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瑤夫人(上)
「陳和尚與竇光明,明年春天,一定可以分出勝負,屆時,勝者將挾數十萬大軍,北上越過熹河,一統天下。」他直入主題。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頭道:「是,如若我們不在明春之前打敗漫天王,將會面臨前後夾擊的局面。」
「所以,衛家軍、永嘉軍、飛龍軍,三方聯手抗擊漫天王,勢在必行。」
「可是---」
他也明白我在指什麼,嘆了口氣,道:「大哥佔了嘉定關,他又以當初你們借洛郡一事為藉口,要想讓他退出是不可能的。可如果不退出,你們衛家軍就不願與我們再合作。」
「是。」
軍中為此事爭論了許久。早早上次被羅弘才擄走以及這次江大公子強佔嘉定關,狐狸加上我,說得唇乾舌燥,都沒辦法說服五叔老七和八營統領,繼續與永嘉軍精誠合作。
「青瑤,幫我,也幫衛家軍。」
我低嘆一聲,道:「我也一直在想辦法促成雙方的合作,可軍中意見太大,六叔他考慮到若強行下令合作,雙方將領互相猜忌,真的到了戰場上,只怕更危險。」
江文略忽然握上我的手,安靜地看著我。
「青瑤,若是我來衛家軍為人質,促成雙方的合作,你覺得,怎麼樣?」
我的第一反應是「啊」了聲,道:「太危險!」
他靜默地望著我。
我抽回手,定下心神,慢慢地思考。
「不,太危險,你不能來……啊,不,不對。你來做人質,是看著危險,可實際卻更安全……衛家軍若動了你,今後天下之大,就不會再有人願意和我們合作或是投靠我們;你大哥更不好動你,你一旦有事,所有人第一個懷疑的是他,他擔不起這個手足相殘的罪名,你爹…也絕不會允許他動你。」
他唇邊有笑意,鼓勵著我說下去。
「你留在永嘉軍中,只會令你們兄弟派系之間的矛盾激化,不如從那個漩渦中脫身出來,真發生了什麼事情,也與你無關。如果雙方合作成功,打了勝仗,攻了疆土,將來你回去,就是一大功臣,也能收永嘉軍中間派系之心。你既然想到來做人質,永嘉軍內部肯定是已安排妥當的了。」
我繼續說著。
「你來衛家軍,實際上是逼得你大哥非和我們真心合作不可,否則,只要他稍有不誠之舉,都會讓人懷疑他是想除掉你。你爹盯著,他萬萬不敢這樣做。」
他看著我的眼睛,輕聲道:「青瑤,你真的變了---」
「不,你沒變---」他又緩緩搖頭,遲疑了一剎那,低聲道:「是我,一直沒有真正的---」
他忽然站起,我也隨著他站起。
他向我長施一禮。
以前,他也曾對我這樣長施一禮,可抬頭時總帶著戲謔的表情,調侃道:「娘子,小生這廂有禮了---」
這刻,他抬頭望著我,聲音很誠懇。「青瑤,請你原諒我。」
我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他聲音低沉:「以往,我總覺得我是男人,就算有天大的事,都應該我自己擔著。青瑤,是我江文略有眼無珠,我錯看了你,是我狂妄自大,把你們母子推到了生死懸於一線的境地。」
他喟然嘆道:「走到這一步,都是我的錯。」
一瞬間,我心中閃過歡喜又悲涼的感覺。
為什麼?以前他不能這樣和我坦誠相對、有商有量?
當命運將我們推到巨大的鴻溝兩側,前緣難續,他卻對我說出了這番話。
我還在怔然,他面上卻閃過一陣不正常的紅色,彷彿情緒過於激動一般,忽然劇烈咳嗽了幾聲。
我急忙伸手扶住他,他卻在咳嗽平靜之後,向我微微搖頭,笑了一笑。
我默默收回手,斂衽還禮,喉嚨卻似堵住了一般,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望著我,溫柔地微笑,說:「我來衛家軍,還有一個原因。」
我嚥下喉頭的酸楚,低聲道:「我上次就對你說過了,你不用考慮我和早早,不要再因為我們而受脅迫或冒險。」
他眼中閃過明亮的光采,輕聲道:「我記下了。你也要記住,我來衛家軍後,你也不要因為我而亂了立場。我既然敢來,自然能平安回去。」
踏出小屋的一刻,我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問他:「雲繡,是不是你派來的?」
他安靜地看著我。
我說:「能接連在將軍府和勿園將信放到我枕頭下的,只有那麼幾個人。我想來想去,雲繡的可能性最大。而她對早早---」
他輕聲說:「還有劉明。」
我輕輕點頭,其實早就該想到了。
臨產前擊鼓助威時,劉明一直不離左右;
帶著青瑤軍舍小江口去杏子原支援時,劉明那不解而焦慮的神情;
我曾因感念他在山上護助之恩,想把他提為軍中副統領,他卻以沒有統兵經驗為由推辭,只願當守衛將軍府的一名普通軍尉。
江文略繼續說:「雲繡是劉明的妻子。我救過劉明全家,他一直說要報恩,就趁雞公寨擴張之際,上山保護你。後來他傳信來說早早沒有足夠的奶水吃,雲繡剛好生下女兒不久,就自告奮勇來照顧早早。」
「她女兒呢?」
「在老家由奶奶帶著。」
「那個被摔死的---」
他並不躲閃目光,坦然道:「雲繡一直在找合適的機會接近你,恰好遇到殘兵洗劫了那個村莊,她只是找了一具被摔死的嬰孩的屍體,並非---」
「讓她回去吧。」我低聲說,「母女分離,是這世上最殘忍的事。」
他遲疑著。
我嘆道:「將心比心。早早和我分開的那段日子,我覺得自己就象行屍走肉一般。」
他眼中閃過一抹痛意,慨然點頭:「好。」
可當我回到勿園,拉著雲繡的手,無語凝噎的時候,她卻在我面前緩緩跪下。
「夫人,我不走。」
「回去吧,你有多久沒見過女兒了?」我握著她的手,嘆道。
傷感盈滿她的雙眸,卻又轉為一種堅決。
「不,夫人,我得和他在一起。」
她仰面看著我,輕聲說:「夫人,他說公子對劉家有大恩,男子漢大丈夫,有恩就得報,不然就與禽獸無異。雲繡沒讀過什麼書,但也知夫君這話說得有道理。他有這心願,作為妻子,我得與他在一起。」
這夜,下起了細雨。
深秋的雨,帶著無盡的寒意。
我披衣站在窗前,看著廊下昏黃燈光映著的斜飄細雨,想的卻是雲繡的話。
作為妻子,她懂劉明的心願,執著地與他站在一起。
作為妻子,當年,我做過什麼?
走到這一步,再也無法回頭,當真只是他一個人的錯?
