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有唦唦的聲音,回頭一看,是藏經閣的寒松大師在掃閣前的薄雪。
他握著一把很大的笤帚,每次大力掃出,薄雪便堆成一團,雪也不再如鋪在地面時那麼潔白,而帶上了泥灰色。
我低頭看了頃刻,輕聲道:「可惜髒了。」
寒松並不抬頭,略顯蒼老的聲音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蒼涼,「雪還是雪,哪裡髒了?」
「雪還是雪?」我疑道。寒松直起腰,平靜地望著我,道:「這雪融了化成水,水來年再落為雪,復為一片潔白。所以,雪還是雪,哪裡髒了?」
雪還是雪,哪裡髒了?
寒松將目光投向前方,道:「夫人,請問您,現在看到的是什麼?」
「寒風蕭瑟,皚皚白雪。」
他微微一笑,道:「若是冬去春來,夫人看到的是什麼?」
「春光無限,芳菲正茂。」
「夏天呢?」
「驕陽似火,禾苗遍野。」
「秋天呢?」
「湖光秋色、層林盡染。」
寒鬆緩緩搖了搖頭。我合什道:「請大師指點。」
寒松唱了聲佛,淡然道:「夫人眼中看到的,是春夏秋冬。而貧僧眼中看到的,只有這山、原野與寺院。」
說罷,他不再看我,繼續專心地掃著殘雪。
我站在石橋邊,反覆咀嚼著寒松這話,正茫然時,山路上急奔來一個紅色的身影。我初始以為那是羅婉,踏出兩步,卻看清是燕紅。,
我心中閃過一絲不安的感覺,卻仍平靜地站著,看著燕紅繞過主殿,奔來藏經閣。
「夫人---」她欲言又止。
「說吧。」
她微垂了頭,低聲道:「夫人,上將軍昨晚回來了。」
狐狸回來了?
我忙問道:「上將軍可好?」
「很好,可是---」燕紅囁嚅起來。
我壓下淡淡的欣喜,道:「怎麼成了親,你反倒不會說話了?」
燕紅抬起頭,望著我,道:「上將軍聽說夫人住在山上,就命我們不要來稟報,說要給夫人一個驚喜,親自來接您回城。可是今天早上,上將軍他,他將羅弘才的違規詞語給解了,然後親自將羅氏父女送出洛郡---」
「駕!」
我運力揮下鞭子,駿馬踏出的泥土濺上我的靴子,如同那一年,鋪天蓋地向我潑來的髒水。
寒風過耳,宛如利刃,心頭的憤懣壓下了又湧上。
我不過想將這汙漬抹去,想為過去的沈窈娘做一個了斷,為何都無法成全?
待我從文昌山腳急馳至洛郡城東的七星山,已是正午時分,遠遠見數百人馬,正不急不緩地往回走。
當先一人,未著盔甲,未披鶴氅,只一襲普通的藍衫。他端坐在馬上,容顏似比兩個月前更顯清俊,但又似乎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氣風發。
他漸行漸近,目光落在我身上,只愣了一瞬,便輕喝一聲,驅馬到我馬前。他雙目神采飛揚,唇角微微上翹,含笑看著我,好一陣後才笑道:「大嫂---」
他卻沒有再說下去,過了片刻,又輕輕地喚了聲:「青瑤。」
我讓自己的呼吸逐漸平靜,默默地看著他,等他給我一個解釋。
他的笑容慢慢顯得有點僵硬,寒風自我與他之間呼嘯而過,如同過往的歲月,不曾停止,不曾留步,一直呼嘯著向前走。
馬蹄聲打破了我與他之間的沉默,我掃了一眼馳近的上將軍親衛營,微微欠身,淡淡道:「上將軍辛苦了。」
狐狸的雙唇微微動了一下,正要說話,五叔打馬而來,大聲道:「上將軍!得再撥給我一些糧草才行,不夠---」
話至此,他才發現我也在,便在馬上欠身為禮,道:「夫人。」
我回禮道:「左將軍辛苦了。」
五叔呵呵笑了笑,乾泰營、震雷營與巽風營三營將領也策馬而來,我便拉馬退開一些,默默地看著他們向狐狸稟報軍情。
狐狸看了我一眼,微一蹙眉,再從容地抬起右手,止住他們的話語,微笑道:「這裡風大,夫人經不得吹,咱們還是回城再商議,也好請夫人拿拿主意。」
眾將領這才發現我也在一側,忙哄哄地過來向我行禮,我只微微點頭,道聲各位將軍都辛苦了,再抬頭,與狐狸四目交觸,我默默地將目光移開。
回到洛郡,來稟報軍政事務的人越來越多。
雖然這兩個月,狐狸屢有戰報傳來,將前線戰事一一細述,但此刻,我坐在一邊,聽各將領稟報軍情,還是覺得形勢遠遠比我想象的要複雜。
等文吏們也一個個進來,我更覺紛繁萬端。
經過此番橫掃漫天王,衛家軍的疆土已擴至燕嶺之南、離河以東,與飛龍軍、永嘉軍三分熹河以北,轄十五府六十二縣,人口上千萬。
軍情、糧草排程、戰後各地治安的穩定、官制、賦稅、兵制、幣制、法制、官吏的選任,大至一城郡守,小至某縣的檢判,都需狐狸與幕僚商榷選定。
千頭萬緒,狐狸一一解決,可事情實在太多,直忙到黃昏時分,廳內諸人,才漸漸退去。
我默默地坐於一旁,看著狐狸在一份份軍政之令上蓋下上將軍印,看著將領官吏們領令而去。
早早的少將軍印,始終在我袖中,沒有拿出來,也沒人需要將它拿出來。
自始至終,所有人都有意或無意地「遺忘」了它,包括狐狸。
待最後一人退出,狐狸長吁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右手手指不停揉捏著太陽穴。
我便將要問要說的話嚥了回去,恰好炭盆上架著的水壺突突地往外冒熱氣,我提下來,倒了杯熱茶,送到狐狸面前。
狐狸接過,卻只放在手心中摩挲,似是嘆了口氣,再看著我微笑:「謝謝。」
我正想著如何開口,瑤瑤摟著早早進來,兩個人一邊一個,撲上狐狸的身子。狐狸大笑,將早早舉起騎在肩頭,早早近段對於騎「竹馬」頗為痴迷,便揮舞著手,「駕駕」地叫喚起來。
狐狸拎住早早的小棉襖,將他拎下來,橫提在半空,笑眯眯道:「小子,你膽子不小啊,敢不敢去騎真的馬?」
早早頓時興奮得大叫,我見他的樣子,不忍令他失望,索性向狐狸道:「你們去騎馬,我下廚做幾個菜,給你接風洗塵。」
三人大喜,歡呼著出門而去。
晚飯剛做好,狐狸和瑤瑤便笑著進來。我往桌上擺菜,疑道:「早早呢?」
瑤瑤悶著頭笑,指了指門外。早早正在門口探頭探腦,我一把將他拎進來,他卻躲在我的腿後,抱著我的雙腿,探出頭看了看狐狸,又馬上縮了回去。
狐狸一邊洗手,一邊笑罵:「怎麼,闖了禍就不敢和我一起吃飯了?」
瑤瑤笑得前仰後合,我低頭抱起早早,柔聲問:「怎麼了?闖什麼禍了?」
早早的眼睛瞬間就紅了,趴在我肩頭,咬著手指,吭都不吭一聲。:
「叔叔帶我們去校場騎馬,命人牽來了十多匹馬,我正在選呢,早早倒好,趁我們不備,不知從哪拿來一個火把,去燒馬尾巴。結果,校場那個熱鬧啊,叔叔為了制伏受驚的馬,還被馬蹄子踢了一腳,正踢在胳膊上---」
我忙將早早放下,過去捋起狐狸的衣袖,道:「傷得重不重?」
狐狸愣了剎那,急速將手臂抽回,衣袖落下,遮住他手臂上密佈的傷痕。
但我已看得清楚,除了被馬蹄踢青的那處外,其餘的傷痕,隱隱約約,都是舊傷。
我正怔然,狐狸已若無其事地走到桌邊,端坐在椅中,肅了面容,向早早道:「你今天闖了禍,罰你多吃一碗,而且不許挑食,每樣菜都得吃。」
早早黑溜溜的眼睛中含了淚水,卻不敢吱聲,老老實實爬到椅子中坐好。
看著早早不用我和雲繡哄,乖乖的幾大碗飯落肚,我忽然心頭一酸,原來,有些東西,我真的永遠無法給他。
可現在,狐狸給予他的這些,又能保持多久呢?
