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上)
我默默地咀嚼著他這句話。
他依然望著狐狸,眉頭漸蹙。
岸邊、戰船上,上萬人都在默然歎服,正一片寂靜,早早稚嫩的聲音伴著他的拍掌聲響起:「六叔好棒!六叔會飛!」
將士們頓時一陣大笑,狐狸也禁不住在將臺上微微搖頭。
正笑時,數人擠開人群,奔到將臺邊,大聲稟道:「稟大將軍,鐵將軍運來了!」
狐狸大喜,喝道:「推過來!」
我正想著這「鐵將軍」是何物事,但見士兵們如潮水般分開,十餘架大車吱呀呀推過來,狐狸從將臺上跳下,負著手在大車邊走了一圈,在數萬人的注視下,他緩緩揭開板車上蓋著的蘆草,一尊黑色的鐵炮,赫然眼前。
將士們有知道這是何物事的,便發出一陣驚呼,不知道的,紛紛低聲詢問。
狐狸撫上鐵炮,面上神情似歡喜,卻又有一絲抑制不住的悵然。可當他再掃視眾人之時,那絲悵然渾然不見,倒慢慢透出幾分尊傲凜然的氣勢來。
然而,他沒有令人試炮,只命人將這十餘尊鐵炮推上船。再回到船艙時,他一把將早早抱起,笑道:「小子,咱們今年一定可以陪你娘回洪安過中秋節了!」
江文略拂了拂衣襟,坐回椅中,微笑道:「杜兄按兵不動,原來在等這鐵將軍!有此利器,咱們攻過熹河,指日可待。只是我記得,澄化五年,因為私造鐵炮,陰謀篡位,淮王府被滿門抄斬,就連陳國所有懂得造鐵炮的匠工,都被殺戮殆盡,自此再無人能造出這鐵將軍,而哀帝怕人謀反,將原有的鐵將軍也盡數銷燬。不知杜兄---」
「陳國沒有了,不代表別的地方沒有。」杜鳳微微一笑。
「交趾?」江文略思考了一陣,恍然大悟。
「正是。」杜鳳笑道:「交趾當年和陳國交戰,吃足了鐵將軍的虧,他們付出死傷上萬的代價,才從戰場上搶了一尊鐵將軍回去,偏又不會用,只得鎖在國庫中。我想辦法弄了來,再請能工巧匠細細研究,總算是趕在這最緊要的關頭重新造了出來。」
江文略拱手道:「杜兄深謀遠慮,未雨綢繆,文略佩服。」
我也很佩服。
從交趾弄回被他們視為至寶的鐵將軍,再找齊能工巧匠,重新研造,絕非一年半載可以辦到,只怕在初下雞公山時,狐狸便開始籌劃。
然而,他從來沒有向我提起過此事。
我忽然又想到,無論是以前的雞公寨,還是後來的衛家軍,銀子如何來的,又是如何花出去的,也始終是由狐狸一人作主。
我相信,此時,藺子湘的心中,也只有佩服二字。
因為她看著狐狸的目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證明了這一點。
我聽爺爺描述過鐵將軍的威力,當年第一次斡爾河大戰,突厥人便在鐵將軍的攻擊下死傷慘重,退回昆木草原十餘年。可後來哀帝聽信讒言,怕北線將領用鐵將軍謀反,召回所有鐵炮,這才致有後來的斡爾河慘敗,陳國右軍全軍覆沒。
可爺爺也說過鐵將軍的弱點,那就是太過危險,容易爆膛,發炮之人,要面臨著和對手一樣的風險。
尤其用在戰船上,萬一爆膛引起爆炸或大火,整條船都有傾覆的危險。
當我提出此點時,狐狸嘆了聲,道:「能否順利渡江,在此一舉,小小的犧牲是必要的。再說,只要是戰爭總會有傷亡,如果不能順利攻過去,只怕我們的傷亡會更重。」
見江文略與藺子湘似都贊同狐狸的說法,我也只得作罷。
鐵將軍的威力,果然驚天動地。
鄭軍很快就亂了陣腳,尤其當陳和尚王旗所在的主船也險些被擊中時,對岸更是一片人仰馬翻。
然而,畢竟是匆匆趕造出來的鐵將軍,其爆膛的威力,也是非同一般。
十六尊鐵將軍,竟有十尊爆了膛,累及四艘戰船被轟碎了底艙,船上將士也死傷慘重。而剩下的六尊,在幾番攻擊後,火藥也用得差不多了。
我們不由都有些沮喪,狐狸也苦笑一聲,道:「還是太急了些,總共只趕出這十六尊,再---」
他話音未落,正推窗遠眺的江文略忽然一拍欄杆,喜道:「行了!他們開始往後撤了!」
陳和尚顯然不知我們的底氣,被鐵將軍嚇破了膽,倉惶中下令:棄船上岸,全軍後撤!
