別人都在背地裡說我生了怪胎,是不祥之身,你們家也從此對我不理不睬。我就奇怪,懷孕後我一直小心翼翼,不亂吃一點東西,怎麼還會生下一個怪胎?表哥逮了你的手下,從他口中逼出他為你抓藥的藥方,我才知道,你一直就在吃藥,讓我不能受孕!大夫告訴我,那種藥,並不能做到萬無一失,所以我還是懷上了,不過因為你身體受了損害,所以我懷的是一個怪胎!」

她冷笑著走近,將長劍抵在江文略的胸口,咬牙切齒道:「你寧願蹧蹋自己的身體,也不讓我懷上你的孩子。江文略,你真夠狠,對我狠,對你自己也狠!你做這一切,為的全是那個賤人和她的孽種!」

誰是誰的債(下)

寒冷的夜風自牆角嗖嗖刮過,吹得我全身麻木,唯有心,似有生鏽的刀在一刀一刀地割著,鈍痛難當。

「爹叫我忍,說我們青陵軍現在大不如前,只有抓住一線機會才能翻身。我百般忍耐,忍到今日,終於可以報仇雪恨了,結果你為了救你爹孃,又來哄騙我!說什麼當初見那個賤人當上了雞公山的當家大嫂,想利用她,才一力討好她,現在已經派人將她和那孽種騙走,是為了要逼洛王軍投降。江文略,你以為,我現在還會相信你的話嗎?!」

我心中一動,腦子裡飛快想著對策。

江文略的身體震了震,蒼白的面容卻奇異地有了絲血色。他仰頭看著羅婉,忽然笑了起來。寒風中,他的笑聲似是放下了千斤重擔一般,輕鬆而愉悅。

笑罷,他望著羅婉,輕聲道:「你殺了我吧。殺了我,我們就都解脫了。」

「解脫了?我們?」羅婉呆呆地反問。

「是,你殺了我,我就不用再活得這麼累。」江文略倒回地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已盡了為人子的本份。羅婉,我現在不想再恨你,我們……」

他頓了頓,又大笑道:「我和你,都是可憐的人!」

「不!文略!」撕心裂肺般的哭嚎聲響起,江太公夫人從殿內披頭散髮地衝出來,卻被紫袍青年一腳踢翻在地,兩名青陵軍士兵過去,將她用力摁在地上。

「文略,是爹和娘對不住你……」她以頭搶地,血濺青磚。「你別管爹孃了,向她認個錯,讓外面的人放下兵器投降,保住你的性命吧,娘求你了!」

「不行!」怒吼聲響起,江太公在殿內咆哮,「無知婦人!現在就是投降也是死路一條!你還指望她會放過我們嗎?只有不投降,她才走不了!武達才有可能為我們報仇!」

紫袍青年氣得獰笑一聲,忽然起身入殿,從殿內揪出一名六七歲的幼童,手起劍落,幼童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唯有一雙粉嫩的手,微微抽搐。

那是江大公子的長子,我還在江家時,他象個粉嘟嘟的麵糰兒,我當年對他甚是喜愛,經常去抱他玩。

殿內傳出悲痛欲絕的哭聲,是江大公子的妻子,我過去的妯娌。

紫袍青年冷笑一聲,再衝入殿內,將披頭散髮的江太公揪了出來,將劍架在他脖子上,喝道:「江文略!不想看著你老子死,就下令你的部下投降!」

江太公怒吼一聲,撲身向前,紫袍青年劍收得快,卻也在他脖子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紫袍青年氣得將江太公踢翻在地,罵道:「老賊!」

我閉了閉眼睛,又睜開來,壓低聲音,急速道:「劉明,你綁住我,將我推出去,就說你是奉公子之命去將我騙走,現在綁來了,證明你家公子沒有騙她。等我將羅婉引開幾步,大家就趕緊搶走文略。」

劉明愣了愣,望向黎朔,黎朔又望向我,我堅決地點了點頭。他一咬牙,道:「夫人,等會我大叫一聲,你就抱著江公子倒在地上,我要箭斃那個毒婦!」

又向劉明道:「你別鬆開綁著夫人的繩子,等夫人一倒地,你就將夫人扯過來!」

我們說話的時候,主殿前,江太公夫人呆望著腳邊正慢慢斷氣的長孫,漸漸癱成了一團泥。她靠著殿門,放聲悲嚎,「文略,娘錯了,娘當初不該聽信這個賤人的話,逼你娶她,都是孃的錯啊!」她的悲嚎聲又漸漸低下去,不停用頭撞擊著門框,似是已經陷入了癲狂之中。

江太公用力踢了她一腳,罵道:「有什麼好哭的?!成王敗寇,都是天命!」

「爹,娘,孩兒沒用,救不了你們了。」江文略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忽然伸手,握住羅婉手中的劍刃,眼看著他似是要撲上劍刃,我驚得險些撥出聲來。羅婉也驚得猛然回抽長劍。鮮血,自江文略掌心涔涔滴下。