命運之手巨大而不可扭轉,當在王權霸業這條道路上越走越遠,命運將他和他推到對立的兩面,現在的這一幕,只能成為回憶中僅有的溫馨嗎?
將熟睡了的瑤瑤和早早抱回房間,我找出藥膏,重新敲開了狐狸的房門。
他顯然已準備上床歇息,外袍微微解開,露出脖子下兩三寸處的肌膚,竟也有一道若隱若現的傷痕。
我忽有一種陌生的感覺,眼前的人似乎認識了許久,但又似乎,從來不曾瞭解過他。3\\,p(n\「`-hf;xd:j
我將藥膏遞給他,他卻不接,似想了一會,笑了笑,坐到椅中,捋起了衣袖。
我猶豫了片刻,走到他面前,微俯著身子,在他手臂被馬蹄踢青處細細地塗上藥膏,輕聲道:「以後,早早再闖禍,你該打就打,該罵就罵,別太慣著他。」
半晌,他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我又道:「老七呢?怎麼沒有一起回來?」
等了半天不見回答,我一側頭,這才發覺他的面容近在咫尺,他眼中有著不同平日的熱度,怔怔地盯著我,他漸漸粗重的呼吸,清晰可聞。
我心頭一驚,急忙鬆了手,道:「你早點歇著。」轉身便往外走。
還未等我走到門口,衣袂聲響,他已趕上來,拉住我的手臂,喚道:「青瑤---」
我停住腳步,他仍拉著我的手臂,輕聲道:「這麼久沒見面,咱們說說話。」
我想了片刻,轉過身,直視著他,緩緩問道:「好,那我問你,為什麼放羅家父女回去?」
他愣住,再過一陣才慢慢地鬆開了手,神情也逐漸恢復正常,淡淡道:「衛家軍和永嘉軍有兄弟之誼,羅婉畢竟是江兄的妻子,咱們不能壞了兄弟之義。你放心,我讓人裝成神巫,解了羅弘才身上的違規詞語,羅氏父女只當是真的中了邪魅,千恩萬謝,才離去的。」
我盯著他,平靜道:「我想聽你真正的理由。」
他在我的注視下微微移開目光,半晌,才道:「大嫂的計策好是好,可以讓羅婉身敗名裂。可從咱們衛家軍的長遠利益來說,羅氏父女得留著。羅弘才被江家利用過了就甩,他此番兵敗,也是因為先中了江大公子的暗算,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手上畢竟還有些人馬。唯有留著他,咱們將來才好坐觀江家內鬥,收漁人之利。」
我笑了笑,低聲道:「你謀劃得可真長遠,只是不知你有沒有想過更長遠的?」
「更長遠的?」他眉頭微蹙。
我從袖中取出早早的少將軍印,凝望著他,輕聲道:「這個,你現在不需要了吧?」
他看了看少將軍印,面色漸漸沉下來,冷聲道:「大嫂這是什麼意思?」
我忽有一種疲倦無力的感覺,低低道:「沒什麼意思,只是覺得,你現在真的不再需要這個了。我只希望,你能念著昔日的情分,善待雞公寨的老弟兄們,能夠給我和早早一條活路---」
狐狸面色愈來愈冷,我話未說完,他猛然抓上我的手腕,將我往他胸前一拉,雙眸中閃著怒火,逼近我耳邊,冷聲道:「你--想--走?!」
灼熱的呼吸加上年輕男子的氣息,這般盛烈,我慌得竭力掙脫他的手,可那手象鐵鉗一般,反讓兩人越貼越近。
他一字一句地在我耳邊問:「你讓羅婉身敗名裂,剷除羅弘才,是想光明正大地回到他江文略的身邊,重新做你的江二夫人,是不是?!」
他的聲音微顫,象是壓抑了太久的東西要噴湧而出,他的手滾燙如火,而他的身軀,也變得有些異樣。
我只得盡力向後仰,避開他的面容,平靜道:「六叔,我早對你說過,我不會置衛家軍的名聲於不顧,我也沒有可能再回江家!我只是為了替自己討一個公道,還沈窈娘一份清白,你為什麼就不相信我?」j
他抬眸望向我,目光在我面上凝結,良久,他才似平靜了一些,慢慢鬆了手,輕聲疑道:「你—真的不會回江家?」
我也凝望著他,坦然道:「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會再回到江家。你很好,衛家軍有今天,全是因為有你,我和早早不過是掛名而已。以後,衛家軍交給你,我也放心。我想著替自己洗清冤屈後,就再無牽掛,可以帶著早早離開。我只希望,你能念著昔日的情分,善待雞公寨的老弟兄們---」
「情分?」他冷笑一聲。
許久,他看著我,眸色漸深,緩緩道:「你要走,要離開衛家軍,可還念著昔日情分,要我善待雞公寨的老弟兄們。可是---」
他聲音漸漸低沉,唇邊的冷笑還在,卻似帶上了一絲自嘲。
「青瑤,你---有沒有那麼一絲一毫,念過我與你的情分?」
我與你的情分(下)
我與你的情分?