朗日當空,晴雲舒展。
聯軍以閃電之勢搶渡熹河,一路向南,一馬平川,追擊陳和尚。
鄭軍是分幾路後撤的。
由於藺不屈與江太公均只是負責拖住鄭軍的左右兩路人馬,尚未取得決定性的勝利,若讓鄭軍的潰敗人馬與那兩路會合,後患無窮。
於是,我們只能也兵分幾路,分頭追擊。
狐狸的決斷是:他率主力追擊陳和尚,另幾路分別由五叔、江文略和其他將領負責領兵追擊。而我則率離火營與青瑤軍殿後,隨著前方戰事,徐徐推進,並負責排程糧草,並穩定各地局勢。
戰事匆匆,我甚至來不及和江文略說上一句話,他便已帶兵遠去。
但第二天晚上,雲繡悄悄遞給我一個用草織成的小籠子,裡面裝著她捉來的幾隻螢火蟲,當我將草籠子舉到早早的面前,看著他驚喜的神情,我的心,忽然之間寧靜下來。
走我們該走的路就好,至於命運給我們什麼樣的結局,坦然接受。
盛夏終於到來時,我也終於站在了黑州城外。
這座陳國以關押重刑犯人而出名的地獄之城,在暴民作亂時,首當其衝,三千羽林軍更是衝進重兵把守的大獄,放出了今日的益王藺不屈。
當年,豹子頭也是從這裡,救出了今日的洛王軍首輔大將軍杜鳳。
而那年的一把大火,也將黑州城燒得面目全非。即使五六年過去,仍可見當年大火的痕跡。
大火能燒掉地獄之城,卻燒不掉人間所有的苦難。
前方戰報不停傳來,狐狸追擊陳和尚,似是遇到了一點阻礙,他傳信來,命我們暫且駐軍在黑州,等前方戰事明朗,再往南推進。
這一呆,便是大半個月。
狐狸倒是一日有幾封信來,信中除了細述軍情外,還會叮囑我注意腰疾,不要太辛勞,也會詢問早早練字練得怎樣,有沒有想念六叔,等等。
有一次,他甚至讓人送來了一幅畫。畫中,藍衫飄飄的青年迎風撫笛,一位窈窕女子,攜著一名幼童在他身側,傾聽著他的笛音,唇角有著溫柔的笑。
畫的左側,淡淡的筆風寫著一句:從來笛中意,吹與君心知。
早早看到畫,一個勁指著畫中青年叫著六叔。
我默默地將畫卷起,輕輕地嘆了一聲。
今年的七夕,卻罕見地下起了暴雨。
到了後半夜,天地間似乎只剩下無邊的黑暗與暴烈的雨。我正迷迷糊糊,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我驚得猛然坐起。
燕紅穿著蓑衣站在外面,笠沿處,水珠不停淌下。我忙問:「出什麼事了?」
「夫人,黎統領請您去一趟。」
她與黎朔成親這麼久,卻仍互相稱對方為「黎統領」和「燕統領」,我笑過數次,她卻一直沒有改口。
我本待調侃她兩句,可見她面上神情,急忙穿好衣裳,披了蓑衣,又叮囑雲繡照顧好早早,隨著燕紅出了郡守府。
黎朔率領離火營駐紮在城外,負責外圍防務,等我趕到軍營,雨下得更狂烈了。
一入帳,昏暗的燭火及壓抑的氣氛讓我眼前恍惚了一下,片刻後才看清地上躺著數人,個個都似從血水中撈出來的一般。
阿聰正伏在一人身上,哀哀慟哭。
我急問:「怎麼了?」
阿聰聽到我的聲音,抬頭大哭,「夫人,我表叔他,他不行了!」
我這也才看清,他身前那名傷者,正是他的表叔尉遲毅。
我蹲到尉遲毅身前,見他正大口喘氣,眼神卻渙散無光,渾不似以前那個豪爽的漢子,心中一痛,急喚了聲:「尉遲兄弟!」
尉遲毅聽到我的聲音,竟似迴光返照一般,猛然睜大雙眼,右手一把攥上我的手腕,喘氣道:「大嫂,快!救救弟兄們,救救他們---」
他手勁奇大,我手腕被扼得生疼,眼淚都險些迸了出來,卻知此時絕不宜刺激他,便忍著痛,輕聲哄道:「好,我會救他們的,你放心。」
他籲出一口長氣,慢慢地鬆了手,卻仍雙目圓睜,眼角處緩緩滲出一行淚水,低喘著氣,斷斷續續道:「大嫂,我、我們沒用,連自己都保不住,總、總是要你來救我們。大哥救我們,大、大嫂又救我們,大哥大嫂的恩德,弟、弟兄們來世就是做牛做馬,也要報答---」
他忽然一陣急促的喘息,嘶厲地叫了聲,「大嫂!你千萬要小心杜鳳啊!」
帳外,恰好一道驚雷滾過,驚得我剎那間心頭一跳,感覺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動。
有軍醫匆匆衝了進來,用銀針在尉遲毅身上連續紮下,他喘了一會氣,眼眸似恢復了一些光采。我知他時間不多,忙問,「到底怎麼回事?你不是在黎朔手下嗎?」
「他一心殺敵立功,去找楚泰,楚泰向我調了他去。唉,沒想到竟是害了他---」黎朔在一邊嘆道。
楚泰是艮石營的統領,也是雞公寨的老兄弟。八營統領中本有五位出自雞公寨,後來歷次大戰,五人中有的陣亡,有的被撤,只剩下了黎朔和楚泰。
楚泰追隨豹子頭多年,對豹子頭忠心耿耿。上次早早封王的紛爭,雞公寨的老兄弟要求見我,隱有所圖,我後來查知,只怕都是出自他的主意。
為免狐狸疑忌,我自那以後,與楚泰保持著十分疏遠的距離。我也一直想著等那十餘人能成功完成任務後,再找楚泰,做一次長談。
而此番追敵,楚泰率領艮石營,追的正是陳和尚的丞相趙之初。
我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尉遲毅已緩過一些氣來。他流著眼淚,低聲道:「大嫂,我們去追趙之初,結果中了伏,被困在桑山。弟兄們死傷大半,楚統領派我們突圍,求大嫂派人去救他們---」
「桑山?大將軍今日還有軍報傳來,他正在熹州與陳和尚主力僵持,你們為何不去熹州求救?那裡要近得多。」我本能地湧上疑惑。
「大將軍?!」尉遲毅忽然一聲冷笑,隨著他這聲冷笑,鮮血自他口中汩汩而下,他的聲音也淒厲了幾分。
「只怕咱們的杜大將軍,會更樂意在打敗陳和尚後,再悠哉得意地來桑山,為我們這幫老弟兄收屍!」
再有一道炸雷滾過。
我驚得猛然站起,厲聲道:「這是什麼話?!」
尉遲毅身軀猛然挺了一下,雙眼睜得象銅鈴一般大,他左手指向我,也厲聲叫道:「大嫂!你可知道,當初二當家和四當家,就是被杜鳳用奸詐手段除掉的!只怕他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大嫂和少當家!」
驚雷(下)
「大嫂,自打少當家出生後,寨子裡的事情,便漸漸成了杜鳳一人說了算。二四當家敬他是個人才,而且與永嘉軍的合作也一直是他在主持,所以,二四當家一直沒說過什麼。」
「表叔,您慢點說---」阿聰不停幫尉遲毅拭著唇角的血跡,抽噎著。
我無言地蹲在一旁,腿漸漸有點發麻。
「可是大嫂,衛家軍的地盤,畢竟是弟兄們用命拼回來的。當初大夥跟著大哥,為的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可到了杜鳳手上,弟兄們拼命打來的城池,他交給外人管理,弟兄們搶來的銀子,他一聲‘入軍庫’後便再沒有音訊。他口口聲聲是為了大嫂和少當家,可我們冷眼看著,很多事情,大嫂壓根就不知道。」
確實,很多事情,我壓根都不知道。
那個時候,我以為所有弟兄仍在一起生死相隨、患難與共,卻不知,他們早已在不同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我的記憶,彷彿停留在雞公山的議事堂,野狼們笑著來向我敬酒,個個真誠地喚我一聲「大嫂」,個個眼中有著對未來的期待和憧憬。
期待終有一日,能廣宅良田,嬌妻稚子,長伴左右。
卻不料,一個接一個,躺在異鄉的黃冢中,無邊孤單。
「大嫂,下了山後,杜鳳擅權越來越厲害,二四當家十分不滿,更怕如此下去,大嫂和少當家終有一日要遭到毒手。所以---」他喘了幾下,才說了下去,「所以,少當家加印典禮那一天,二四當家才想搏一搏,拿下杜鳳,替大嫂和少當家清除這個隱患。」
壓在心底多時的疑雲,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再度翻上,我的心情,如帳外的暴雨一般沉重。
「可是杜鳳早在二四當家身邊安插了人,知道了此事。他先是虛情假意地來和二四當家談判,暗示只要二四當家放權,他就保他們一生榮華富貴。四當家當時假裝答應交出兵權,本來想著安杜鳳的心,更好行事,卻不料,杜鳳早就將一切計算好了。
「杜鳳收買了二當家身邊的人,那個奸細向二當家提議,找一些江湖上的人來,假裝行刺夫人和少當家,然後栽在杜鳳的頭上,這樣,才有藉口拿下杜鳳。
「可當時二四當家仍有猶豫,怕實力不夠,拿不下杜鳳,結果,那個人又說可以藉助藺子楚的力量。二當家去找藺子楚,藺子楚也答應幫一把。後來,四當家又去試探五當家,五當家也表示會中立。二四當家這才下了決心,剷除杜鳳。誰知---這從頭至尾,就是杜鳳設下的圈套!
