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殺聲太過震耳,連山石上的泥土都被震得簌簌而落。我們相顧駭然,楚泰喃喃說了句:「江二公子這麼大膽?真的用幾百人去打陳和尚?」
我腦袋有一瞬的空白,再一躍而起,激動下大聲道:「六叔趕到了!我們的援兵到了!」
真的是狐狸趕到了。
他策騎衝在最前面,烏色駿馬上,他黑甲長劍,所向披靡。大將軍旗所過之處,鄭軍如潮水般向兩邊退開。
天上的朝霞更加燦爛,映著他俊美的笑容。他向我們奔來,我當先迎了上去,他在我面前拉住駿馬,飄身而落,踏前兩步,修眉軒展,微笑道:「青瑤!」
這一刻,我反而說不出話來,倒是早早,直撲入他懷中,叫道:「六叔!」
狐狸將早早抱起,在他面頰上狠狠親了一口,再環顧跟上來的黎朔等人,輕聲說道:「杜鳳來遲,累各位久候。」
楚泰彆扭地嘿了聲,黎朔坦然行禮。身後,將士們舉著兵刃,齊聲歡呼。
如雷的歡呼聲中,我目光投向遠處,見鄭王軍旗打出的旗令,忽然豪氣頓生,望向狐狸,微笑道:「六叔,不知你是否有興趣,將陳和尚的腦袋當毽子踢?」
狐狸眼神一亮,大笑道:「大嫂有命,杜鳳焉敢不從?」
右路失守,永王軍來襲,杜鳳來襲。
陳和尚的中軍顯出慌亂的態勢,再也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了。
我們迅速由守轉攻,我躍身上馬,大聲道:「黎朔,你護住我!六叔,你隨我來!咱們生擒陳和尚!」
陳和尚不愧久經沙場,雖露敗象,仍在努力排程指揮著千軍萬馬。可他萬萬料不到,我能讀懂只有他的心腹才知曉的旗令。
洛王軍最精銳的將士,護著我們悍然無畏地向前衝。
其餘各營,將鄭軍分割開來,令其不能馳援陳和尚。
當狐狸從馬背上一躍而起,定波劍嗆然出鞘,利刃奔騰,連斬陳和尚身邊數員大將,我們齊聲怒喝!
陳和尚似被震得心神不穩,身形搖晃間,狐狸凌空而落,定波劍架上了他的脖頸。
定波劍的劍鋒,映著陳和尚慘淡的面色,也映著狐狸清俊無儔的笑容。
「鄭王爺,先別急著走,我家大嫂想借你的腦袋一用。」
說罷,他抬頭向我微笑。
雲霞映在他的眼眸中,似在隨著他的某種情緒,濃濃地擴散開來,讓人不敢直視。
多年以後,我看到了一幅畫。
畫中朝霞滿天,千軍萬馬只是隱約幾筆。唯有背對著雲霞的窈窕女子,黑髮在清風中如飛瀑流展,看不太清她的面容,但她清麗的身姿,宛若烈火中飛出的鳳凰,讓凝目望著她的人永世難忘。
無間(上)
晚霞滿天的時候,起了風,吹得天邊碎碎排排的雲象在唱著一曲淡淡的哀傷之歌。
綠得可人的竹林中,卻立著一座新墳。
纓娘生前愛竹,我做主,讓她長眠在桑山連綿的竹海中。狐狸親自主持了她的葬禮,祭詞中,以早早的名義,追封她為紅線君。
齊史上關於紅線君,有簡短的一句:青瑤夫人之義妹,貞勇剛烈,於桑山一役中斃鄭軍主帥,以身全義。
此時,竹葉在晚風中嘩啦啦地響,我聽著卻有些分不清,究竟是竹葉在響,還是五叔在哽咽。
他已經在墳前坐了三天三夜了。
他趕來時,纓娘已經入了土。今生今世,在他的記憶裡,只怕永遠都會記得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我來成全你---
無論誰去勸,抑或是狐狸的軍令,都無法令他離開。他那麼坐著,象一塊亙古就有的石頭。
大軍不能等他一個人,在短暫的打掃戰場、收繳戰利品、收編俘虜後,我們必須挾大勝之餘威,橫掃熹河以南。
陳和尚兵敗,其左右驃騎軍必亂,益王軍、永王軍馬上就會揮師南下,如果洛王軍不搶先一步佔領地盤,穩定局勢,將喪失千萬將士浴血奮戰得來的先機。
這幾天,狐狸已陸續將八營中的四個營派了出去,從他的用兵及糧草排程來看,他下的,是一盤更大的棋。
望著如波濤般翻滾的竹海,我輕嘆一聲,道:「五叔,你打算怎麼幫纓娘找到她的妹妹?」
聽到「纓娘」的名字,他眼珠動了一下,好半天,才聲音嘶啞,低沉道:「上天入地,我總要找到。」
「天下之大,只怕窮你一生,都沒辦法走完。」
他好似慢慢恢復了一點神智,抬頭看向我,滿目茫然。
我委婉勸道:「五叔,你一個人又怎能走遍天下找一個不知叫什麼名字的人?你若真的有心替纓娘找到她失散的妹妹,唯有一個辦法。」
他猛地站了起來,單膝跪在我面前,哽咽道:「求大嫂成全。」
我看著他痛楚的神情,也覺一陣心酸,低聲道:「掌管全國田地戶籍的,是戶部。唯有天下一統,海晏河清,重新統計全國戶籍人口,讓流散異鄉的人都回原籍申戶領田,你才有一絲可能找到纓孃的妹妹。否則這兵荒馬亂的,到處是逃難的人群,你從何找起?」
他好半天才聽懂了我這番話,再愣了片刻,猛地躍起,衝向軍營。只是可能他坐得太久,腳發麻,連續跌了好幾個跟斗,又支撐著爬起來,繼續往前跑。
夕陽此時已很黯淡了,照耀了一整日的太陽,在將全部的光明灑落後,慢慢地沉入黑暗中。
他踉蹌而奔的身影,在這最後一縷餘光的照映下,也顯出幾分黯淡來。
漫長的一生。我悄無聲息地嘆了口氣。
大軍於第二天清晨便向熹州進發。
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日子,個個都熱得滿頭大汗。唯有狐狸,雖然穿了鎧甲,仍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他與我並駕齊驅,笑著問道,「大嫂和五哥說了什麼?他居然跑來向我要官做。」
「六叔許了他什麼官?」
「五哥向我要一個戶部尚書做,我說現在天下還沒有全歸我們管,我現在答應不了你。」
「五叔怎麼說?」我微笑道。
他笑道,「五哥說:那我就去打這天下,你只記得應承我的話!」
他這話應當漏了兩個字。我不動聲色地低下頭,替早早擦去額頭上的汗珠,再抬頭時,狐狸看著我,笑了一笑,道:「這話應當讓早早記下,以後咱們若是真的一統天下,他五叔的官,得由他來封。」
早早坐在我鞍前,正熱得一滴滴的汗珠子從額頭往外迸,聽到狐狸這話,他轉頭問,「娘,什麼叫一統天下?」
我本不想回答,但看著他渴盼的神情,只得柔聲道:「就是將全天下都讓一個人管。」
不知是不是鄧婆婆或雲繡在他面前唸叨過什麼,他竟然懂了,道:「是皇帝嗎?」
我一愣,他已開心地叫道:「早早要當皇帝!」
我心中一咯噔,回過神後想偷看一眼狐狸的神情,這才發現他竟似拉了一下座騎,比我們落後了大半個馬身。
早早卻又在我身前往後探頭伸手,向狐狸笑著:「我要騎六叔的馬!」