他的話語中似乎包含了太多的東西,又象在釋放某種剋制的情緒,讓我暗自心驚,一時竟不敢輕易回答。
我沉默著。
他望著我,唇邊的冷笑逐漸消失不見,眼神中卻浸出幾分溫柔來。
他極輕地向前走了一小步,年輕男子的氣息,象拂過原野的春風,溫熱得讓我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身子。
「青瑤。」他凝望著我,低聲地說,「為什麼要走呢?這裡就是你和早早的家---」
他的聲音溫軟。
象春波里的水草,在伸出柔軟的青葉,觸控著什麼、試探著什麼,含著抑制不住的濃烈渴望,卻又小心謹慎。
「這麼些年,這麼多艱苦,我們都一起熬過來了。現在為什麼要走呢?青瑤,留下來,留在我身邊。以後,我們可以繼續一起走下去,可以---」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眼神卻是從未有過的炙熱,彷彿只要輕輕地一碰,就會象上元節的煙火一般,在空中呯地絢麗綻開。我本能地低下頭,不敢與這份目光相觸。
夜是如此的寂靜,讓我可以清晰地聽見他壓抑的呼吸。
燭光將我和他的身影投在青石地磚上,我微低著頭,從身影中依稀可以看出,他正緩慢地抬起右手,似乎要溫柔地撫上我的臉。
我心中一跳,急促地開口:「是,我記得---」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暗中舒了口氣,有些話,我希望他永遠不要明明白白地說出來。
我抬頭看著他,真誠地說:
「六叔,我記得的。當初,若不是山寨的弟兄們收留我,我們母子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你更是數次奮不顧身,捨命保護我和早早。這些年幸虧有你的支援和迴護,我們母子才能活得這麼好。你和弟兄們的這些情分,我時時刻刻都銘記在心裡,一時都不會忘記。」
他的唇微微動了動,卻沒說什麼。
我將手中的少將軍印放在一邊的案几上,輕聲道:「正因為記得我們之間的情分,所以,我覺得現在是該將這個少將軍印還給你的時候了。」
他目光一滯,張嘴要說什麼,我忙擺手打斷:「六叔,你聽我說。我本來只是個無家可歸的女子,也沒啥見識和本領。全仗弟兄們的抬愛和你的支援,我才能忝居青瑤夫人之名。可我心裡明白,衛家軍之所以有今日,全是你的功勞。正是在你的帶領下,衛家軍才有現在的規模和實力。但衛家軍要走得更遠,這卻不是我力所能及的。六叔文韜武略,有蓋世大才,你才能充當衛家軍真正的領頭人,所以我有心讓賢。只有我和早早離開了,你才能名正言順地執掌衛家軍,六叔,你和弟兄們對我有大恩,我沈青瑤無以為報,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這句話說完,室內便陷入長久的寂靜,只有燭花,偶爾輕爆。
我靜靜地看著他,他也靜靜地望著我。
他眸中似乎閃過一抹痛色,繼而露出些尷尬的苦笑,用極輕的聲音道:「青瑤,你---」
後面的話,他吞了回去,眸子裡的炙熱在逐漸變淡。
我暗暗鬆了口氣。
不管怎樣,他現在想的,卻是現在的我,不敢,也不想要的。
他停頓了一陣,苦笑一聲,緩緩道:「青瑤,你這樣,是要將我陷於不仁不義的境地嗎?」
「六叔何出此言?」我低聲道。
「你是衛家軍的當家大嫂,弟兄們一直敬你信你。杜鳳不才,幸得大嫂信任,才會將許多事情交給我處理。可就因為這樣,軍中已有人對我心生不滿,說我獨攬大權、越位逆上。你若就這麼走了,別人會怎麼看我?豈不是更會讓人將我說成是‘謀權篡位’之人?」他眉頭微蹙,眸中的炙熱,悄然褪盡。
我默然不語,因為這樣的流言,我也隱約聽說過。
他拿起案几上的少將軍印,低嘆一聲,輕輕地握住我的手,再輕輕地,將印章放在我的手心。
「青瑤,現在局勢未明,正是需要穩定人心的時候,你就是衛家軍的一面大旗。你若走了,別人定會說是我逼走了你和早早,這讓我情何以堪?況且,衛家軍樹敵良多,你走到哪裡,只怕都不安全。你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早早考慮。」
我默然半響,只得點頭,輕聲道:「是我欠考慮了。」
「青瑤。」他柔聲道:「別再想走的事情,留下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時機成熟了,我一定幫你向羅婉討一個公道。」
他看著我,目光又逐漸熱烈起來,我怕他會再說出什麼我應付不了的話,便連忙道:「好,我不走了。那六叔你早些歇著。」說罷,急急轉身,拉開房門。
他沒有阻攔我,撲面而來的夜風讓我長長地鬆了口氣。
但我似乎聽見,他在門後,極輕地嘆息。
這夜,似有笛音幽幽響起,可當我傾耳細聽,卻又似乎只有靜寂的風,在拂過庭院。
我擁被而坐,思緒如麻。
還沒等我想好萬全之策,第二日一早,一匹快馬奔進了洛郡,也帶來了驚天動地的訊息。
熹河之南,我的故土上,陳和尚終於徹底擊敗了竇光明,於正月初八,正式封王,定國號為鄭。
稱王的第一天,陳和尚便命其左相趙之初起草了一份華麗的詔書,發往熹河以北的衛家軍、永嘉軍及飛龍軍,命三部在三個月內投誠,歸順鄭國。
否則便要以三十萬大軍,越河北上,橫掃千里!
詔書發出的同時,陳和尚的左右驃騎大將軍,也各率八萬人馬,兵分兩路,屯於熹河南岸。
千餘艘戰船,載滿了士兵與戰馬,只待陳和尚一聲令下,便要攻過熹河,鐵蹄踏上熹北平原的那日,便將血流千里、屍橫遍野。
不久,永嘉軍那邊,也傳來了江太公稱王的訊息。
永王,定都永嘉,年號太和。永嘉軍將領,悉數封官進爵。
也是,既然決定與陳和尚爭鼎天下,總得給點甜頭,才能讓萬千將士戮力效命。「廣積糧,緩稱王」的階段已經過去,現在的江太公,疆土日益擴張,野心也日益膨脹。
只有自己也稱王,才能在氣勢和名份上,與陳和尚分庭抗禮。
不過江太公雖然野心勃勃,到底頭腦還沒糊塗,他知道單憑永嘉軍,無法抵住陳和尚的大軍,於是,一紙請求合作的信函,送來了洛郡。
緊接著,龍城那邊,也傳來了藺不屈稱王的訊息,益王,定都龍城,年號延勝。益王的合作文書,也送到了洛郡。
只剩下衛家軍,還沒有稱王拜相。
狐狸房中的燈,整夜亮著。
各地官員、各營將領的摺子如雪片般遞上,狐狸卻將這些摺子都壓了下來,我自然沒能看到,在那些摺子上,究竟寫了些什麼。