「那些行刺的江湖之人,本來就是杜鳳的人!二當家只是命她們作作樣子,並不要真的行刺夫人,再說一句奉杜鳳之命的話,本來以為可以將行刺的罪名,栽在杜鳳頭上,卻沒料到,杜鳳也同樣可以將這個罪名,栽在二四當家的頭上!杜鳳只需要---」
我心頭一陣麻木,鈍痛的麻木。
只需要什麼?
只需要江文略及時地救下我!
只需要我這個青瑤夫人站出來,大聲說一句:二將軍、四將軍造反!衛家軍將士們,將他們拿下!
只需要藺子楚伸出援手,五叔適時穩定局勢。
刺客從出現到逃走,沒說過一句受誰指使的話,至今也沒有抓到。
我壓下往上翻湧的氣血,鎮靜地問,「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當初阿聰來求我救你,說你一切都不知情,怎麼今日又是這樣說?」
「是、是吳長貴告訴我的---」他嘶啞著聲音道。
「他人呢?」
「死了,死在大牢裡了。」他苦笑著,「大嫂,你費盡力氣保下我們,杜鳳肯定對你說,只將我們打上二百軍棍,再關上三個月。可你知不知道,在那二百軍棍後,七十多個人活下來多少?三個月的牢獄後,又最終活下來多少人?最後挺下來,到黎統領營中報到的,只有十九個人!」
我眼前隱約冒了一陣黑星,震驚地轉頭去看黎朔。
黎朔滿面慚色,偏過頭去,半晌才道:「對不起,大嫂。」
「為什麼不告訴我?」我顫抖著問道。
「是我們求黎統領不要告訴大嫂的。」尉遲毅泣道,「大嫂,我們沒有證據。那時我們若向大嫂說了,你肯定會為了我們再與杜鳳起爭執,萬一危及你和少當家,我們豈不是百死莫贖?」
他似在拼盡最後的力氣慘笑,「可現在,我們要死了,我們只能用這條命,讓大嫂相信我們說的話,對杜鳳有所警惕。」
雨下得更烈了,雨聲大得讓我都聽不清自己喉間發出的苦澀聲音。
我急促說著,似在自己與自己喃喃說著,似借與自己說話,來肯定什麼或者否定什麼。
「你今天說的,都是沒證據的話。刺客確實是二叔四叔去找的,藺子楚也絕不會承認當初的承諾,挨軍棍、坐大牢,歷來都有人挨不住---不,不會這樣的。」
我本能地搖頭。卻不知這是在否定尉遲毅的話,還是在否定我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尉遲毅悲涼地笑了笑,道:「大嫂,你與杜鳳走得最近,這些年,你還不明白他是怎樣的人嗎?」
他猛然吐了一口血痰:「他就是口中冠冕堂皇,背地裡耍陰謀詭計的奸詐小人!鐵將軍會爆膛,他明明早就知道,可是他不說!他將鐵將軍全部放在艮石營的戰船上,渡江之戰,死的可全是我們艮石營的弟兄!」
我木然地蹲著,雙腿已麻得沒有知覺。
「大嫂,少當家封王的事情,楚統領得罪了杜鳳,杜鳳是一定要除掉楚統領的。可他不敢明著下手,他只能借刀殺人,借鐵將軍消耗我們艮石營的實力,再借趙之初的手將我們殲滅在桑山---大嫂,等這些老弟兄全死在他手上,他要對付的,只怕就是你和少當家!」
尉遲毅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可又在最低的時候猛然嘶叫了一聲,再度扼住我的手腕,淒厲叫道:「大嫂,你一定要去救弟兄們啊---」
最後半個「啊」音,伴著他吐出的一口鮮血,在帳內掀起一陣令人顫慄的血腥之風。他最終身軀一挺,吐出最後一口氣,再無聲息。
我也終於支援不住麻木的雙腿,跌坐在潮溼的地上。
阿聰愣了片刻後,趴在尉遲毅身上嚎啕大哭。
「大嫂,雨大,您進去吧。」黎朔打著傘,在我身後低聲勸著。
我長久地站在帳篷外,聽著阿聰聲嘶力竭的哭聲,挪不動半步。彷彿只有這滂沱而下的雨,才能讓我的心,得到片刻的寧靜。
黎朔嘆了聲,沒有再勸,只靜默地站在我身後。
不知站了多久,我才僵硬地開口,「黎朔。」
「是,大嫂。」
「是我喊了那一句,讓大家都認為,是二叔和四叔要謀反。」
「可刺客確實是他們去找的,他們也確實是想反,不過是不是真的想對大嫂您下手,這一點,永遠無法證實。大嫂,請恕黎朔說句實話,雖然六當家誘殺二四當家這件事做得太過狠辣,但當日如果沒有這一齣,也不會有衛家軍現在的鼎盛。只是日後六當家會對您和少當家怎樣,真是---」
我對著黑暗的雨,感覺自己的手比雨水還要冰涼。
「我以為他們能活下來。只要我去求情,他們不過是挨點軍棍,坐幾個月的牢而已。我甚至,沒有想到要到牢裡去看他們一下。」
「大嫂,這不是您的錯,您不要自責。」黎朔低聲道:「那時,您腿腳不便,走路都困難,哪能護得那麼周全。」
「我明知道六叔遲早要清除反對他的老弟兄,也明知道鐵炮會有爆膛的危險,卻沒能告訴他們。」
黎朔在苦笑,「大嫂,這件事更不好說。鐵將軍總歸是要用的,不在艮土營的船上,就在別營的船上,區別只在於,死的是哪些將士而已。」
「我想找出那萬兩黃金,安置遣散他們,可最終還是沒能保住他們---」
胸口一陣冰涼,象塞了一團棉絮般,讓我喘不過氣來。
我以為,我喊出的是真相,可是不是真相,永遠也無法知道;
我以為,只要求情救下他們就好,卻不知道,他們在軍棍下、在牢獄中一個接一個地死去;
我以為,能為他們安排好一切,卻任由他們處在危險之中,沒有提醒、沒有溝通。
偏偏,造成這一切的,是曾與我生死與共、患難相交的人,是我曾經無比信任、將一切託付給他的人;
而這一切,我甚至沒有辦法去指責他,更不能走上與他決裂的道路。我還要保護早早,我也不能讓洛王軍四分五裂。
我低咳了一聲,竭力吞下喉間濃濃的苦澀。
「黎朔。」
「在。」
我緩緩道:「點齊人馬,去桑山。」
「可是---」黎朔取出一封信,面上滿是為難之色,「剛剛收到大將軍的軍令,他說久攻熹州不下,命我帶離火營八千精兵前往支援,其餘的則繼續留守黑州。」