狐狸笑了笑,足跟輕輕一磕,駿馬馳前。掠過我馬側時,他左臂舒展,輕若無物地將早早攬到身前,再輕喝一聲,疾馳向前。
我長久地凝望著他們的背影。
駿馬奔得極快,漸漸只看到一個小黑點在原野盡頭。
原野的上方,是鬱青色的天空。風漸大,推著灰霾的雲朵快速翻滾。先前看著這雲朵仿似還在遙遠的天際,一眨眼間,竟已被風吹到了我的頭頂。
空氣緊縮,令人窒息的緊縮。
「難怪這般悶熱,只怕要下大雨了。」黎朔忽然從後面打馬上來,望了眼天空,低聲自言自語。
大雨,在我們趕到熹州後,劈頭蓋腦地砸了下來。
天空晦暗,暴雨如注。
我將早早哄睡了,坐在他床前,思忖了許久。這幾日壓在心頭的數件大事,得一一去辦,我理了一下頭緒,決定先去找狐狸。
那日在桑山擒住陳和尚後,陳和尚不肯歸順,依大部分將領的意思,要將他就地處置,以免後患。狐狸沒有表態,而是在與陳和尚單獨談了半個時辰後,再下令將他秘密關押。
這幾天狐狸也向我說明,當日他帶兵圍困熹州,久攻不下,我派人報信,他才覺情勢嚴重,正要揮兵馳援桑山,卻又收到暗探線報,說陳和尚還在熹州城內,且軍心開始渙散,桑山那邊不過是陳和尚放的障眼法,想將狐狸引開而已。
狐狸便又有點猶豫,一天後,他終於決定不管怎樣,帶兵馳援桑山。誰知大軍甫動,熹州城內的鄭軍竟出來追擊,幾番糾戰,狐狸才徹底將這部分鄭軍擊潰。
這麼一耽擱,就是三天的時間。他再星夜帶兵往桑山趕,所幸在最後一刻趕到,及時地拿下了陳和尚。
暴雨遮住了我的腳步聲,也使房中狐狸和各將領的商議聲斷斷續續。
「---江太公---」
「---藺不屈---」
沒有人再提起陳和尚。
此刻,提的都是洛王軍的兩個盟友。也難怪,陳和尚被擒,其手下十餘萬殘兵不過是能抵抗多久的問題。根據軍報,藺不屈已經渡過熹河,正揮師南下,而永王軍雖還在與右驃騎將軍鏖戰,但其勝利,也只是朝夕之間的事情而已。
昨日的三方聯盟,未來是繼續三足鼎立,還是要走向何方,所有的人,都在心中暗自謀思、未雨綢繆。
我在門口頓了一下腳步,將屋內所有人都掃了一眼,才在眾人的行禮聲中邁入房間。
待所有人退出,狐狸長長地舒展了一下雙臂,似是放下了千斤重擔一般,臉上也露出幾分愜意的笑容。
最後一位退出的人沒有關門,暴雨被風吹得自廊外斜斜地撲進來,打溼了我的裙角,也將屋內的軍圖吹得嘩嘩亂卷。我轉身將門掩上,正猶豫要不要扣上門栓,身後忽伸過一隻修長白淨的手,「啪」地一聲,將門栓扣上。
背脊處的空氣,似因為他的過度靠近而灼熱起來。我此時轉身不好,不轉身也不好,正遲疑不安,手腕處一熱,狐狸竟握上了我的手,在我耳邊輕聲道:「青瑤,你來看。」
不容我說話,他已拖著我往桌前走。這是桑山之役後,我與他首次單獨相處,這幾日,他的眼神似是比以往更灼熱,讓我總是生出幾分心驚來。
我裝作踉蹌了一下,右腳的繡花鞋掉落在地。我「啊」地一聲,他回了頭,鬆開手,眼見他就要俯身來撿,我忙單腳跳過去,將右腳輕輕套回鞋中,尷尬地笑了笑。
他慢慢抬頭,也向著我微笑,沒有再握上我的手腕,只是在桌前站住,望著我,柔聲道:「青瑤,你說,我們定都在哪比較好?」
我半轉過身子,避開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軍圖上的幾個標記,淡淡道:「現在就談定都,未免早了點。」
他輕聲一笑,笑聲中飽含從容在握的自信,道:「掃除陳和尚的殘兵,只是時間問題。青瑤,你喜歡哪裡?舊京不好,要不咱們定在熹州?或者洪安也行,是你的家鄉。」
「洪安小地方,只怕風水鎮不住。」我道。
他沉吟不語,彷彿在認真考慮這個問題。我輕聲問道:「六叔,魏順呢?怎麼不見他?」
魏順是巽風營的副統領,兩年前入伍,先在楚泰手下當了一段時間的校尉,因為表現出色,被狐狸賞識,提到了巽風營副統領。但從狐狸帶來桑山的人馬中,沒有看到他,剛才的高階軍事將領會議,也沒有見到他。
狐狸唇角的笑意慢慢斂息,微嘆了口氣。
我道:「真是他?」
「是。」狐狸嘆道,「陳和尚和他都認了。陳和尚早在兩年前就埋了這顆種子在我們軍中,連渡江之戰,都是陳和尚故意敗的,想將我們兵力分散,各個擊破。若非你及時趕到桑山,將他拖住了幾天,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現在他人呢?」
「將他關了起來,想審清楚,軍中還有哪些是陳和尚安插的奸細。」
我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六叔,奸細可以慢慢找,但現在的形勢,軍心不能亂。」
他聽出了我話中的鄭重之意,點頭道:「你放心,為免人人自危,我對外說他受了傷,至今昏迷不醒,與他來往密切的人,我也只是派人暗中盯著。」
我點頭道:「那就好。」
他重新笑了起來,眉眼間又露出幾分溫柔的意味,眼見他似要向我走近,我忙道:「早早今天淋了點雨,有點拉肚子,我去找屈大叔開點藥,六叔早點歇著。」說完,轉身就走。
我拉開門栓的時候,竟因為用力太大,門栓嘭地掉落在地。
我低頭望著門栓發愣,狐狸走過來。他慢慢俯身撿起門栓,再看著我,象是在對我保證著什麼、承諾著什麼,輕聲道:「別急,不管怎樣,早早一定會沒事的。」
他這話,在去離火營的一路風雨之中,仍不停回縈在我的耳際。
馳入離火營,楚泰與黎朔已等了許久,我直截了當地問:「你們之中,有誰和魏順,平日是來往密切的?」
楚泰想了想,說了十幾個名字,都是雞公寨的老兄弟。
我乾乾脆脆地說:「叫他們都報病,交出手上的兵權。」
楚泰沉吟不語,我覺得有必要正式和他作一次長談,使了個眼色,黎朔拍了拍楚泰的肩膀,沒有說什麼,出門而去。
我剛要開口,楚泰卻忽抬起頭來,道:「大嫂,我聽你的。」
我靜靜等著他的下語,他嘆了聲,凝望著帳外連綿大雨,聲音低沉,「大嫂,此番在桑山走了一回鬼門關,我也算是想明白了。其實,也不容我不明白,咱們鬥不過杜鳳。單拿此次來說,他算是及時趕到了,可這個‘及時’,實在是太巧太恰到好處。擒拿陳和尚的功勞,全在他一人身上,艮土營和離火營的弟兄,都算是白白犧牲。大嫂,論心機,我們真的與他差得太多。現在憑咱們剩下的兵力,再也無法與他抗衡。」
我鬆了一口氣,他還算是個明白人,不用我多費唇舌。
他又冷笑一聲,道:「魏順先入的是我艮土營,後來才去巽風營的。杜鳳他關著魏順,不公開、不處置,是何用意,我也清楚。大嫂,這趟渾水,弟兄們也都不願意再趟!」