狐狸返回洛郡調兵調糧草的第二天,江文略藍衫便服,帶著同樣輕衫便服、身無寸鐵的一百人,在洛郡東門外求見。
不知是不是洛郡曾經是永嘉軍的轄地,還是因為洛郡百姓也感受到戰爭的威脅,十分企盼三軍能攜手抗敵,當得知永嘉軍江二公子願意親為人質,促成雙方合作,百姓們傾城而出。
狐狸只得也同樣輕衫便服,出城門,自江文略手中接過江太公署名蓋印的合作文書,再把著江文略的手,二人談笑風生、並肩入城。
誰也沒有再提嘉定關的事,我帶頭表態,黎朔表示贊同,老七也終於鬆了口。
五天後,五叔及其餘七營統領同意聯手抗敵的書函相繼送到。
三方合作,就等藺不屈的一句話。
藺不屈再來了一封信,信中似乎再度提出上次那個條件,狐狸仍然遲疑不決。
這夜,笛音吹了許久。
我披衣出門,打著燈籠,走到漪荷亭,狐狸正握著竹笛,望著滿池枯荷。深秋的殘月將他的背影照得有些孤單和淒涼。
「怎麼了?藺不屈的條件很苛刻嗎?」我放下燈籠,站在他身邊,輕輕地問。
他搖頭,沉默了一會,忽然轉頭看著我,微笑道:「一直是我吹笛子,你聽,好象不太公平。你也吹一曲,讓我聽聽吧。」
我本欲推辭,可看著他的眼神,想起在雲池亭那些清幽的夜晚,便默默地接過他手中的竹笛。
太久沒有吹笛,我明顯有些生澀,吹過半段後,才能做到流暢了些。
放下竹笛,我自嘲道:「還真是不公平,你堪比師曠,我卻---」
他抬頭望著夜空中的寒星,許久,才似下了決心般,籲出一口氣,緩緩說:「藺不屈的條件倒不苛刻,可我,就是不想答應。」
最後六個字,他說得十分堅決。
我也不好再問,只得低聲道:「咱們盡力就好,他若真不願意合作,將來吃虧的必定是他。」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面上重新露出笑容,看著我,輕聲道:「是,咱們盡力就行了,他不與我們合作,將來吃虧的是他。」
第二天,瑤瑤卻失蹤了。
所有人將洛郡搜翻了天,仍未能找到她。
狐狸雖然焦慮,卻仍剋制著,老七如同無頭蒼蠅般在洛郡找了兩天後,便要帶人前往涇邑。
我在城門將他截住,怒斥他身為右將軍,不顧大局、擅離職守,老七倔強地看著我,不說一句話。
直到我說將率青瑤軍親自去涇邑尋找,他才向我拜下,轉身回城。
我帶著數百人趕到涇邑,也不敢太聲張,正找得焦頭爛額之時,狐狸卻又派人請我回去,瑤瑤已經找到了。
令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偷了狐狸的令牌,一個人跑去了飛龍軍,求見藺不屈,說願意效仿江文略,成為人質,請藺不屈與衛家軍合作抗敵。
等我回到洛郡,狐狸、江文略、藺子楚正在廳內把酒言歡。
瑤瑤在一邊為三人倒酒。
早早則趴在狐狸的膝蓋上,含著手指,眼巴巴地望著他喝酒。
桌子邊還坐著一位紫衣少女,十六七歲左右,長得很白淨,氣質也很端莊,一看就知道出身於名門世家。
青瑤夫人(中)
早早的眼神太過可憐巴巴,狐狸便餵了他一口酒。可那是二十年的梨花白,早早怎承受得住,嗆得眼淚鼻涕全流了出來,嚎啕大哭。
狐狸和藺子楚哈哈大笑,江文略也在一邊微微笑。
我過去奪下酒杯。狐狸應是已有了幾分醉意,拍桌大笑起來,道:「大嫂也真是,早早不是女娃娃,要當男子漢,就得從小學會喝酒。想當年,我才三歲,就喝過七八種佳釀的混酒。」
瑤瑤嚷道:「叔叔吹牛,才兩種,你醉了一整天,害娘急得直哭。」
狐狸笑容慢慢收斂,倒了杯酒,向藺子楚舉杯:「子楚,我敬你。這丫頭真是給你們添麻煩,還要你和藺小姐親自送回來。」
藺子楚笑道:「哪裡哪裡。凌刺史的千金,爹喜歡都來不及,又怎敢留為人質?舍妹正說要結識青瑤夫人,這便順道來了,一點都不麻煩。」
順著他這話,那紫衣少女落落大方地站起來,向我行禮:「青瑤夫人。」
藺子楚引見道:「夫人,這是我三妹。子湘,你不老是說想見見當世巾幗英雄嗎?這下可見著了。」
我以禮相還,輕聲道:「藺小姐。」
藺子湘安靜地微笑。
我與她同時落座。
男人們自說男人的事。
我與她頗有禮貌地閒聊。端莊又不失英爽,不愧出身將門,這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
不知為何,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羅婉的情形。
羅婉精美的衣飾、熱情的話語、嬌貴的身世,都讓剛嫁入江家、出身寒微的我茫然不知所措。
怕婆婆不高興,怕妯娌笑我小家子氣,即使聽到下人們嚼舌頭,說羅婉曾暗戀過江文略,我仍只能裝出一副大度的樣子與她來往。
甚至天真地以為,我對她好,江家和羅家的關係便能好,便是幫了夫君,婆婆看著,或許對我的不喜便會淡那麼幾分。
自欺欺人,欺到最後,我真的以為羅婉的笑,都是真誠的笑。
這刻,我與藺子湘彼此保持著淡然的距離。
不用第一次見面就拉著手,親熱地叫「姐姐妹妹」;不用在心中忐忑不安地想著這句話是否得體,那句話是否妥當。
只需在心中默默地觀察。
三個男人,不,四個男人顯然都喝醉了,我將早早抱起交給雲繡,又吩咐人將三個大男人扶去狐狸的房間,索性讓他們三個抵足共榻,既然要聯手抗敵,增加幾分情誼,總是好的。
再命燕紅好生安置藺家小姐,一切妥當,這才將瑤瑤拎回房。
一進門,瑤瑤竟卟嗵跪在地上。
我忙將她拉起,她又伏在我懷中,抽泣了好半天。
好不容易等她平靜下來,我低聲責道:「以後不要這麼魯莽行事,合不合作,你舅舅自有主張,雙方也各有利益,又豈是你一個小丫頭當人質就可以的?」
她抽泣道:「嬸嬸。」
「嗯。」
「藺不屈的條件,是要舅舅娶他的女兒,就是那個藺子湘。」
我愣住。
漪荷亭邊,狐狸堅決地說「可我,就是不想答應。」