我知道他在猶豫什麼,可他短暫沉默所引發的後果,卻是軍中老將領與後進將領之間的紛爭。
狐狸獨掌大權以來,破格提拔了大批有才能的年輕將領和官吏。雞公寨的那幫老弟兄,除少數確有才能外,其餘的人,都沒讀過什麼書,也沒有什麼領兵打仗的本事,他們在衛家軍中的地位,正慢慢受到後進將領們的威脅。
當這些後進將領們,或明或暗地發出擁立狐狸的聲音的時候,一部分老弟兄,便多次秘密求見我。
我卻不希望自己和早早被這股力量挾著走上一條與狐狸決裂的危險道路,更不想因為這樣,而讓這些人在將來遭到無情的清洗。我只得閉門不見,並命令黎朔,將這些人暗中監控起來,以免他們做出過激之事。
我只希望,能保住他們的性命,並最終能保著他們全身而退。
既然無法脫身,又不能同室操戈,我只能這樣做,來向狐狸表明自己的態度。對於衛家軍來說,當務之急,是讓各方都先緩和下來,並同心協力,一致抗敵。
狐狸沒有再提起那晚的話題,卻對我和早早越發的體貼入微。
他每日清晨,仍來看我和瑤瑤練功,然後陪我們一起吃早飯。吃過早飯,他就會抱著早早去政事堂。
據說眾人稟報軍政事務的時候,狐狸不是握著早早的小手教他寫字,就是笑眯眯地看著早早在房裡爬上爬下。
然後淡淡地說一句:「知道了。」
各地的奇珍異寶,他也源源不斷地往我房中送。鄧婆婆看得瞠目結舌,不停地念佛,有一天還悄悄地問我:「夫人,要是咱們早早真的有一天當了皇帝,那宮中得裝多少寶貝啊?」
二月十五,是洛郡傳統的桃花節,我與狐狸,一邊一個,牽著早早的手,出現在士紳們舉辦的桃花宴上。
桃李芳霏,滿城飄香,他看著我和早早,始終是溫柔的笑。
上將軍與青瑤夫人因為封王而不和的謠言,漸漸平息下去。
卻又有另一種流言,在悄悄滋生。
這夜,燕紅來稟,青瑤軍的一些少年吃壞了肚子,上吐下瀉,我忙叫上屈大叔,匆匆趕到軍營,直忙到亥時,才將病了的少年一一安頓好。
往回走的時候,卻忽然下起了大雨。眾人都沒有帶雨蓑,眼見雨越下越大,我們只得下馬,進了街邊的倚桐館,暫時避雨。
小二見我們進來,忙過來,正要向我行禮,我輕聲道:「我們坐一坐就走,你忙你的吧。」
此時雖已夜深,倚桐館的二樓,卻仍有幾桌人在喝酒笑鬧,從他們的笑鬧聲來看,應已喝得醺醺然了。
小二為我倒了一杯清茶,我剛喝一口,二樓便傳來一陣鬨然大笑,還夾雜著女子嗔罵的尖叫聲。
「蘇校尉也真是,你們男人爭來爭去,關我們女人什麼事?幹嘛要掐我?」女子的聲音似嗔似嬌。
我眉頭微皺,早聽說軍中有將士喜歡在夜間到酒館召妓作樂,沒想到大戰在即,他們仍不知收斂。
年輕人在大笑,「月娥妹妹,你這就不知道了。咱們今天爭論的,還真關你們女人的事。」
他笑得狎褻起來,「上將軍和青瑤夫人,你說,這一對妙不妙?是不是關你們女人的事呢?」
燕紅面色一變,便欲拍桌而起,我忙將她按住,搖了搖頭。
女子在尖叫著拍開年輕人的手,旁邊又有人鬨笑,「就是,名份上雖然是少將軍為主,可現在的江山,全是上將軍帶著咱們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憑什麼要讓給一個毛孩子。依我說,上將軍乾脆娶了青瑤夫人,就什麼紛爭都沒有了。」
「對!大家爭來爭去,反倒傷了和氣。青瑤夫人若是肯下嫁上將軍,上將軍和少將軍變成一家人,雙方都不用再爭,多好。」
「是啊,雖說是叔嫂,可自古以來,叔嫂成婚的多了去了,陳國的太祖皇帝,不也納了自己的弟媳嗎?史書上還得稱他一聲‘千古明君’。」
一陣附和聲後,有人在吃吃地笑:「還別說,咱們上將軍和夫人還挺配的,那天你們是沒見到,桃花宴上,郎才女貌,不知羨煞多少人。他們又有這麼多年同生共死的情分,若能成為一家人,上將軍順理成章地封王,少將軍為王子,那些老傢伙也沒什麼屁可放,這不就一點問題都沒有了嗎?」
「就是!依我看,這二人只是暫時拉不下面子,若是咱們去推一把,這好事嘛,想來就快了!」
有人更興奮起來,「上將軍封了王,咱們是不是都可以連升幾級啊?」
雨小了一些,我也不想再聽下去,與燕紅匆匆出了倚桐館。
剛進府門,我解下被雨淋溼了的披風,肩頭一暖,一件乾淨的披風籠上我的雙肩。
抬頭,狐狸在望著我,微微地笑:「聽說你去了軍營,見下了大雨,正要去接你。」
我默默地繫好披風,他又柔聲道:「讓他們煮了薑湯,你喝點再睡,彆著了涼。」
「早早呢?」我問道。
「在我房裡睡著了,就讓他和我一起睡吧,你和雲繡也輕鬆一下。」
把我送回房,他才微笑著離去。
喝完薑湯,我坐在窗下,默默不語。
燕紅欲言又止,我命雲繡等人退下,拉過燕紅的手,輕聲問:「他們說的那些話,你早就知道了?」
「是。」燕紅嘆了聲,道:「夫人,軍中議論的人越來越多。看上將軍對您這般好,您若真的和他成了一家人,倒是皆大歡喜。不過---」
我安靜地等她說下去。
「夫人,我總有點替您擔心,怕---」
「怕什麼?」
燕紅似是鼓起勇氣,才說了出來,「夫人,我總覺得,眼下的局勢,又加上這樣的話,似是有人在故意為之。上將軍他對您的心意,只怕不單純。他是不是為了封王奪權,才對您---」
我將目光投向窗外的大雨,黑沉沉的雨幕,將我的思緒拉回了初上雞公山的時候,一幕幕的往事,在雨絲中隱約閃現。
還有,那一夜,他的眼神,他話語中那令人窒息的溫柔。
不知沉默了多久,我輕聲道:「我相信他,他還不是這樣的人。」
至少,不完全是。
望斷來時路
狐狸的眼神越發溫柔,象春風裡輕舞的柳枝。每日黃昏,他到青瑤軍軍營來接我,玉樹臨風的他,就那麼看著我,唇角的微笑,不知融化了多少青瑤軍少女的心。
所有人,都在靜靜地等待著什麼。
我也在平靜地等待,等著四月二十日的到來。
終於等到這日,我很早便起來,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抱上仍在熟睡中的早早,帶著燕紅等人,也不遮掩行蹤,上馬直奔雞公山。
雞公山仍是昔日的模樣,只是寨子已殘破了許多。我帶著早早在豹子頭的墳前久久叩頭。
豹子頭,你當日救我一命,且為我們母子拼出一條生路,今天是你的祭日,我們來祭奠你,真誠地謝過你。
沈青瑤更不會忘記,你當日慷慨赴死,為的是讓全寨弟兄能活下去。
不管時局和人心如何變化,沈青瑤定要成全你的這片心意,保著弟兄們平平安安。