「那好。」我輕聲道:「楚泰,你將老兄弟們先列個名單,那些鐵心跟著六叔的,咱們暫且不理。其餘之人,你和黎朔,一一私底下問明瞭,願意留的,咱們不勉強,願意隨咱們走的,我好統一有個安排。」
楚泰撩起下襬,單膝跪在我面前,垂首道:「楚泰代全體弟兄,謝過大嫂恩德!」
我扶起他,沒有再說。出帳時我望了一眼北面黑沉的天空,算算時間,不管找不找得到黃金,他們也該回來了。
我正出神,燕紅過來,悄聲道:「江公子已經到了,在黎統領帳中。」
黎朔見我進帳,行了禮後,掀起帳後一角,悄無聲息地離去。
江文略走過來,凝望著我,似是想要將我擁入懷中,又剋制住。許久,他才低聲道:「青瑤,我得走了。」
桑山一戰,他如約打著永王軍的旗幟在鄭軍後方出現,正忐忑不安地在高處看著鄭軍撤退,也看到了狐狸的趕到。
狐狸將長劍架在陳和尚的頸上,對著我微笑,我看到了他眼中的灼熱。當我抬起頭,看到了遠遠趕來的江文略,他望著狐狸的眼神中,卻有著無比的驚悚。
等他走近,卻又恢復了平日的淡定。他與狐狸在戰場上擁臂大笑,慶祝著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
按照常理,他應當在這個時候趕去與永王軍會合,可他竟然一直沒有告辭離去,而是繼續在洛王軍中待著,他似在默默地觀察著什麼,審度著什麼。
「青瑤,我得由運河走。」他輕聲道。
我張了張嘴,他苦笑一聲,道:「我現在只有八百來人。這兵荒馬亂的,如果走陸路,保不定會遇上陳和尚的殘兵。我出來這麼久,軍中形勢也不知道怎樣了,我得由水路秘密趕回去,先與我的將領會合,再決定下一步如何走。」
我沉默片刻,低聲道:「我讓黎朔為你們準備糧草,後半夜走,我送你上船。」
他凝望了我一眼,眉間湧上一股衝動,猛然將我抱入懷中,在我耳邊柔聲道:「青瑤,帶著早早,和我一起走吧。」
這樣的擁抱和氣息,彷彿很熟悉,又彷彿象前世那麼遙遠,遙遠得讓我心中泛起淺淺的疼痛。
他繼續低聲說著:「青瑤,我怕你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無間(中)
「不。」我搖頭,道:「我現在還不能走。」
「可我擔心你和早早的安危。」
「他---」我遲疑了一下,才低聲道:「不管怎樣,他不會害我和早早的。」
江文略嘆了口氣,道:「杜鳳所謀者大,以前時機不成熟,可現在,他最大的阻礙就是早早。」
我靜默了一會兒,道:「我瞭解六叔,他不會害我和早早。他也清楚我不會和他爭權奪利,我們都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和藉口。」
「可我---」他抱緊了些,道:「我終究不放心。這一走,我們何時才能相見?」
我心中傷感,竟無言以對。帳中矮架上的燭火將我們的身影投在篷頂,他臂間的溫暖讓我生出眷戀,可是,無法眷戀,無緣再眷戀。
亂世將我和他隔在萬丈深淵的兩側,唯有不顧一切的粉身碎骨,才能再度攜手。可是,我有早早,他有江家。
「你放心,只要將弟兄們安置好,我就會離開。倒是你---」我猶豫著,不知如何措詞。
他慢慢鬆開手臂,平靜地看著我,目光帶著徵詢與尊重。
「若是可以---」我斟酌著說,「你回去後,勸勸你爹和你哥,萬一真有那麼一天,不要與杜鳳作對。」
他一愣,眉間閃過不甘與不服,但慢慢地又復於平靜,嘆道:「是啊,你這話雖然聽著刺耳,可我也得承認,當世梟雄,論手腕心機,只怕再無一人是杜鳳的對手。」
「最重要的是,他已在南下之戰中取得了先機,而且---」我嘆道,「你們敵不過杜藺聯手。藺子湘若不是得到了什麼承諾,怎會甘心在幫助杜鳳取得熹州勝利之後,又離開洛王軍。」
他怔怔出神了一會,似是自言自語,「藺不屈早知道了吧—」
「什麼?」
他似恍然清醒,搖頭道:「沒什麼。藺不屈只怕也明白,不是杜鳳的對手。」
「所以,若真能三足鼎立,倒也罷了。可這只是一廂情願,杜鳳的志向是要一統天下,若不想落得象陳和尚一般的下場,你還是勸勸你爹吧。」
他神情廖落,聲音低沉:「就怕爹和大哥一意孤行,不聽我的勸。」
過了片刻,他眼神又恢復了冷靜與沉著,道:「不管怎樣,盡人事聽天命,我回去看看形勢再說。」
話至此,我也只能一聲嘆息。
江太公若能審時度勢,及早歸順狐狸,交出兵權田地,消弭一場令生靈塗炭的血戰,說不定還能換得青史留名及子孫後代的安寧。
怕只怕他被權勢燻迷了雙眼,想要那萬世千秋,最終被權勢累得族破人亡、萬劫不復。
秋夜清寂,澄靜的運河在月光下泛著青色的幽輝。夜霧象煙一樣氤氳在河面,運河邊開著的小小黃菊,在月色下淒涼地微微搖曳。
夜風吹得羅袖生涼,江文略抱著熟睡的早早,我無言地走在他的身側。
八百將士都已上了船,燕紅帶了人馬在堤岸上遠遠地相候。我與他,走在長長的堤岸上。
今年的七月初七下了暴雨,今夜,卻有銀河滿天。路邊青草上的白露,漸漸沾溼了我的鞋,他的袍角。
再長的堤岸,也有走完的時候,我們終於停住了步伐。知道彼此的心意,這刻,反而沒有太多話要說。
月光灑在他的肩頭,他戀戀不捨地將早早交給我,目光纏綿在我的臉上。這目光,猶如當年樹下初見,他站在樹影間,踩著我的鞋,有著少年郎的驕傲與自負,眼角彎彎地微笑。
可長堤依柳,曉風殘月,不復少年遊。
河水輕拍著堤岸,似拍響離別的鼓點。
「青瑤,你若離開了,記得告訴我,你去了哪裡。」
我默默點頭。
他終於提步,轉身,慢慢走下堤岸。他每一步,都似很輕,但又似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早早卻忽在我的肩頭醒來,沒有哭鬧,在看到江文略的背影時,他忽然伸出了雙手,軟軟地叫了聲,「乾爹!」
江文略正踏上木板,聽到這聲呼喚,他的身軀似是石化了一般,許久才緩緩地轉過來。船上燈火通明,縱隔得遠,我仍看見他眼中有波光在閃,他蹲下來,伸出雙臂,溫柔地喚道:「早早。」
我將早早放下,他向他奔去。月光下,小小的身影踩過柔軟的草地,奔向那溫暖的臂彎。
我的眼睛開始溼潤。
這一刻,忽有馬蹄聲如急風驟雨般傳來,還夾雜著焦怒的喝聲。
我心中隱隱一動,早早已距江文略不過十餘步,江文略也被這馬蹄聲驚得猛然抬頭。我同時轉頭,但見堤岸上,一人一騎,如流星般馳近。
一箭之遙時,馬上之人騰身而起。他在岸邊的柳樹上運力蹬了一下,似蒼鷹般凌空掠過,落下時他足尖再一點,幾個起落,他已落在岸邊,再倏然轉身,手臂一攬,將早早抱入懷中。