瑤瑤低聲道:「可舅舅不願意,他表面裝著沒什麼,但我看他每天練劍練到很晚,他一不高興,就會這樣。」
我只能無言地撫著她的秀髮,這才發現,她已長到快齊我的下巴了。
「嬸嬸,舅舅不是我的親舅舅。」
「我知道。」我柔聲道:「可他把你當成親甥女一般。」
「不。」她哭著搖頭:「舅舅總是要娶舅媽的,他還會有自己親生的孩子,我---我本是孤女,現在成了這副醜樣子,我怕他以後會不疼我---我想著,如果我能幫舅舅一把,為衛家軍立下大功,也就沒人再看不起我,即使我是孤女、是麻子,也能在衛家軍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七、七叔才會象尊敬嬸嬸一樣,對我---」
我替她擦去眼淚,輕聲說:「你想幫你舅舅,心是好的,但不是這種幫法。你這樣只會給他增加負擔。眼下人家藉口送你回來,親自上門,這樣一來,你舅舅該怎麼辦?他豈不是更加為難?」
瑤瑤顯然沒想過這個,愣得眼淚也止住了。
「人家很聰明,她不明著逼婚,只說上門做客,咱們要與飛龍軍合作,自然不能打發人家回去。可她若是在這裡呆久了,外間議論起來,你舅舅就是不想娶,最終也得娶她。」
「還有---」我低聲道:「瑤瑤,孤女又怎樣?你爹是萬人敬仰的清官。麻子又如何?若別人以相貌取你,那種人,不理也罷。你舅舅、我、你七叔,都因為你是麻子而不喜歡你了嗎?」
她露出思考的神色來。
我重新抱她入懷,腦中卻忽有靈光一閃。
「瑤瑤,你是不是真的想和衛家軍共存亡?」
她臉漲得通紅,拼命點頭,「嬸嬸,你也是這樣的,是嗎?若衛家軍沒有了,你也活不下去,是嗎?」
「是。」我也用力點頭:「嬸嬸有個辦法,不但可以幫你舅舅解決眼下這個麻煩,說不定還能讓衛家軍打個勝仗。」
藺子湘送了一塊瑪瑙平安璧給早早做見面禮,又送了一件絳紅羅地金繡衫給我。
我淡然地收下,回贈她一幅畫。
上次將狐狸作的畫送給了藍醫正,他知道後似乎有些不悅,卻也沒說什麼。過了段時間,他竟找來了許多名家的畫,悉數掛在我房中。
我知他是真正惱了,鄭重地前去道歉,並請他收回這些名畫。
他卻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大嫂以後要送畫,就得送名家的,也免得人家笑我們山賊出身,小家子氣。」
雖然覺得他是在說賭氣的話,不過為免他再笑我小家子氣,這回,我送給藺子湘的,是張寅的《仕女圖》。
藺子湘果然識貨,對我便收了那一分若有若無、世家女子看山賊大嫂的高高在上和疏離,說話也親切了幾分。
晚上陪她遊夜市時,她有意無意地聊起上將軍,我很中肯地評價了一番,再以長嫂的口吻,不著痕跡地加了句。
「六叔這人,性情是極好的,但還是有點少年心性,吃軟不吃硬,最不喜歡被別人逼著做什麼事,越逼,他越反感。說不定本來很樂意的事情,硬生生變得不樂意。可別人若是真心對他好,他必以十倍的好來相還。」
據我細心的觀察,她很聰明地把這話聽進去了。
那三人顯然是真的喝醉了,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狐狸才第一個醒過來。
我在門外招手,狐狸悄悄出了院子。見他仍醉眼惺忪,我打了盆冷水,他將臉在冷水中泡了好一陣,才抬頭向我微笑。
「六叔,那藺小姐---」
「不,我不想娶她!」他脫口而出,眼睛微紅地望著我。
「那你打算怎麼辦?人家都已經登門了。」
他再度將臉埋在水中,許久後才仰頭吁了口氣,悶悶道:「我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水珠自他面頰一縷縷滴下,他修眉緊蹙,蹲在地上,愣愣地望著院中的幾桿枯竹。
我微微笑了笑,輕聲說:「你現在最頭疼的便是藺小姐會留在這裡,別人議論起來,日後不好打發她走。我現在有個法子,可以暫時先將他們打發回去,以後如何,以後再說。」
狐狸猛然抬頭望著我,聽我說罷,大笑著一躍而起。
我忙拉住他,道:「這個計策,你去說反而不好,會讓藺家兄妹疑心你是故意推託。」
狐狸馬上明白過來,笑道:「這回,可又得勞煩江二公子了。」
他腳步輕快地走到院門口,又頓住,再折回我身邊,凝望了我片刻,低沉道:「謝謝。」
這晚,狐狸與藺子楚對弈,江文略觀棋時,忽於棋局中「悟」出一條對敵妙策。狐狸與藺子楚聽罷,均拍案叫絕。
藺子楚雖然有幾分傲氣,但也算當世青年俊彥,審時度勢,自然明白怎樣才對己方最有利。
我也沒有看錯藺子湘,這是個很聰明的女子。
藺氏兄妹很明智也很迅速地做出了權衡與決定。
第二天中午,狐狸擺下盛宴,款待藺氏兄妹,並邀請洛郡的名流士紳參加。
席間,藺子楚當眾提出了苛刻的合作條件,不但要求打敗漫天王后,杏子原以北、離河以西的領土全得劃歸飛龍軍,還藉口藺氏祖籍在金城,要求衛家軍讓出金城。
此言一齣,滿堂譁然。
老七當堂指責藺子楚毫無誠意,狐狸則很明確而堅定地拒絕。
藺氏兄妹拂袖而去。
藺子楚拋下一句:「我龍城城高牆厚,糧草豐足,守上一年半載,待你三方鬥得魚死網破,我們再出來收拾殘局,豈不更好?」
足足噎得在場的名流士紳們說不出一句斥責的話。
出西門時,出了名年輕氣盛、恃才慠物的藺子楚似是憤於衛家軍的態度,於馬上回臂,拉弓搭箭,一箭射中城門上的紅漆大字。
飛龍軍與衛家軍決裂的訊息,很快傳散開來。
藺氏兄妹的身影遠去時,我站在城頭,在秋風中站了許久。
轉身時,正對上江文略複雜的目光。
藺子湘與羅婉雖然性格迥異,但每個人都會有她的弱點,有她在乎和看重的利益。
當年,若他對我坦誠信任,我對他盡心體貼,二人攜手並肩,羅婉的事,未必就不能解決。
也不用落得今日這般,在寒風中咫尺相望,卻隔了整個天涯。
擦肩而過時,我低聲問了一句:「羅弘才,是不是還在嘉定關?」
「是。」