羅婉後退幾步,看著他,面上陰晴不定。許久,她緩緩問道:「江文略,我最後一次問你,這些年,你可有那麼一天或者半天,真正地喜歡過我?你、你若真的喜歡過我,我就……」

「婉妹!」紫袍青年怒喝一聲,大步走下石階,冷聲道:「到了今時今日,你還心軟不成?」

他轉過頭,寒光一閃,血雨噴濺,竟將江文略的右手砍了下來。

江文略慘叫一聲,在血泊之中翻滾哀嚎。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嚇呆了,我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渾渾噩噩中,聽到那紫袍青年在逼問江文略,「你下不下令投降?!再不下令,我砍斷你另一隻手!」

劉明將我一推,顫聲高喊,「慢著!青瑤夫人抓來了,你們不能殺公子!」

血泊中的江文略猛然抬頭,滿面驚駭地望著我們。

所有人都轉過身來看著我們。

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渾身顫慄,劉明在我身後高聲道:「二少夫人,您誤會公子了!確實是公子命我們將沈青瑤騙來的啊!」

羅婉雙目圓睜看向我,驚訝過後,狂喜與妒恨交織在一起,讓她的面容看上去有些扭曲。她仰頭一笑,「沈窈娘!沒想到今生今世,我們還能夠再見面!」

她剛走出兩步,紫袍青年一把將她拉住,道:「小心有詐!」

我們逐步走近,距離江文略已不過十餘步之遙。我與他的眼神,電光火石間交匯。他神情似悲似喜,掙扎著站起來,急揮左手,點住左臂數處穴道,斷腕處血流稍止。

羅婉在寒風中大笑:「管你們是不是有詐,沈窈娘,你既然來了,就休想再活著出去!你放開她,讓她自己滾過來!不然我馬上殺了江文略!」後面幾句,卻是向劉明說的。

劉明猶豫片刻,只得將我一推,我一步一步向羅婉走近。眼見隔江文略只有數步距離,正要將羅婉引開,羅婉已握著劍,直向我砍來!

江文略怒吼一聲,如一道青色的閃電般急衝過來,將我撞開數尺遠,羅婉這一劍,便深深地自他面上劃過!

「文略!」我失聲驚呼,撲到他身上。他倒在地上劇烈顫抖,用低弱的聲音斷斷續續道:「青—瑤,你……為什麼……要來……」

我淚流滿面,說不出話來,死死地伏在他身上。

羅婉看著我們,冷笑一聲,「沈窈娘,當日沒能燒死你,今天再殺你也不遲!」她舉起手中長劍,紫袍青年卻一把將她的手握住,喝道:「不能殺她!」

「為什麼?!」羅婉厲聲道。

紫袍青年急道:「這個女人,杜鳳看得很重,若讓他知道是我們殺了她,將來我們還有立足之地嗎?!」

羅婉一愣,用力掙扎,「我不管!我今天一定要殺了她!」

「夫人!」就在這個時候,黎朔發出一聲怒喝!

我本能地掙開繩索,抱住江文略,在地上連續數個翻滾,劉明等人急速衝向我們。

剎那間,數支長箭如流星般射來,「嗖嗖」劃破夜空,羅婉一聲慘叫,噴出一蓬血雨,倒在紫袍青年的懷中。

與此同時,有人發出了尖銳的哨音!

劉明等人將我和江文略扶起,迅速往後撤,殿前的青陵軍發聲喊,圍攻過來。就在這時,楚泰等人齊齊在旁邊的屋脊上冒出,拉弓搭弦,箭落如雨,將青陵軍逼得只能往後退。

紫袍青年雙手一鬆,羅婉軟軟地倒在地上,他怒喝道:「追!」

怒吼聲響起,殿門前的江太公猛然跳起,撲向紫袍青年,將他撞翻在地,紫袍青年痛聲大呼,卻是被江太公死咬住了他的耳朵。

青陵軍忙去拉扯,顧不上追趕我們,得了這點空隙,我們終於退到了假山邊,衝向王宮的側門。

與此同時,王宮內火光四起,宮門外殺聲大作!

奔出十餘步時,我下意識回了下頭。

漫天的火光將主殿照得如同白晝,江太公滿嘴鮮血,死咬不放,紫袍青年反手一劍,正深深刺入他的肋下!

殿門前,江太公夫人仍在用頭撞擊著殿門。

羅婉則倒在地上,三支長箭,深深地刺入她的背脊!