月光下,他抱著早早,回過身來,望著我淺淺地笑。可他的眼睛中殊無笑意,閃著銳利的光芒,光芒之後,似乎還隱藏著一絲別樣的怒意。
他看著我,緩緩地說:「大嫂來送江兄,怎麼也不通知我一聲?」
江文略在狐狸抱住早早時急衝數步,船上永王軍也齊聲怒喝,個個扣刀露刃,宛若面對恭候已久的強敵。
劍拔弩張的氣氛,籠罩著河岸。唯有早早從最初的驚嚇中回過神來,他抱著狐狸的脖子,央求道:「六叔,您教我飛好不好?」
狐狸將目光從我面上移開,輕拍著他,柔聲道:「好,回去後,六叔就教你飛。」
江文略慢慢舉起右手,船上將士又收起了兵刃,隱入船艙之中。
我緩步走下堤岸,伸出手,想從狐狸手中接過早早,他卻不放手,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轉過身面對江文略,瀟灑笑道:「江兄也是,走也不知會我一聲,豈不是太看不起我杜鳳!」
江文略拱拱手,道:「為安全計,不得不行此下策,還望杜兄見諒。」
「是嗎?」狐狸唇角微勾,看了看我,又看向江文略,悠悠然道:「我知道江二夫人十分想念江兄,還有早早這個乾兒子,本來還想等局勢穩定、殘賊肅清後,再與大嫂帶著早早親自送江兄回家,順便到江兄家中做客。可江兄走得如此急,看來只有等下次了。」
夜風捲起江文略的袍袖,他沉默許久,拱手道:「杜兄厚意,文略心領了,就此告辭!」
「江兄慢走,不送!」狐狸欠了欠身,唇角的笑意慢慢擴散。
江文略在登上船隻時,回首望了望,早早此時卻伏在狐狸肩頭,面對著堤岸。
狐狸意態悠閒地揮了揮手,江文略無言地拱手,再看了我一眼,走入船艙。船隻漸漸遠去,消失在迷濛夜色之中。
我正悵然,狐狸忽然冷冷地哼了一聲,抱著早早回身就走。
他走得極快,我還未走上長堤,他已躍身上馬,一手抱著早早,一手策韁,怒喝一聲,揚長而去。
燕紅拉過馬來,我讓她們原地等候,追出數里路,才見狐狸在前方放慢了馬速。我急追上去,狐狸已在樹林邊下馬,在一條小溪邊坐了下來。
等我大步走到他身邊,卻見他正將早早抱在臂彎中,低頭凝望著他熟睡的面容。
「六叔---」
他抬頭,星光投在他的雙眸中,閃著異樣的光芒。我微怔,他忽抬手,將我一扯,我便坐在了他的身邊。
我覺今夜的他十分反常,正要說話,他忽然開口了,「我以前,只聽說過女人生孩子會很危險,可直到你生早早,我才真正體會到這句話。」
這句話,觸動了我對他最深的感激,不由柔聲道:「想來是早早上輩子修下的福份,才能有你的守護,化險為夷。」
他修長的手指,輕柔地撫上早早稚嫩的面頰,聲音也似月光般輕柔,「時間真快,一眨眼,我將他養育得這般大了。」
「是。」我點頭。
「我希望以後我能教他武功,教他兵法,教他一切他想學的東西。」他語氣這般溫柔,我卻慢慢地覺出一絲不對勁來。
正揣摩時,狐狸忽然抬頭,眼中閃過凌厲的光芒,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將我急拉向他。我手腕生疼,使不出一分力氣,只能被他緊扼在胸前。
他居高臨下,一瞬不瞬地盯著我,冷冷道:「可你為什麼還要帶著早早離開?!為什麼要跟著江文略走?!」
疼痛帶來的恍惚,讓我許久才想明白他這句話,這才知他竟誤會我今夜要帶著早早隨江文略離開,不由怒道:「我只是送一送他!誰說我要帶著早早和他走了?!」
「是嗎?」他冷笑一聲。
感覺到他手勁稍松,我運起力氣,反肘擊向他胸口,想掙脫他的鉗制。他向後一仰,避開我這一肘,將早早順手放在旁邊的同時,忽然伸出左手,握住了我的腰。
我腰間一軟,已被他溫熱的身軀壓在了身下。
他的臉,距我不過一尺之遙,我能清楚地看見他眼眸中的光芒。他慢慢低下頭,我急速偏開臉,他滾燙的唇,便在我耳邊輕柔地觸了一下。
無間(下)
我身子陡然一僵,全身肌肉繃得象岩石一般。
他沒有進一步的行動,但呼吸急促而粗重,我甚至能感覺到他滾燙的氣息撲入我的脖頸之中。在這個時候,我不能有任何舉動,刺激似已失去理智的他,我只能繼續保持著身軀的僵硬,並極力偏過頭,以此來表達自己的抗拒與不滿。
但他劇烈的心跳,仍讓我心底深處輕輕一震。也許,他是真的以為我要帶著早早隨江文略離開,才失去了一貫的隱忍和剋制。
我想,他感覺到了我的抗拒,慢慢地呼吸不再那麼急促,心跳似乎也平緩了一些。
夜風幽然,月涼如水,他在我耳邊極輕地嘆了一聲。
樹林子裡忽然傳來一聲嗥叫,接著是野獸的嘶咬聲,早早被這聲音驚得雙腳猛然一彈。他哭聲尚在喉間,我身上一鬆,狐狸已躍過去,將早早抱起,低聲拍哄。
他的聲音,起始有幾分苦澀,待早早重新睡著,他的低哄聲逐漸慢下來,又透出一絲掩飾不住的失望。
我默默站起,理好鬢髮,斟酌了一番,緩緩開口,「六叔,好歹早早現在還叫衛玄,還被世人稱一聲洛王。眼下局勢尚未完全平定,我沈青瑤不會做出什麼莽撞的事情,請六叔放心。」
他不言不語,我從他手中抱過早早,沒有再說什麼。
我躍上馬鞍的時候,聽見後面的腳步聲急促追來,但最終還是停下。我一夾馬肚,向來路馳去。
馳出十餘步,我下意識回頭望了望,朦朧的夜色下,狐狸在溪水邊負手而立,他的身影,似乎也被那幽錚的溪水聲,染上了幾分落寞。
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落寞。
不能再拖了。
狐狸逐漸掌控大局,而這也讓他逐漸地失去剋制力。一個即將登上權力巔峰的男人,其野心與控制慾,讓人無法坦然迴避。
而他那夜急馳而來奪下早早的情形,更讓我時刻如芒在背。我絕不能讓早早和我,再次成為狐狸要脅江文略的把柄。
就在我猶豫要不要在時機未成熟時,與狐狸開誠佈公地談讓位之事的時候,老七帶著瑤瑤來到了熹州。當夜,狐狸命人在後園擺下菊蟹宴,為老七接風洗塵,我不得不出席。
我牽著早早踏進後園時,狐狸正與老七站在桂花樹下說話,他今日著了月白色的長衫,被燈光照著,似染了幾分秋的微寒。
聽到瑤瑤叫「嬸嬸」,老七猛然轉過身,他急走兩步,卻又停住,待我走近,他才中規中矩地行禮,「夫人!」
我欣悅地微笑,柔聲道:「今天是家宴,七叔還是叫我大嫂吧。」
將近一年不見,老七的面容也似染了幾分北地的風霜,不再是那個動輒面紅耳赤的雞公寨少年,而真正成為了叱吒一方的青年將軍。
狐狸只淡淡說,瑤瑤來信,嚷著要南下見叔叔嬸嬸和早早,他怕路上不安全,乾脆讓老七到洛郡接了瑤瑤,再護送她南下。
我卻知道事情絕沒有這麼簡單,老七手握重兵,在肅清陳和尚殘軍已無困難的時候,調他南下,狐狸的下一步,究竟是指向哪一方?
