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朦朧的宇宙裡,黛西隨著社交忙季又開始活躍了。忽然間她又重新每天和五六個男人訂五六次約會,到破曉才困頓不堪地入睡,夜禮服的珠子和薄綢同凋零的蘭花纏在一起,丟在她床邊的地板上,在這整個期間她內心深處渴望做出一個決定。她現在就要解決自己的終身大事,刻不容緩——而且這個決定必須由一股近在眼前的力量來做出——愛情啦、金錢啦、實實在在的東西。
那股力量在春天過了一半的時候,隨著湯姆-布坎農的到來而出現了他的身材和身價都很有分佈,因此黛西也覺得很光彩。毫無疑問,有過一番思想鬥爭,後來也如釋重負。蓋茨比收到信時還在牛津。
這時長島上已是黎明,我們走過去把樓下其餘的窗子也都開啟,讓屋子裡充滿漸漸發白、漸漸金黃的光線。一棵樹的影子突然橫投在露水上,同時優靈般的鳥兒在藍色的樹葉中開始歌唱。空氣中有一種慢慢的愉快的動靜,還說不上是風,預示著涼爽宜人的天氣。
「我相信她從來沒愛過他,」蓋茨比從一扇窗前轉過身來,用挑戰的神氣看著我,「你一定得記住,老兄,她今天下午非常緊張。他跟她講那些話的方式把她嚇唬住了——他把我說成是一個一文不值的騙子,結果她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他悶悶不樂地坐了下來。
「當然她可能愛過他一陣子,在他們剛結婚的時候——就在那時也更加愛我,你明白嗎?」
忽然間他說出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無論如何,」他說,「這只是個人的事。」
你怎麼理解這句話呢,除非猜測在他對這件事的看法中有一種無法估量的強烈感情?
他從法國回來後,湯姆和黛西還在做結婚旅行,他痛苦不堪而又不由自主地用他軍餉所餘的最後的錢到路易斯維爾去了一趟。他在那裡待了一個星期,走遍當年他倆在十一月的夜晚並肩散步的街道,又重訪他倆當年開著她那輛白色汽車去過的那些偏僻地方。正如黛西家的房子在他看來一向比別的房子更加神秘和歡樂,現在路易斯維爾這個城市本身,雖然她已一去不回,在他看來還是瀰漫著一種憂鬱的美。
他離開的時候覺得,假使他更努力地去找的話,他也許可以找到她的——而現在他卻留下她走了。三等車裡很爇——他現在一文不剩了。他走到敞篷的通廊,在一張摺疊椅上坐下,接著車站溜了過去,一幢幢陌生的建築物的背面移動過去。然後駛過春天的田野,一輛黃色電車在那裡並排飛馳了一會工夫,電車上可能有人一度無意間在街頭看見過她那張迷人的臉龐。
鐵軌拐了一個彎,現在是揹著太陽走,西沉的太陽光芒四射,似乎為這個慢慢消逝的、她曾生活過的城市祝福。他絕望地伸出手去,彷彿只想抓住一縷輕煙,從那個因為她而使他認為是最可愛的地方留下一個碎片。但是在他模糊的淚眼前面一切都跑得太快了,他知道他已經失去了其中的那一部分,最新鮮最美好的部分永遠失去了。
我們吃完早飯走到外面陽臺上去時已經九點鐘了。一夜之間天氣驟然變了,空氣中已經有秋意。園丁,蓋茨比的老傭人中的最後一名,來到臺階前面。
「我今天準備把游泳池的水放掉,蓋茨比先生。樹葉很快就要開始落了,那樣水管子就一定會堵塞。」
「今天不要搞。」蓋茨比回答。他寒有歉意地轉身對著我,「你知道嗎,老兄,我整個夏天從來沒用過那個游泳池!」
我看了看我的表,站起身來。