我再回過頭,江文略正趴在劉明的肩上,已昏迷了過去。

我在心底暗歎一聲,隨著劉明他們向王宮側門奔去。

尖銳的哨音是發起攻擊的訊號,蒙俊已如約定,命永王軍發起了猛烈的進攻。青陵軍全集中在正門處抵擋,側門沒有太多的人。

楚泰等人箭弩開道,黎朔又如展翅大鵬般衝向守軍一頓砍殺,招式簡單,卻一招一個人頭,嚇得守衛們四散而逃。

熊熊火光中,我們終於逃離了永王的王宮。

城內已經大亂,我命劉明迅速趕往王宮正門,找到蒙俊,就說江文略已經救出,永王已經殉難,命他們繼續剿殺青陵軍,為永王報仇。

青陵軍人數不少,永王軍要想剿滅他們,絕非一時之功。

這點時間,足夠我們趁亂逃出東州了。

我們和燕紅她們匯合,由淮河乘船入海。

從此海闊天空,再無牽掛。

己巳年冬,永王軍內亂。羅弘才在樹達叛變,嗣王被困,派人突圍,向盟友洛王軍首輔大將軍杜鳳及益王藺不屈求助。

杜鳳、藺不屈援救不及,嗣王在一步峽被羅弘才割下人頭。杜鳳趕到,擊潰羅弘才,羅弘才橫刀自盡。

與此同時,羅弘才的女兒羅婉在東州發動叛變,永王、永王妃、永王二子及一眾江氏族人,都死於叛亂之中。羅婉又被永王軍剿滅。

永王軍群龍無首,經眾將領商議,齊齊歸順洛王軍。

杜鳳以寬仁為懷,除首逆羅氏外,罪不及他人,迅速平定淮東局勢。

同年冬,青瑤夫人攜洛王抵達琺琅城,洛王病重,又不堪長途勞累,在抵達琺琅城三天後便不幸夭亡。

青瑤夫人思子成疾,加上水土不服,五天後也撒手人寰。

青瑤夫人臨終前,遺命首輔大將軍杜鳳接掌王位,並在遺書中拳拳相托,叮囑杜鳳要愛民如子,選賢任能,為天下百姓謀福祉。同時請杜鳳為天下苦命女子張目,廢除各地宗祠之私刑。

洛王軍左將軍徐朗扶著洛王及青瑤夫人靈柩,回到熹州。

青瑤夫人一代女中豪傑,有遺愛於民,靈柩入城時,萬民同哭。首輔大將軍杜鳳更是撫棺痛哭,數度暈厥。

左將軍徐朗、右將軍狄華,率洛王軍全體將領,在青瑤夫人及洛王靈柩前恭請杜鳳速即王位,以平定大局,杜鳳堅辭不受。

正僵持不下時,益王藺不屈忽然駕臨熹州,向世人宣昭,杜鳳實乃當年蒙冤下獄、慘遭昏君滅門的小淮王楊殊。當年蕭後冒死求情,哀帝留下小淮王一命,將其關入黑州大牢裡,怕被淮王舊部得到風聲,密命獄監官為其改名換姓,以「杜鳳」之名關押。

哀帝死於亂民暴動,三千羽林軍救出當時也蒙冤下獄的藺不屈,放了一把大火,小淮王來不及逃出,危急之時,雞公寨大寨主衛老柴率部趕到,將小淮王救出。

小淮王感懷親人皆亡,不願再提身世,又感念衛老柴救命之恩,便留在了雞公山,隱姓埋名,先助衛老柴,後輔佐青瑤夫人及幼主,立下赫赫功勳。

杜鳳多年來不願提及自己皇室正統身份,皆因感恩於衛老柴及青瑤夫人,心甘情願輔佐幼主。

可此時洛王已經離世,衛氏一支再無遺嗣。益王藺不屈苦勸,眾將領叩首擁護,熹州民眾上萬民書,杜鳳仍然堅辭不受。

益王藺不屈深明大義,昭告天下,願意率部歸順杜鳳。

最後在眾人一力苦勸之下,為天下統一、四海安寧計,杜鳳終肯即位,恢復其楊殊的本名,於庚午年二月正式登基為帝,定都熹州,改國號為齊,年號貞興,史稱齊太祖或貞興帝。

同月,貞興帝立藺氏為後,封藺不屈為威武侯。

謹守青瑤夫人臨終之遺命,貞興帝登基之初,便頒法令,嚴令廢止各地宗祠之私刑,有擅自將失貞女子處以火刑者,送有司嚴辦。同時命禮部在全國各地為青瑤夫人和洛王修建長生祠,香火永繼。