瑤瑤身量雖未完全長成,但舉手投足已略見成熟。早早見到她極興奮,一個勁地往她身上膩。
我正看著他們瘋鬧,忽有清柔的聲音響起,「大嫂,這一杯,表示我的歉意。」
我轉頭,狐狸正舉起杯,含笑望著我。我靜默片刻,拿起酒杯,與他遙遙欠身,飲下這一杯。
老七笑問,「六哥什麼事對不住大嫂?」
狐狸看了我一眼,笑道:「你六哥看走了眼,讓陳和尚的奸細給矇蔽了,若非大嫂,咱們洛王軍只怕會遭慘敗。」
我回望他,微笑道:「六叔過獎。這一戰,全仗六叔及時趕到、平定大局。」
「都是大嫂的功勞。」他繼續微笑。
我繼續謙讓,「全仗六叔。」
老七笑道:「大嫂和六哥就別互相謙讓了,若無你們的同心協力,洛王軍也不會有今日,我一路南下,聽到的可都是眾口一詞,稱頌大嫂和六哥的豐功偉績,都有功勞。」
「七叔也有功勞,若無七叔鎮守北境,我們怎麼能夠沒有後顧之憂?」我宛爾一笑。
「我呢?」早早忽然插嘴,叫道:「我有什麼功勞?」
瑤瑤噗地一笑,將他從桌上抱下來,嗔道:「你啊,你不搗蛋,就是天大的功勞了。」
狐狸含笑招手,早早便撲到他懷中,他看著早早,輕聲道:「你啊,乖一點,每天把六叔教的功課都練好,不讓你娘煩心,讓她也過點清靜日子,便是最大的功勞。」
我也招了招手,早早又跑回來,我用絲帕擦去他嘴角的蟹黃,柔聲道:「要聽六叔的話,練好功課,五叔和各位叔叔伯伯回來的時候,可要考校你的功課,不能丟臉哦。」
老七飲下一杯酒,看了看狐狸,又看我一眼,轉而去夾盤中侍女們已經剔好的蟹膏,慢慢地咀嚼著。
菊蟹宴後,我與狐狸又恢復了正常的相處。洛王軍一步步推進,至九月底,涼州被五叔攻下,熹河以南的疆土,洛王軍已佔據了將近一半。
與此同時,藺不屈與江太公也相繼取得大捷,揮師南進。藺不屈謹守戰前約定,沒有越過大岑山脈一步。但東面的江太公就沒有這麼消停,為奪東淮平原,洛王軍與永王軍時有摩擦。
每當看到這樣的軍報,我只能在心中黯然嘆息。看來,江文略無法說服他爹,江太公的野心正隨著疆土的擴張日益膨脹。唯一看得清形勢的江文略,他的聲音在這野心面前,似乎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十月初,五叔終於有捷報傳來,拿下了武定與洪安。他知道洪安是我的家鄉,也知道狐狸的奶孃還生活在武定,在攻打這兩座城池時,皆是隻圍不攻,再不停派人勸降,兩城守將權衡形勢後,終於決定棄械投誠。
洪安、武定,未傷一人。
難以言喻的喜悅感,濃濃地籠罩著我。當年我隨著娘離開洪安時,正是初春時節,油菜花開遍了田野。
不知明年春天,我能不能看到那一片金黃?再聽到那熟悉的田間小調?
派去找黃金的人,也終於有了音訊。
黎朔沒有挑錯人,儘管有三人在用火藥炸開岩石時受了傷,他們還是順利地將那車黃金啟了出來。
找到黃金後,他們歷盡艱辛,掩人耳目,將黃金運到了浡海灣,乘船出海,找到了黎朔形容的那處海島,這才派了兩人回來報信。
我聽罷稟報,懸了數月的心悄然放下,再讓黎朔送信,讓楚泰悄悄回來一趟。
楚泰進門,便從袖中掏出一本名冊。我接過,問道:「都在這兒了?」
「嗯。」楚泰點頭,「老弟兄活著的還有四百多人,差不多有一半是鐵了心跟著杜鳳建功立業,杜鳳也將他們視為心腹的。其餘的人,我都想法子問過了,有願意拿了錢回家鄉的,也有願意跟我們走的。可還有些人,既捨不得未來的榮華富貴,又怕遭到清洗,這部分人不太好安置。」
我展開名冊,細看一遍,心裡也有了主意。恰好這日狐狸離了熹州,我便擺宴,命人將老七請來。
這日是微雨天,初冬的雨帶著無盡寒意,暖閣內卻因燃了炭盆,暖烘烘地溫熱。我進門,除下鶴氅,老七已恭謹地站起來,端然行禮,「夫人。」
「不是說北地都是慷慨不羈的豪俠之士嗎?老七從哪裡學來這麼些腐臭規矩?嚇我一跳。」我笑道。
他這才嘿嘿笑了聲,喚道:「大嫂。」
我在幾前坐下,卻不急著說話,神情淡淡地煮了茶,沏入杯中,再推到他面前,他也始終神色平靜地看著,接過茶盞,慢慢淺飲。
我在心中嘆道,一年的獨當一面,確實讓他真正地成熟了。
侍女們進來,端上幾的卻只有一道菜:蘿蔔煮鯽魚。老七起始一愣,再慢慢抬起頭來看著我,眼神無比柔和。
我夾了一大筷放入他碗中,他大口吃下,再放下筷子,看著我。
「七叔,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情。」我微笑開口。
「大嫂但有吩咐,狄華莫敢不從。」他鄭重拱手。
「如此多謝七叔。」我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面寫的都是那些捨不得離開洛王軍卻又怕遭到清洗的弟兄。我將名單遞給他,道:「我想請七叔想法子,將這些人調入你的軍中。將來---也請七叔儘量照拂他們。」
老七看罷名單,再慢慢抬眼,安靜地看著我。許久,他站起來,對著我長長一揖,聲音卻有些哽咽,「大嫂!」
我忙扶起他,方覺自己眼中也滿是酸澀。歲月飛逝,卻總有一點情義,不會因時因勢而磨卻。
得他應允,我放下心,便調侃著轉開話題,「七叔年紀也不小了,回頭我得去問問你六哥,老是讓你帶兵打仗,什麼時候幫你找房媳婦?」
他似被烙鐵燙著了一般,退後兩步,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
我噗地一笑,正想著青瑤軍中可有合適的人選,腳步聲蹬蹬傳來,瑤瑤在遊廊下大叫,「七叔!你答應今天帶我去打獵的!」
老七慌慌張張地應了聲,臉卻莫名其妙地紅了。看著他將那名單收入袖中,出門而去,我若有所思,不由笑著搖了搖頭。
若真如此,倒也甚好。
狐狸過了幾天又回到熹州,他房中的燈整夜亮著,將領出入不息,我隱隱感覺,有什麼重大的事情即將發生。
我也加快了行動。某日當著一眾將領的面,我藉口將士們打了勝仗,要褒獎他們,提出讓郎將以上級別的將領們在青瑤軍的女子中,本著女方自願的原則,選擇妻室。
此言一齣,將領們便炸開了鍋。青瑤軍名震天下,在擒陳和尚一戰中立下赫赫功勳,外間更將青瑤軍的女子們傳得個個貌若天仙、才藝雙全,能得她們為妻,將領們便都有點坐不住的樣子。
狐狸只是微笑,也沒有反對。我鬆了一口氣,安置好青瑤軍固是第一要務,她們及她們的夫君,也許還能在將來起到微妙的作用。
十一月初,五叔再有捷報,洛王軍終於到達了最南方的琺琅城。熹州城放起了絢爛的煙火,滿城流光溢彩,笑語喧天。
我著了紅緞金鳳的衣裳,牽著粉雕玉琢般的早早,與狐狸並肩走上東華門的城樓。滿城的百姓與將士對著東華樓跪下,呼聖聲震破了雲霄。
此時此刻,也是洛王軍最鼎盛的光景吧。我心中慨嘆一聲,轉頭間,見狐狸正帶著淺淺的笑容,對著城樓下的人輕輕揮手。
他今日著的是紫色盤蟒織金錦服,玉冠束髮,焰火將他的眸映得異常明亮,他就那麼輕笑著揮手,自有一股龍翔鳳翥的氣慨。
待民眾海呼聲漸漸低下來,他微微一笑,雙手憑欄而握,俯視城樓下黑鴉鴉的人群,彷彿在俯瞰著四海五湖、天下蒼生。
彷彿天地萬物,都盡在他的雙手之間。
禮罷,千萬人自欣賞滿天的焰火,我轉頭望著狐狸,道:「六叔,早早染了風寒,有點發燒,我先帶他回去歇息。」
他過來摸了摸早早的額頭,眉頭微皺,「吃過藥沒有?」
「屈大叔開了藥,等會睡前吃一劑,如果能發出汗來,就沒什麼大礙。」
狐狸將早早抱起,輕撫了幾下他的額頭,滿是溫柔的神色,哄道:「要聽孃的話,乖乖地喝藥。」
早早燒得臉頰似染上胭脂般的紅,情緒也不佳,賴在狐狸身上不肯下來,道:「早早要和六叔睡。」
狐狸微笑道:「六叔今晚要去見一位故人,等會就要出城,明天再帶你睡。」
早早不依,問道:「什麼是故人?早早也要去見。」
我將他強行抱下來,向狐狸笑了笑,便下了城樓。黎朔見我下來,默默跟上,我低聲問道:「燕紅還沒有回來?」
他搖了搖頭,滿面擔憂之色。我回頭望了望城樓上的狐狸,忽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燕紅去五叔處還未迴轉,得不到五叔的承諾,這藉口早早病重要往南方炎熱之地休養、假死後再借五叔庇護自琺琅城出海之事,就得往後拖延。
可現在這黑雲壓城般的形勢,還能給我多長的時間呢?