「好。」我停了一下腳步,輕聲說:「沈窈孃的仇,我來報。」
半個月後,當我一襲戎裝、精神抖擻地出現在伊州城頭,衛家軍齊聲歡呼,士氣大振,擊退漫天王發起的又一次進攻。
此時已是黃昏,初冬的夕陽緩緩沉入西面的山巒。
狐狸凝目望著城外黑壓壓的大軍,再看向我,微笑道:「漫天王果然中計,將龍州那邊的主力向伊州調集。」
江文略負手立於我身側,也看向我,道:「夫人既已在此露面,讓漫天王確信我們主力在此背水一戰,還請速速轉移到安全地帶,以策萬全。我與杜兄留在這裡就足夠了。」
我仰頭望向一側城牆上插著的軍旗。
北風勁吹,衛家軍軍旗、永嘉軍軍旗與青瑤軍軍旗颯颯而舞。
我輕輕地搖頭。
「漫天王生性高傲,我這個他素來瞧不起的‘女流之輩’在此坐鎮,他若攻不下來,又有何顏面撤軍?要拖上漫天王半個月的時間,我非在此不可。」
我將目光投向天邊的無限夕色。
「能不能擊敗漫天王,在此一舉。我沈青瑤,要與衛家軍共—存—亡!」
青瑤夫人(下)
「青瑤夫人!」
漫天王在夕陽下大笑,渾厚的聲音迴盪在伊州城外。
「青瑤夫人,你寡居已久,想必十分寂寞,本王也剛好喪妻,缺一個鋪床暖被之人。不如你我結為秦晉之好,你將衛家軍作為嫁妝帶過來,咱們合為一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雙方也就不用再打個你死我活,夫人意下如何?!」
說罷,這北燕之地的大漢仰頭狂笑。
天王軍也齊聲鼓譟或大笑。
伊州城頭,卻沒有人發出一點聲息,唯有寒風,呼嘯而過。
我緩緩抬起右手,燕紅會意,遞上弓箭,我將箭默然扣於弦上。
漫天王仍在放聲大笑,手卻已按在了腰側的刀鞘上。他刀鞘上鑲著的一顆寶石,在夕陽的照映下閃著耀眼的光芒。
「天佑衛家軍!」
箭出弦,我凜然大喝。
「天佑衛家軍!」伊州城頭,萬眾咆哮。
寒矢穿透瑟瑟秋風,如流星般飛向漫天王的王旗。
漫天王身形微偏,又凝住,箭勢自他身側掠過。「卟!」直入他身後旗卒胸膛。「啊!」短促的慘呼後,王旗栽倒在地。
漫天王抬起頭,暴喝道:「賊婆娘---」
他話音剛起,我手中一鬆,側頭看,卻是江文略取過我手中弓箭,不待漫天王說完,箭已挾著雷霆之勢射了出去。
「漫天王!永嘉軍在此,你受死吧!」
十天前趕來增援的部分永嘉軍,應聲吹起號角,戰鼓大作。
江文略這一箭直中漫天王座騎,漫天王終究身手高強,暴喝一聲,從容拔身而起,躍向另一匹馬,狂笑道:「江家小兒,本王一併將你收拾---」
他身形剛起,狐狸早已懷抱滿月,扣弦出箭!
這一箭,狐狸竟似預料到了漫天王的去勢,長箭恰好趕在他要落下之際射向他的右腿。
漫天王此時騰在半空,不及揮刀撥開長箭,只得身形在空中強行轉動,躲過這一箭,卻未能如願落在馬上。他踉蹌落地,狼狽地倒退了幾步,若非他部屬伸手相扶,險些就跌坐在地。
我們三人均知如果直射漫天王,不能成功,這番連迭射箭,將他逼下馬,在十餘萬大軍前狠狠掃了他的面子。
伊州城頭,衛家軍、永嘉軍將士們笑成一團。
號鼓手也頗會湊趣,吹起了一曲《十八跌》,這本是民間叫化子討錢時唱的隨喜之曲,配著天王軍的怒罵之聲,再應景不過。
我禁不住笑出聲來。
再側頭一看,狐狸和江文略的唇邊,都有著抑制不住的微笑。
接下來的守城戰,卻是血腥而殘酷的。
鼓聲如雷,號角狂吹,竟三日三夜沒有止歇。
漫天王顯然是怒了,一撥撥大軍派上來,伊州城下,鮮血將泥土染成赫紅色,空氣中,滿滿的皆是血腥暴戾之氣。
到第三日夜間,天王軍才終於暫停了攻城。
飛龍軍、老七率領的三個營以及永嘉軍主力,此時應當還沒有包抄到漫天王的後方,我們迅速判定,這只是漫天王的暫時歇整。
狐狸算準時機,在天王軍剛撤、士氣最鬆懈的時候,五叔率領五千精兵衝出城門,將天王軍衝了個措手不及,等對方再整旗鼓,五叔又迅速撤了回來。
我們都在城頭微笑,看來今夜,我們可以睡一個好覺。
即便如此,我仍不敢離了城門,就和狐狸、江文略一起在城門附近的垛房休息。
到底是初冬,夜裡風寒如刃,自門縫鑽進來,更象一把把世上最薄的刃。我坐在椅中快睡著了,忽覺身上一暖,所有的刀刃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依稀聽見有人在低聲吩咐:「快扶夫人回去歇息。」
燕紅在我耳邊輕喚:「夫人,這裡太冷,回郡守府歇息去吧。」
我的腿微微一彈,睜開雙眼。案几邊,狐狸與江文略都在轉頭看著我。我再低頭,身上蓋著的,是狐狸那件天青色的披風。
狐狸在微微地笑:「大嫂回府去歇息吧,我和江兄守在這裡就行了。」
江文略也在溫柔地笑,可我似感覺到他眼底深處並沒有太多笑意,只唇角的那份溫柔,越來越濃,讓我恍惚了一下。
好象有許多遙遠而又熟悉的東西呼地一下湧上來,又被我逐漸清醒的理智拼命地壓下去。
一湧一壓,以致於狐狸說的話我只聽清楚了後半截:「---那時,老七應該快與子楚完成合圍了。」
我站起來,揮手令燕紅退出去,順手將披風放在椅中,走到案几邊盤膝坐下,看著狐狸在圖上作的標註,道:「他們對興平完成合圍,這邊漫天王要多久才會收到訊息?」
狐狸卻往身後的柱子上一靠,閉了眼,淡淡道:「難說。」
我正要再問,燕紅出去時門未關緊,一股強烈的寒風湧進來,我又剛醒,便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江文略忽然站了起來,匆匆出門,過了好一會,才抱了一大堆柴禾進來,我忙騰出塊地方,低聲道:「吩咐士兵去做就是,何必---」
他架起柴堆,掏出火摺子,低下頭,邊點火邊道:「都睡著了。漫天王不定什麼時候就發起進攻,讓他們多睡一會都好,這種小事,何必叫他們。」
我往柴堆中添柴的手便凝住。
成婚後的第一個冬天,聽說永嘉城外青巖山的冰松雪海是一大奇景,我纏著他,要他帶我去看冰松雪海。