齊國貞興二年,貞興帝親送青瑤夫人及洛王靈柩回洪安,以皇室之禮,葬於洪翠山陵寢之中。

尾聲

和煦的陽光,輕揚的波濤,令我很快就閉上了雙眼,迷迷糊糊之時,鼻尖麻癢難當。我仍裝作熟睡的樣子,待早早忍不住笑了一聲,我猛然伸手,將他抱入懷中,雙手呵向他的肋下。

早早笑得拼命撲騰,帶得我的身子也倒向船的一側。小舟哪經得起我們這般搖晃,竟翻了過來,反扣在海面。

我笑著遊向岸邊,躺在沙灘之上,許久,仍不見早早從水裡鑽出來。

我也不急,兩年下來,這小子的水性,連黎朔都要自嘆弗如。

聽到島中山峰上隱隱傳來鐘聲,我站了起來,悠悠然道:「今天雲姑姑做了烤鴨,去得晚,黎伯伯他們可就全吃完了。」

嘩啦一響,早早從水裡鑽了出來,如青鯉一般靈活地便游到岸邊。我伸出手,他卻不讓我牽,鼓起腮幫子道:「楚伯伯說我是大小子了,還要娘牽著走,太沒出息!」

我卟地一笑,罵道:「那你晚上還要賴著和雲姑姑一起睡?害得劉叔叔只能睡地板。」

他小臉騰地紅了,不再理我,撒開腳丫子向前跑。

潔白的沙灘上,他小小的腳印延伸向前,我微笑著踏上他的腳印,慢慢地向前走。

雲繡在廚房忙碌,我問道:「文略今天怎樣?」

「今天似是精神挺好,我送飯去時,他還和我說了幾句話。」雲繡興奮道。

「藍醫正說得對。」我嘆了聲,道:「時間一長,他會慢慢恢復的。」

斷腕毀容之痛、喪親滅族之仇,能完完全全放下的人,只怕沒有幾個。他堅強地活了下來,但心底的傷痛,卻非短暫的日子可以撫平。

剛走至小木屋外,便聽到屋內早早和江文略的笑聲。

我心中一動,在門外停住腳步。

「爹,江晏是什麼意思?」

「江晏,就是你的名字。」

「姓江我知道,爹也姓江,可為什麼叫晏呢?」

「晏者,安寧、平靜。河清海晏,大德寬仁。」

「可這個字好難寫。」

「慢慢來,你寫得好了,我就帶你去黑龜崖釣魚。」

「真的?!」早早驚喜大叫,轉頭間見我站在門外,放下筆,跑了過來,興奮地笑道:「娘,爹答應帶我去黑龜崖釣魚!」

我摸了摸他的腦袋,微笑道:「那晏兒得趕緊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不然爹就會反悔了。」

他立馬跑回桌前,神情認真地拿起羊毫筆,一筆一劃地寫下他的名字。

江晏。

站在小木屋外遙遙望去,可以看到沙灘上,一群孩子正打得熱鬧。

我搖了搖頭,笑道:「雲繡家的敏丫頭,倒真不知會有哪個小子前世欠了她的,今世要來還債。」

江文略站在我身旁,輕聲道:「也許是她前世欠了那個小子的,今生來還債。而那個小子呢,又在這一世心甘情願地欠下她的債,下輩子再還給她。這麼生生世世,她和那個小子,永遠都在一起。」

「是嗎?」我欣喜地看著他,兩年以來,我第一次聽到他說這麼多的話。

最初的半年,他一直昏迷不醒,不管我們怎麼想辦法,他仍沒有醒過來。打聽到中原大陸已經是大齊盛世,劉明悄悄去了一趟墨州,上了小度山,將藍醫正秘密請來。

藍醫正夫婦趕來,藍夫人抱著昏迷的江文略痛哭一場。我這才知道,她當年是陳國宮廷中的畫師,雖然沒有教過狐狸,卻經常看到他的畫。我送給藍醫正的那幅畫,畫風雖改變較大,但某些運筆及寫字的習慣卻沒有改變。她認了出來,告訴了江文略,江文略後來再去查狐狸的底細,才確定了他就是當年的小淮王。

倒真不知是我們江沈兩家欠了他的,還是他欠了我們的。

雲繡那句話說得對:誰欠了誰的,誰還給誰,又豈是那麼簡單就算得清的呢?

藍醫正在島上住下,三個月後,江文略睜開了雙眼,等大半年後藍醫正離島時,他的身體已恢復得差不多了。

但他的精神狀況一直很差,在問過我江家各人的結果之後,他將自己關在小木屋中,閉門不出。

直到今年,他才慢慢地有了點笑容,也多了些話語,還逐漸地習慣了用左手穿衣夾菜,握筆練字。

但武功一途,他卻是真正放下了,再也沒有見他動過刀劍。

我在耐心地等待,等著他完完全全放下的那一天。

「海青。」他柔聲喚我。

上島之後,我便改了名字,畢竟不可能終生都不離島,若不早點改名,讓眾人叫慣我的新名字,萬一上中原時叫出原來的名字,只怕會引起禍端。

我取原來名字中的「青」,再加了現在天天可以看見的「海」,改名瀋海青。

我也讓眾人不要再叫早早的小名,正式為他取名江晏,都喚他一聲「晏兒」。

兩年過去,早早長得很快,也早忘記了他曾經被人稱為「早早」,最初的半年,他還會嚷著要回去見六叔,一年後,這個稱呼,他也逐漸淡忘了。

最初的半年,他很害怕床上躺著的那個臉上有長長的疤痕、還斷了右手的人。可當江文略醒來後,似有父子天性,早早竟然很願意和他親近,也不用我下嚴令,便喚了他一聲「爹」。

「文略。」我溫柔地望著他。

「海青,有件事,你沒有告訴過我。不過,當年你若是告訴了我,我們可能也不會有今天,還能在這海島自由自在地生活。我也是看了爺爺的手札後,才知道的。」

「是。」我坦然答道:「當年那四車黃金,藏起來的地點是一處山洞。可當你爺爺熬過酷刑,再去取時,已只剩三車,而山洞靠近山崖的地方,已經崩塌。」

他點點頭,嘆道:「反正已經沒了一車,爺爺索性心一橫,只將兩車黃金交給了衛王,私自吞了一車黃金。正因為有了這車黃金,我們江家才逐漸發展壯大,也漸漸地有了野心……開始不安分。」

我替他拉直了身上的衣服,繼續說道:「可江老太爺終究起了疑心,懷疑是我爺爺和其他十幾名官兵吞了那一車黃金,又怕他們會去告密,可那時案子的風聲未過,如果將這些人統統抓起來或殺了滅口,反而引人生疑。」

他輕輕地哼了一聲:「於是,我爺爺便極力拉攏他們,並在沈老太爺退伍時,為你我訂下親事。若是沈老太爺不敢將你嫁來江家,就證明他心中有鬼。那時,我爺爺便會命人將當年參與此事的人都抓來,拷問那車黃金究竟在何處。」