早早顯然是燒得有點厲害,哭鬧了好一陣,才在雲繡的不停安撫下沉沉睡去。我正坐在燈下思忖,雲繡端來一碗參湯,輕聲道:「夫人,勞思傷神,喝碗參湯吧。」
我腦中猶在想著如何保著所有人全身而退,端過碗,一飲而盡。
燭光似乎越來越昏暗,我眼前也漸漸迷濛,怎會如此倦怠?我打了個呵欠,正想上床,剛站起來,眼前一陣黑暈,搖晃了兩下,陷入昏迷之中。
抉擇(一)
再度恢復意識的時候,我看到的是朦朧的星空,聽到的是河水輕拍著船舷的聲音。
「夫人,您醒了?」是雲繡溫婉的聲音,我放下了心,可四肢似脫力了一般,無法動彈。
雲繡跪在我身邊,這似是一艘小小的木船。我想轉頭,可脖頸十分僵硬,我想開口說話,可吐不出一個字來。
雲繡知道我想問什麼,在我耳邊低聲道:「夫人,是公子吩咐我們這麼做的。杜鳳今晚約了公子談判,有些話,公子想讓夫人親耳聽一聽。可是杜鳳武功高強,夫人若不服藥,難免讓杜鳳察覺到,但這藥又得提前服下,所以我才冒犯了夫人,請夫人恕罪。」
杜鳳約文略談判?文略到了熹州?我怎麼沒有聽到一絲風聲?文略既能讓雲繡將我弄出來,那早早呢?
我心中滿是疑雲,雲繡嘆道:「夫人,公子說,如果順利的話,今天晚上有很多事情都可以弄明白。早早沒事的,夫人放心。」
「到了。」劉明輕聲道。黑暗中,有人跳上小船,將我接過,又上了一艘大一點的船,船在河上劃了許久,又將我換上另一艘大船。如此三度換船,我終於被放入一間小小的船艙。
這間艙很小,蒙面的女子將我放在一張椅子上,再在我身後塞了錦被。這樣,我可以很舒服坐在椅中,也可以通過椅子前特製的木板的板孔,將隔壁船艙中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隔壁船艙中點了數盞亮麗的宮燈,將艙內照得明如白晝。江文略正坐在桌邊沉思,亮熾的燈光將他深青色錦袍下襬那枝小小的荊棘花照得清清楚楚,我心中不由湧上濃濃的酸楚。
有人在扣門,江文略從沉思中清醒,一瞬間便變得神采奕奕。他站起來,向進來的狐狸微笑拱手,「杜兄。」
狐狸掃了一眼船艙,瀟灑地拱手,笑道,「江兄改在這洮河上見面,倒讓杜鳳一頓好找。」
「杜兄莫怪。手下的人不太放心,不敢進熹州城,我也不好拂了他們的意。」江文略淡淡道。
狐狸大笑,「甚好。雖然是在我的地盤上,卻是在江兄的船上,雙方都不帶一人,倒也顯得我們這次談判十分公平。」
二人俱各一笑歸座,江文略斟了酒,二人碰杯對飲,江文略道:「杜兄約我見面,不知為何事相商?」
狐狸坐在明亮的宮燈下,眉宇間意氣飽滿,神態似略不經意,卻讓人生出不敢逼視的感覺。而江文略那麼淡靜地坐著,幾年前的神采飛揚似已悉數收斂。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靜靜地、無所顧忌地看著這兩人談判。光陰荏苒,他們都曾交織在我的歲月裡,此刻,他們對案而坐,談笑間,卻能令天下變色、河山易幟。
「江兄,杜鳳素來不喜歡繞圈子,這次約你來,還是如信中所說,想談一談我們兩家以後是和是戰。」狐狸目光忽然犀利了幾分,緊盯著江文略。
江文略放下手中的酒杯,揚了揚眉,道:「我倒想聽聽杜兄的,和如何,戰又如何?」
狐狸盯著他,意味深長地說,「和,你們退出東淮平原,咱們兩家還是兄弟。戰的話,很遺憾,杜鳳就只有和江兄在戰場上一見高低了。」
我略感驚訝,這驚訝也只是一閃而過,就聽江文略大笑道:「我還以為杜兄約我來是為了這整個天下,原來只是為了區區的一個東淮平原!」
狐狸平靜地看著他笑罷,站起身來,踱到窗前,撩開柔紗窗幔,望向月色下的河水,嘆道:「江兄,這麼多年來,天下百姓飽受戰亂荼毒,好不容易現在有了安寧的希望,若我們兩家再起戰火,杜鳳於心不忍啊。」
江文略默默地喝著酒,唇角卻露出一絲譏誚的笑容來。
狐狸回過身,反剪雙手,看著江文略,道:「我知道江兄可能不相信我這話,但我今日可以和江兄簽下和約,只要你們永王軍退出東淮平原,咱們兩家,十年內絕不開戰!」
江文略微微一點頭,轉而苦笑道:「杜兄實是一番美意。但這件事情,文略作不了主,只怕還得回去請示父王,才能給杜兄答覆。」
狐狸眸光幽幽一閃,緩緩道:「那我就靜候江兄佳音。」
江文略笑了笑,轉動著手中的酒杯,不急不緩地說道:「既是如此,那就請杜兄表示一下你的誠意,將淮陰、成州、樹達一帶的十八萬洛王軍,往西撤三百里!」
十八萬!
我心中估算了一下,五叔的主力尚在南方,淮東平原這十八萬洛王軍,已差不多算得上是我們全部的主力,只怕老七的兵力也調過去了。難怪前一段時間將領調動頻繁,原來都在往淮東平原集結,狐狸如此重兵囤積,難道真的打算議和不成,要畢全功於一役?!
不太象他的做事風格。
我不禁陷入沉思之中。
狐狸靜默須臾,哈哈大笑,眼中閃過凌厲的光芒,語氣也咄咄逼人,「只要嗣王願意將永王軍撤退五百里,我們自然也會撤軍!」
江太公攻過熹河後,迅速遷都東州,並封長子為嗣王。聽狐狸此言,我才知江大公子已經率永王軍向西進發,看來雙方都有野心奪取淮東平原,進而問鼎天下,只是都還礙著先前那同盟軍的面子,沒有公開決裂而已。那藺不屈呢?怎麼還沒有動靜?是坐山觀虎鬥還是有別的籌謀?