這日,山間飄浮著薄薄的霧,氤氳飄緲。我的心頭,似乎也籠罩著一層迷霧,彷彿揮手間就可以將它撥開,但又似乎已將我緊緊纏住,無法掙脫。
早早問我:「娘,咱們給誰磕頭?」
「一個讓你能活在這個世上的人。」
「他躺在這裡面嗎?為什麼不出來見早早?」
「他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不會再回來。」
「他去的那個地方,很好很好嗎?」
「是,那個地方,春常在、花常開,月長圓、人長好,還有他最親最愛的人,和他在一起。再也沒有人可以將他們分開。」
我看向豹子頭墓邊的另一座墓。
美娘被燒死後,殘骨也無親人收埋,最後只得由永嘉府看守義莊的一位老者撿了,用瓦罐裝了埋在亂葬崗。去年,我命人打探到遺骨埋葬的地方,再讓人悄悄移至此處。
生不能相守,死當相依,方不負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意。
早早扯了扯我的衣袖,「他和那個人,有早早和娘這麼親嗎?象早早和娘一樣永遠都不分開嗎?」
我張開雙臂,將早早抱入懷中,淚盈於睫。
「青瑤夫人!」
「少將軍!」
低呼聲在不遠處響起。
十餘位文人雅士自山頂翩翩而來,一一向我見禮。他們均是洛郡知名的文士,這日,應費德公所邀,來雞公山踏青尋芳,吟詩作對。
費德公看向墓前的祭品香燭,我低低道:「今天是先夫的祭日。」
一眾文人恍然大悟,繼而露出同情之色,再紛紛走到豹子頭的墓前,行禮致祭。
洛郡第一才子徐彥若當場賦下一曲《點絳唇》。
「自君去後,鴻雁數回悲寒暑。千里夢迴,秋風又幾度。旌旗鐵馬,英雄皆塵土。稚子淚,曉風殘月,望斷來時路。」
未幾,這曲吟頌青瑤夫人攜子祭奠亡夫的詞,傳遍洛郡。
孀婦稚子,被形勢所逼、拋上風口浪尖時,只得到亡夫墓前灑淚致祭。而她的丈夫,正是為救所有弟兄,慘烈赴死。
所有人看向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多了幾分敬意,還有些許不忍之色。
燕紅悄悄回稟我,軍中要求青瑤夫人下嫁上將軍的言論,也淡了許多。
我依然保持著沉默。
一直保持著沉默的五叔,卻於某日主動來看望我。
我與他淺談了小半個時辰,說的都是在雞公山時的點點滴滴。他告辭而去時,不再稱我為「夫人」,而是喚了一聲久違的「大嫂」。
這日清晨,窗紙透進來薄淡的晨熙,我忽於睡夢中驚醒,在聽到一縷笛音後,猶豫了片刻,披衣起床,輕輕推開院門,走到了漪荷亭中。
晨霧中,亭中之人背脊挺直,衣袖如飛。
他放下笛子,看了我片刻,側了下頭。我循著他的目光看去,亭中的石几上,擺著兩個竹籃。我將籃子上的紅布掀開,卻是兩籃果子,果子青而小,顯然並未成熟。
我微笑道:「這是什麼?」
「老七命人送來的,說是在沙州找到的一種果子,叫平安果,極難得,讓人快馬加鞭送來,說是請大嫂和老弟兄們都嘗一嘗北地果子的味道。」
我「啊」了聲,繼而心中一動。
狐狸橫掃漫天王之後,便命老七率領一部分將士留在了沙州,駐守北境。此時此刻,老七命人快馬送來這兩籃「平安果」,本來置身事外的他,最終也被捲了進來,但他也很巧妙地表明瞭他的立場。
和我一樣的立場。
惟願舊日情分,不要被權勢之爭衝得乾乾淨淨;惟願所有的弟兄,都能平平安安。
那個總是被我看成弟弟的純樸少年,也在慢慢地成熟,卻也還保持著最初的質樸之心。
我低頭看著這兩籃果子,眼角餘光卻瞥見,狐狸的衣袍下襬有些微的潮溼,象是被露水打溼了一般。
他在這裡,站了一整夜嗎?
我緩緩抬頭,正對上狐狸的目光,他安靜地看著我,輕聲說:「早早封洛王,好不好?」
我遲疑片刻,點頭道:「好。」
他靜靜地看著我,似在等待著什麼。我斟酌了片刻,緩緩道:「早早年幼,不能理政,我又有諸多不便,尚需六叔主持大局。明天,我想以早早和我的名義擬一份詔書,上將軍杜鳳功勳卓著,於國有功,且對洛王有養育之恩,封首輔大將軍,攝理軍國大事,可好?」
他點頭,輕聲道:「好。」
然後,他慢慢地微笑,溫柔地說:「我吹一曲給你聽,就當我們還在雞公山,可好?」
笛音起,正是當初在雞公寨時,他改過的那曲《春鶯兒》。
「驟雨潑柳,烏雲蔽日,驚破春鶯夢。傷心獨唱,恐是孤殘身。勸鶯兒、卻悽惶,待風止雨歇,綠柳蒙翠,獨向長虹,一笑覽乾坤。」
獨向長虹,一笑覽乾坤。
曲罷,他握著竹笛,展顏微笑,「青瑤,和我一起上戰場吧。我希望,你能在我的身邊。」
我也看著他微笑,點頭道:「好,我也應與衛家軍共存亡。」
「現在不叫衛家軍了。」他輕揚唇角,「現在,是洛王軍。」
用早餐時,瑤瑤卻悶悶不樂,用筷子不停戳著碗中的點心,嘴裡在嘟囔著一個人的名字。
我將裝平安果的籃子遞給她,做了個手勢。她看到籃子底部竹條上刻著的「瑤」字,一下子便高興起來,點心也不吃,抱著竹籃跑了出去。
狐狸搖了搖頭,將早早抱在膝上,向一邊的侍女道:「去,請江公子,一起用早餐。」
我心頭一跳,抬眸望向狐狸。他淺淺地笑,「江兄昨晚就到了。因為此次聯手,是由永王軍和益王軍負責拖住陳和尚的左右軍,咱們則主攻陳和尚的中軍,他們自然要派出一部分人馬來馳援我們。這一仗,江兄又要和我們並肩作戰了。」
我默然片刻,道:「支援是名,人質是實吧。」
心底某個地方,有雨絲輕灑。
「援軍」或「人質」的大旗下,有一雙靜靜守護的眸子。
不管歲月如何磨礪,這雙眼眸仍如最初般輕柔。
「也是沒辦法的事。」狐狸的聲音很縹緲,「江家老大油滑得很,打漫天王他不出力,搶地盤時跑得比誰都快,和咱們的人幹了數架,若不是看在江兄的面子,弟兄們只怕早就掀桌子了。此番戰陳和尚,江兄若不再次居間調和,只怕外敵未平、先起內訌。」
「藺不屈那邊呢?由誰來當人質?」我不經意地問。
「他女兒,藺子湘。」他也不經意地答,卻沒有看我。
遙見迴廊下那個玄色的身影越行越近,而狐狸正含著笑,拈了點心喂早早。我忙伸手去抱,早早卻賴在狐狸身上,死活不肯下來。
我心中莫名一急,用力將他抱起,早早嘴一扁,放聲大哭。
江文略的腳步在門檻處停頓了一下才邁進來,狐狸看了我一眼,從容起身,優雅抱拳:「江兄。」
早早仍在哭,狐狸很自然地轉身,張開雙臂,早早便撲向他,也一下止了哭聲。
我與江文略對望著,良久,我才輕輕地施禮:「江公子。」
他低咳了一聲,回禮,輕聲道:「夫人。」
早早的笑聲遮住了他的聲音。