我嘆了聲,「其實,爺爺當初乘山崖崩塌,將那一車黃金推到山崖下,讓黃金被巨石壓住,存的是為淮王洗冤之心。可衛王暗中經營多年,一舉發難,安帝震怒,朝中竟無人敢為淮王喊冤,他就此失去了太子之位。爺爺一介小兵,又怎敢貿然出頭?萬一被人反誣他就是受淮王指使,還會平白丟了性命。等了幾年,哀帝登基,他也漸漸冷了此心。他知道江老太爺要和我們沈家訂親的真實用意,臨終前囑咐我,一定要如約嫁到江家,千萬不能讓江家之人起一絲疑心,以免禍及當年參與此事的同袍。我卻不知,你爺爺死得突然,你們江家竟無一人聽說過此事。」

「幸好沒人知道此事。」他緩緩說道。

我微笑著點頭,「是,幸好沒人知道此事。」

「也幸好,你如約到了永嘉。」

他慢慢地伸出右臂,斷腕處仍是那般猙獰。我心中一酸,面上卻仍保持著微笑,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臂。

「你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面,我踩住了你的鞋子,你快要哭出來了,卻還罵我臭小子。」

我眼窩一熱,輕聲道:「那這輩子,是我欠了你的,還是你欠了我的呢?」

他一笑,雖然臉上有道長長的疤痕,我卻覺他此刻的笑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溫柔清俊。

「不管我們誰欠誰的,只要我們能在一起,就好了。」

「是,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好了。」

我在心中輕輕地補了一句。

生生世世。

——完——

番外、此情可待成追憶

貞興十年,三月。

下過一場濛濛春雨之後,洛郡城外田野間便熱鬧得近乎喧囂。遠處青山杜鵑與桃花齊相怒放,近處田野間,紫雲英、油菜花,參差著鋪開來,似比雲霞還要燦爛錦繡。

城門內外,明黃色的布帷延綿十餘里,淨水潑街、黃土墊道,彩臺上飄舞著九龍麾旗。

彩臺前,洛郡刺史莫海平率領一眾官吏及名流士紳,恭候著帝君的駕臨。

十年前,帝君從這座城池走出去,輔佐幼主逐鹿中原,最終臨危受命,奉青瑤夫人遺命登基,從而平定戰火、統一天下。

十年過去,他一手開創的這朗朗乾坤、太平盛世,足以令萬民敬仰、四海臣服。

直等至正午時分,麗日高照,仍不見天子儀仗的鞭駕聲傳來,莫刺史不由站立不安。正張望時,數匹高頭大馬急馳而來,從馬上之人著的服飾來看,正是貼身保護天子的殿前司禁衛。

莫刺史忙迎上前,禁衛也未下馬,朗聲道:「陛下今日先往雞公山祭奠英烈,明日再駕臨洛郡。陛下口諭,著洛郡刺史莫海平,一應禮儀從簡,切勿擾民,欽此!」

莫刺史慌不迭叩頭領旨,禁衛撥轉馬頭,絕塵而去。

身披四品誥命綵衣的苗蘭過來,狠狠地掐了莫刺史一把。莫刺史吃痛,「唉呀」一聲喚出,身後之人都嗤嗤而笑。

苗蘭是潑辣慣了的,柳眉一豎,回頭怒道:「笑什麼笑?!」

眾人生怕這隻母大蟲攛掇自己家中那位收拾自己,急忙收斂笑容,只是變得太急,未免都有些面部抽搐。

苗蘭又回頭向莫刺史啐了一口,「早跟你說過了,陛下極重情義,自南而來,哪有不上雞公山的道理?」

「是是是。」莫刺史畏妻如虎,連連點頭,「不聽夫人言,吃虧在眼前。」

苗蘭兀自不消氣,道:「陛下既有旨意,你明天也別整這些儀仗,我帶著娘子軍去迎接陛下,陛下定會龍顏大悅。」

莫刺史正要壯著膽子反駁,想起「娘子軍」三字,忽然心中一動,笑了笑,道:「便聽夫人的。」

「花光接天來,錦繡連雲開。」

當年洛郡第一才子徐彥若,如今已是翰林院德高望重的鴻學大儒,當他隨御駕至雞公山下,貞興帝命眾臣對景吟詩,便脫口而出這兩句。

一眾文臣也都忙著搜腸刮肚,一時間,文彩齊飛,華章共舞。

貞興帝端坐在馬上,始終不置可否,他遙望著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的山頂,眸光微閃,許久,才道:「狄卿、徐卿。」