我搖了搖頭,慢慢道:「說大將軍誘殺二四當家,說他做了手腳、讓弟兄們死在牢裡,說他有意將鐵將軍安在艮石營的戰船上,這些,我都相信。但是,說他要借趙之初的手,將艮石營滅在桑山,我絕對不信。」
「嗯。」黎朔點頭,「大將軍絕不是不顧大局的人,若說他故意讓艮石營兩萬弟兄被趙之初滅掉,我也不信。」
「他做任何事,都是謀定而後動,每一步都計算好了再下手。」我笑了笑,道:「陳和尚的左右驃騎大將軍起了內訌,竇光明的舊部在南方作亂,這些,都是他早就籌劃好了的。」
「也就是說,大將軍早在鄭軍中安插了人?」
「是,所以他早就計算好了雙方的兵力,他讓艮石營將趙之初的兵馬拖在淮安一帶,要他們打的是一場拉鋸戰。可是---」我緩緩地道:「為什麼以艮石營的精兵強將,會被困在桑山?會敗得如此慘呢?」
黎朔起始滿面疑色,慢慢地駭然變色,失聲道:「難道陳和尚也玩起了惑敵之計,他的主力並不在熹州,而是在桑山?!」
我嘆道:「只怕是這樣。」
黎朔急了,道:「若真是這樣,只要艮石營頂不住,陳和尚的人馬自北面包抄熹州,大將軍將腹背受敵!」
我望著滂沱的大雨,下了決斷,輕聲道:「黎朔,現在到了咱們離火營與青瑤軍奮起一戰的時候了。」
名震天下(上)
沒有再多的猶豫,我與黎朔決定,賭上這一局。
贏,則洛王軍之幸;
敗,則我等之命!
所有人在滂沱大雨中集結,昏暗的氣死風燈映著我與黎朔鄭重的神情,加上雲繡也將早早捆在背上站於一旁,將士們的神情,明顯地比往日更肅穆。
來不及排程過多的糧草,離火營與青瑤軍,負上能支撐七天的乾糧,以急行軍的速度向桑山進發。
在他們集結之前,十餘匹最精良的戰馬,如閃電般奔向熹州。
七天,我們只有七天的時間。
離開黑州的那一刻,我回頭望了望如地獄般黑暗的城池,暗暗向冥冥之神祈禱。希望七天之後,狐狸能帶著主力趕來支援。
更希望,我沒有猜錯。
可心情再焦慮,急行軍兩個時辰後,不得不暫時歇整。
離火營尚好,井然有序。青瑤軍自成立以後,從未經歷過這等雨中急行軍,許多人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在泥水中。
黎朔大步過來,用力一抽鞭子,濺起泥濘點點,大聲喝道:「都把我說過的話忘了嗎?!這個樣子,怎麼能上陣殺敵?!」
他又轉頭瞪著燕紅,冷聲道:「燕統領,請你不要讓我失望!」
燕紅頓時滿臉通紅,等黎朔走開了,她臉色陰沉,冷冷道:「夫人以往憐惜你們,捨不得將你們派上最艱苦的前線,你們倒長脾氣了,真以為自己是來做小姐少爺的不成?」
眾人都情不自禁地低了低頭,繼而各自按隊歸位,匆匆用過乾糧,值宿的值宿,歇息的歇息,再無方才的狼狽景象。
我欣慰地笑了笑,雖然不知接下來在等著我們的是什麼,但這一刻,我與她們,堅定地去做我們應該做的事情。
此時已是黎明時分,雨勢漸收,東面天空露出幾分灰濛濛的晨光來。
我看了看早早,他仍在酣睡,雲繡愛憐地看著他,抬頭正要說話,卻聽哨聲大作,急促而激烈,正是有敵來襲的警音。
所有人彈身而起,持了兵刃,各自列隊,滿面警惕之色。
哨音卻又平息下來,過了一會,前方計程車兵紛紛向兩邊散開,一人一騎,自人群中急馳而來。
雖然晨熙朦朧,我仍看清了馬上之人俊朗的面容,還有他專注的眼神。那眼神,彷彿在萬千人中,一眼看到了念茲在茲之人,笑意自唇角向眼眸深處溫柔地擴散。
正是江文略。
我再也想不到竟會在此處見到他,驚訝地緩緩站起,他已拉韁落馬,急步過來,凝視了我一眼,拱手微笑,「青瑤夫人。」
我還在愕然,早早忽在雲繡懷中醒轉,向江文略伸出雙手,嬌嫩喚道:「乾爹!」
江文略清亮地應了聲,一把將早早高高舉起,仰頭笑道:「早早,有沒有想幹爹?」
他仰頭的一剎那,我看得分明,有抑制不住的欣喜和幸福自他眉間眼間濃濃髮散。他只有藉著仰頭,才能讓別人看不到這份明顯不尋常的欣喜。
早早靦腆地笑著,軟軟道:「想。」又輕聲問道:「乾爹,現在可以捉星星嗎?」
江文略大笑,道:「現在是早上,到了晚上,星星就會出來了。」
黎朔大步過來,拱手道:「江公子。」
我也微笑著過去,輕施一禮,道:「江公子為何會來此處?」
江文略當日率領一萬永王軍追擊陳和尚的東路敗兵,這一萬人皆是他的親信,也是他著力培養的精兵強將。本打算一鼓作氣拿下對方,可對方竟在鳳安平原到處繞圈子,他隱約覺得有點不對勁,使了點計策,將對方逼到鳳安,費了些力氣,才終於將其擊潰。
對方主將倉惶中換了士卒的衣裳,混在俘虜之中,卻被平日被他鞭笞過計程車兵舉報,那主將被拿下時,意圖將一封信往口中塞,也被搶了下來。
江文略拿過那封信一看,寫的是暗語,再找了俘虜破譯,不由大驚。信中寫得分明,陳和尚命那將領採取游擊戰術,將追兵引至死谷後,再回轉熹州,與由桑山包抄過去的主力會合,完成對杜鳳的最後一擊。
陳和尚更在信中說了句:爾等自東返回時,必經過黑州,務必設法攻其不備,生擒青瑤夫人及洛王,以擊潰洛王軍軍心,脅迫杜鳳投誠。
按原計劃,江文略在清剿了這路殘兵後,應當包抄鄭王右驃騎大將軍後方,與永王軍完成前後夾擊。
可他在看到這封信後,怕陳和尚還安排了別路人馬來攻黑州,思慮再三,命手下頭號大將容玉帶八千人馬,照原計劃打著他的旗號包抄,而他只帶了一千來人星夜往黑州趕,正在這裡與我們相遇。
他一番敘述,黎朔聽得直拍大腿,「真讓我們猜中了!陳和尚真他媽的狠!當初渡江之戰,只怕也是他故意敗退的,誘我們深入,藉著熟悉地形,將我們的兵力分散開來,再來一個合而圍之!」
他說話的時候,我與江文略眼神默默地交觸。
眼前似乎有點霧濛濛的,但他的眼神,卻是那麼的清亮,清亮得象要烙進我的心裡一般。
他這般趕來守護我和早早,是第幾次了?