他的雙眸,在瞬間的黯淡後又重新熠熠生輝,落座笑道:「與杜兄和夫人並肩作戰,乃生平快事。這回,咱們就再下一局,讓他陳和尚有來無回。」
早早正式封王的前一日,我帶著燕紅去了青瑤軍軍營。
巡營完畢,我進了燕紅處理營務的房間,燕紅在我身後,將門緊緊關上。
裡間,十餘人在我面前單膝跪下,紛紛壓低聲音喚道:「大嫂。」
「大嫂,人都齊了。」黎朔低聲道。
我目光掃過眾人,也暗自佩服黎朔識人的眼光,若說雞公寨的老弟兄中,倒真的再也找不出比這十餘人更忠心耿直的人。
我一一將他們扶起,低聲道:「此行艱難,且需秘密行事,一切有勞諸位弟兄。」
「大嫂放心。」他們齊聲低應。
一人語帶哽咽,「大哥為了救我們而死,大嫂現在又---若我們沒法完成大嫂交待的事情,那就真的是豬狗不如了。」
這夜,我坐在漪荷亭中,月光正好,似清幽的河水,灑在我的腳前。
一如那年,我與爺爺坐在雀兒渡前,看著那淼淼江波。
爺爺,但願青瑤沒有做錯。
這一夜
早早封王的次日,大軍便集結出發。
按三軍約定,藺不屈的益王軍將迎戰陳和尚的左驃騎大將軍,江太公的永王軍,負責拖住其右路的八萬人馬。
洛王軍則位於中路,迎戰陳和尚主力中軍十五萬。
益王之女藺子湘,率兩萬人馬併入洛王軍,以作支援。永王之二子江文略,率其一萬親信,也與洛王軍並肩作戰。
一應軍事指揮及糧草排程,皆由洛王軍首輔大將軍杜鳳主持。
再三考慮,我沒有將早早留在洛郡,而是將他負在身後,讓他與我一起馳過青蔥原野,一起看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狐狸排程有方,大軍行得極快,五月初二便到了距熹河約一百多里路的墨州。
自收到陳和尚詔書之後,狐狸早有安排,於熹河沿岸屯了數萬人馬,與鄭軍隔河對峙。
此時,正是大戰前最後的寧靜。
到墨州時已是黃昏,聽罷前方哨兵稟報,狐狸看了看天色,道:「今晚咱們在墨州紮營,順便補給一下糧草,明天再一鼓作氣趕到熹河。」
江文略在馬上欠身,「一切由杜兄作主。」
狐狸望向一邊的藺子湘,她微笑道:「來之前,父王叮囑,一切都由杜將軍指揮。」
與藺子湘相處久了,我對她頗有幾分欣賞,她處事利落大方,待人從容有度。但欣賞是有了,卻也無法和她親近起來。
不過對現在的我來說,倒喜歡這種有些距離的相處。
早早在我背上睡了個多時辰,這刻精神正好,一下馬便到處跑。這段急行軍對大人來說是沉重而肅穆的,對他而言,卻充滿了新鮮感。
吃的東西極簡單,是幹餅,早早卻吃了很多。吃完了,他將滿是餅渣的手在狐狸戰袍上一抹,狐狸正和將領們說話,一把將他攬在半空,他便笑著扭動。
雲繡走過來,將水囊遞給我,忽道:「這裡就是墨州啊,藍醫正是不是住在這裡?」
我驚喜地「啊」了聲,道:「可不是。」
「夫人腿雖好了,可腰還一直有點疼,不如趁著到了墨州,再請藍醫正看一看,開個藥方?」
「可我也不知道藍醫正住在哪裡。」我為難道。
「我去過他家,是在一個叫小度山的地方,距這裡不遠,五六里路的樣子。」江文略的聲音在身邊溫潤地響起。
我看著粘在狐狸身邊的早早,再看看江文略,輕聲道:「我想去拜訪一下藍醫正,一來致謝,二來請他開個藥方,不知江公子可否引路?」
「我也正好想去看看他老人家,父王吃了他開的藥之後,風溼之症也好了很多。」他微笑答,並揚聲道:「杜兄去不去?」
狐狸淡淡看了我們一眼,道:「你們去吧,我得安排糧草和戰船的事,走不開。你們別太晚回來,說不定半夜就得出發,多帶點人,這裡不怎麼太平。」
到了小度山腳,我讓燕紅等人都留下,只讓劉明和雲繡跟著,隨我和江文略向山上走去。
待隨從的人都看不見了,雲繡將早早交給江文略,輕聲道:「我們在這裡等公子和夫人。」說完,和劉明一起隱入樹林之中。
早早卻掙脫江文略的手,轉身要我抱。我柔聲哄道:「早早乖,娘要舉著火把,才能看得清路,不然就會摔跤的,你讓乾爹抱。」
他看了看江文略,一扭頭,抱緊我的脖子,「不要,他又不是六叔。我要娘抱。」
江文略接過我手中的火把,輕聲道:「你抱他吧,我來照著路。」
浸過鬆油的火把照亮了上山的路,夏夜如此寂靜,只聽得到我與他沙沙的腳步聲。
他一直在我身邊,一直在為我和早早舉著火把。
可我們,卻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而他,抱一抱早早,也成了奢求。
早早忽然指向空中,叫道:「星星!星星飛!」
我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山野中的小溪邊,流螢在翩然飛舞,宛如星光點點。
我正想教他那不是星星,而是螢火蟲,卻聽衣袂聲響,江文略將火把插在泥土中,縱身躍向小溪。
不過片刻,他躍回我身邊,唇邊含著無比溫柔的笑,望著早早,慢慢將右拳遞到他面前。
然後,又慢慢地鬆開,幾隻螢火蟲便一閃一閃地在早早面前飛舞,舞向無垠的夜空。
早早顯然覺得無比新鮮好玩,眼睛睜得很大,揮舞著雙手想去捉那螢火蟲,口中叫著:「星星!星星!」
江文略將衣袍下襬往腰間一掖,忽然縱身而起,右足再在旁邊的竹子上輕輕一蹬,身形便拔高了數尺,右手輕輕一揮,便又飄然落下。
他將左手覆上右手,再送至早早面前。螢火蟲在他的掌心裡,他的指縫間透著朦朧的光。早早烏溜溜的眼睛眨都不眨,輕聲問:「是星星嗎?」
江文略將食指豎在唇前。早早吐了吐舌頭,用極輕的聲音問道:「會把它嚇跑嗎?」
「你張開手。」江文略柔聲道。
早早便將兩隻手都張開,江文略將右拳慢慢放在他的右手上,再慢慢地展開,一大一小兩個手掌卻仍緊貼著。
小小的螢火蟲,在他與他的掌心中,閃著淡淡的光芒。
早早大氣都不敢出的樣子,小手卻一滑,螢火蟲飛了出來,他急得伸手去抓,螢火蟲已慢悠悠地飛入竹林之中。
眼見早早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江文略再躍到溪邊,早早從我懷中跳下,跑向他,兩人的手掌又貼在了一起。
我呆呆地看著,彷彿回到那一年的夏天。我們捉了半晚的螢火蟲,然後並肩躺在草地上,看著滿天繁星,絮絮地說著話,我在他的臂彎中,漸漸睡去。
直到將溪邊的螢火蟲都捉盡放盡了,早早仍不知疲倦。
江文略蹲在他面前,輕聲哄著:「星星都回家去了,要明晚才會再來。」
「回家吃飯嗎?」
「是。」
「家裡,有娘在等他們嗎?」
「是。」