他向他娘說要帶我去燒香,求早生貴子,江太公夫人便恩准了我們出府,但又怕最疼愛的兒子凍著,多撥了幾個隨從跟著。
隨從們揹著炭盆、炭、酒、吃食,辛苦萬分地隨我們爬上了青巖山。
山頂有處小亭子,隨從們點燃炭盆,在石凳上鋪了狐裘,我與他靜靜地坐在亭子中,欣賞著綺麗的冰松雪海美景。
縱是有炭盆與狐裘,山頂的風仍將我吹得面頰冰寒。他不停在掌心呵了熱氣,又貼在我的面頰上,低笑著問我:「好些嗎?」
我回頭向他微笑時,見隨從們都遠遠的站在岩石後,個個在蹬腳縮脖子。
我紅著臉將他的手撥開,說美景既已看過,還是早些回去。他不依,我向遠處的隨從努了努嘴,他卻將我環住,在我耳邊吃吃地笑。
「管他們呢---」
我正愣怔,外面號角大作,漫天王竟不死心,於深夜再度發起進攻。
我驚得猛然抬頭,狐狸已一躍而起,當先衝出去。我正要跟著出門,狐狸卻將門重重一關,我的鼻子,險些便撞在了門板上。
這一番攻守,直至雞鳴時分才消停。
接下來的十天,才是最難熬的十天。
到了第十一天,天王軍忽然發起了猛烈的進攻,似是狂吼的野獸,捲起腥風血雨,一次次向伊州撲來。
我們站在城頭,看著在陣中舞得最耀眼的那面王旗,互相對望,狐狸露出從容在握的微笑。
「成了---」
漫天王用猛烈的攻城來掩飾主力的後撤。
可興平的失守顯然讓他大亂陣腳,如我們所料,他回援興平時,走的是石峽谷。
在那裡,二十多年前曾被陳國宣宗皇帝譽為「英武少年、國之猛將」的藺不屈,勒馬橫刀,靜靜等候。
狐狸、江文略與我,則率伊州四萬人馬緊追不捨。
石峽谷一役,天王軍死傷慘重,漫天王只帶著中軍一萬人拼出一條血路,向他起事的沙州逃竄。
其餘的天王軍,則在各自將領的帶領下分幾路潰逃。
此役,在後來的齊史中簡略記載如下:
戊辰年冬,帝、威武侯、青瑤夫人合力,敗漫天王於石峽谷。
寒風中,藺不屈躍下馬,急步走向我們。
狐狸也大步迎向他,年齡差了近二十歲的兩人,把著手臂,於風中縱聲大笑。直到我與江文略並肩走近,二人才鬆開手來。
三軍中都有經驗豐富的將領,戰後諸事有條不紊地進行。我們四人則簡短地商量了一番。
藺不屈久歷戰事,提出如果讓漫天王逃回沙州,重整旗鼓,後患堪憂,而狐狸也秉承斬草需除根的原則,遂決定兵分幾路,主力追剿漫天王,其餘則分路追剿各路逃兵,穩定各地局勢
一切,如我所料。
我主動請纓,帶青瑤軍及黎朔的離火營往東路追趕殘兵,狐狸看了我一眼,並沒有反對。
江文略遲疑了片刻,領下追剿另一路殘兵的任務。
冬天的夕陽,象個暗紅色的小盤子,掛在天邊。
狐狸神采飛揚地上馬,再看了我一眼,帶著五叔等人打馬而去。
江文略也帶著永嘉軍向另一方向急馳,在徹底消失在我的視野裡時,他似乎在馬上回頭望了望。
我靜靜地望著他們的身影遠去,靜靜地望著天邊的夕陽。
黎朔走到我身邊,恭敬地請示:「夫人,什麼時候出發?」
我淡淡應以二字。
「不急。」
不急。
藺不屈、狐狸、江文略,都有各自的利益和划算,都急著趁追敵之際,收繳糧草兵力,劃分各自的地盤。
這麼大好的機會,江大公子又怎會放過,也會急著率領主力出來搶奪地盤。
但他又捨不得放棄嘉定關,必會命羅弘才率部留守。
羅弘才新遭大敗,兵力不夠,沒資格和這些人搶地盤,以他陰險狡詐的性子,打的肯定是佔據嘉定關、以圖後策的主意。
誰能守住嘉定關,誰就扼住了熹北平原的東西通道。
漫天王手下向東面逃逸的那一路殘兵,不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
所以,他們逃竄的方向,必定是嘉定關。
所以,我不急,等他們逃到嘉定關,與羅弘才鬥得兩敗俱傷,才是我該出現,及時對羅弘才「伸出援手」的時候。
羅婉雖然偏執狠毒,但對羅弘才,卻有著極深厚的感情。
我不急,我有的是耐心,等著她親自上門,來「接」羅弘才回去。
羅婉(上)
可憐萬里關山道,年年戰骨多秋草。
當我站在嘉定關一側山上的羊腸古道上,眺望四周莽莽山野,禁不住想起了這句詩。
寒風拂過山野,枯草瑟瑟,隨風而低首。日頭在雲端若隱若沒,隨著浮雲的移動,在蒼野間拖出一帶長長的影子。
黎朔奔來,俯首道:「夫人,成了。」
我向他微笑:「比我想的還要快,黎統領,真是辛苦你了。」
「夫人給我一萬人,我若還不能在一個時辰內拿下羅弘才,那就真的不用再當這個離火營統領了。」黎朔笑道。
「羅弘才呢?」
「拿下了。一切都按夫人的吩咐,咱們的人衝過去時都叫著來幫羅弘才解圍,趁他不備,一千多人迅速將他圍住,他連一句話都傳不出來。他的部屬被我們隔開來,也沒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現在將他單獨關了起來,屬下方才去看他,他提出來要見夫人,屬下按夫人吩咐,說少將軍十分想念他這個幹外公,他就不言語了。」
我笑了起來,又抬頭看向嘉定關後那巍峨的屺山,輕聲道:「黎統領。」
「是。」
「久聞屺山之名,不知黎統領是否有興趣,陪我登上一程?」
其餘的人,我只讓燕紅跟著。三人沿著長滿野草的羊腸小道一路向上,遇陡峭處,還需手足並用。日頭從雲層中完全鑽出、正懸在頭頂之時,我們才攀上屺山的第二高峰。
向偏東方向看,屺山的山尖雲遮霧繞,若隱若現。
黎朔抹了抹汗,笑道:「屺山之陡,果然名不虛傳。」
我接過燕紅遞上的絲帕,邊擦汗邊笑道:「這還沒到山頂,可真有些累了。」
「夫人,您的腰---」燕紅略帶憂色地提醒我。
我的腿疾雖好,但這腰畢竟曾受過重創,遇大雨寒冷之天,仍有隱痛。與漫天王開戰以來,我確是累了,此刻燕紅這麼一說,更覺腰際沉痛,便在山石上坐下。
剛坐下,抬起頭,眼角瞥見燕紅正飛快地將水囊塞到黎朔手上,還帶著她的一塊絲帕。
我裝作出神地眺望白雲曠野,燕紅過來,面頰仍有一縷緋色。