他一直在堅持,從來沒有放棄過。他在用漫長的時光,將過去的傷痕慢慢撫平。
三軍會合,繼續往桑山行進。多了這一千來人,我的心也安定了幾分。
因為不知桑山的弟兄是否能挺過這一兩天,所有人的神情都是嚴肅而沉重的。數萬人馬,唯有早早一人,單純而又快樂地盼望著黑夜的到來。
自黃昏時分起,他就不停嚷著要捉星星。江文略索性將他抱在身前坐著,與我並駕齊驅。
大軍直行到天全黑才不得不紮營歇整,早早落地後,撒腿奔向夜色下的原野。
我們都追了上去,漸漸地,我停住了腳步,拉住雲繡,靜靜地看著溢滿草香的原野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忙碌地追著星星。
早早終於餓了,撲到雲繡懷中要餅吃。雲繡將餅掰碎了,他大口吃著,吃過幾口,忽然抬頭叫了聲,「乾爹!」
江文略向著他溫柔地笑,這笑容,純粹得不含任何雜質,讓我心中泛起一陣衝動,想了一整日的話脫口而出,「文略,對不起。」
文略,對不起。
這句話,從何時開始在心底蘊釀的?
曾幾何時,怨他沒有坦誠溝通,將我陷入絕境;怨他不顧我的感受,讓我遭受潑天的髒水;怨他妄自安排一切,令我面對一次又一次的困厄。
我那麼濃烈哀傷的時候,心底只有怨,看不到他的努力,看不到他一直的堅持與付出。
小樓中的沈窈娘,要的是一份純粹的愛,只知小鳥依人地躲在他的雙臂中,卻不知這份愛逐漸成為他的負擔。當他不堪重負垂下手臂,風雨驟來,一切崩塌,我心中只有濃烈的怨恨。
直到我自己經歷漫天風雨,也有永遠無法讓世人得知的真相,也因為疏忽而沒能護住想守護的人,同樣,也因為溝通不夠而讓他們陷入危險的境地。
我終於明白,人生沒有簡單的幸福或不幸,命運不可能給我們太純粹的東西,總會有表象、有真相,有苦難、有瑕疵。
我們只能在磨難中才能學會看懂人、看懂事,看懂春夏秋冬掩蓋下的山、原野與寺院。
也只有在磨難中才會明白,有些東西需要堅持,也一直憑著我們的本性在堅持,從來沒有改變過。
堅強、幸福、守護。
雪還是雪,融化成水後,又復為雪。
哪裡髒了?
我有頓悟的喜悅,他眸中卻有著茫然,怔怔道:「對不起?」
「是,文略,對不起。」我坦誠地望著他,輕聲道:「以往,我給你造成了太大的負擔,未能與你分擔一切。那件事情,我也有責任。」
他驚訝地張了張嘴,慢慢又欣悅地微笑。
我向他笑了笑,望向夜色下的原野,只覺從未有過的清爽,輕聲道:「文略,你現在看到的是什麼?」
「繁星如織,夜色深深。」
「若是明天早上呢?」
「晨霞滿天,唔,如果天氣不好,會是煙雨朦朧。」
我緩緩搖了搖頭,他微微欠身,「請夫人指點。」
我如那日寒松大師一般唱了聲佛,雙掌合什,淡然道:「公子看到的是晝夜交替、煙霞雨露,我看到的,卻只有蒼穹與原野。」
早早撲過來,學著我的樣子雙掌合什,問道:「娘,這是做什麼?」
江文略將他抱起,笑道:「你娘在點化乾爹。」
早早來了興趣,合著手掌向江文略點頭,道:「我也要點化乾爹。」
看著江文略抱住他大笑著走向營地,卻聽雲繡的聲音輕柔地響起,「夫人,這幾年,公子是第一次如此開心。」
我含笑不語,這幾年,我也是第一次,覺得如此輕鬆,且充滿無畏的勇氣。
當我們趕到桑山,面對鄭軍鐵桶般的大軍時,這份勇氣,仍在我體內盤旋。
兩日的急行軍,江文略與黎朔已將可能面對的情況分析得清楚明瞭,也依據不同的情況制訂了不同的戰略。
雖然隱在林中,遙遙望去,滿目都是鄭軍的旗幟,我們卻皆鬆了一口氣,慶幸艮石營挺到了今日。
弟兄們沒有讓我失望,我沈青瑤,自也不能讓他們失望。
更希望,遠在熹州的那人,不會讓我們失望。
名震天下(中)
我們是在黃昏時趕到的桑山。當夜色完全降臨,鄭軍軍營後方忽然火光沖天,我知道,黎朔千挑萬選的尖刀營精兵已經突入敵軍後方,放了數把大火,造成了鄭軍的短暫慌亂。
機不可失,阿聰第一個衝了出去。數年的時間,已將雞公山上的瘦黑少年磨礪成高壯的青年,喪叔之痛讓他如猛虎下山,率領最精銳的尖刀營衝向鄭軍。
此時應當正是鄭軍最疲乏的時候,尖刀營突然出現,讓他們很快就亂成一團,營中號角震天而起。桑山峽谷中的艮土營將士立馬發現異樣,待青瑤軍將早早的王旗和我的旗號打將出來,他們發出絕境逢生的嚎叫,此時黎朔也帶兵衝了上去,江文略則與青瑤軍護著我和早早向前行進。
待我們將鄭軍逼退一箭地,艮石營統領楚泰大步衝過來,與黎朔緊緊擁抱在一起。
體格雄壯的北燕大漢此刻竟閃著淚花,無言地拍著黎朔的手臂。
黎朔向後偏了偏頭,楚泰單膝跪倒在我面前,哽咽道:「大嫂!」
我將他扶起,道:「讓楚兄弟久等了。」
江文略回望一眼,驚道:「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已經來不及了。