一等鎮國伯狄華、戶部尚書徐朗忙下馬躬身,「是,陛下。」

「你們隨朕上山,其餘人在此等候。」

貞興帝下馬,負手往山上走去。殿前司禁衛們面面相覷,不知是否應當跟上,鎮國伯狄華作了個手勢,他們才退立原處。

三人沿著石板路慢步上山,走到哨寨門前,貞興帝讚許地點點頭,「莫海平雖然怕老婆,辦事能力還是不錯。」

狄華笑道:「老莫敢不把雞公寨修繕維護好,不用苗蘭出手,我第一個揪了他的耳朵!」

莫刺史派來守護雞公寨的胥吏早迎出哨寨,伏地叩首。貞興帝和聲道:「你們都退下吧。」

這日天氣極好,又是下午時分,春光燦爛,和風煦煦。三人拾級而上,竟都未再開口,面色各異,卻皆有滿腹悵然之緒,糾結在心頭。

貞興帝在寨門邊那棵燒焦的棗樹下停住腳步,遙望遠處連綿的山巒,良久不語。

狄華與徐朗對望一眼,又各自移開目光。

山風拂來,吹動貞興帝的衣袍,他終於微不可聞地嘆了聲,轉過身,走向議事堂。議事堂內,桌椅板凳皆如十三年前一般陳設,衛老柴的畫像拂拭得纖塵不染。

貞興帝凝望片刻,慢慢地躬身。狄華與徐朗忙勸道:「陛下,您乃萬金之軀---」

「五哥,老七。」貞興帝輕聲道:「你們代朕給大哥磕個頭吧。」

狄徐二人忙跪下叩首。狄華聲音哽咽,「大哥,我們看您來了。」

貞興帝卻又轉身往外走。

這麼多年過去,他卻彷彿閉上眼睛,也仍然知道在何處拐彎,何處越過小水溝,由何處穿過樹林,去往那幢小小的木屋。

長長的青石小路蜿蜒向前,路的盡頭,小木屋依山傍水。屋前幾株桃樹,是她當年親手種下的,已開滿桃花,山風拂過,落英繽紛。

眼見貞興帝慢慢走向小木屋,狄華將徐朗拉住。徐朗不解,但也知道自己不如七弟與陛下親厚,便隨他退回樹林邊。

貞興帝走上小木屋前的長廊,在她曾住過的房間門前靜立片刻,推門而入。

直至金烏西墜、晚霞滿天,貞興帝才從屋中出來,走下長廊。可他剛走過拐角處,又停住腳步,似發現了什麼東西,折回去,微低著頭,看著拐角處的木柱。

徐朗推了推狄華,低聲問道:「什麼東西?」

小木屋是狄華帶著弟兄們親手為青瑤夫人建的。可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那木柱子上有何東西能引起貞興帝的注意,還看得這麼認真。

過了一會,貞興帝慢慢地抬起右手,手指在木柱子上某一處,輕柔地摩挲。

過了許久,他從龍靴中拔出一把匕首,在那木柱子上緩而用力地刻著什麼。

狄華心中暗忖,回頭定要悄悄派人來看一看,陛下究竟在木柱子上刻了什麼東西。

眼見貞興帝又向山頂走去,身影逐漸消失在蒼松翠柏之間,狄華鬆了口氣,道:「六哥這些年,可越來越威嚴了。」

徐朗道:「是啊,這些年,陛下可是第一次喚我一聲‘五哥’,我倒不知道是受寵若驚好呢,還是應該惶恐不安。」

又道:「也只有你家瑤丫頭,在陛下面前還能夠撒撒野。」

狄華面上一紅。徐朗打趣道:「怎麼?是不是又要做爹了?我就奇怪,陛下北巡洛郡,瑤丫頭怎麼沒跟著來?」

縱使已入了凌煙閣,做了十年的一等鎮國伯,狄華仍然禁不起如此打趣,正要說話,忽聽山頂傳來一陣幽然的笛聲。

二人都不通音律,卻也聽得出笛聲婉轉悱惻,幽幽寂寂,仿若清風拂面、淨水深流。

又彷彿有雙靜靜的、溫柔的眼眸,在笛音中穿透如煙往事,微笑著凝視他們。

笛聲直至天全黑時,才漸漸息止。

雖知貞興帝武功高絕,二人仍有些擔憂,遙遙見他下山,忙迎了上去。

貞興帝似是略感疲倦,沉默不語,快出寨門時,又在棗樹下停住腳步,片刻後,喚道:「五哥。」

徐朗忙道:「是,陛下。」

「這些年……」貞興帝緩緩道:「你執掌戶部,天下百姓皆列在冊,就真的沒有發現蛛絲馬跡?」頓了頓,又道:「她可是帶著幾百人走的,這幾百個人,就都沒有一點訊息?」

徐朗斟酌著回答,「中土大陸,確實找不到他們呆過的痕跡。」

「你的意思,他們真的都去了海外?再也沒回來過?!」貞興帝冷聲一笑,俊秀的面容罩上了一層薄霜。當年收到侯昞密報時的失望與傷楚,此刻仿若都在胸口處往上翻湧。

狄華這些年也一直在負責尋找青瑤夫人,道:「也不一定。老莫沒說謊,大嫂確實中途折了道,從淮陰去了東州。只是老莫和苗蘭都一口咬定,當時大嫂不象是被挾持的樣子。可後來據青陵軍的俘虜招供,又確實是永王軍的人劫持了大嫂,但永王宮在叛亂中毀於一旦,大嫂究竟下落如何,竟是無人得知。」說到最後,他長長地嘆了一聲。

貞興帝話語中帶上一絲恨恨之意,「莫海平這個沒用的,朕要讓他當一輩子刺史!」

狄華忽然想起嬌妻說過的話,輕聲一笑。見貞興帝如炬目光掃來,忙道:「瑤瑤說,莫海平這人沒什麼大志向,當一輩子逍遙刺史反而正中他下懷。陛下若真想懲罰他,只有一個法子。」