「還有六叔和瑤瑤姐姐嗎?」
江文略沉默了一會,再抬頭看向我。我無言地望著他,他移開目光,望著早早,輕聲道:「當然有。」
早早好象很高興,江文略微笑著將他輕輕地抱入懷中。
這回,早早沒有掙開他的手,而是伏在他肩頭,過了一陣忽然又問了一句:「他們也有乾爹嗎?」
我正彎腰去拿插在地上的火把,聽到早早這句話,再也抑制不住,低頭間,淚水溼了衣袖。
「別哭,青瑤。」身後,江文略在低聲說。
「今天,是三年來我最幸福的一個晚上,再也沒有別人,只有我的妻子和兒子在我身邊,所以你別哭。」
風大了,竹林如流水般輕響。
天邊有一顆流星在無聲地劃過,我一路走、一路無聲地流淚。
他抱著早早走在我身後,早早問了他很多問題,他每一個都耐心地回答,直到早早趴在他肩頭,安靜地熟睡。
而我們也終於攀到了半山腰。
狗吠聲遙遙響起,江文略輕聲道:「到了。」
我側身抹了抹臉,已有火光在前方亮起,熟悉的聲音響起:「何方故人到訪?」
「藍叔叔,是我!文略!」
藍醫正大笑著迎過來:「文略啊!真是稀客!」走近來,他看清了我,愣了頃刻,笑道:「今天早上就有喜鵲在叫,我正納悶應在誰身上,原來是青瑤夫人!夫人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把我們讓進屋,藍夫人也出來見客,雖是荊釵布衣,卻掩不住她渾身的書卷氣。
一番寒暄,藍醫正替我把過脈,開了藥方,嘆道:「夫人這腰,得好生養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受了那麼重的傷,能站起來已經算是奇蹟了。夫人以後在戰場上,可不要再那麼拼命了,刀槍無眼啊!」
江文略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藍醫正再造之恩,沈青瑤永世難忘。醫正上次走得匆忙,沒來得及敬備程儀,心中好生過意不去,此回小小禮物,請醫正收下。」我從囊中取出一對用錦盒裝著的玉蝴蝶。
狐狸往我房中送了許多珍寶,我命人都原樣放在衛家軍的軍庫中,只這對玉蝴蝶,雕得玲瓏剔透,十分可愛,我便留了下來。
藍醫正也不推辭,接過錦盒,笑道:「上次夫人送的畫,賤內很喜歡,還一個勁問我是從哪裡得來的,能讓賤內看得上眼的,顯是名家所作。」
我忙道:「名家談不上,是我六叔所作,他還怪我不該小家子氣,用自家人的畫來送禮。」
藍夫人「咦」了聲,問道:「夫人的六叔,是不是就是衛家軍的上將軍杜鳳?」
「正是,現在稱洛王軍首輔大將軍。」
「那幅《寒林圖》,真是杜將軍親筆所作?」藍夫人的神情有著一絲不尋常的鄭重。
我想起狐狸的不悅,可此時也不好再否認,只得輕輕點頭。
藍夫人轉身進了裡屋,不過一會,拿了兩幅卷軸出來,向江文略道:「文略,你也識畫,過來看看。」
她沒喚我,我也不好過去。只見江文略在那兩幅畫前看了許久,才開口道:「象,卻又不太象。」
藍夫人點頭,道:「前者鋒芒盡顯,似凌雲之鷹,又象鞘中的稀世寶劍,隨時要震嘯而出;後者斂了銳氣,收了鋒芒,如同溪水中被磨光了的石頭,圓潤而隱忍。可是,兩者筆風雖然不同,筆觸卻差不多,你看這裡,還有這裡---」
江文略撫上其中一幅,問道:「蘇姨,這幅是---」
藍夫人側過身,我便再看不到她的臉。她似是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個名字,江文略的臉上,慢慢露出震驚的神色來。
那一劍的光芒
他再思忖片刻,搖頭道:「畫風變化太大,難說。」
「嗯,單憑畫風是難確定,但是不管畫風如何變,一個人某些細微的習慣,是很難變的。你看這題跋,這個字的用筆---」藍夫人的聲音又小了下去。
江文略呆了半晌,再慢慢走回來,滿面沉思之色。
藍醫正道:「文略,我再替你把把脈。」
江文略似是一驚,看了看我,藍醫正起身,二人步入裡間去。過了好一陣才再出來,藍醫正邊開門邊細細叮囑,「一定要按時服藥,以後可再不能如此兒戲。」
見時候不早,我們作辭,藍醫正夫婦打著燈籠送出很遠,才依依惜別。
待他們迴轉的身影不見了,我停住腳步。溪邊星光正好,山間的涼意隨著星光鋪灑開來,灑在他緊鎖的眉頭上。
他靜靜地站著,只偶爾輕拍著早早的背,過了許久,他才看向我,輕聲道:「我沒事,一點小毛病,只要按藍叔叔的藥方按時服藥,過段時間就會好的。」
依藍醫正的口氣,似也是如此,我便鬆了口氣,卻聽他再說:「青瑤,有件事,我想問問你。」
「什麼事?」
「杜鳳---」他猶豫了片刻才問下去,「他是什麼時候,知道早早不是衛寨主的骨肉,而是我的孩子?」
我怔了一下。
他柔聲道:「你雖然沒告訴過我他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可我一直覺得杜鳳有點不對勁。後來與他打交道久了,想到以他之謹慎與細心,不可能查不到你的來歷,早早的‘早產’,瞞得過雞公寨其餘的人,瞞不過他。」
「他在我上雞公山不久就知道我的身份了。」我低聲道。
「那他當時知不知道衛寨主不能---」
「他也知道。」
江文略蹙眉道:「也就是說,我第一次上山祭拜衛當家的時候,他就知道你肚子中的孩子其實是我的,而非衛當家的骨肉?」
「嗯。」我點頭,又忙道:「不過那個時候,他也一直以為你要將我燒死,並不知道是你託衛寨主去救的我。他當時很同情我,又正好需要這個孩子來團結寨子裡的弟兄,所以便將我留了下來。他一直很照顧我,又帶著弟兄們捨命護我。這點,我一直都很感激他。不過---」
「不過什麼?」
我淡淡笑了笑,道:「以你和他的聰明,又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後來應該都互相猜到了吧。他猜到是你託衛寨主去救的我,你呢,也猜到他早已知道了我的身份。」
江文略的聲音柔和了下來,「所以,你後來總是向我表明不會再回到江家的立場,就是不想看著我被迫與他合作?」
我撫上早早的面頰,低聲道:「你身為兒子的責任,註定了我們不能再在一起,我不想看到你為了我和早早,活得那麼艱難,甚至要成為家族的罪人。那樣,即使我們在一起,你也不會覺得幸福。」
他凝望著我,嘆了口氣,「青瑤,你想到我有做兒子的責任,可你有沒有想過,我還有做為父親的責任?」