鄭軍只是短暫的慌亂,又捲土重來,且挾排山倒海之勢。我們來不及全體突圍,連帶離火營與青瑤軍,都被逼入山谷中。
江文略遙望鄭軍軍容,倒抽了一口冷氣,自言自語道:「不對啊,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熊熊的火把下,一人在數千人的拱扈下徐徐拉轡而出。有喊話計程車兵大聲道:「鄭王右相趙之初,請青瑤夫人說話!」
我與江文略對望一眼,楚泰急道:「大嫂不能去!趙之初十分奸詐,弟兄們吃夠了他的苦頭。」
「可我們現在需要的是時間。」我輕聲道,「只要能支撐到大將軍---」
楚泰往地上吐了一口濃痰,「杜鳳若是來了,我楚泰自己砍下自己的頭!」
「楚統領!請注意上下尊卑!」我厲聲喝道。
我從未以這樣嚴厲的語氣說過話,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早早更是嚇得將小臉埋在雲繡懷中。
我知道,青瑤夫人以往給人留下的印象,柔韌有餘、威肅不足,一直只是扮演著平衡各方力量的角色。與其說他們尊敬我,不如說他們尊敬的是豹子頭為我和早早確立的地位。
可是,就因為如此,他們才會在背後各有謀算,從而一步步走到與狐狸對立的局面。如果我再不想辦法將他們從危險的邊緣拉回來,只怕等著洛王軍的,將是可怕的內訌。
畢竟現在,以狐狸的力量,楚泰及老弟兄們,已經不是對手。
我更不願意,看到他們真正成為對手。
我用凌厲的眼神徐徐掃過,楚泰等人紛紛低下頭,我冷聲道:「盾牌手列陣,弓箭手護後!」
飛卷的夜風下,我在盾牌手的護衛下馳出谷口,至五十步處,盾牌齊整架起,我於馬上拱手,「沈青瑤久聞趙相大名,幸會幸會!」
我著意打量了他幾眼。
這位陳和尚倚重的左膀右臂,面色稍顯發黃,眼眶下方還有濃重的黑影,倒有點縱慾過度的樣子,但他眼中偶爾閃過的精光,讓人不得不心生警惕。
他哈哈一笑,眯著眼道:「趙某也是久聞夫人大名,今日一見,只恨沒有早認識夫人,說不定趙某今日就不會站在這裡,而能一瞻夫人的香閨了!」
鄭軍一陣鬨笑,我身邊的盾牌手罵了起來,我將右手一舉,他們便寂肅無聲。
「是啊,若是趙相能早點與我認識,我洛王府便不會發愁找不到一個會看家護院的門房了。」
盾牌手們哈哈大笑,有人還學起了狗叫。
趙之初也不動氣,他捋了捋幾綹長鬚,再盯著我看了一眼,淡淡道:「既是如此,趙某就與夫人下這一局。」說罷,他不再看我,拉馬回營。
我也帶著眾人徐徐退回山谷。
「他只是想確定,大嫂是不是真的現身於此。」黎朔道。
「嗯,接下來的幾天,咱們將會十分難熬。」江文略託著腮,面帶沉思,道:「奇怪,他們兵力遠遠不止三萬,陳和尚怎麼放心將這麼多兵力交給趙之初一人指揮?」
趙之初確認我確實帶兵來援後,經過半夜的休整,向我們發起了潮水般猛烈的進攻。
鬱鬱蔥蔥的山谷,流溢著濃烈的血腥之氣。我讓雲繡將早早遠遠帶開,不讓他看見這般血腥的場面。我將戰事的指揮權交予黎朔,與江文略在一旁督戰。
雙方將士輪番上陣,這一戰,竟殺到了黃昏才鳴金收兵。
殘陽如血,我們疲倦得席地而坐,啃了些乾糧,便各自抓緊時間休息。
已是第三天了,狐狸應該已經收到訊息,他是不是率著大軍,正在星夜趕來的路上?我們還能支撐多久?
我靠著松樹,望著繁星閃爍的蒼穹,輕輕地嘆了口氣。
「在想什麼?」江文略在我身邊輕聲問。
「想六叔。」我坦誠答。
他臉上明顯掠過一抹苦澀,我莞爾一笑,將話說了個完完整整,「我在想六叔是不是會帶兵趕來支援。」
苦澀瞬間化成了微笑,江文略凝望著我,輕聲道:「他會來的,他不是不顧大局之人。」
我點頭,「是,他會來的。」
我話音剛落,鄭軍軍營中忽然鼓譟起來。
這鼓譟聲極不尋常,我凝神聽了一陣,似有數千人在大喊:「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我們一躍而起,迅速掩至谷口。只見鄭軍軍營中,火光四起,戰馬嘶鳴,一片人仰馬翻的景象。
「是不是陷阱?誘我們出擊?」江文略疑道。
「不太象。」黎朔搖頭。
再過一陣,馬蹄聲震得地面隱隱顫抖。江文略眼尖,指道:「那是誰?!」
火光下,一騎從鄭軍軍營中急馳而出,馬上似有兩人,搖搖晃晃,後面數千人厲聲呼喝著銜尾追來。
江文略看了看我,黎朔道:「看看再說。」
那兩人一騎越馳越近,追兵紛紛拉弓上箭,如同馳向生之岸的孤舟,後方有數千地獄閻羅,即將射出修羅之箭。
此時,那一騎已距谷口不過百餘步,終於有人射出第一箭。響箭擦著馬鞍而過,坐在後面的人晃了一晃,忽然直起身,拉轉馬頭。
她拉馬抬頭的一瞬間,我也終於看清了她的面容,無比驚駭下失聲叫道:「纓娘!」
烈烈火光下,她一襲普通士卒的打扮,鬢髮散亂,但凌亂的頭髮遮不住她的眉眼,更遮不住她眼中的光芒。
正是被五叔拒婚後,留書告辭,再無音訊的纓娘!