貞興帝來了興趣,微笑道:「說來聽聽。」

「瑤瑤說,陛下此去洛郡,只需當眾褒獎莫海平治境有方,憐他子嗣不旺,特賜他宮女八名。」

貞興帝一愣,轉而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瑤瑤這鬼丫頭,想的好點子!」

狄徐二人也齊聲大笑。笑罷,貞興帝走出寨門,直至山路拐角處,忽然又停住腳步,道:「徐卿。」

「是,陛下。」

「回京後,戶部撥銀子,會同工部、兵部,組建一支船隊。」

徐朗怔住。貞興帝深邃的目光凝望著沉沉夜色,緩緩道:「朕要這隻船隊,出使海外各國,揚我大齊國威,傳我中華禮儀,真正做到——四海臣服!」

四海臣服!

他清朗而威肅的聲音,在山野間久久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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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興十年,十一月。

雪花紛飛,滿目銀素。雞公山下,兩騎自西而來,在山腳處拉住座騎。棗色駿馬上坐著的是一名年約十三四歲的黑衣少年,生得俊秀文雅,但眼眸偶爾一轉,又透出十二分的機靈調皮勁來。

他望了望山頂,向身邊那騎著黑色駿馬的青衣女子道:「娘,一路走來都是山,這山又不是特別出奇,有什麼好看的?咱們還是趕緊去洛郡吧,聽說這兩天那裡有燈會。」

青衣女子面目隱在厚重的面紗後,身姿婀娜卻又不失颯爽。她攏了攏肩頭的鶴氅,聲音溫柔如水,「這裡是當今陛下舉事起兵,從而一統天下的地方,你說,值不值得一看?」

少年「唉呀」一聲,道:「這裡就是有名的雞公山啊!娘,您來過這裡嗎?怎麼找到地方的?」

「晏兒,你不記得你爹教過你,在外行走,要勤問長者,少管是非嗎?你去抓那個小偷時,娘就問明瞭路途。」

少年略覺赧然,抬頭看了看鉛沉沉的天氣,道:「那我們趕緊上山,等會就天黑了。」

「就是要等到天黑,我們才好上去。」青衣女子似是在微笑,「上面還有人在守著,被發現了可是擅闖禁地之罪。晏兒,娘沒輕功,沒法子溜上去,就看你有沒有辦法了。」

少年眼珠子一轉,狡黠一笑,「娘,包在晏兒身上了。」

青衣女子在山腳的樹林裡等了個把時辰,少年溜過來,得意一笑,「娘,成了。」

青衣女子問道:「是點穴還是迷藥?」

「點穴不好,容易讓人發覺,我用了一點點迷香。」少年舉起食指示意,「真的,只有一點點,對他們沒有一點傷害。明天早上醒來,他們絕對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青衣女子嗔道:「你藍爺爺給你的醫書,你就只對迷香迷藥感興趣,沒出息!」

少年嘿嘿一笑,抱著她的手臂晃道:「娘,您可別告訴爹。」

「你以為你爹不知道啊。你從小到大幹壞事,各位叔叔伯伯都替你遮掩,其實你爹都一清二楚,不過見你只是頑皮一些,本心不壞,懶得教訓你。」

這話勾起了少年的孺慕之情,輕聲道:「娘,咱們到洛郡看過後,還是趕緊回去吧,爹一個人在島上,挺寂寞的。」

「嗯,我們趕回去過年。要不是為婆婆去找藥,我也不想出這一趟遠門。」

「娘,爹這次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出來?」

青衣女子嘆道:「今年逢你爺爺奶奶的十年忌日,你爹心情不好,懶得走動。」

「哦。」少年沉默了一會,道:「我們倒也算不虛此行,既為婆婆找了藥,又見識了西域各國的風土人情。娘,前幾年你和爹帶我下南洋看的那些國家,與這次西域看到的,可是大不相同。」

「嗯,也好讓你知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免得你老是在島上自高自大,你敏姐姐可是讓著你。」

少年一聽不服氣了,嘀咕道:「什麼姐姐!比我大幾天而已。再說,她讓過我嗎?欺負我比任何人都狠,還不許我告狀!」

二人邊說邊行,走到哨寨門前,青衣女子停住了腳步,靜默不語。

「娘!」少年喚道。

青衣女子回過神來,道:「走吧。」

二人一路上山,少年走得極快,偶爾跳躍著跑出很遠,又跑回來扶著母親走上一段,可過一陣,耐不住性子,又跑開去。

奔進寨子,少年四下裡亂轉,不多時便將寨子轉了個遍,覺得也沒啥稀奇的,便跑去找娘,尋了許久,才見娘正走入山後的一座小木屋。

他追上去,將門一推,嚷道:「娘,看完了,咱們走吧。」

青衣女子迅速轉頭,不著痕跡地抹了抹溼潤的眼角,回頭微笑,「好。」

兩人出了屋子,青衣女子卻在廊下站立,久久地凝望著夜色中如黑色巨屏般的山峰。少年見她似在默默出神,便在廊下來回走著,忽然「咦」了聲,喚道:「娘!這個人的名字和您的只有一字之差呢!」

廊下掛著兩盞西瓜燈籠,青衣女子走過去細看,少年已將刻在那上面的三個名字一一念了出來。

「沈青瑤,早早,杜鳳……」

他撓了撓腦袋,疑道:「杜鳳這個名字,好象在哪聽過?早早……好像也挺熟的。」

青衣女子默默地凝視著刻在木柱子上的這三個名字。

沈青瑤和早早幾個字,刻痕模糊,是她那年下雞公山,往洛郡前的那一晚刻下的。

「早早,記住,這是娘和你的名字……」

當年的她,抱著愛兒,在此刻下這兩個名字。時光荏苒,十多年過去,兩人卻都已不再叫當初的名字。

「杜鳳」兩個字,刻痕極新,顯然刻下沒有多久的時間,字跡也是無比的熟悉,聽說他三月曾經北巡,是那時刻下的嗎?