黎朔也似有些扭捏,慢慢地將絲帕掖入袖內。
我心底高興,面上卻仍淡淡,望向山腳,嘆道:「這裡,還真的有點象咱們雞公山。」
「是啊。」黎朔的嘆息聲也帶上了幾分蒼涼。
燕紅是衛家軍進洛郡之後才來投奔的,聽言便笑道:「夫人什麼時候帶我們回雞公山一遊才好,姐妹們都想著去看一看呢。」
我與黎朔卻都沉默著。
過了許久,我才輕聲道:「有時候覺得,我們這一路走來,就象這爬山。在山腳時有上千人,越往上爬人越少,爬到這裡,已只剩下五百人了。」
黎朔看了看我,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繼續說著:「可這裡還只是第二高峰,要想爬到山頂,看到世間最美的風光,還需付出更艱辛的努力。同行的弟兄會越來越少,而且---」
我轉頭望向雲霧中的山尖,笑了笑,輕聲道:「那山頂,只容一人立足。」
黎朔忽在我面前單膝跪下,沉聲道:「黎朔蒙夫人大恩,方有今日。夫人若有差遣,黎朔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燕紅明顯被嚇了一跳,大氣都不敢出地退開幾步。
我凝望著黎朔,緩緩道:「黎統領,此番上將軍與左、右將軍一回來,咱們衛家軍,可能就不會再稱為衛家軍了。」
黎朔雙眸一眯,又猛然睜大。
我忙搖頭,道:「倒不會到你想的那種程度。」
他鬆了口氣,沉聲道:「不管怎樣,請夫人放心,黎朔就算性命不要,也一定要護著您和少將軍的安全。」
「還有那幫老弟兄。」我輕而堅決地說。
我站了起來,黎朔在我身後半步處。
我望著東側的山頂,輕聲道:「那山頂太高太陡,我腰痛,力氣不夠,爬不上去。早早年紀太小,更受不住那上面的風寒,咱們還是不爬為好。」
「夫人說得是。」黎朔朗聲笑道:「高處不勝寒。真爬上去了,也沒太大意思。」
「可咱們也得能安安穩穩地下山或者再找個安身的地方,不能出什麼岔子,更不能把一起爬山的弟兄們給丟了。」
「是,黎朔一定盡力,不丟了這幫老弟兄,請大嫂放心。」
他這一聲「大嫂」,讓回憶如寒風般卷湧而來。在雞公山過的第一個年,野狼們排著隊,興奮地來敬酒,個個都恭敬地喚我一聲---大嫂。
而現在,除了老七沒改過口,連五叔和狐狸,在正式的場合,都改稱我一聲「夫人」。
「黎朔。」我直呼了他的名字,「你也該成家了。」
一句話說得他和燕紅都不自禁地低下了頭。我含了笑,道:「以後,我可能不再適合親自統領青瑤軍,我打算把青瑤軍交給燕紅。回洛郡後,你就娶了燕紅吧,有你手把手教她領兵打仗,我也放心。」
燕紅再爽朗,也禁不起我這句話,低呼一聲便飛跑向山下。
我憋住笑,故作憂切道:「唉呀,我也忘了問她一聲,到底是願意還是不願意,這可怎麼辦?」
黎朔不愧虎賁營出身,行動利落,幾個起縱便攔在了燕紅面前,先敬了個軍禮,再板了臉,硬梆梆道:「燕統領,夫人說有句話忘了問你,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燕紅「啊」地一聲低下頭,半晌都不說話。
黎朔急了,略顯黝黑的面龐也憋得通紅,猛然再行了個軍禮,大聲道:「燕統領,我黎朔沒什麼本事,但我可以向你保證:以後,但凡我有吃的,就有你的一口;我有穿的,就不會凍著你---」
燕紅起始低頭羞澀地聽著,待黎朔說到後面,她慢慢抬起頭來,凝望著黎朔,眼睛中閃著明亮的光采。
黎朔反而被她這眼神嚇住了,手足無措地看著她,好半天才愣愣道:「燕統領,你、你到底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燕紅咬了咬下唇,罵了聲「呆子」,看似用力、實則軟軟地踢了他一腳,飛快轉身,消失在山路盡頭。
黎朔這時卻不呆了,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笑著揮了揮手,他便興奮地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去。
我長久地站在山路邊,任寒風吹過我的面頰。
嘉定關收復,大仇將報,我卻似有些茫然若失。
今日之形勢,早非昔日。狐狸此刻,正橫掃熹河以北,攻城掠地,當他統領千軍萬馬歸來的那一日,我與他,總有一人,要做出一個抉擇。
願者,不可;可者,不願。
青蔥的田野風光與蒼茫的山頂景色,我也不知道,命運會給我什麼樣的未來。
可當我回到洛郡,將一個月沒有見到的早早抱入懷中,任他甜甜地親上我的面頰,濃烈的幸福感滿滿地洋溢位來,我於剎那間明白,不管在哪,不管形勢如何變化,我只要我的早早平安。
我要看著他平平安安地長大,長成一個青蔥少年郎,瀟灑而溫柔地愛上一個同樣也愛他的女子,與她「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沒有誤會,沒有欺瞞,沒有傷害。
不要象我們,留下這麼多的遺憾,無法回頭。
狐狸帶著主力,這一去,一個月都沒有迴轉。
洛郡四地的局勢在我和黎朔的努力下,十分穩定。對於我們「收復」嘉定關和「請」羅弘才到洛郡「做客」之事,江太公也一直保持著沉默。
顯然,飛龍軍與永嘉軍,都對當下的局勢保持著清醒的頭腦。
三方瓜分熹河以北,在儘量為己方爭取利益的同時,又都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微妙的平衡。畢竟,接下來要面對的對手,是比漫天王更強大的陳和尚。
三方合則生、分則亡,誰都明白這個道理。
黎朔和燕紅的婚禮,辦得很熱鬧。
雙方都沒有親人,黎朔請了鄧婆婆當男方長輩。鄧婆婆一直在笑,但我明顯見到,她眼中有淚花在閃。