燕紅撲過來,也失聲喚道:「纓娘!」
纓娘在馬上回頭望了望,她似是喚了聲夫人,又轉過頭,沉默地面對著迅速逼上來的數千鄭軍。
鄭軍卻在她十餘步外皆拉住了馬韁,我清楚地看到,纓娘將長劍架在她身前那人的脖子上,那人服飾似有點眼熟,卻耷拉著腦袋,顯然已昏迷了過去。
燕紅與纓娘情同姐妹,急得直搓手,道:「夫人,怎麼辦?」又用央求的眼神去看黎朔。
黎朔搖頭道:「她有人質在手,鄭軍才不敢射殺她,否則早死了幾千遍。我們遠了些,搶不過鄭軍的。」
燕紅急得快哭了出來,我沉聲道:「不管怎樣,都得試一試,讓所有人準備好,情勢一發生變化,搏上一搏。」
這句話說完,我腦海中忽有一道閃電劈過,恍然大悟,急道:「姓趙的奸賊!她挾持的人質,一定是趙之初!原來他就是五叔的仇人!」
一聽纓娘挾持的人質竟可能是對方的主帥,楚泰等人也撲了過來。
一陣寂肅後,鄭軍讓向兩邊,一匹黑馬緩緩馳出,馬上之人身形魁梧,卻戴著猙獰的鐵製面具。
他盯著纓娘,聲音緩而森寒,「放下他,饒你不死。」
我看不到纓孃的面容,只聽得到她淒厲的笑聲,「放下他?!哈哈,有種你們就射箭啊,看你們的相國大人,是不是會刀槍不入?!」
他們對答之時,黎朔將手一揮,離火營最精銳的將士悄悄伏身前行,出了谷口。可剛走出數步,鄭軍便有了查覺,一通箭雨射來,將士們被逼得退回谷口。
鐵面人獰聲一笑,緩緩舉起了右手。
急厲的夜風將纓孃的黑髮高高吹起,她忽然將馬頭用力一撥,同時一個側身,竟落下馬來。落地的一剎那,她手中長劍,狠狠地刺上戰馬的臀部!
戰馬一聲慘嘶,縱蹄而奔,向谷口奔來。而纓娘也於駿馬揚蹄的瞬間,仰倒在地,探出左手,揪住了馬尾。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纓娘要的就是這點時間,戰馬已如閃電般奔出,距谷口又近了十餘步,我本能地喝道:「上!」
幾乎是在我喝出這一聲的同時,鐵面人的右手揮下,怒喝道:「射!」
箭雨如蝗,煙塵起,兩軍動!
摧裂山河般的殺氣。
馬上的趙之初,馬後的纓娘,幾乎同時中箭。纓娘更是噴出一蓬血雨,可她似還保持著最後的一絲力氣,緊緊揪住馬尾,任戰馬拖著她,向我們馳來!
燕紅嘶聲喚道:「纓---娘!」
黎朔一聲勁喝,左手持著盾牌,竟自谷口大石上飛身而起。落地時他手中長矛在地上運力一搠,借力而起再向前縱。箭雨自他身邊呼嘯而過,燕紅情不自禁地攥緊了我的手臂,我疼得險些叫出聲。
我也是於這一戰,才真正見識到了黎朔的武功,他一人一盾衝在最前面,那悍然無畏的氣勢,竟讓對面的鄭軍一時忘了逼上。
就是這緩了一緩,戰馬終於奔過黎朔身側,而離火營的精兵也火速跟上。
那鐵面人迅速退入陣中,冷冷的一聲,「撤!」
鄭軍頓時嘩啦啦退了個乾乾淨淨。
淒厲的火光,照著纓娘慘白的臉,照著她滿是血跡的衣裳。
我將她緊緊抱住,她張著嘴,想說些什麼,偏偏只能發出低低的「啊」聲。
燕紅痛哭失聲,我心痛難當,撫上纓娘冰冷的面龐。她慢慢地似是有了些力氣,斷斷續續道:「夫---人,現在,他---欠我的了。我、我有個妹妹,自幼失散,讓他找到她,照顧好她,再、再來地府見---」
名震天下(下)
看著她最後一縷不捨隨瞳孔逐漸散開,我已是欲哭無淚。
猶記得將她派去服侍五叔前的那個晚上,我與她象親姐妹一般抵足而眠,說了一晚上的話。
「夫人,我不信這世上真有如此情深義重的男人。」她聽罷五叔的往事,沉默許久,說出了這句話。
她很少說起她的往事,但我隱約聽說,她娘,就是被她爹始亂終棄的。
最終,卻是她用自己的情深義重,來成全了他。
原來這世上,自古以來,情深義重的總是女人。
黎朔過來欲將燕紅扶起,燕紅伏在他肩頭放聲大哭。黎朔低聲勸著,「你可是統領,青瑤軍都在看著。」
楚泰卻大步過來,喜形於色,「大嫂,真是趙之初!趙之初既死,對方沒了主帥,肯定會軍心大亂,咱們得抓住這個機會,出擊吧!」
說罷,他便欲轉身,我與江文略幾乎是同時站起,叫道:「慢著!」
楚泰不解地望著我們,我與江文略互望一眼,微微點頭,他輕聲道:「只怕就是了。」
「應當是。」我也輕聲道。
黎朔抬頭,疑道:「真是?」
我緩緩道:「囤兵遠非三萬,敢下令射殺趙之初,主帥死後,虎狼之師進退如此有度,只有一個解釋。他既真的在此,我們只能逼他現身,才能給大將軍爭取到更多的時間。」
我看了看纓娘,壓下心頭的痛楚,道:「燕紅,拿我的盔甲來。」
熊熊火光中,我在數千人的護衛下徐徐而出。夜風將王旗吹得颯然而卷,我端坐馬上,傲然望向鄭軍軍營。
數十名青瑤軍少女身著戰甲,用清脆的聲音高聲呼話,「洛王軍青瑤夫人,有請鄭王說話!」
這一通喊,兩軍震動起來。不多時,鄭軍軍營三通鼓響,麾黃旗,甲冑鏘然,黑壓壓精兵護著先前那鐵面人縱騎而出。
鐵面人舉手,數萬人頓時鴉雀無聲。
我欠身,微笑道:「沈青瑤今日得見鄭王風采,幸會!」
鐵面人沉默須臾,慢慢取下那猙獰的面具。這是一張奇醜無比的面容,馬臉,下巴象刀鏟一般向前突出,倒八字眉毛,細長的眼睛,還有滿臉的麻子,一切與傳言中的絲毫無差,他就是令天下人聞風喪膽、縱橫熹河以南的陳和尚。
他眼睛微眯著,卻透出無比的精光。凝視我良久,他呵呵一笑,道:「世人皆道,衛家軍中杜鳳如九天鳳凰,青瑤夫人不過就是那佔了雀巢的鳩鳥,本王今日一見,方知傳言皆不可信。」
他提著韁繩,從容拱手:「青瑤夫人,幸會!」
又笑道:「青瑤夫人,容本王說句實話,你們三家聯合起來,也不是我鄭國對手,不如你下嫁本王,咱兩家並作一家。本王統一天下後,自會封你為正宮皇后。洛王嘛,本王也會將他當作親生兒子一般看待,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我冷冷一笑,「王爺斬殺了我無數兄弟,剛才又射殺了我的義妹,此刻卻向我提親,王爺不覺得這太好笑嗎?!」
陳和尚大笑,「既是如此,那隻能說本王與夫人今生無緣。」他面色一寒,猛然大喝,「洛王軍聽著,誰能擒下洛王及青瑤夫人,向本王投誠,本王賞他城池三座、黃金萬兩!」
黃金萬兩?我唇角湧上諷刺的笑容,我一介秀才的女兒,這輩子的幾次生死關頭,竟都與萬兩黃金脫不了干係。
我於風中冷笑,「鄭王,只怕要讓你失望了!我沈青瑤的夫君、兄弟、姐妹,都不是為了黃金而妄殺手足之人!」
我將手一舉,身後谷口的旗杆上,趙之初的屍身被高高吊起,鄭軍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趙之初是陳和尚倚之為左膀右臂的人物,知曉其許多隱密,所以當他被纓娘挾持,陳和尚奪之不得,才會下令射殺。
追隨他多年、位居宰相的人尚且落得如此下場,誰又敢保證自己以後不會遭到此種待遇?