她慢慢地伸出手,手指輕柔地摩挲著沈青瑤和早早幾個字,又緩緩右移。少年卻忽然拍掌嚷道:「我想起來了!聽人說過,杜鳳是當今陛下龍潛時的名字,這裡是陛下舉事的地方,這麼說,這個名字一定是陛下親手刻下的!那這個沈青瑤,就是有名的青瑤夫人嗎?」

青衣女子沉默須臾,輕聲道:「應該是了。」

「這個早早呢?」

「可能是那個不幸夭折了的洛王。」

「哦。」少年想了片刻,笑道:「娘,回去後,我要將您、爹還有我的名字也刻到咱們的屋子裡,若是十年二十年後再看,肯定挺有意思的。」

青衣女子轉過身,淡淡道:「走吧,沒什麼好看的了。咱們抓緊時間上洛郡,看完燈會就回家,你爹肯定在家裡盼著我們回去。」

少年大喜,飛快地跑過她身邊,向山下奔去。

走出寨門的瞬間,青衣女子停步回頭,雙眸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終笑了笑,大步下山。

十一月十五是洛郡燈會的日子。

青衣女子和黑衣少年入了城門,少年便「哇」了一聲,嘖嘖嘆道:「沒想到洛郡這般熱鬧。比龜茲城還要熱鬧幾分。」

走出半條街,街上的人更多,擠得二人無法再騎馬,只能慢慢牽著馬往前走。

青衣女子下意識摸了摸頭上的面紗,見仍系得緊緊的,放下心,與少年邊走邊說。正向他講解一些風土人情時,忽聽前方一陣喧譁。

有人在嚷:「娘子軍來了!」

也有人低聲道:「母大蟲們來了!快閃!」

街上的人群紛紛向兩邊讓開,母子二人也只得隨著人流站到屋簷下,只見前方過來數百名英氣勃勃的勁裝女子,個個手持花燈,往城門方向走去。

少年看得極稀奇,便問,「娘,她們是什麼人?」

青衣女子尚未回答,旁邊的一位白鬚老者連連揮著手中柺杖,顫聲道:「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不知廉恥啊!」

青衣女子微微欠身行禮,柔聲問道:「敢問老丈,她們是什麼人?」

老者憤聲道:「還不是莫刺史家那隻母老虎的娘子軍!自從陛下頒佈法令,替女人撐腰,廢除各地宗祠之私刑後,這天下間的女人便越來越不知廉恥了!莫刺史家那隻母老虎更不象話,讓她的娘子軍天天惹事生非,聽說誰家出了負心郎,便到誰家去鬧!弄得洛郡整個一陰盛陽衰,雞飛狗跳!女人頭髮長見識短,那是古話就定了的!再這樣下去,這些女人非得騎到男人頭上來不可!還是十幾年前好啊……」

他口口聲聲「母老虎」「女人」,青衣女子聽得有些尷尬,少年卻不服氣了,大聲道:「你不也是女人生的嗎?!」

老者氣得白鬚直顫,罵道:「這又是哪家沒教養的野小子?!」用力將柺杖頓地,搖頭而去。

少年見青衣女子的雙眸盯著自己,似是微帶責備,吐了吐舌頭,輕聲道:「娘,爹說過,不管是男子還是女子,都得互相尊重才是。」

青衣女子欣慰一笑,遙望著遠去的那隊娘子軍,怔怔出神,良久,笑了笑,回頭喚道:「晏兒。」

人群熙攘,卻不見了少年身影,她忙四下尋找,走出十餘步,才見他站在一處攤檔前,握了本書,就著街邊屋簷下的燈光,正看得入神。

青衣女子走過去,柔聲道:「晏兒,看什麼書?這麼入神?」

「娘。」少年抬起頭,將書舉至她面前,笑道:「您看,《洛郡稗聞錄》,這種野史可真好看。」

青衣女子看向他手中之書,他選了一段念道:「丁卯年三月十八,青瑤夫人率部屬至洛郡,衛家軍寒甲鐵騎,迎出城門。其時雲霞滿天,青瑤夫人英姿颯爽,衛家軍上下鹹服。

念罷,少年笑道:「娘,這個青瑤夫人真厲害,真該讓劉敏那丫頭也看一看,免得她老是吹牛皮。」他壓低聲音,悄悄道:「娘,要是我早生二十多年,一定要看看這位青瑤夫人是怎樣的一個女中豪傑!如果長得不醜,我就想辦法娶回家,給您當媳婦!」

青衣女子聞言大笑不止,一時站立不穩,歪倒在了少年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