這是青瑤軍成立以來第一次「嫁閨女」,成親的又是兩營統領,離火營和青瑤軍都炸了鍋,這場婚事,辦得比以往我看過的任何婚事都要熱鬧。
看著燕紅與黎朔對拜下去,我心裡說不出的高興,也多喝了幾杯。
夜闌人靜時,我輕撫著早早的額頭,與雲繡低聲說著話。
「夫人,為什麼不乾脆殺了羅弘才?」
「現在還不能殺。」我緩緩搖頭,低聲道:「至少,不能以我這個青瑤夫人的名義來殺。三方還要聯手打陳和尚,羅弘才在青陵府也還留有一些人馬,現在不能亂。我想對付的,只是羅婉一人---」
雲繡欲言又止,我向她笑了笑,柔聲道:「怎麼了?」
她還在猶豫,我嘆了聲,道:「我和文略的事情,你們夫妻都知道,今時今日,還有什麼不好說的嗎?」
「夫人。」她垂了頭,低聲道:「上次早早被擄,我帶著他被軟禁在一個園子裡,羅、羅婉,經常過來看我們。她好象很喜歡早早的樣子,一來就抱著早早不肯放手,我聽服侍她的丫環說,她是想著多抱一抱早早,就能懷上孩子。後來,我們被公子接出來,羅婉也來了,當時,她已、已有了身孕---」
我沒有動彈,只是凝望著早早熟睡的面容。
「夫人,按理說,我不該對您說這些,可羅婉若是來了,您遲早會知道這件事。」雲繡加快了語速,「夫君一直和永嘉的弟兄有聯絡,前兩個月聽說,羅婉懷的孩子又沒了。而且---」
她壓低了聲音,道:「聽說,她流下來的,是一個怪胎,江太公夫人嚇得昏了過去,雖然江太公將這事壓下來了,可江府還是有人傳了出去,永嘉府的人都在議論,還聽說,羅婉這一流產,只怕再也懷不上孩子了。」
羅婉(下)
若干天后,當我站在白璃屏風後,透過屏風的縫隙,靜靜看著羅婉的時候,雲繡的這番話得到了印證。
在我的記憶中,羅婉有著如花的笑靨、似火的熱情,她會遠遠的就對我綻開笑容,往往還在我想著如何與她對答才不會失了江家體面的時候,她已過來握住我的手,「姐姐嫂嫂」的,叫得我只能茫然應著。
可此刻,她身上裹著的雪色狐裘,映著她的面色更加蒼白,也襯得她比以前消瘦了許多。在向燕紅提出來要見羅弘才的時候,她的十指緊攥著狐裘的側擺,攥得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
燕紅按我的囑咐恭敬地對答,也適時地露出一絲恐懼和害怕的神色。
羅婉更加不安了。羅弘才生死不明,她帶來的人馬又被黎朔攔在城外,只帶十餘名隨從入洛郡,她現在依仗的,不過是她江二公子夫人的身份,畢竟衛家軍當下是絕不會與永嘉軍翻臉的。
她將過往的銳氣悉數收斂,甚至露出幾分我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委頓與瑟縮,再不見昔日的未語先笑、飛花璨齒。
是她變了,還是我變了?
當我站在窗前,看著羅婉在燕紅的帶領下腳步虛浮地遠去,我的右手,默默地撫住心口,默默地說:
窈娘,我為你洗冤、報仇。
羅弘才被安置在城外的莊園。
在將他移到莊園前,我將他在牢中關了半個月,與他一起「關」著的,是一位重金請來的江湖口技藝人劉如簧。
劉如簧其人,顧名思義,巧舌如簧,多年浸淫於口技,他可以將嬰兒的啼哭聲、病人的喘氣聲、柴火劇烈燃燒的噼啪聲,學得以假亂真。
當他能將羅弘才的口音學得惟妙惟肖時,我命人在羅弘才的飯菜中連續下了半個月的藥。
這種藥,並不會傷害羅弘才,卻可以讓他陷入長久的昏迷之中,使他看上去象一個奄奄一息、間或垂死喘息的病人,一般的大夫,單憑摸脈,很難覺察出他是中藥昏迷。
燕紅會帶羅婉在城裡城外轉上幾個大圈,在天將黑未黑前,才將飢腸轆轆的她帶入莊園。
我趕在她之前,進了莊園。
民間有傳言,乾坤交泰、晝夜交替之時,有約一炷香的盲時。在盲時,鬼魂都會出來遊蕩,特別是含冤而死、不得投胎的遊魂。
羅弘才被安置在莊園中最西北的角落,按五行八卦之說,此方位陰氣最盛,莊園的佈置也依據五行八卦安排,由莊門至此角樓,需經過狹窄的夾道、九曲的湖上回橋,還有一處土丘,長滿了高大的樹木。
燕紅只允羅婉一人入府,理由自然是:羅大總管被漫天王殘部所傷,衛家軍本著合作之義將他運回洛郡養傷,不料他被邪魅壓身,致發邪病,在高僧的指點下,才搬到此園。為避邪魅,青瑤夫人及少將軍都已搬到城外文昌山上的文昌寺居住,一般人等,根本不能接近此莊園。
燕紅還會對羅婉說明,青瑤夫人臨走時囑咐過,衛家軍永嘉軍親如一家,江二夫人如來探望羅大總管,其父女連心,應允其入園探望。但文昌寺的高僧曾嚴辭警告,只有這莊園的風水才能鎮住羅大總管身上的邪魅,江二夫人絕不能擅自將羅大總管搬離莊園,否則便會累及旁人。
燕紅開啟莊園大門,便會帶著恐懼的神色,匆匆離開。
羅婉會在雲繡的帶領下,踏進正一分分陷入沉蒙黑暗中的莊園。
時值寒冬,狹窄的夾道中,陰風陣陣,如鬼魅般呼嘯,而這風聲中,會夾雜著幾聲嬰兒的啼哭,雲繡手中的燈籠也會適時掉落。
我靜靜地站在角樓的二樓,捕捉著每一絲聲響。
寒風中,羅婉的驚叫聲隱隱傳來。
我慢悠悠走到窗前,自這處望出去,正好將一湖冷波、九曲回橋收入眼中。
遙遙望去,羅婉跟在雲繡身後,腳步有些踉蹌。顯然,夾道里突滅的燈籠、寒風中隱隱約約的嬰兒啼哭,已讓她心神大亂。
此時,她應已餓得疲軟無力,而她流產不久、元氣未復,這個時辰,也是她心神最弱的時候。
劉如簧的技藝實在讓人歎為觀止,比三叔公要強上百倍。當躲在九曲橋下的他發出聲嘶力竭的嬰兒啼哭,我甚至有剎那的恍惚,真的以為在那湖冷波下,有一個嬰兒在淒厲的啼哭。
昏黃的燈光裡,羅婉在驚叫。她白色的身影,在九曲橋上,象一片白羽在寒風中瑟瑟飄折,又象一隻受驚的白鷺,在慌不擇路地奔逃。
雲繡將她扶住,將她扶到橋欄邊,她伏在橋欄上,大口喘氣。
片刻後,她發出更尖銳驚恐的叫聲,她指著湖面,拼命搖頭,又揪住雲繡的衣襟,拼命地搖晃。
雲繡只會有一種回答:沒看見什麼啊,二夫人,您是不是看錯了?