我心中還在琢磨,江文略冷冷一笑,道:「杜兄,你明知我大哥絕不會撤兵,你也絲毫不願退讓,為何還要約我來作這無謂的談判?!看來杜兄毫無誠意,江某告辭!」
說著他站起來,撣了撣衣袍,冷哼一聲,便欲往艙外走。
「江兄且慢!」狐狸自窗邊急走幾步,聲音懇切,道:「江兄,杜鳳方才所說願意與永王軍簽下十年和約,絕非虛情作態。但是這份和約,我一定得和江兄籤,我也只信任江兄。」
江文略搖頭道:「抱歉,杜兄,永王軍中,我還作不了這個主。」
狐狸微微一笑,轉而神色莊重地望著他,緩緩道:「如果我可以助江兄一臂之力,讓江兄作得了這個主呢?」
我尚有點懵裡懵懂,江文略面色已變,雙眉緊蹙,一言不發。我也迅速醒悟過來,在心底暗暗抽了口冷氣。
風自門窗的縫隙處鑽進來,這冬夜的寒風,砭人肌膚,令人自骨髓深處泛起一陣陣驚懼。狐狸始終帶著從容在握的微笑,看著江文略。
四周萬籟俱寂,只聽見江文略微顯沉重的呼吸聲。時間似乎凝結住,我目不轉瞬地看著他,他面上閃過種種複雜的情緒,終抬起頭來,坦然望著狐狸,道:「杜兄,十分抱歉,我江文略還做不出那種弒父殺兄之事。」
狐狸露出失望的神色,諷道:「我還以為江兄也是心懷天下、果毅剛決之人,原來是我看錯了。」
「不。」江文略唇角微勾,反諷道:「不是杜兄看錯了我,而是我已看準了杜兄。」
狐狸微愣,江文略已坐回桌邊,恢復了先前的淡靜鎮定,道:「我可不想和當年的二四當家一樣,中了杜兄的反間計,自尋死路!還成為江氏的千古罪人!」
狐狸臉色便一分分沉下去,緩緩說道:「既是如此,很遺憾。江兄,我雖將你引為知己,卻不得不與你在戰場上一較高低了。江兄此回東州,還請保重,不送!」
江文略始終面色淡淡地聽著,眼見狐狸就要邁出艙門,他忽揚聲道:「杜兄且慢!」
狐狸在門口頓步回頭。江文略一拱手,道:「杜兄,你我一見如故,惺惺相惜,多次攜手作戰,本乃至交,以後卻不得不兵戎相見,實乃平生大憾。文略來之前也預感到可能會這樣,特地帶了淮州頂尖的眉茶,不知杜兄可願與文略最後一次品茶夜談?」
狐狸默然片刻,才微微一笑,「江兄厚意,杜鳳豈敢不從。」
江文略將炭爐上的銅壺提下來,點湯、分乳、續水、溫杯,慢慢認真做來。狐狸袖手坐在他對面,平靜地看著,待見他要往碧釉花瓷盞中注入茶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江文略卻「哦」了聲,想起什麼似的,自桌下拿出兩個潔白的梨花盞,邊溫杯邊道:「險些忘了,當年淮州品茶大會,小淮王可說過,這上好的眉茶,得配梨花盞才行。」
他再慢慢地抬起頭來,望定狐狸,一字一句道:「您說是不是,小-淮-王?」
小淮王!
若不是服了藥,我絕對會失聲驚呼。
我有一剎那懷疑是自己聽錯了,江文略怎麼可能會稱狐狸為小淮王?那個五歲時便被稱為當世第一神童、十歲時便能將一眾翰林駁得無招架之力、驚才絕豔、煊赫一時卻又慘遭滅門的小淮王?!
可那邊艙內二人的神情,又讓我不得不相信,江文略確實是在稱狐狸為小淮王。而狐狸袖手而坐,那略略帶著絲悵然和追憶的神情,讓我的心一點點下沉。
茶湯注入梨花盞的聲音很好聽,潺潺淙淙,我心中卻似有驚濤巨浪,重重地拍打著堤岸。
狐狸平靜地端起梨花盞,平靜地啜飲,飲罷,嘆了聲,微笑道:「茶氣清爽,入口綿柔,果然是最好的淮州眉茶。唉,我差不多有八年沒有飲過此茶了。當年茶會盛況,得江兄一言提起,真正是恍如隔世。」
「是啊。」江文略也嘆了聲,飲了口茶,道,「我對小王爺一直仰慕在心,恨不能結為知交好友。當年聽聞噩耗,扼腕長嘆。這些年與杜兄並肩作戰,雖一直不知杜兄就是小淮王,卻也算是得償心願了。」
狐狸眸色深沉地望著江文略,緩緩道:「卻不知江兄是如何得知,我就是當年的小淮王?」
江文略笑了笑,再度將茶湯注入茶盞,淡然道:「兩個月前,父王決定遷都東州,我回了一趟永嘉,負責將原來江府中的一些舊物事搬去東州。卻不想在先祖父住過的閣樓裡,發現了幾樣東西。」
抉擇(二)
我又想起了蹲在雀兒渡前的爺爺。
江文略卻沒有繼續說下去,倒茶後坐回椅中,淺笑著看住狐狸。
狐狸握起茶盞,飲了一口,閉上雙眼,似是在回味綿長的茶香,良久,低聲一嘆,道:「難為江兄有心,還帶了玉龍泉的泉水來。不過玉龍泉雖是天下第一名泉,但這淮州眉茶,只有配上淮陰山山頂的泉水,才當得起天下第一茶的名號。玉龍泉的泉水雖好,終究多了一分濁氣。」
他笑了起來,道:「江兄,如果下次再用這玉龍泉的泉水,切記,一定要用十年以上的汝窯罐,而且,一定要用松炭。」
「多謝杜兄賜教。」江文略笑道。
我定定地看著狐狸,想從他身上找出一絲傳言中小淮王的影子。
淮王三子二女,唯有他是王妃所生。打落地的那一刻起,他就被當成明珠一般。當年的太皇太后,也是蕭皇后和淮王妃的姑祖母,還將他接入宮中親自撫養。
瑤瑤的娘,就是蕭皇后的侍女吧。顯赫的蕭氏一族,陳國一朝,皇后多出於蕭氏。當年的蕭氏姐妹同時嫁給衛王與淮王,一個為後,一個為王妃,卻最終都落得個香消玉殞。
傳言中的小淮王是世上最得寵的孩子。就連性情乖戾殘暴的哀帝,也對這個天資聰穎的侄子十分喜愛,讓他享受到的待遇,甚至超過了皇子。
他玉冠上的大東珠,是東海十二珠中最大的那一顆;
他畫畫後用來擦手,擦過就丟的絲帕,是雲州的冰絲綃。而這種冰絲綃,需要十二名雲州最好的織工,花費三個月的時間才能織出半匹來。
淮王府為他興建的園林,就連皇宮中的御花園,也要遜色三分。
淮州品茶大會後,淮陰山山頂的泉水,便只有淮王府才能汲用。
可不管淮王怎樣收斂鋒芒,將親生兒子送入宮中為質,用風流享樂之名來迷惑哀帝,在太皇太后死後,他還是無法逃脫「私造鐵炮、謀逆篡位」的罪名。
我忽然想起狐狸身上那滿布的傷痕。
從雲端跌入地獄,再從地獄中掙扎著爬出來,原本就需要經歷剝皮削骨的痛楚。
「先祖父是中風離世的,走得很突然,也沒有留下什麼話。家人收拾遺物時又粗心大意,沒有發現他留下的手札,讓其束之高閣這麼多年,也自然沒能得知當年沙州金案的的真相。」
沙州金案!