陳和尚怒極反笑,「沈青瑤,本王不急,有的是時間和你慢慢玩。」
熹河以南這幾年有一句俗語:寧無光明,莫惹和尚。說的便是竇光明與陳和尚。
士族出身、光明磊落的竇光明,最終死在了做過和尚乞丐、性狡如狐的陳和尚手上。
成王敗寇,非常簡單又非常殘酷的道理。所有的人都明白這個道理,也為這句話,使得天下為之變色,山河為之染血。
兩軍的鏖戰,進入最激烈的階段。
戰事進入第五天,看著可吃的糧食越來越少,傷員因為缺醫少藥而輾轉死去,看著屍骸越積越多,我沉默了許久,下令:全軍後撤至望夫崖下。
那裡,左邊是萬丈深淵,右邊則是高聳入雲的懸崖峭壁。那也是我們的最後一道防線。
若再敗,所有人都將屍骨無存。
楚泰不甘放棄谷口,我輕聲說了一句:若強守谷口,傷亡太大,我本是為救弟兄們而來,若都戰死,又有何意義?望夫崖下易守難攻,傷亡必少很多。
楚泰反駁,谷口進可攻,退可守,望夫崖下一旦失守,再無活路。
兩天。我望著天空,輕聲說著,不知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我們再堅持兩天,兩天後,援兵就會到了。
兩天後,援兵沒有到。
三天後,援兵還是沒有趕到。
能吃的東西都已經吃完了,援兵還是沒有趕到。
楚泰的面色沉得象暴風雨前的天空,黎朔也開始動搖。這日黃昏,他二人同時過來,黎朔躊躇片刻,輕聲道:「大嫂,等會我們率兵衝開一個缺口,您帶著少當家,趁亂突圍。」
我搖頭,楚泰剛要開口,我輕聲道:「當年田公略圍困雞公寨,你們也衝開了一個缺口,要我突圍。那一戰我記憶猶新。」
「那時,夫人沒有走,還為我們擊鼓助威,少當家也因此早產。」
我點頭,「是,那一次我沒有走,同樣,這一次我也絕不會踩著你們的屍體逃走。」
上半夜有短暫的平靜,我靠著崖下嶙峋的石頭,望向天上一輪圓月。
早早在我懷中熟睡,他的面容,如月光一般恬靜。
「怕不怕?」江文略在我身邊,輕聲問。
「不怕。」我再問他:「你呢?」
他搖頭,忽然笑了起來,眼睛半合,意態悠閒,彷彿又回到幾年前那副瀟灑倜儻的模樣,悠悠然道:「不知為何,這幾年,我怕這怕那、左支右絀,到了今天,反而什麼都不怕了。」
我起始只是笑了笑,卻忽靈機一動,猛然抓住他的手臂:「有辦法了!」
這些天,江文略雖然一直守在我身邊,卻始終沒有露面向鄭軍表明他的身份。鄭軍無人知道,永王軍的二公子,也同被圍困。
他們的目標,是我和早早。
若是我帶兵衝擊,鄭軍只會攻擊我,即使有幾百人趁亂衝出,他們也不會窮追不捨。
燕紅為纓娘擦身換衣之時,從她懷中找出數封信函,都是她在鄭軍軍營中以身伺虎時偷偷寫下來的。其中一封,詳述了鄭軍軍中所有的暗語並鄭軍最近的動態,其中,右驃騎大將軍軍中動態也一目瞭然。
只要江文略能突圍出去,先派人假裝成陳和尚右驃騎大將軍的手下,前來向陳和尚報信,就說永王軍已攻過熹河,右將軍慘敗,請鄭王速速支援。
暗語、內情都對得上,不信他陳和尚不相信、不動搖。
若江文略再打出永王軍旗幟,以永王次子身份在其後方正式出現,鄭軍必亂。
這是我們絕處逢生的唯一機會。
纓娘,請護佑你的兄弟姐妹。
當我親率人馬衝向鄭軍時,暗暗地念了一句。
也許真是纓娘在天之靈護佑著我們,也許是時間選得恰當,鄭軍後半夜較為疲乏,我沒有被困住,安全地退了回來,江文略也順利帶人突圍出去。
楚泰不相信地問我,「江二公子真的不會一去不復返?」
我不知道黎朔是不是看出了些什麼,他瞪了楚泰一眼,道:「大嫂看人的眼光,你還懷疑嗎?」
楚泰嘀咕道:「大嫂看杜鳳,不也看走了眼?」
我微微搖頭,望向茫沉夜色,漸湧憂慮,狐狸那邊,是遇到什麼阻礙了嗎?他不會不來的,雖然如果這邊全軍覆沒,他可以除掉許多阻礙,可那樣一來,洛王軍也將元氣大傷,只怕再敵不過陳和尚。
我繼而想到了更遠的,陳和尚竟然在這裡出現,而狐狸事先毫不知情,那只有一個可能:洛王軍中出了奸細。
若是這一戰我們能僥倖逃過一劫,有些事,不得不未雨綢繆了。
黎明來臨的一刻,鄭軍後方火光忽起。
我於這一刻,深深地感激纓娘。因為她的信,我明明白白地讀懂了鄭軍王旗打出的旗令。這旗令,本只有最高階的將領才能讀懂,纓娘忍辱負重,在服侍趙之初的日子裡,不動聲色地將這一切暗暗記了下來。
陳和尚在收到「右路潰敗、永王軍來襲」的「軍報」後,下了決定:為免腹背受敵,全軍向東撤,與左驃騎軍會合。鄭王中軍先撤,後營掩護,為免洛王軍生疑,後營仍裝成圍攻之勢。
我們緊張地掩在石後,看著鄭軍軍營內的動靜,當看到其旗令顯示中軍開始撤出時,所有人都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楚泰更是直抹汗,罵道:「他奶奶的,陳和尚,這次算你跑得快!不然老子要把你的腦袋當毽子踢!」
燕紅噗地一笑,卻忽聽殺聲大作,自遠而近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