這時,潛在水中的劉明,在託著一張紙,讓它在湖水中若隱若現。那張紙上,畫的是一個血紅色的死嬰,沒有手臂,卻長著三隻腳,有著如葫蘆般扭曲的頭顱和如柴枝般枯瘦的身軀。
羅婉的身子僵硬了許久,還是搶過雲繡手中的燈籠,一步步走到橋欄邊,再度望向湖水。
看著羅婉聲嘶力竭地尖叫,倉惶而逃,逃過九曲橋,奔入角樓前那陰森黑暗的小樹林,我默默地離開了窗戶邊。
她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堅強。
樹林中明明滅滅的磷火,柴火劇烈燃燒的噼啪聲,年輕女子被燒時痛苦掙扎的聲音,讓她徹底崩潰。
當她在雲繡的攙扶下,無力地進入角樓,看到眼窩深陷、僅有一縷氣息的羅弘才,她撲在他的身上,嚎啕大哭。
這一刻,她就象被無情的秋雨橫掃在地的鳳仙花,昔日嬌豔的花瓣,只餘一絲殘紅,在泥濘中苦苦掙扎。
我在屏風後靜默地看著,人的思緒真是一件很奇怪的東西,我這時,竟忽然想起了遙遠的童年。
娘手把手教我刺繡,當她在繡布上描下荊棘花的樣子,我指著窗外的鳳仙花,撒嬌道:「娘,鳳仙花漂亮多了,我要繡鳳仙花。」
娘低頭畫著荊刺花,淡淡道:「三天。三天之後,你如果還要繡鳳仙花,娘就教你繡。」
當夜,入秋的第一場寒雨,將牆邊的那一帶鳳仙花,打得只餘一地殘紅。
而遠處山巒間的荊棘花,卻迎著秋風,越開越燦爛。
羅婉哭了一陣,便欲扶起羅弘才,守在床邊的兩名小沙彌上去將她攔住,其中一人喏禮道:「這位夫人,寒山大師有吩咐,羅施主被邪魅壓身,千萬不能移動,否則便會移禍萬千生靈。」
羅婉猛地將沙彌推開,怒道:「我不管,我只要帶我爹走!」
可她的力氣,哪拖得動羅弘才,剛將他拖下床,便跌坐在地,就在她坐在地上的那一瞬間,劉如簧再度在窗外發出一聲嬰兒的啼哭。
羅婉顯然心神劇震,面上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雲繡適時地過去,扶起她,溫言相勸:「二夫人,今天已經太晚了,要帶羅總管走,也得等到明天早上寒山大師來了再說。現在陰氣太重,實在不宜搬動。」
羅婉急促地喘息,最終無力地點頭。
雲繡揮手,小沙彌迅速將羅弘才搬回床上,並移過來貼滿符咒的屏風,將床朦朦朧朧地攔住。
我沒有繼續看下去,悄悄地離開了角樓。
一切都已安排好。
雲繡會奉上飯菜,飯菜中下了讓人手腳發軟的藥,當羅婉吃下後,她只能呆坐在屏風外的椅子裡,呆呆地看著「羅弘才」的影子投在屏風上,他似在揮舞著雙手,劇烈喘息,然後,不停嘶吼著:報應!都是報應啊!
「羅弘才」驚呼聲稍歇時,羅婉會聽到聲響,當她轉動僵硬的脖子,便會看到窗戶上,有一個吊死鬼的影子約約綽綽地晃動,那吊死鬼的身形,很象當年的表哥。
當她顫抖著喚人,兩個小沙彌和雲繡都會很明確地回答她:夫人,您眼花了。
天亮了。
冬日的薄霧在樹林裡捲成一縷縷,漸漸寒了我的鬢髮,我的十指。
看著羅婉惶恐不安地奔出莊園,大聲呼喚她的隨從進園搬羅弘才出來,我向身邊的寒山大師平靜地施禮:「大師,一切有勞您了。」
寒山微笑以佛禮相還:「阿彌陀佛!夫人應允免去洛郡百姓三年稅糧,貧僧自當盡力。」
「大師太客氣。」我合什道,「上將軍也早有此意,只是因為以前衛家軍根基不穩,又連年打仗,這才一直擱著。眼下衛家軍開疆拓土,洛郡作為我們立本之地,自當早蒙惠澤。」
「不管怎樣,貧僧都要代洛郡百姓謝過夫人的恩德。」
寒山向我報以微笑,再望向遠處的羅婉,嘆道:「貧僧總得讓這位施主親自了悟,才能化了她當年造下的冤孽。」
「是。」我低低道:「我那姐姐死得太冤,若不還她清白,我真怕她不得往生。」
洛郡城外西南方向二十餘里處,是文昌山,山上的文昌寺,因為有名僧寒山大師主持,香火歷來比較旺盛。
自寒山寺西側的小道向上約一里路,有一處藏經閣。
寒山寺的經書為何不藏在寺內,而要在此處另闢一藏經閣,歷來有不同的說法。但此處森幽林靜,倒極適合僧侶靜養參禪。
我帶著早早在藏經閣住了五日,第五日清晨,雲繡敲開了藏經閣的門。
她的面上,有著欣悅的微笑。
「夫人,成了。」
羅婉的隨從雖然只吃他們帶來的乾糧,水卻是從莊子邊那口井中取的。他們一個個腹中絞痛、神智不清,又怎能搬動羅弘才。
寒山大師適時出現,指出是因為羅婉將羅弘才拖下床,才累及他人。羅婉半信半疑,可到了晚上,當那些「幻覺」再度出現,她只會更加恐懼與驚疑。
如此數日,她的精神已處於全面崩潰的邊緣。
聽說她跪在寒山大師面前,苦苦哀求,求他驅除羅弘才身上的邪魅。
寒山在數度「猶豫」後,才告訴她,文昌山有處山崖,崖的東側有塊面壁石,石上刻有佛像。洛郡一地,凡有造下冤孽者,被孽鬼糾纏,只要在月半之日,三步一叩,拜上懸崖,對著面壁石,說出所犯罪孽,求得冤魂的諒解,便可消除一切災難。
羅婉向附近之人打聽,得到的,自然是和寒山一樣的說法。
很少有人知道,面壁石後,有一處數百年前由高僧闢出的石室,乃文昌寺主持靜坐參禪的密室。
衛家軍執管洛郡後,寒山數度邀我和狐狸去文昌寺,為本地百姓祈福,他似是極欣賞狐狸,二人參禪時,總是會心一笑。
今天是月半,寒山會邀請數位洛郡計程車紳名流到面壁石後的石室,參習「啞禪」。
所謂「啞禪」,便是參禪時,誰都不能發出一絲聲響,只能靜坐,默默地領悟佛理。傳說古有高僧,參習「啞禪」數日,忽然大徹大悟,登仙而去。
這幾位名流士紳之中,有一位姓費,他的連襟,叫江勝,在永嘉府江氏宗祠中掌管祭祀之物,是再古板魯直不過的一個人,在江氏一族的威信也極高。
江勝前幾日便到了洛郡費府做客,而今日,他會應其連襟之邀,在石室中參習「啞禪」。
這日風大,吹動滿山松濤。
我靜靜站在藏經閣前的石橋邊,靜靜地看著山腳。
我在等,等著羅婉三步一叩地上山,等著她向佛祖,親口說出她的罪孽。
我與你的情分(上)
山間有薄薄的寒霧在移動,逐漸將山腳湮沒,我長久地站著,仍不見羅婉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