他目光柔和地看著早早,輕聲道:「所以,不管你是什麼樣的立場,我是不會放棄的。幸福---你和早早若不在我身邊,我又有何幸福?」
時間在靜默地流淌,一如身邊潺潺的小溪。
我們也靜默地站著,靜默地對望,直到早早扭動了一下身子,睜開眼睛說尿尿,才各自清醒過來。
早早尿完了,睜著朦朧的眼睛,又重新趴上江文略的肩頭,含含糊糊地叫了聲:「乾爹。」
江文略無言地輕拍著他,他很快又睡過去。
我們繼續往山下走,山腳在望,他輕聲道:「青瑤,此次大戰也關係到我們永王軍的生存,我不一定能時刻護在你身邊,你一定要多加小心,護著早早就好,別往前面去。」
「放心吧。」我向他微笑,「我會保護好自己和早早的。」
他緩緩道:「可我就怕,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我微驚,繼而緩緩搖頭,「不,不會的。」
「現在可能還不會,可隨著形勢的發展,就說不定了。」他語速急促起來,「青瑤,你還是帶著早早離開吧,你們---」
「文略。」我停住腳步,看著他,「我現在還有一件事情沒辦好,等辦完這件事情,時機成熟,我就會帶著早早離開。」
「什麼事?」
我沒有直接回答,輕聲道:「你有責任,我也有身為當家大嫂要盡的責任。衛寨主當初捨命救了我和弟兄們,我得成全他的心願。」
話至此,我們沒有再說下去,默默地走完這一段下山的路程。
我們都已明白,有些路程,不管再難,都必須堅持走下去,只因他與我,都已不再是當初小樓中的江文略與沈窈娘。
雲繡和劉明在竹林邊等我們,當雲繡伸出雙手,江文略呆住了一般,過了許久,才慢慢地將早早交到她的手中。
雲繡象忍不住淚水的樣子,抱著早早,低著頭往前走。
她與劉明走出很遠,江文略的手仍伸在半空之中,我心中一陣酸楚,低聲道:「走吧,不能太晚回去。」
他的十指慢慢屈起,似是要抓住什麼溫暖的東西一樣,最終,輕輕地落下。
我抬頭看向夜幕中的繁星,星光卻在眼中漸漸模糊起來。
讓淚水倒流回去的時候,我忽然想起當年在小樓之中,我與他同看蘇梅庸的《摘星樓記》,那夜的星光也如今夜一般。當我掩卷嘆息,他環住我,在我耳邊輕聲說:
我不學蘇梅庸,什麼修真學道,那都是假的。我只要有你,你將來再為我生一堆的兒子,嬌妻愛子長伴一生,便是神仙,我也不做。
那時的我與他都太年輕,都不知,在這亂世,嬌妻愛子靜度餘生,那也是一種奢望。
回到紮營的地方,我仍有些恍惚,剛躺下,號角便震天吹響。
狐狸果然選在半夜拔營,第二日晴空朗朗之時,大軍終於趕到了熹河邊。
當我看到熹河兩岸連綿的戰船,漫天的旗幟,禁不住微微吸了口冷氣,更禁不住將懷中的早早抱得更緊了一些。
狐狸在馬上向著我笑,「大嫂的家鄉好象是在南方?」
他的目光顯得比昨晚溫暖了幾分,我忽想起當初懷著早早的時候,他在雲池亭的承諾,心中一暖,便向他微微笑了笑。「是,我是洪安人。」
他大笑,回頭看了看諸將領,再將馬鞭子向前一指,朗聲道:「各位弟兄,咱們就齊心協力,殺過熹河,爭取今年中秋節,讓大嫂能回到家鄉,與親人喝上一杯團圓酒!」
諸將領齊聲應喝,戰鼓擂響,身後的三軍人馬,也歡呼起來。
熹河北岸這一番聲勢沖天,河那邊的鄭軍不過一會便炸了鍋,號角大作,弓箭上弦,盾甲齊列,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將領們看得有趣,都哈哈大笑。
我卻覺得有點異樣,向狐狸道:「六叔,陳和尚不但給了我們四個月的時間考慮,到現在也一直沒有攻過熹河來,好象有些不對勁。」
「是。」一邊的藺子湘接話道:「他號稱三十萬大軍,為何分三路進攻,主力又屯於此,遲遲不攻過來,確實有些蹊蹺。」
狐狸唇邊有著淡淡的笑,過了好一會,他才閒閒道:「陳和尚的左右驃騎大將軍為了爭一個女人生了嫌隙,雙方為此不知打了多少架,怎還肯並肩作戰?再說,竇光明雖然被陳和尚殺了,可他的手下沒被殺光,這幾個月,陳和尚為了糧草被燒、後方不穩的問題而頭疼,沒有十足的把握,他怎會主動發起進攻呢?」
我看著他唇邊那縷笑容,若有所悟,沒有問下去,再望向一邊的江文略,他與我的目光一觸即分,我清楚地感覺到,他眼神中,分明閃過一絲驚悚之意。
河風將狐狸的戰袍吹得揚起來,他端坐在馬上,眺目對岸,自有一股凜冽之態。
藺子湘看著他,慢慢地透出幾分痴痴的神色來。
鄭軍的反應給了我們啟示,我們一致同意,先不急著發動進攻,只命打出洛王王旗,並讓士兵們不時擂起戰鼓,裝出一副隨時要進攻的樣子,讓鄭軍時刻處於一種神經緊繃的狀態。
按兵書上的說法,此乃擾敵惑敵之良策。
如此數日,對岸的鄭軍已明顯露出了疲態,將領們覺得時機已到,紛紛來請戰,狐狸卻仍不肯出兵,他似在靜靜地等待著什麼。
這日黃昏,我正在主船上教早早寫字,忽聽到岸上傳來一陣喝彩聲。早早眼巴巴地看著我,我牽了他的手出艙,於甲板上望去,只見岸邊軍營中,將士們圍得水洩不通,正看著十餘人在圈中激鬥。
從情形來看,象是軍中普通的比武,不過並非一對一,是十餘人在圍攻中間那名黑甲人。
黑甲人開始時似乎有點吃力,可他卻沒有慌亂,手中寒劍,不慌不忙地漾起一波又一波勁氣,圍攻將士在接連幾波合擊無功後,漸漸被這連綿的劍招帶得腳步不穩。
形勢慢慢逆轉,等圍攻的十餘人都身形踉蹌,合圍圈終於露出小小破綻。黑甲人一身大喝,身形急旋,接連踢飛數人手中兵刃。落地時,他手中長劍宛如黑暗中突起的幽靈,舞出沖天的煞氣,又似天空中急速劃過的流星,耀出炫目的光芒,將圍攻數人手中的盾牌激得粉碎。
宛如海潮急退,圍攻之人紛紛向外跌倒。
黑甲人一聲朗笑,再騰身而起,輕輕巧巧落在一邊的將臺上。他取下頭上盔帽,環顧四周,笑道:「還有誰想挑戰的,本將軍今日奉陪到底!」
夕陽燦爛,照在他俊美的面容上,熠熠生輝,正是狐狸。
所有人彷彿都被他這一劍卓然凌厲的氣勢懾得失了魂魄,大部分人還低下了頭,岸邊數萬人馬,竟是鴉雀無聲。
我正愣愣看著,身邊有人在極輕地嘆息。
我側頭,江文略不知何時已站在我身邊。他負手而立,微眯著眼,看著將臺上的狐狸,低低道:「謀定而後動,隱忍佈局,步步為營,再抓住一閃即逝的機會。為的,都是最後這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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