隔了這麼多年,從江文略口中再聽到這四個字,我有止不住的傷感。
陳朝歷史上有四大懸案,其中之一就是沙州金案。
當年陳國大軍與突厥在北線沙州一帶作戰,統領大軍的不是別人,正是淮王。而那時的淮王,深受安帝器重,意氣風發,煊赫一時,朝中上下無不認為他是太子的不二人選。
而當時的衛王,只是一個謹慎小心,唯唯諾諾,只知在太后及皇后面前悉力侍奉的普通皇子。
可就是在那一年,陳國軍隊在沙州以北三百餘里處遭遇慘敗,淮王見突厥來勢洶洶,只怕沙州也守不住,便下令右軍將沙州金庫內的黃金啟出來,派精銳護送,向南搬運,勢不能落於突厥之手。
誰知那十餘車黃金,竟在中途遭遇狂沙,護衛的精銳之師被狂沙衝散,重新集結後,發現黃金已莫名其妙地少了四車。
兵敗、黃金失蹤,朝中風雲突變,一切矛頭皆指向淮王,彈劾其擁兵自重、貪墨黃金、暗懷不軌之心的奏摺如雪片一般。淮王就此失寵,安帝冊封衛王為太子,即後來的哀帝。
哀帝登基後,逐漸露出其殘暴的本性,氣死了太皇太后,逼死了當年反對自己的大臣,並最終以「謀逆」之名,將淮王滿門賜死。
「窈娘,爺爺就是當年押送那批黃金的將士之一。」爺爺蹲在雀兒渡前,看著滾滾波濤,向我述說著這個秘密。
今夜,江文略也終於將這個隱藏在閣樓多年的秘密說了出來。
「父王和我們,都只知先祖父曾在陳國右軍中擔任將領,卻不知他就是當年負責押送沙州黃金的副手,更不知他接受了衛王的命令,抓住狂沙突起的機會,將四車黃金藏了起來。」
狐狸淡淡一笑,並不接話。
「黃金一案牽連甚廣,負責押運的將士備受拷打,最後也沒能問出真相,此案不了了之,只是淮王爺終受此案牽連,失去了太子之位。唉,若非此案,只怕杜兄今日已坐在九龍御座之上了。」江文略重重地嘆了一聲。
狐狸神情漠然地飲著茶,許久,才一字一頓地說了句,「這是命,怨不得人。」
「是命,可也是人為。」江文略盯著狐狸,緩緩道:「當年負責押送黃金的主將是淮王爺的心腹,黃金失蹤後便飲刀自盡。副手,正是先祖父,在熬過嚴刑拷打後卻安然無恙,甚至還升了數級,淮王爺就沒有疑心過嗎?」
狐狸仰頭一笑,「疑心又怎樣?江老太爺還手握重兵,而父王已軍權盡失,仰人鼻息,若無太皇太后護著,淮王府早就灰飛煙滅,又何有小淮王?!」
「那就是了。」江文略嘆道,「所以,杜兄一早就知道,是我江家的人,害得你父王失去了太子之位。」
他站了起來,走到窗邊,挑起窗幔,聲音惆悵,「我發現先祖父的手札之後,一個人在閣樓中坐了大半天。將與杜兄認識以來的事情,想了又想。」
從狐狸承認是小淮王的那一刻起,我也將與他認識以來的事情,想了又想。
我也逐漸明白,江文略讓我今夜坐在這裡,聽他與狐狸的談話,為的是要告訴我一個怎樣的事實。
「我與青瑤一直以為,杜兄是在後來,因為我一次又一次捨命護她,才猜出是我委託衛寨主去救的青瑤。而在那之前,你純粹是出於對她的同情和寨中的需要,將她收留,並一直照顧著她。」
狐狸唇邊勾起一抹柔和的笑容,指尖摩挲著梨花盞,輕聲道:「那麼好的一個女子,你不知道珍惜,讓她被人陷害,遭受火刑之痛,揹負恥辱罵名,難道不值得同情嗎?」
江文略搖了搖頭,嘆道:「雞公寨與永嘉府隔得這麼近,杜兄與我江家仇恨滔天,只怕早就將江家的事情打探得一清二楚。當年衛寨主帶人去救青瑤,可以說是傾寨而出,以杜兄的謀略和心計,難道就猜不出一點什麼?衛寨主罹難,我上山祭拜,杜兄竟象早有準備似的,一步步,讓我心甘情願地與你合作。因為青瑤和早早,永嘉軍一次又一次地捨命支援你們雞公寨。可以說,沒有永嘉軍的支援,就不會有現在的洛王軍。如果不是知道了青瑤在我心中的地位,杜兄怎會如此篤定自信?」
狐狸卻仍只是微笑,並不答話。
我看著他的笑容,又看向他那雙白晳修長的手,有什麼東西在大力衝擊著我的心臟。雲池亭畔每夜響起的笛音、懷孕時的悉心照料、生早早時的那份溫暖,難道真的只是---
「我想了大半天后,總覺得心神不寧,不知不覺又上了雞公寨。那時正好是子夜時分,我一路上山,走到哨寨,在那裡站了許久,將當初提著黃金上雞公寨求見衛寨主的情形想了又想,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可又想不起是什麼。直到回了永嘉,我在大街上看到一對賣藝的父女,才恍然大悟,奇怪的感覺是什麼---」江文略轉過身來,看著狐狸,眼神一分分凌厲。
「是什麼?」狐狸淺笑道。
「笛音!」江文略厲聲道:「那一夜,我上雞公寨時,還在山腳便聽到了隱隱約約的笛音,等我走到哨寨,笛音便消失了。現在想起來,那個吹笛之人,當時所在位置,就在哨寨旁的小山崖上!」
不知是不是迷藥快失效了,我的心跳厲害了幾分,血開始往頭上湧,湧得我眼前一陣眩暈。
江文略一直緊盯著狐狸,狐狸卻一直看著手中的梨花盞,不言不語。
「杜兄,一直以來,我有件事情想不明白,衛寨主受我所託去救青瑤,怎麼就會突然間娶了她呢?」江文略走回桌前,緩緩逼問。
狐狸一笑,仍不回答。
江文略將手指在桌上輕輕叩擊,嘆道:「如果我是杜兄,我又一直盯著江家,隨時找機會復仇並東山再起,當我聽到有人託大哥去救江家的媳婦,又猜到這人是江二公子時,我會怎麼做呢?首先,當然是讓大哥把人救回來,我自己就不去了,將來也不讓人生疑。把人救回來後,如何讓江二公子乖乖聽話併為我所用呢?自然得一直將這個人質捏在手掌心裡。可寨中還是大哥作主,萬一江二公子提了黃金來贖走妻子,怎麼辦?既然江二公子沒有向大哥說實話,那麼我慫恿幾句,讓不能人道的大哥娶了青瑤,這樣,即使江二公子來贖人,只怕也沒辦法一下子把雞公寨的大嫂給帶走吧?後面的事情,就好辦多了。只是---」
他慢慢向狐狸傾過身子,緩緩逼問,「不知道衛寨主的死,是否也在杜兄的謀劃之中?」
狐狸細細地嘆了口氣。
他拿起銅壺,點湯、分乳、續水、溫杯,一系列動作做得如行雲流水,比先前江文略的動作更優美了數分。
他將茶湯注入梨花盞中,推到江文略面前,平靜道:「殺害救命恩人的事情,我杜鳳還做不出來。雖然如江兄所料,許多事情是在我的謀算之中,但大哥的死,是意外。青瑤有了身孕,恰好彌補了這個意外。」
他再沉默了一會兒,似感慨萬分地搖了搖頭,繼而唇邊又湧上柔和的笑意,輕聲道:「其實有些事情,真的---不在我的謀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